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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对比


    穆扶奚话说的直白, 并没有顾及丁瑶是何瑾颜的同事。


    如果说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大于了法理,那么公平对于疏于交际的人来说就是极其奢侈的一件事情。


    质疑固然令人难堪,但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是完全可以解释清楚的。


    万一碍于人情忽略了某种可能性, 放过了真凶, 才是真的罪过。


    楚郁听他这么问, 连忙尴尬地笑着在中间打圆场, 对丁瑶说:“他不是针对你, 就是职业病犯了, 别介意。”


    穆扶奚没有理会楚郁, 甚至觉得楚郁过于碍事了。


    他望着丁瑶,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我只是就事论事, 还望能给个解释。排班表是一早就排好的, 有变动的话一是麻烦, 二是耽误事, 要换班应该不怎么容易, 是遇到了什么事非要换班呢?”


    楚郁明显感到没了闻铮铎, 自己竟控制不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穆扶奚, 心想以前闻铮铎在的时候没发觉他一身反骨, 这么能添乱。


    丁瑶倒是没被穆扶奚激怒。


    她在ICU干了许多年, 什么样的突发状况都见过, 也遇到过无数蛮不讲理的病人及病人家属,脾气早被磨出来了。


    甚至觉得穆扶奚比那些牛鬼蛇神讲道理多了。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坦白道:“好吧, 是我为了图省事隐瞒了实情。其实不是我家里有事, 是之前和吕逢年拌了几句嘴, 知道他昨晚有手术,刻意避开了。”


    在场的其余三人心头都是一颤。


    和死者生前产生过矛盾可不是好事, 会被认为有谋害死者的动机。


    丁瑶似是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从容解释道:“我问心无愧,不怕你们因此怀疑我,刚才说谎只是觉得没必要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毕竟他是被病人家属所害,被害的时候我并不在这里,和他被害没关系,不想多嘴给自己惹麻烦。”


    谁知道遇到穆扶奚这个较真的。


    穆扶奚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是因为什么拌的嘴呢?问的人都说他脾气好,也有人说你们两个关系好,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特意和他错开上班时间。”


    人还这么巧就是在这天出意外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没人有定力安心上班了。


    丁瑶看了眼时间,犹豫了片刻,决定将自己的上班时间匀一点给穆扶奚,索性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他换个时间又来找茬。


    她开诚布公道:“因为我对他表白被拒绝了。”


    三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


    丁瑶满不在乎地继续说:“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彼此都到适婚年龄了,我相亲都相好几轮了。就想总归是要结婚的,不如找个聊得来的,我们平时日常相处都很融洽,又是一所学校毕业的,共同话题有很多。我以为他会答应的,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穆扶奚没再不识趣地追问吕逢年为什么会拒绝了。


    真问出来,才叫不近人情。


    换个人被拒绝了,指不定早就变脸说起对方的坏话,借贬低对方来挽回颜面了。


    丁瑶倒是挺体面的,气是闷着生的,只是避着对方而已,被人问起时坦荡大方地说出来,并没有美化自己。


    即便是对吕逢年拒绝表白的原因有疑惑,剩下的也是他们该探寻的,而非需要丁瑶解释的。


    穆扶奚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楚郁当即松了口气。


    丁瑶要走,楚郁给何瑾颜使了个眼色,何瑾颜马上追上去替穆扶奚赔礼道歉。


    楚郁叹了口气,认真对穆扶奚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查案,可丁医生好歹是瑾颜的同事,她们一个单位的,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这么咄咄逼人,瑾颜在对方眼里成什么人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带男朋友来审自己同事?我又成什么人了,六亲不认,大义灭亲?你能不能收敛收敛,对医院的人都客气一点。在后面拽你半天,拽都拽不住。”


    “再者说,人丁医生对死者有倾慕之心,今天一来就听到这种噩耗,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倒好,上来就追着问人家为什么换班,为什么提前这么久,搞得认定了她是嫌疑人一样。你就该自己去道歉。瑾颜值了一夜的班,还要辛苦为你跑这一趟。”


    穆扶奚知道他这么说,八成心疼女朋友的成分居多。


    “谢谢”他已经说了,道歉他是不可能道的。


    道歉意味着着承认自己有错。可事实上分明是丁瑶撒谎在先,又有工作人员的疏忽,他只是直白地指了出来,还问出点内情来。


    这对一名警察来说,是恪尽职守。


    穆扶奚实在看不惯楚郁优柔寡断的性格,认为他这种性格根本无法胜任现在的职位,跟雷厉风行的闻铮铎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闻铮铎什么时候以公谋私过?


    那是连他犯了错都要一起收拾的,待他却又是实打实的好。


    可谓是恩威并施,恰到好处。


    可他也不能把对楚郁的不满写在脸上,还是要好声好气地沟通的。


    楚郁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


    甭管楚郁有没有官瘾,在位置上都会对手中的权力有控制欲。


    他不能表现得太不配合,免得等闻铮铎回来,楚郁在闻铮铎面前说他不好。


    虽然他觉得闻铮铎不能够黑白不分地处置他,但他心里会有芥蒂。


    更何况再换一个领导来,也不一定有楚郁好。


    主要是闻铮铎实在太出色了,旁人很难达到他的管理水平,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他诚心诚意地对楚郁说:“楚队,我知道您很关心瑾颜姐,并不希望她受到案子的影响。但是这个案子不简单,尚有许多疑点没解开,以医闹草草结案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即便是有人情牵扯其中,我们身为执法者,也不能因私废公。”


    说着他也不给楚郁反应的时间,摆事实,讲道理。


    “首先,刘芸萍自己都说了,方旭东抠门得令人发指,他母亲病情加重以后连水果都吃不下,这把刀和水果却一直存在于病房里,说明有人在故意更换,就为了将这把刀留下来。留着刀做什么?留给病人家属想不开自己割腕?”


    “那名叫做陈思韵的医生真的很可疑。如果她真怕伤人,那么她该做的是把刀收起来,而不是递还给一个正在暴怒的家属。我不信她连这么简单常识都不知道。她要是真不知道,我就该怀疑死者吕逢年犯的那些错,是在替她遮掩了。”


    听穆扶奚这么一说,楚郁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这个猜想……


    好像真的既解释得通吕逢年为什么会频繁的犯低级的错误,又拒绝丁瑶的告白了。


    三不知他喜欢的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陈思韵,在替陈思韵买单。


    但这又和陈思韵主动递刀的行为是矛盾。


    就像她说的那样。


    吕逢年对她那么好,如此庇护她,她借刀杀害一个关心照顾她的师长图什么呢?


    穆扶奚接着说:“方旭东是凶手没错,他亲手捅了人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们都知道,他的这种暴躁的性格和极端心理是极易被人利用的。”


    他昂了昂头:“我没提出查他的账,是觉得买凶的可能性并不大。要说他是缺钱,受人指示,好像也没穷到那个份上。至少他的妻子为了他们的孩子持续的在做他的血包。”


    说着他模仿着方旭东摆出无所谓的样子:“他又没有烧钱的不良嗜好,犯不着铤而走险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人只要没逼上绝路,就不会愚蠢地将自己的命搭上。”


    楚郁听穆扶奚说得头头是道,不由自主地点起头。


    他虽然看出这个案子疑点众多,但是没穆扶奚分析得这么透彻,脑子里还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怎么也摸不透奇怪的地方在哪。


    现在经穆扶奚这么一归纳总结,那些若有似无的谜团都有了清晰的落脚点,一下就明朗了起来。


    他也就顾不上计较穆扶奚人情世故方面差的那点火候,自觉大度地原谅了穆扶奚对女友同事的冒犯。


    “你说的在理。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总不能继续漫无目的地见人就审吧。”


    他的观点依旧是不能把人给得罪光了。


    不然他们查完案子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女朋友、他将来的妻子,还得在他们身后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像话吗?


    总之考虑的还是何瑾颜之后如何与同事相处,顾忌颇多。


    在他看来,他是受了闻铮铎之托才给穆扶奚锻炼的机会,于是只叫了他来。


    不是让他来闯祸的。


    不然他也可以叫别人。


    要不是翻白眼会被看见,穆扶奚的白眼早翻上天了,心说你该避嫌的,在这里真是碍事,弄得着手办事的人束手束脚。


    这不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吗?


    既让干活,又不让施展,怎么显神通?


    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充满了指责的意味。


    他看出来楚郁的办案能力是真不行,这么多年跟在闻铮铎身边啥也没学会,纯粹跟着混出来的成绩。


    平时优柔寡断也就算了,该拎清的事情上拎不清,跟周幽王学烽火戏诸侯的那套,关键时刻色令智昏。


    他不禁感慨闻铮铎待身边的旧人是真的好,楚郁也就胜在和闻铮铎认识得早。


    穆扶奚深吸一口气,开始耐着性子站在下属的位置上手把手教上司做事:“我们需要打听一下陈思韵的风评,尤其是与死者吕逢年相关的部分。”


    第182章 妒心


    楚郁虽然心有不满, 但职责所在,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与其食言将刚答应分局要做的差事交还给分局,不如听从穆扶奚的思路,找到一个相对准确的方向, 速战速决。


    他思来想去只好通过了穆扶奚的提议, 同时将熬了个通宵的女友送回家, 特意叮嘱穆扶奚要他说话委婉些。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打探风评这种事, 穆扶奚做起来轻车熟路, 丝毫没有偷听墙根的腼腆不安。


    他状似无意地溜达到了护士站附近, 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翻看手机,实则竖着耳朵仔细听, 捕捉着来来往往医护人员的只言片语。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很难封住亲历者的口, 是人都会忍不住议论, 班是不可能好好上的。


    果然, 换班的间隙, 刚到的年轻护士便好奇地向同事打听是怎么回事。


    她问的那个同事正好下了夜班要回家休息, 丝毫不介意在下班后闲聊两句, 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


    “真是吓死人了, 刀捅进去立刻喷了好多血。吕主任多好的人呐, 被捅了都在护着周围人,不让那个凶手殃及无辜, 还给凶手道歉安抚凶手的情绪。”


    说着哀叹一声。


    “谁说不是呢, 吕主任真是个温柔的人。”年轻护士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小声说,“前阵子陈医生主刀一个风险不大的微创, 他跟进去全程盯着,后来还为了她,专门去跟ICU的丁医生借了以前的病例资料。丁医生当时好像有点不乐意,他当时也是很费了一番口舌游说。”


    另一个护士面露惊讶:“早听大家说丁医生对吕主任有意思,原来竟是真的。”


    “当然保真。可惜陈医生毕竟是他的关门弟子,他之后就没再收过学生了。不知道丁医生上个月生日你在不在场,吕主任来了后只说了句生日快乐,连蛋糕都没尝一口就走了,丁医生脸上当时就挂不住了,让大家把蛋糕都分了。前阵子陈医生心情不好,他可是把人带去了游乐场,老齐带儿子去游乐场的时候撞见的。学生和师妹就是不一样。”


    另一个护士心领神会,没再把话说出来,其实心里也在想丁瑶纯属热脸贴到冷屁股上了。


    两人的对话被穆扶奚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吕逢年对陈思韵的特殊照顾看来是有目共睹。


    对丁敏的区别对待也足以让丁瑶心生醋意。


    那么吕逢年频繁出错,是否真的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是在为陈思韵遮掩?


    陈思韵又为何要对如此庇护自己的恩师下如此狠手?


    她有什么理由策划或促成这场意外?


    吕逢年分明已经拒绝了丁瑶,说她有动机未免牵强。


    还是说,是丁瑶因爱生恨在背后操纵?


    穆扶奚想起陈思韵在哭诉时,那种竭力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姿态,以及对帮凶罪名的惶恐不安,不禁皱眉。


    他没有立刻去找陈思韵,而是多方求证,挑了几位与吕逢年、陈思韵都有交集的资深医生护士,以了解死者生前最后阶段状态的名义详细查访。


    隔壁科室与吕逢年深交的老教授说:“逢年哪儿都好,就是对自己的关门弟子实在好得过了头。我们几个老伙计私下里不是没开过玩笑,说他这哪里是收了个徒弟,是收了个祖宗。”


    老教授说话有分量,穆扶奚尊重长辈,没随意插话打断。


    老教授一声叹息:“像这种考了两次研才勉强过线的庸才,我们都觉得底子不扎实,大都不愿意收这类学生,发邮件来求也没用。偏偏逢年主动要过来手把手带,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传给她,我们都觉得他的用心已超出寻常师生界限,但谁也不敢明说。”


    说着他五味杂陈地感慨道:“老师这层身份,实在是敏感,轻易动不得儿女私情。只不过逢年的人品摆在那儿,我们不好管,只当是有缘无分,因为他那个学生确实一直也没回应和表示。”


    穆扶奚闻言不由想,陈思韵对吕逢年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依赖,还是夹杂了爱慕、怨怼,亦或是无法承受的苦恼?


    她会因为不喜欢吕逢年把这当做是职场上的骚扰吗?


    她给方旭东递刀的行为究竟是一时脑热,还是潜意识里希望发生点什么,来结束某种让她窒息的关系?


    从老医生这里告辞,穆扶奚便去找陈思韵了。


    这次没有人在场以打圆场的方式阻挠,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旁记录。


    陈思韵表现得轻松了一点,穆扶奚可没有停止施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思韵的一举一动。


    过了半晌,陈思韵先受不了这沉默的对峙,低声问:“警官,能告诉您的我的已经说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她的情绪稳定多了,只是外表看着依然柔弱。


    穆扶奚选择了一个更正式的称谓缓缓开口:“吕逢年教授对你很特别是吗?”


    陈思韵僵了一下,瞳孔中也有明显的震荡。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用意,随后说:“老师他对所有的学生和病人都很好,尽职尽责,尽心尽力,不然也不会有那满墙的荣誉。”


    穆扶奚佯诈道:“我从他其他学生口中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都说他对你最为用心。”


    陈思韵曲起五指将身上的白大褂捏出褶皱,又咬了咬唇瓣,沉吟了半晌说:“他只是觉得我基础差,需要多花点功夫栽培,不然收了我这样的蠢材不利于他的名声。同学和同事们只知他工作严谨,学识渊博,待人温柔,却不知道他有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他在我这里投入了更多精力,自然对我的要求要比别人高,而我知道我根本做不到,只能欺骗他……”


    这是穆扶奚第一次听到这种不一样的说法。


    对于吕逢年的关照,陈思韵竟是这样想的?


    陈思韵说着忽然哽咽起来:“他给我规划了很好的未来,甚至把一篇我从没见过的学术论文带上了我的名,可我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想弄虚作假,弄得我最近压力很大,都快崩溃了。刘闻笛就给我出主意,让我摆烂,好叫老师彻底失望。谁知道他会给我担责兜底,把我的疏漏全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穆扶奚一瞬就想起了对他百般照顾的闻铮铎,不禁对已逝的吕逢年多了几分敬佩。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仍在案子上,问:“刘闻笛是谁?”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陈思韵说:“也是吕老师的学生,严格来讲是我的师弟。我是吕老师带的博士,他是吕老师带的硕士。他比我聪明,但是成绩貌似并不比我好。我看他的朋友圈里都是吃喝玩乐,想来是学生时代就不怎么爱学习的。”


    穆扶奚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就在不久前,这人还对陈思韵表现出了赤/裸裸的嫉妒,这样评价吕逢年:“在吕老师那里,一视同仁是不存在的。他向来对陈思韵更耐心一些。可能她是博士,跟的时间最长,课题也最难吧。甚至她家里的一些困难吕老师都悄悄帮过忙。给她申请了额外的助研津贴,还帮她争取到了几个待遇不错的临床项目机会。这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太不公平了。”


    言语间酸味冲天。


    穆扶奚将思绪拉回,又问陈思韵:“你们巡房是怎么安排的?你说你捡刀时路过了那间病房,说明那间病房不是你负责的,是谁负责的?是吕逢年教授他本人吗?”


    陈思韵止住抽噎:“不是吕老师本人,都是我们这些门生。具体是谁我不太清楚,你们可以去查一查。以吕老师的年纪,虽不算德高望重,但他也可以称得上英才卓荦,这些活就算分给他,也是大家抢着分担的。”


    穆扶奚道完谢马上就去查当日的巡房安排。


    不出所料,负责巡那间病房的正是刘闻笛。


    穆扶奚心里有了盘算,开始闷声干大事。


    他先从管人事档案的人那里拿到了刘闻笛的照片,带着照片去了医院周边的水果店和水果摊。


    一问之下当真对上了账。


    刘闻笛这些天每天都在一个农户那里买十块钱的苹果。


    最后一次买是在昨天清晨,因为透露出赶人家老乡走的意图与对方发生了冲突。


    穆扶奚立刻心中有数。


    他也不急着回去找刘闻笛对峙,晃去了附近地下通道口,自掏腰包从二手数码产品的摊子上买了个摄像头。


    做完了这些,回到医院,去送女友回家的楚郁还没回来,医护人员倒是已经投入了工作。


    他很是遇见了一些不敢奔跑但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


    大家都忙碌起来了,很好。


    他向医院工程部借了梯子,还有螺丝刀、扳手、钳子等工具,熟练地将摄像头装了上去,和监控室原来的监视器一连,能用。


    于是他拍拍手,将借来的东西统统还回去,叫上之前陪审的两个分局的人一起守株待兔,等着领功。


    过了一会儿,刘闻笛收拾好东西要走,被他堵在了走廊尽头。


    刘闻笛起初以为是自己和穆扶奚想到了一处去,都要走某一边才会迎面撞上,躲了几下发现穆扶奚是故意拦着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气闷道:“这位警官,请让开。”


    穆扶奚侧着身子,双臂环抱,漫不经心地望向他:“我要是不让呢?”


    刘闻笛咬了咬牙:“那就得罪了。”


    第183章 不安


    刘闻笛瘦弱得像个鸡崽一样, 个头也不高。


    穆扶奚至少比他高出半个头,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即便是没穿警服,也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气场。


    刘闻笛的狠话放出去就想硬碰硬, 蓄力朝穆扶奚扑过去。


    穆扶奚是受过闻铮铎调/教的, 硬拼打不过, 歪招悟出来不少, 闪身一躲, 伸腿往刘闻笛脚下一绊, 刘闻笛便狼狈地趔趄两步, 又被他拽着手腕掼回了原地。


    暗中守着的两人见势不妙都准备冲出去了,见状讪讪缩回来, 心想穆扶奚看着清瘦, 手上的劲不小, 对付一个贪图享乐的纨绔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里靠近护士站, 但位于拐角, 人不走过来看就是死角, 没什么人来往。


    刘闻笛知道自己难得过关, 索性认命。


    穆扶奚开门见山:“我看过巡房记录表,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是你负责方旭东母亲的病房。那间病房的苹果是你偷摸换的吧?”


    刘闻笛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口就要否认。


    穆扶奚不疾不徐地掏出手机,将农户的收款截图亮出来, 那边的收款人昵称旁边用括号备注了一个“*”和一个“笛”字:“这是你吗?”


    刘闻笛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一般的惨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发慈悲做好事, 救济贫农呢。”穆扶奚的语气里充满了奚落之意, “方旭东抠得连女儿的辅导班都不肯报,平常爱占小便宜, 要是听说这苹果卖到了十块钱一斤,必然是调头就走。他妻子也说不是她买的。你倒是心善,以天为频率帮忙续上了,是怕刀派不上用场吗?老太太现在躺太平间了,怎么不续了,老人家进食困难的时候你不还像摆贡品一样续着吗?”


    刘闻笛死死盯着穆扶奚,嘴唇气得发抖。


    穆扶奚哂笑一声:“一开始我还没想通,方旭东母亲的术后并发症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发现竟是你捣的鬼。明明是因你的疏忽给弄出来的,你怎么这么会甩锅?吕教授他是你老师啊,老师是这么坑的?”


    刘闻笛沉不住气,脱口而出:“他对陈思韵不也百般袒护,我让他背一次锅怎么了?是他没有教好我,才会让我出这样的差错。他出了错还能在医院混下去,我出了错哪有容错率!”


    穆扶奚眼中一凛。


    刘闻笛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露出了真面目,干脆破罐破摔,顽劣地嗤笑了一声,眼里带着冷意说道:“术前评估的时候我只是不小心漏了一项关键指标而已,谁能料到术后出了问题,本来呢,以吕逢年的水平,即便出了并发症也能救回来,他确实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次。可老太太底子不行,二次手术后身体扛不住,慢慢就垮了。”


    “吕逢年为此跑来将我骂了一顿,提出为我遮掩的条件就是让我离陈思韵远一点,像是生怕我将他的乖宝贝带坏。我偏不,我就要带着她跟我一起堕落。没想到的是,陈思韵犯了错,吕逢年却跟亲爹似的毫无怨言地替她兜底。”


    “我就要问了,凭什么?凭她陈思韵是个小仙女,而我是男生,就要受到这样的区别对待。我可是给他送了厚礼才做了他的学生的,他拿我给的钱养女人?”


    穆扶奚面色严肃:“所以你就丧心病狂地策划了这一切,算好了方旭东会激情杀人,主动给他递刀。”


    刘闻笛摇摇食指:“不不不,刀是陈思韵递的。她这个单纯的傻女孩,跟她说什么她都信。我只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刀掉了危险快捡起来还给人家,她就真照做了。本来我想的是那个混蛋会杀了她,没想到他会冲出去杀方旭东。不过都一样,她要是知道方旭东替她挡了灾,这辈子都不会好了吧。”


    穆扶奚骂他是个卑鄙的变态。


    刘闻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知道又如何呢?这里又没有监控,只要我抵死不承认,你们拿得到切实的证据吗?”


    穆扶奚听完他嚣张的挑衅就笑了,指指头顶的摄像头,云淡风轻地说:“又装回去了。”


    刘闻笛笑不出来了。


    两个隐匿在暗处的分局干警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轻咳了一声:“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刘闻笛呆立在当场。


    两个人给他戴上手铐带走了。


    刘闻笛走得不情不愿,一边被拖走一边嚷嚷着他爹是检察院的,要让穆扶奚吃不了兜着走。


    穆扶奚翻着白眼骂了句“法盲”,安心等着楚郁回来。


    刘闻笛前脚刚被带走,楚郁后脚就来了,气喘吁吁地跟他打了声招呼,跟他说:“走吧,可以干活了。”


    穆扶奚心说你可来得真是时候,再来早点就不用迟这一步了,随即懒洋洋地说:“凶手已经伏法了,分局的人刚带走。”


    楚郁愣了愣,问:“方旭东?”


    穆扶奚摇头说:“是一个叫刘闻笛的男生,你见过的。他因为嫉妒陈思韵得吕逢年的偏爱,本是想利用方旭东杀她来着,结果方旭东只赖吕逢年,她侥幸逃过了一劫。咱们别管了,要告诉她真相也是分局去告知和安抚,我已做了我们能做的了。”


    楚郁后知后觉事情已经解决,不禁在心里纳闷。


    他一来一回也就不到一个小时,这就都解决了?


    他是听闻铮铎说穆扶奚有本事,只不过没和穆扶奚联手办过案,没想到竟是这样神通广大的本事,连忙夸穆扶奚能干。


    穆扶奚心想你还是别夸我了,能帮上点忙比什么都强。


    即便是知道人人都在工作之外还有日常生活、有各种亲朋好友,他还是会忍不住埋怨楚郁在工作上的不合拍,想不通闻铮铎那么干练的一个人,之前和楚郁搭档的时候是怎么忍下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楚郁亏欠女友太多,如今到了重要的人生阶段不能再缺席,只能让队友多担待。


    他其实从来不指望谁能帮上他忙,所以从前才特别喜欢单独行动。


    或许正是由于他这样我行我素到有些得意忘形的程度,闻铮铎之前特意对他说过,天才千千万,他绝不是无可替代的,他自己也承认自己真不算天赋异禀,顶多算是对案件敏感,略有些看破真相的眼力,过去的那些案子哪怕只是凭蛛丝马迹推断,也能猜个十之八/九。


    现在他隐约发现一点苗头。


    自己能破案恐怕不只是靠运气,表面上看着是没做出什么作用,实际上对案情的侦办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推动作用。


    只是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单枪匹马就把进度推完了,还当是那些站出来抢功的人干得漂亮,这会儿没人挤破头也没人拖后腿,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是真的有那么点天赋在。


    察觉到这点以后他也不骄傲,经此一案,他的整颗心都记挂在闻铮铎身上,对穆昭丹也有些担心。


    如果真是他和闻铮铎厉害,才打得那个人接连溃败,那么那个终极反派本身可能比他们之前料想得要强得多。


    眼下对方缩进了滇南的深山老林里,很有可能已经秽土重生,难说滇南的警方没与他打过交道能否应付得过来。


    说实话,他真还没在多年后与对方在冀安打过照面,只能看到对方庞大黑暗的虚影,以及一封发来以后再无音讯的恐吓短信。


    对方真正的深浅他们从来没有试出来过,目前就只知道那一系列活/体买卖的灰色产业链出自对方的手笔。


    他挣了多少钱,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他是怎么脱逃的,有多少人接应?


    他去了哪里,残余的势力还剩多少?


    这些一概不知。


    闻铮铎走前,接连几个案子都破获得很顺利,给了他们不少信心。


    他在潜意识里就觉得闻铮铎是强大的,不论是智慧还是武力都一定胜过对方,此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且他一直以来对那个人都抱着仇视的态度暗含杀意,也就忽略了对方的水平,只想让对方死而已。


    还有就是在冀安的地头,哪怕是性质再恶劣的案子,在武警、特警的配合下,他从来不怕那些罪犯有还手之力,只管放心大胆地破案,还死者公道。


    看着就是一个天下安澜的太平盛世。


    那些潜藏在湖底试图浮出水面的怪物,都在激起涟漪的瞬间,就被他们暗中斩杀了。


    唯独跑了这一个。


    唯独这一个能逃出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只是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已隐约觉得不安了,他又想到穆昭丹什么也不肯说的反应,越想越觉得忐忑。


    回市局的路上,他开着闻铮铎的车,没头没尾地跟楚郁说:“楚队,我还是想去滇南。”


    楚郁第一次这么轻松地解决了一桩案子,虽说不是他亲自处理的,但也跟着沾光,心情相当愉悦,怡然自得地坐在副驾上,竟没问他怎么才去了又要去,随口说:“去啊,又不出国境,走报备流程就行。”


    穆扶奚十分郑重地说:“我是说去找闻队。”


    楚郁闻言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前特意交代过我,你要避嫌。有他在你还不放心吗?这时候去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免得到时候闻队回来怪我没看顾好你,我可是答应他了的。”


    穆扶奚没吭声,却仍旧没打消这个念头,反倒愈演愈烈。


    不是闻铮铎在他还不放心,是闻铮铎去了他才不放心。


    他们这些呆在警备完善的地方的人压根不知道滇南有多危险。


    他之前只是因为离了闻铮铎不适应,产生了戒断反应。


    现在回过神来才惊觉滇南的不安定,以及闻铮铎此行诸多的不确定性。


    那边是真的能死人的。


    没道理闻铮铎替他上刀山下火海,他自己在这享清闲。


    闻铮铎离开后,楚郁就采取无为而治的策略,没瞎折腾闻铮铎打下的基业。


    市局刑侦支队的日常运行依旧沿用着闻铮铎在时的那些习惯。


    队里的人还是那么些人,即便是换了领头羊,也基本上没有不适应的地方,一切照旧。


    只有穆扶奚心神不宁。


    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第184章 追查


    闻铮铎抵达滇南比航班预定的着陆时间要早。


    当地的气候比冀安温暖许多, 即便是烈日当空,空气也全然没有深秋的冷意。


    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


    他将外套脱下,搭在臂弯。


    携带的行李箱里除了待更换的制服再无别的东西。


    接机的是滇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卢秉钧, 比他年长几岁, 五官带着一方水土养出来的天然特质, 身形不像他们北方人这样魁梧, 瘦而不弱, 精干而矫健。


    卢秉钧与他握手时动作干练, 一握即松, 带着边境干警特有的直率,握手的力道也显现出扎实的操练功底。


    卢秉钧朝他身后的人群望了一眼, 没见着他带的跟班, 不禁诧异道:“您就自己来的?”


    上头的通知是成立了专案组, 由闻铮铎带队, 显然不可能他一个人大老远跑过来这边现拉团队。


    他们自己的人手都不够用, 要全从这边抽调他得头痛, 因此见闻铮铎没带人来, 他特地问了这么一句。


    如卢秉钧所见, 冀安刑侦支队的人闻铮铎是一个都没带过来, 他要给楚郁留些能干活的人, 免得他把人都带走了楚郁手下无兵可遣,成了光杆司令。


    听着就不大厚道。


    其次, 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向上级领导要几个精英中的精英。


    准确地说, 是有办过大案经验的能人。


    此行凶险, 必须要做充分的准备才能有与对手交战的底气。


    省厅的资源集中,专案组的成员是他去郝光禄那里, 跟郝光禄面对面一个一个挑出来,专程指派过来的,来自不同的县市。


    为了成立这个专案组,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之前已经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事不宜迟,全召集到省会再一起出发费时费力,还要提前申请专机。


    从不同的地点出发,直接在滇南集合,反倒是良策。


    只不过他的航班登机时间最早,到的就最早,也是想着自己来打个头阵,以便后续主导。


    他把情况跟卢秉钧一说,卢秉钧略感惊讶。


    他没想到闻铮铎丝毫不讲排场,当真端的是做事的态度。


    以往也有外省的专案组来出公差,一来就是乌泱泱一帮人,形式主义先走一遭,衣食住行都要他这个东道主费心准备,还有水土不服的、招蚊虫的体质,一来就病倒的也是有的。


    案子一拖便是一年半载,无功而返时他还得歉疚地说声招待不周,心里难免会想这些人看着人高马大,就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说是地方联动,通力协作,可实际工作中矛盾总是无可避免的。


    他一直以来主张的都是各自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别互相挑刺扯皮,面子工程做足,相安无事也就行了。


    闻铮铎跟他过去见到的那些专案组的负责人都不一样,而且居然是和他级别相当的正职。


    一般情况下上头是不会这样安排的,不是耽误自己辖区的正事吗?


    他不免想看看这位是何方神圣。


    不管怎么样,礼貌总是要有的,见面先客套两句。


    卢秉钧体贴地表示:“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看看需不要先到招待所休息休息,熟悉熟悉环境。”


    他知道闻铮铎不会先去招待所,说完便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帮闻铮铎拿行李。


    他手下的人很有眼力地拉过闻铮铎的行李箱。


    用的力稍微大了点,连轮带箱骨碌碌撞到他脚下的制式皮鞋上。


    拉箱的人和卢秉钧俱是一怔,没想到闻铮铎带的行李这么少,竟是没打算在招待所常住的模样。


    在他失神时,闻铮铎已然开口回应:“不用了,直接去局里聊正事吧。”


    卢秉钧回过神来应了声“好”。


    滇南位于边界线附近,与缅甸接壤,口岸众多,除了边检的哨卡,沿途的临检也多。


    他们开着警车虽然不用接受检查,但也要降下车窗打声招呼。


    有认出卢秉钧的警员向他问好。


    闻铮铎见状知道了卢秉钧的地位,就跟他打听穆昭丹的情况。


    据穆扶奚回报,滇南这边的警方对待这个案子是不怎么上心的,起码不算积极。


    作为当事人肯定是带了些许情绪的。


    他要先以局外人的立场重新评估一下,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对接。


    卢秉钧叹了口气:“老同志不配合,一问三不知。他的伤情也没有恢复得很好,不方便追问打扰,我们也不能赖着逼他呐。”


    对待功臣远比对待普通人要棘手。


    他们的人对穆昭丹抱有天然的敬意,这份敬意反倒成了办案的绊脚石,推进起来有些困难。


    闻铮铎又了下案发时现场勘查的情况。


    卢秉钧如实说:“按理说穆昭丹前辈曾在刀头舔血,应当在功成身退后保留原有的警惕,对方没那么容易得手。凶手对他的行动轨迹是有一定了解的,并没有贸然出手,完美避开了监控,专门选的人迹罕至的路段和人流量稀少的时间动的手。带着这样的耐心和杀心,是很难防范的。”


    他知道闻铮铎是带着目的和猜测来这边的,话说得很坦诚。


    “恕我直言,你们冀安那边发来的协查通报我看了,那个嫌疑人,无名无姓也无照片,体貌特征也模糊不清,甚至都没让技术那边画个大致的像,这让我们怎么配合?就指着穆昭丹的口头描述?我们滇南是边境城市,每天出入境的人员数以万计,光靠一份没有实质性信息的通报让我们大海捞针,恐怕不现实。”


    闻铮铎理解他的难处,那份公文确实写得笼统。


    并非是不想提供详细信息,是真没有。


    那个人在冀安经营多年,从未在任何一个环节露出马脚。


    除了穆扶奚和穆昭丹,见过其本人的都已经被斩首。


    其他和他接触过的人,都只知道一个“先生”的称呼,连代号都称不上。


    “所以我才亲自过来。”闻铮铎提出来,“我想见一见穆昭丹。”


    卢秉钧沉吟片刻,没有马上答应:“我后面安排吧,等他的伤势恢复一点了再说。他那动的不是小手术,短期内很难康复。年纪终归是大了。”


    闻铮铎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见当年的人。


    他也知道现在人没到齐,不便马上开展工作,特意补充说等专案组的成员都来了一起开个会。


    卢秉钧没拒绝。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虽比闻铮铎到得晚,却也没晚到哪去。


    只是各地航司里最早的一班航班起飞的时间不一。


    谁会故意把票买在他后面呢?


    显得像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的。


    闻铮铎在公安系统内的名气比他的职位高多了,同省的同仁都对他很敬重。


    人不一会儿都着陆了,只不过没人接,自己来滇南这边的市局报的到。


    专案组的成员不多,算上闻铮铎也只有六个人,但个个都曾是轰动一时的传说。


    卢秉钧这边也没有怠慢,出的人数目和专案组的成员个数相当,又叫来禁毒大队缉毒警。


    一个能容纳二十人左右的会议室就这么占满了。


    三方都只简要介绍了一下己方成员的资历和背景,随后省略了所有寒暄,开门见山地明确各自的分工,以及需要共同促成什么样的结果。


    由于会议内容都是涉密的,事前并没有形成详细的书面材料,在场的每个人都仔细听着对方的发言。


    禁毒大队派来的人是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也就三十来岁,目光中满是锐气:“你们说的这个人我们这边没有存档。如果他真是当年那批毒/枭的后人,按理说早该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才对。”


    年长的那个已有五十多岁,与穆昭丹年纪相仿,脸上的皮肤已像核桃皮一样粗糙,斑斑点点之上生出许多条皱纹,唇紧抿着,一直沉默着没开口。


    “杨老前辈。”卢秉钧恭敬地询问,“您在边境干了三十年,当年那批人的事,我们这里面没人比您更清楚了,您给我们说说吧。”


    老杨的嗓音粗粝沙哑,乍一听像是含着一口老痰,即便是不紧不慢,中间也有几个字破音。


    “当年那一仗可谓是大获全胜。虽然前期投入牺牲了不少同志,收网的时候由于是里应外合,进展很顺利,那几个寨子里少有漏网之鱼,起码组织上认定的主犯都落了网。剩下的那些个虾兵蟹将,有的逃到了金三角改头换面,有的几年后还是被抓进了牢里。你们说的那个某个毒/枭的私生子,属于是辖区民警在规范管理时,重新给那些边境山寨村落上户籍的时候报上去的遗漏人口。


    “当年是穆昭丹同志说他是自己的线人,我们才得以知晓这人的存在。但当时他的家人都不在了,终究是没能给他上户口他就自己跑了,谁也不知道他竟跑去了北边兴风作浪。”


    闻铮铎追问:“他既是穆昭丹当年做卧底时用的线人,就没留下什么相关记录?”


    老杨摇头:“卧底的档案都是绝密的,得走省厅甚至更高一级的审批才能获悉,而且相关卷宗早已封存,难再打开。”


    闻铮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来之前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包括但不限于现在面临的情况。


    穆昭丹遇袭这件事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线索的切入点,自然不能够轻易放过。


    假如真是那个人干的,再好不过,人抓到什么都明了了。


    要是不是,三不知也能与那个人搭上点关系。


    滇南这边抽不出人手专门管这个案子,就由他来查。


    第185章 边水


    边境线上的水路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狭窄处的水流已不算湍急, 天然具备走私、偷渡的条件。


    沿岸不受政府辖制的码头、渡口也多,明面上经营着合法的跨境水产贸易,暗地里要已在五花八门的接头方式下成了私人圈画的领地。


    这些年中国警方的管控和严打力度令人望而生畏,有人试探着挑衅后便发现已然察觉对面的决心非常坚定。


    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但某些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出于对利益的追逐, 依然不太容易死心。


    陆路上的哨卡牢不可破, 硬闯只会瞬间被打成筛子, 没人这么想不开。


    运输成本水涨船高, 脑筋只能动在水路上。


    水性好的话, 被发现了还能弃船逃跑, 就是货物的损失往往异常惨重。


    温沣打起了这方面的主意。


    他馋这杯羹, 想分一分。


    他在冀安经营了六年的产业一朝覆灭,逃亡时也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嚣张, 狼狈得东躲西藏, 身上的衣服都没有一套完整的, 一路翻山越岭, 总算是避开所有能被追踪到的交通方式, 花了足足半个月才坎坎坷坷地回到滇南。


    这片土地是他生长的地方, 也是罪恶的发源地。


    他回到滇南后不急着露面, 等到摸清了现存边境势力是个什么状况才做打算。


    当年他父亲那一批人被警方击溃后,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新一代的掌权者横空出世。


    这些人大多是混迹过金三角的狠角色,趁着老一辈倒台后瓜分了残余的地盘。


    各自为营, 互相倾轧, 终究没有一个成气候的。


    也可以说是没一个敢成气候的。


    因为一旦冒尖就会被警方拔除, 都只敢搞些不入流的小动作排除异己,让自己的日子过得逍遥舒坦一些。


    他看着这些牛鬼蛇神在他父辈曾经统治的疆域上像野狗争食一样撕咬, 心中只觉得可笑。


    他们连给他父亲提鞋都不配,却自以为是地占山为王,当身边围着几个山竹一样一捏就碎的马仔就能称霸王。


    他要这些人但凡想过纸醉金迷的生活,就得求着他,不然只能在深山老林里老老实实地采蘑菇。


    往中国境内贩毒是风险极大的买卖。


    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铤而走险通过贩毒赚到了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舍不得花吧?


    到头来性价比更高的反而是边水。


    他做生意的方式和那些粗蛮的毒枭截然不同。


    他不亲自碰毒品军火之类的大宗交易,然而但凡想用他的水路运其他货品,他就按吨抽成,童叟无欺。


    这种模式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和所有势力都建立了合作关系,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阵营,小日子过得自由而安逸。


    然而这个平衡很快被人打破。


    一个叫岩罕的佤族人,先是装模作样扮作合作者从他这里刺探情报,随后就想将他的产业吞掉,独揽水陆两运。


    岩罕是心思过于明显,野心勃勃地提出将陆地上的过路费比例从三成涨到五成。


    他看穿了也没有拒绝,甚至主动让到了六成。


    结果岩罕傲慢地带着人趁月黑风高沿水路直扑他的老巢,端着枪摸进去想伺机将他斩首。


    他哪能让对方如愿?


    岩罕到了地方瞬间觉得不对,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就听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岩罕兄这么晚了来找我,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过分了。”


    岩罕的额角渗出冷汗,看清他的真容后面露讶然。


    他一直以为对方起码得和自己一样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大晚上不睡觉,深夜造访,实在是不够礼貌。”温沣挑眉,“偷袭可不好。况且就带了这么点人来,是瞧不起我吗?他们都缴械了,你呢?”


    岩罕这才注意到自己带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被制服了,被按跪在地上。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他们的后脑勺,自然个个面如死灰。


    他不禁疑惑温沣的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明明已经确认温沣的场子里没有其他人。


    眼下的困境令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轻敌是致命的。


    温沣比他想象中的要机敏警惕。


    大难临头,生死边缘,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是我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话没说完,冰凉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温沣把玩着匕首,笑容依旧温和:“我不接受其他方式的道歉,既然知道错了,就用命来偿吧。”


    岩罕的嘴唇哆嗦着,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温沣笑意不减:“不过我一向仁慈,可以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这样好了,以后你在我的地盘上讨生活,分成得倒过来,你三我七。”


    岩罕如蒙大赦,想也没想就说:“我答应!”


    温沣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舞刀弄枪的多伤感情。”


    他的语气越柔软,岩罕的脊背越发寒,他忍不住想逃跑,正准备带着残兵败撤走,脖颈忽地豁开了一条大口。


    他连忙捂住颈部,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水,尖锐的疼痛从颈部蔓延开。


    “你说话不算话……”


    温沣不以为意道:“是你违约在先,当然要在你给你点教训。想什么好事呢,还想要三分利。我的东西,岂容你觊觎。”


    放虎归山是不可能的。


    斩草就要除根。


    何况岩罕太贪婪,还想要他讲诚信。


    打这夜以后,边境上再没有人敢打水路的主意,地头蛇们都对他又敬又畏。


    有人避之不及,也有人投效。


    其中就有人将穆昭丹当做了投名状。


    这个人叫做阿坎,是温沣父亲寨子里的人,知道一点他的过往,将他认做了“小主人”,以为他会念旧情。


    阿坎的据点在距离边境线不到五公里的一个苗寨里,连着茶马古道。


    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错落有致,看上去和其他普通的山寨没什么两样。


    温沣的车停在寨口时,阿坎正在自家的吊脚楼里喝酒。


    他已经把捅穆昭丹的事当成自己的战功,逢人便吹嘘自己替温沣报了仇,温沣一定会将他当作大功臣,奉为上宾。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向温沣讨要一条水路的管理权,好让自己从贩卖传统毒/品的小贩升级为坐收渔利的狗腿。


    听到温沣亲自找来了,阿坎喜出望外,踢踢拉拉地趿着人字拖跑下楼迎接。


    “怎么好劳您大驾呢!”阿坎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迎上去。


    他注意到温沣身后只跟了一个人,心下更加得意。


    这说明温沣信任他,对他毫不设防。


    “阿坎。”温沣走到他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阵子辛苦你了。”


    阿坎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先生效命!那个姓穆的老头子,当年害得先生您家破人亡,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也让他在医院里躺几个月,给先生您出口恶气!”


    温沣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深了一些:“不请我上去坐坐?你这地方我还没来过。”


    阿坎如梦初醒,乐颠颠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邀功,说自己的手脚干净利落,没给警方留一点线索。


    温沣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阿坎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吊脚楼的二层是他的起居室,墙上挂着几杆猎枪和一把镶满了珠宝的宝刀,是从地下交易市场里淘的。


    阿坎恭敬地请温沣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


    “阿坎,”温沣坐下的同时,双腿交叠,“你动穆昭丹之前,有没有跟我知会一声?”


    阿坎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他隐约感觉到了危险,但又不愿意相信自己到了死期,讪讪地说道:“我想给您一个惊喜。事情办成了再跟您汇报,显得更有诚意嘛。”


    “惊喜。”温沣重复了这两个字,耳后问,“确定不是惊吓?”


    阿坎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因为他看见温沣的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的笑意,反而流露出几丝冷冽。


    “你知道穆昭丹是我什么人吗?”温沣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他是我义父。”


    阿坎的脸色“唰”地白了。


    “您不是恨他吗?他出卖了您的……”


    “父亲”和“认贼作父”都没有说出口,直觉说出口就完了。


    殊不知温沣是残暴的,他就是不说这话也完了。


    “我恨不恨他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阿坎的膝盖开始发软。


    温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伸手取下墙上的那把刀,摩挲着刀面:“我最讨厌愚蠢的人。”


    “我知道错了!”阿坎“扑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您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温沣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一脸漠然:“阿坎,你很了解我吗?”


    阿坎浑身发颤:“不了解……”


    温沣叹了口气:“你看,你对我都不了解,却敢擅自做主动我的人,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阿坎拼命摇头,额头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磕出了血,一个劲求饶。


    温沣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阿坎能看清温沣眼里映着的满脸惊惧的自己。


    温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也喜欢替人做主,决定你的寿数。”


    刀“噗嗤”没入腹部。


    阿坎的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最喜欢的那把珍藏的刀贯穿了自己的腹部,狠狠划开。


    他陡然失去力气,“咚”地跪倒在地,瞬间平趴在了地上。


    温沣不动声色地向跟随而来的保镖伸手。


    保镖给他递上一方巾帕。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动作优雅极了。


    他眼睁睁看着阿坎倒地后血和内脏一起从腹部汩汩涌出,连眉都没皱一下。


    保镖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沣平静而熟练地宰人,内心也无波澜。


    作为第一批投靠温沣的人,他这些天看着温沣亲自动手杀了一连串人,已经麻木了。


    他家世世代代都被这些手上染满血的人奴役着,从出生起就觉得人应该被强大的人奴役着,根本不会去想对方今天这么对别人,改日会不会这样对自己。


    活着就是唯一的要求,那么目前还活着就可以对别人的生死熟视无睹。


    温沣对他还算好,他能拿到丰厚的酬劳,才不管温沣是否心狠手辣,只当温沣在杀鸡儆猴,认为自己不属于猴,只要不背主就不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而且温沣和别的主家不一样,他喜欢自己动手。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领到薪酬,对于他而言是占了便宜。


    当然,他还是要做事的。


    比如下一秒温沣就吩咐道:“处理干净。他手下的人,愿意跟的就收编,不愿意的不要留活口。”


    他应了声“是”,麻利地将尸体收走了。


    山地越野重新发动,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驶离苗寨。


    温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穆昭丹没有死。


    这很好。


    穆昭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承认的长辈。


    当年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山寨里,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杂种踩在脚下时,只有穆昭丹把他当人看,同时教他两种语言,教苟延残喘的他如何生存,还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好听的中文名。


    后来在他为了穆昭丹背叛亲族后,穆昭丹劝他归降,想要以为他好的姿态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为穆昭丹不知道他从小到大杀过多少人,落到警方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接下来他们不是应该分赃吗?


    为什么穆昭丹还要回到那个备受约束、无利可图的地方。


    或许是他杀性太重,老天爷降下神罚,让他染上了白血病,他跟踪穆昭丹回到家看到的是他们一家团聚的场景。


    他叫了穆昭丹这么多年的“义父”,曾以为助穆昭丹一臂之力后能有新的归宿,没想到穆昭丹有自己的家庭。


    那他算什么?


    他随穆扶奚北上,有他招惹的仇家尾随他将他重创成重伤。


    他只是借机装了下可怜而已,穆扶奚不仅将他送去医院救治,还在他的安排下给自己捐了骨髓,让自己有了重获新生的机会。


    为什么姓穆的人都这么善良又那样心狠?时刻提醒着他这种人不配和他们相依相伴,甚至相提并论。


    纯粹美好得想让人毁掉。


    那么就让他成为不散的阴魂,在他们的梦魇中长存。


    第186章 青天


    闻铮铎其实能猜到几分穆昭丹不开口的原因。


    由于卧底的工作性质具有特殊性, 暴露身份足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一般情况下,即便是在他们公安系统内部,卧底的信息也是严格保密的,基本上是一对一单线联络, 旁人无从知晓。只能透过某个人获得的殊荣和他日常平平无奇的表现看出一点端倪。想窥探对方神秘的来历是不太可能的。


    穆昭丹是个特例。


    如果说他的线人在帮助警方捣毁毒窝上立了大功, 从此深藏功与名, 穆昭丹也能安安稳稳隐姓埋名, 过上正常人的安生日子。


    关键是这个线人脱离了控制。


    第一个受害者便是穆扶奚。


    当年穆扶奚给对方捐献骨髓捐出问题, 倒是没有和其他人说, 但曾向穆昭丹求助。


    穆昭丹见势不妙马上向组织报备了这件事, 故而穆扶奚自以为瞒住的秘密早在那时就有不少高层知悉,瞒了又没有完全瞒。


    过去的线人为非作歹, 他虽为受害者, 但同时也是保人, 对组织的忠诚也受到了一定的怀疑, 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有争议就有讨论, 流言蜚语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能限制的。


    站在穆昭丹这边的人忍不住替他诉说冤屈, 强调他为了缉毒事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于是穆昭丹的卧底身份彻底曝光了。


    这与穆扶奚坦白后的路径相差无几。


    不能不说, 不说被查出来后果自负。


    然而说了之后就是这种糟糕的结果。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明知道说了以后不论功过, 受到恶语中伤的都是自己, 反正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也从没忌惮过死亡,那还说吗?


    自己怎么样没事, 要是因此再次牵连到自己儿子, 就更得不偿失了。


    只要咬死了不开口, 就不会牵扯到旧事,才能够一码归一码, 不带任何偏见地据实查证。


    卢秉钧一直在问是不是和当年的旧事有关,本身这个问法就是令穆昭丹心灰意冷的。


    所以跟穆昭丹的恢复情况无关,是这些同事的做法太令人心寒。


    闻铮铎决定只身前往医院见见穆昭丹,以自己的方式与对方交涉。


    他向卢秉钧打听到穆昭丹养伤的医院后在超市里买了一些小番茄,在招待所里洗干净以后带过去的。


    这样容易入口的水果更显诚意。


    现在仍有两个保护穆昭丹的人穿着便服不远不近呆在病房附近。


    他过去打了声招呼,对方便告诉他,郑毓芳去开水房给穆昭丹打水去了,病房里只有穆昭丹一个人。


    闻铮铎同他们道完谢,敲了敲病房的门后才推门而入。


    穆昭丹恢复得不算理想。


    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身上到处都是沉疴旧疾。


    这番磋磨令他吃了不少苦,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颧骨显得格外突兀,但相较于那些缠绵卧榻的病秧子还是精神许多。


    听见敲门声,他飞快睁开眼,旋即在看清来人不是那几个轮番叨扰的后辈后松动了些许。


    闻铮铎将带来的小番茄搁在床头柜上,态度谦和地自报家门:“穆前辈好,我姓闻,上任冀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特地来滇南追捕之前在冀安犯下重罪的在逃犯,不知穆扶奚是否跟您提起过我。”


    他只说那个人在冀安做了什么,并未提及当年的往事,是想消除穆昭丹的戒心,又用穆扶奚套了声近乎,穆昭丹果真没再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穆扶奚早在电话里跟郑毓芳说过他要来,郑毓芳已转告给了穆昭丹,只当是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才令穆昭丹态度松动。


    为了不显居高临下,他搬了床尾的凳子在病床旁坐下。


    穆昭丹虽年事已高却不昏聩,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敏锐,岂能不知闻铮铎的来意,见他心思百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打着平反的旗号来查我们父子俩的吧?口口声声说是要证明我们的清白,却带着审判的眼光怀疑着我们是否曾与他勾结。”


    说着他的语调在有限的条件下变得激昂了起来:“我一心效忠组织,为缉毒事业鞠躬尽瘁,何曾背叛?不过是看在他有心归顺才意欲将他引上正道,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刻便与他恩断义绝。当他对我的亲生骨肉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时,我不知明里暗里骂了多少声禽兽。假如你是我,未必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可惜处境不同,终究是不能理解。”


    闻铮铎见此形势,心说穆昭丹哪里是一声不吭,分明是有一肚的苦水要倒。


    苦于无人可诉罢了。


    世人大多只会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含糊应付一身的病灶,敢于下猛药的少之又少。


    缉毒工作也是一样的。


    有一个,抓一个,没抓到的更多。


    一头扎进去,往往是尸骨无存。


    抓一个,牺牲一双。


    这样的斗争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无异于饮鸩止渴。


    真正的源头却不能轻易遏制。


    他们警方人才多是没错,可毒/贩那边就没笨的。


    笨的早被抓了,然后稀里糊涂地给他们当线人,再稀里糊涂地死掉,最多只能掌握非常边缘的情报,消息还未必能传出。


    也有清清白白自愿深入虎穴的。


    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培养一个精英,被对方一眼识破,一夜之间就能挫骨扬灰。


    己方对敌人是用子弹。


    敌人对己方用的是残忍的肉/刑,是火烧、活埋。


    取得对方的信任相当不易,都是用一次次命悬一线换的。


    稍有差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遑论触及核心。


    穆昭丹走的这步险棋也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倘若那个人的身份不特殊、头脑不聪明,一般的线人已经死八百回了,哪能和他们里应外合,出奇制胜?


    这些都是和上面报备过,经过上级首肯的。


    捣毁毒窝的时候每个人都欢欣鼓舞,不少潜伏在其中的同志载誉而归。


    然而招抚线人的工作是穆昭丹负责的,具体的计划是穆昭丹牵头执行的。


    到头来别人踩着他的肩膀分得了功劳,被报复遇袭的是他,殃及的是他的家人,收拾烂摊子背锅的是他,遭到组织怀疑和审查的也是他。


    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是没有的,连歌功颂德都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要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是不合适的。


    可怨怼和后悔在所难免。


    就拿这些天登门询问的人来说,有几个是真正想知道真相的?


    他们自己的日常工作都是繁忙的,肯往他这里跑,必有所图。


    所图之事往高尚了说是建功立业,往庸俗了说就是给自己的履历上添上一笔,日后好加官进爵。


    毒/枭那边是覆灭是毁于自己人之手。


    他们警方这边的情况也很复杂,更要引以为鉴。


    闻铮铎严肃而郑重地说:“您是穿梭在光影之间的英雄人物,做的是常人不敢做的事,谁也不能抹除您的功劳。然而您行的是非常之道,越过规矩做事总是难辨真心的。组织要保持内部的纯净才能更好的保证您这样的功臣的安全。现在祸患未除,谁能高枕无忧呢?”


    “我知道在冰冷的规则面前一腔热血总是要凉得快些,您心中定然是不忿的,可抓到了人对大家都有好处,真要论具体的得失又有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金腰带,架桥铺路无尸骸。您所行之义举,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何必和那些有私欲的普通人计较?是您做的太好,世间能做到您这样忍辱负重的有几人呢?”


    穆昭丹哼笑一声:“年轻人,不必这样给我戴高帽。但有一点你没说错,我要是真在乎功劳簿上是否有我的姓名,当初何苦做卧底?”


    说到年轻,闻铮铎想起来了,苦口婆心道:“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须得为穆扶奚考虑。他还年轻,正是奔前途的时候,若不解释清楚,如何能堂堂正正做人?他过去或许没有自己的理想,渡过了这道劫难,将来必是要有的。”


    穆昭丹沉默了。


    想当初他儿子要做和那些人一样的人,他没拦着,反而鼓励穆扶奚扬名立万,已经表明了他内心的酸楚。


    可他从穆扶奚义无反顾地救人就能看出来,这孩子心善,若是没有遇到这些糟心事,兴许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这世界本就千疮百孔,是靠他这样的人,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补起来的。


    他也不想做这补天石,可世上不能没有补天石。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伤我的人我看清了。看样貌和口音是老寨子里的人,确实是和当年的往事有联系,不出意外和他有关。”


    说着他思索片刻,连判断带分析:“倒未必是他指使人干的。可你也说了,他在冀安犯下大案逃了回来,他手上的真金白银你们没追回来,这笔钱足够他大干一场了。”


    “我很久没关心过滇南的毒/品市场发展成什么样了。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不能说没了我,咱们的缉毒事业就完蛋了。不出所料,形势应当是越来越明朗的。”


    “力度摆在这里,他们猖獗是猖獗不起来,却也随着年岁的推移,逐渐形成了一股股较难攻破的势力。想必这些后起的势力里没有一个能接纳他这个外来户。他没有武/装力量,打不过对方,得另谋生路。”


    “偷猎、偷渡、走私、贩卖文物……都有可能。”


    “他在冀安那边杀人放火,不可能到了滇南就突然转了性,老实经营了,估计也是靠打家劫舍跟人争地盘,你们自己留意着些吧。”


    闻铮铎连忙表示感谢。


    穆昭丹用矍铄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两秒,诚恳地托付道:“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国境线以外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警方想把手伸到的别人国家不简单。


    国境线以内更没什么好说的,将良民撤出来,联合部队火力覆盖,直接平推就好了。


    但是穆家父子的清白得靠那人口供中的一句“无关”。


    要留活口,难度瞬间飙升,着实需要下功夫。


    因为这样的风险很少有人愿意担。


    上级领导也是以集体利益为重,不可能为了一对父子的清白把自己人的命搭进去。


    可以这么说。


    现在除了闻铮铎和两个当事人,没人愿意大费周章,都想着怎么省事怎么来。


    问意见,保准一水儿的支持锁定目标后一击毙命。


    穆昭丹之前为什么不开口?


    他不说,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查案的人只能干着急。


    他若是开口,还需要动用传统的刑侦手段查吗?


    答案已经揭晓了。


    谁头一个抓到人,谁记头功。


    平日里苦练过枪法的就偷着乐吧,也就是一枪能了结的事情。


    他卧底十年的心血,他的生前身后名,都成了别人的功勋。


    随之而来的就是秋后的清算。


    当年的知情人已尽数为国捐躯,或是死于落下的伤病。


    接下来如何审判都由别人说了算。


    负责审判他们的人是巴不得把对方杀了多少人都记在他们父子头上的,才不管他们冤不冤。


    因为要业绩。


    身边人不好得罪,就拉那些平日里见不着、又有显而易见“污点”的冲业绩。


    这就是人性。


    就算今朝躲过一劫,来个新人到那个位置上随手翻一翻旧档。


    诶,没证据,有疑点,有纰漏。


    再心血来潮一折腾。


    爬上岸了又怎样?


    照样下水。


    说不清呐。


    洗不清。


    穆昭丹是看闻铮铎是外省的,不在滇南当地,大概率卷不进是非,又有职权和说服力,这才开了口。


    这就好比是被平头老百姓喊了声“青天”,一股责任感在闻铮铎心头升起,远比穆扶奚喊他一声“队长”要震撼。


    第187章 大战在即


    闻铮铎走出病房时, 郑毓芳刚好提着开水瓶从走廊尽头走来,见丈夫的病房进了人,忙不迭加快了步伐。


    一开始她对穆昭丹的同事是抱着感激的,后来看着丈夫展不平的眉头, 和那群人叽叽喳喳把人往死里逼的态度, 不由感到厌烦。


    她疾步向前时快速过了下脑, 想起穆扶奚之前给自己通的气, 瞬间压下满腹的怨气舒了口气, 过去热情地打招呼:“您就是扶奚说的领导吧, 姓闻对不对?”


    闻铮铎是没想到自己来这边的消息被提前透露过二老了:“他还跟您说什么了?”


    郑毓芳愕然了一瞬, 倏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对儿子不利,慌忙解释道:“只说您要来, 让我们配合,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了。他在冀安那边过得还好吗?我常跟他说要对工作负责, 好好表现, 却没有关心他在外面受了什么罪。他要是做的不好, 您尽管骂。要是做的好, 也请您多表扬。我看他每次跟我通话情绪都不高, 还望您多多关照。”


    闻铮铎看出郑毓芳的慈母心, 刚才也见过穆昭丹了, 觉得穆扶奚的性格和二老的都不太一样。


    那副脾气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时倔时冷淡,不像是家庭环境和基因决定的, 应是后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形成的。


    他没有评价穆扶奚的为人, 简短说了两句:“他在冀安很安全, 比刚来的时候有进步。会越来越好的。”


    郑毓芳问完儿子又问他来找丈夫做什么。


    闻铮铎只说:“初到滇南,顺路过来探望一下前辈, 也好给穆扶奚回个信。您进去吧,我不打扰了。”


    郑毓芳客气地应了一声,热络地将他送走了。


    闻铮铎回到专案组的临时驻地,卢秉钧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立刻上前关切地问:“穆老前辈那边怎么样,肯透个底了吗?”


    闻铮铎看卢秉钧热切的模样,也发觉穆昭丹所料不差,那些顾虑绝非杞人忧天。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挖坑,后人遭殃。


    现在的情况却是,穆昭丹是栽树人,有人却硬要他填坑,填完把他一埋,还要说都怪过去有人挖了坑。


    真是要将人骨血榨干了熬油不可。


    他既然答应了穆昭丹,便决定将情报烂在肚子里,亲自暗中查证。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对卢秉钧说:“他老人家精神不济,我也不好逼问得太紧,说了几句闲话就出来了。”


    卢秉钧也觉得闻铮铎没传说中的那么神。


    在他看来,外省的干警到了滇南,摸不清这边的情况,难免碰壁。


    穆昭丹连本地人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对一个半生不熟的北方人吐露真言?


    因而他并未起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去安排其他工作了。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的精兵强将们按部就班地梳理着冀安方面浩如烟海的卷宗。


    边境的势力盘根错节,每天都有人在火拼中受伤或失踪。


    闻铮铎担心其他人泄密,没有透露穆昭丹提供的信息,只是宛如开了上帝视角般命人汇总涉及地盘争夺的边缘势力。


    在逐一排查前,设定了确切的筛选条件。


    最终,一个名叫阿坎的小喽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是早些年从被剿灭的寨子里逃出来的漏网之鱼,捣毁毒窝时因不在现场而侥幸逃脱,后辗转于金三角和边境山区之间,近年来以山民身份定居在距离国境线不足五公里的一个苗寨中,一直在边境干些倒卖违禁品和走私的勾当。


    闻铮铎问查出这一线索的人:“他住的苗寨叫什么名字?”


    “梭朗寨。在打洛镇往西南走十七公里的山坳里。就在穆昭丹同志遇袭后的这几天,有线人反映阿坎曾因醉酒跟人吹嘘自己捅了一个退休的老条子。还说自己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会得到某位大人物的重用。”


    闻铮铎只带了专案组的成员和提供情报的线人接头后,驱车前往阿坎所在的苗寨。


    梭朗寨地势偏僻,车只能开到山脚,后面的路要靠脚走,线人给他们带路。


    闻铮铎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没有因为不适应山地形而落后半分。


    行进良久,视野豁然开朗。


    鸡鸣犬吠声从寨中传来,几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从雾气中显出轮廓。


    领路的线人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闻铮铎说:“阿坎家在寨子最里面。”


    沿着寨中的石板路走到尽头,众人便看见了阿坎家所在的吊脚楼,步伐慢了下来,带了些小心谨慎。


    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众人下意识欲快步向前一探究竟,却转瞬想到可以预知的危险,手都按在了枪夹上。


    其中一名组员绷紧了弦,紧张了起来,担心闻铮铎遭遇不测他们没了主心骨,自告奋勇道:“组长,我来吧。”


    闻铮铎也不和他争这个,停下脚步让他来。


    组员猛地将门推开。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身后的人都举起枪来。


    一楼的堂屋里空无一人。


    简陋的木桌上放着半碗已经长了白毛的剩饭。


    闻铮铎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干涸的淡红色的血迹上。再抬头对应头顶的木板,上面的血迹是更大的一滩,一楼的血是从二楼滴下来的。


    他踩着楼梯上楼,身后的人紧随其后,谁都不敢将枪放下。


    二楼的房门洞开着。


    地面上果然有血迹蔓延开,浸透了木板的缝隙。


    本该呈暗红色的血迹浅了些许,有被人用水冲刷过的痕迹。


    但善后的人做事敷衍潦草,处理了又没完全处理干净,这才让血水从木板缝隙间滴了下去。


    血迹中央空了酷似人形的一块,与冲洗过的地方有明显的色差。


    尸体不见了。


    闻铮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杆猎枪,唯独中间的挂钩是空的,原本挂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


    “走吧。”


    人没了,他们也没留下来的必要了,久留无益,反而增添了危险。


    他们按原路返回,下山时发现了野兽的足迹以及被啃食的野物的残肢。


    线人脸色一白,带着他们避着野兽走了另一条路,结果发现路上茂密的植被间有一堆刚翻动不久的泥土。


    闻铮铎就地拨开表层的土堆。


    其他人也十分有眼力地上前帮忙。


    经过众人卖力地挖掘刨垦,一具矮小的男尸赫然出现在眼前。


    勘验和比对了尸体上的部分特征后,确认死者正是阿坎。


    阿坎死状惨烈,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刃开膛破肚,内脏外露,已让虫蚁侵蚀得惨不忍睹,尸体也因膨胀而显得肿大,面部几不可辨。


    闻铮铎面沉如水地站在掩埋尸体的土坑旁,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组员愁眉不展地问了出来。


    人死了,线索也就中断了。


    闻铮铎面无波澜道:“回去再说。”


    这样残忍的杀戮已经不具备用传统刑侦手法获取信息的条件。


    滇南常年雨水充沛,空气潮湿,雨林里起了雾,湿冷的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山路也泥泞湿滑,极难行走,得时刻留心脚下,不然就容易摔跤滚下。


    众人凑到一起互相扶持着下山,行进速度比上山时还慢。


    绕路之后,更是拖延时间,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黑后山上的情况不可测,必须赶在夜幕降临前返回。


    回程的路沿着一条重要支流蜿蜒前行,江浪在湍急的水面上拍打,形成一个个漩涡。


    闻铮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护栏下方滔滔不绝的江水,回想起穆昭丹的猜测,想着对手如今会靠什么过活。


    随着前路越来越窄,山下的江水流速也越来越缓,就在越野车驶过一处地势较低的弯道时,闻铮铎目光突然一凝。


    “靠边停车。”


    驾驶员立刻踩下刹车,组员们纷纷警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以为遭遇了敌人的埋伏。


    “组长,怎么了?”有人焦急地问。


    闻铮铎没有回答,径直推门下车,大步走到护栏边,居高临下地俯瞰,山崖下的情形一览无遗。


    山雾被江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下方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几艘吃水极深的铁皮货船和轻便的改装快艇正停靠在岸边,成箱的货物被迅速搬运上岸。


    滇南边境的水系复杂,傍水而生的各大势力为了争夺航道和走私利润常年摩擦不断。不同山头的马仔如果在同一个渡口相遇,往往会因为抢道而毫不犹豫地拔枪相向。


    但此刻,他们却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相遇时互相避让,如此井然有序,仿佛隶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


    而在渡口的关隘处,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端着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马仔,在经过这些人时,都会低声下气地孝敬一些财物才被放行。


    “他们在干嘛?”一名专案组成员走上前来,顺着闻铮铎的目光看去,不解地发问,“还有枪?是毒/贩?”


    闻铮铎早年间也是四处历练过的,见多识广,懂许多道上的黑话以及背后的运作模式:“是边水。这些走私货物的小商小贩在为毒贩提供物资供给,毒贩在为他们保驾护航。”


    他眼盯着下方密密麻麻忙碌的人群,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去和毒/贩们抢饭碗,而是和地头蛇抢起了地盘,看来已经拿到水运的路权了。”


    组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快。”


    闻铮铎冷静地剖析:“滇南的毒/品市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户很难插手,但他抓住了所有毒枭和走私集团的命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编了人手,现在边水贸易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的囊中。不管这些船上运的是什么,只要从他的水路上过就得留下买路财,所有人都仰他鼻息的同时,他也成为了我们的头号劲敌。”


    专案组的成员们听得头皮发麻。


    短短几天时间,这人就在警方和当地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凭借着从冀安带回来的资金和极其冷酷的手腕,扼住了这些凶悍势力的咽喉,其果决的执行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简直令人汗毛倒立。


    有组员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么说来,如果这条线真的被他控制了,那他势力的扩张速度会非常恐怖。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他很快就能组建起一支不输给任何大毒枭的武装力量。”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闻铮铎阔步回到车旁,“准备打一场硬仗吧。”


    要想铲除毒瘤,必须调动更多的资源,甚至需要军方的介入。


    不是他想活捉首恶,就能活捉的。


    他答应穆昭丹的事,只能由他牺牲自己的安危去争取。


    这场跨越千里的较量已进入非生即死的白热化阶段,凶险异常。


    第188章 人情


    闻铮铎一走, 穆扶奚在市局的处境极其艰难。


    一方面是因为他本就离经叛道,不喜欢体制内压抑的氛围,现在一直有人事无巨细地管着他。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楚郁不顶用,不能扛事, 没了闻铮铎的庇护, 有许多心术不正的人挑着把柄上门找茬。


    他好心帮分局的人办案, 什么功劳也没邀、什么好处也没捞, 就因为省厅的领导仍驻在市局里, 下面的人担心他在领导面前表现好了会影响自己的分量, 变着法作妖。


    医闹的案子从案发到嫌疑人落网, 满打满算没超过八小时。


    嘉奖是没有的,郝光禄的数落倒是接踵而至。


    “案子破得快是好事, 但办案讲究程序正义, 诈取口供、诱导嫌疑人自诉的手段不可取。这次是嫌疑人心理素质差, 要是下次碰上精明一点的, 揪住程序上的违规操作怎么办呢?”


    楚郁尴尬地替穆扶奚把错认了:“他也是为了尽快破案, 还死者公道。年轻人办案是粗糙了点, 贵在明察秋毫。后续的材料分局那边都补齐了, 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穆扶奚倏然抬眼看向楚郁, 心里已经在骂了。


    这么爱揽责任怎么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没让你沾光就不关你事了?


    他把案子破了的时候楚郁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会儿被人告黑状了就全成他的锅了。


    不知道还以为楚郁是被分局的人暗中收买了呢。


    反正这个警察当的挺没意思的。


    想当初他当警察的初心只有两个, 一是“公报私仇”,二是除暴安良。


    至今一个都没实现。


    他想杀的人闻铮铎拦着没让他杀, 逃回了滇南, 接着逍遥法外。


    从警两年, 他做了许多惩恶扬善的好事,也没见老百姓的苦日子得到改善, 人心依旧诡谲难测,多的是以诚待人真心却被糟践的不平事。


    闻铮铎在的时候给他讲道理,利用他的同时也会为他的将来考虑。


    剩下的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


    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一到紧要关头就做这种捅刀的事。


    被看穿后索性装也不装了,私心都摆在明面上,喊着团结的口号争权夺利,庸人反过来指责能干的人不走正道。


    何为正道呢?


    就是先占领高地的人抢先制定的规则,为没关系、没靠山的人设定的门槛,用来抵御看破真相的人犀利言辞的封口要决。


    孔婧圆辞职的时候他还替孔婧圆觉得可惜,现在听楚郁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干了。


    眼下正在开例会,他也不管会议室里有多少人看着他,起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常服外套脱下来扔在桌子上。


    楚郁震惊地望着他,在旁边扯了下他的袖角:“穆扶奚,你想干什么?没轮到你发言呢,快坐下。”


    穆扶奚旁若无人地说:“从来都是这样,想开口,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听你说话,成年了要跟小学生一样,举手才能发言。不出格,声音就永远不会让人听见。谁也不是没长嘴,可为自己辩护,必须找个懂法的人替自己述说冤屈,由此演变成一桩桩生意,纵是以命相搏也不见得能沉冤昭雪。弱者的哭嚎大人物们全听不见,端坐在高台上讲礼法尊卑。程序正义?我可没见诸位领导的一句话讲过什么程序,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下面的人手忙脚乱的了。”


    自从在破案过程中发现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他已经学会就事论事了。


    不再偏向哪一种性别和哪一种阶级,只认事实和道理。


    他依旧耿直,依旧顽强,依旧坚持伸张正义,也不避讳是否会让人觉得他存有私心。


    从前他隐瞒隐情的时候,非要闻铮铎硬逼着他,他才肯说真话。


    现如今面对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他藏得都不算深了,就该说真话。


    都给他挨骂。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了。


    瞠目结舌的众人被戳中痛脚后终于回过神来,其中一个没什么实权却狐假虎威的人恼羞成怒地斥责道:“你以为你是谁,在会上这么放肆!领导呢?怎么管的?”


    楚郁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穆扶奚看着楚郁这副软骨头的样子就烦,他话还没说完:“是啊,我们这些年轻人,用得上时是新生代的主力军,用完就是目无法纪、不讲原则的狂妄之辈。过河拆桥的祖传技艺可真是不分地域。也不想想没我们这些实干的人,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领导干部们哪能坐享其成?全靠一时兴起拍脑袋做决策,头脑发热昏招一个接一个,动不动就打压清算,不准下面的人骄傲自满。论功行赏时功劳从没有落到过真正的功臣头上,净琢磨着什么才是升官之道。”


    这可真正戳到路开源的肺管子了。


    老头儿一拍桌,怒目圆瞪,吼道:“无法无天!以为衣服脱了就完了?先给我关三天禁闭!”


    穆扶奚一番发泄,给自己弄进了小黑屋。


    他不以为意,楚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打电话给闻铮铎,想问这可怎么办。


    他终究是没能将闻铮铎的重托做圆满。


    结果一通电话打过去,得知的是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消息来自滇南市局,可信度百分之百。


    说是专案组在追踪一艘武装拖运船时深入了雨林腹地,那边是信号微弱的荒凉地带,地形复杂,犬牙交错,闻铮铎带队进去后再没传回任何消息。


    滇南那边派了搜救队和武警进去,目前只找到了被烧毁的航船和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情报中的失联,实际上就是生死未卜。


    一时间,人心大乱。


    闻铮铎在众人心目中是相当有本事的人,早十年以骁勇善战著称,成了班子成员也是武力担当,战绩可查,无一败绩,不仅领导能力卓绝,带队有方,自身的智力也很高,提到算无遗策,许多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并且,他沉稳持重、极具城府,可以说是他们的王牌。


    滇南那边的人不知道闻铮铎是什么水平,收到线报以后将形势说得十分危急,只管往夸张了形容。


    冀安这边的上级听了先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仍抱着他已成功生还、只是猫在哪处等待救援的希望,给滇南那边的回复很是淡定。


    楚郁怕穆扶奚知道以后闹翻天,自己又控制不了,索性没将这件事告诉正在禁闭期的穆扶奚。


    穆扶奚兀自生着他们这帮狗东西的气,断饮断食,将自己饿得气虚体弱。


    给他送饭的人见他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当他是在为闻铮铎寝食难安,好心劝道:“知道你跟闻队关系好,但也不必忧心成这样,自己的身体重要,饭还是要吃的。”


    他闻言猛然抬起头,问闻铮铎怎么了。


    送饭的人见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错愕了一下,发现自己错漏了嘴,连忙噤声。


    穆扶奚立刻连威胁带恐吓的,说要见楚郁。


    “他要不来,就等着给我收尸,我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他的名字。”


    送饭的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惶恐不已,慌慌张张地去给楚郁报信。


    楚郁听了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来见他,堆着苦涩的笑容说:“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也是为了你好,领导说什么你就听着呗,这样冲撞领导能讨着什么好,从前不都低眉顺眼地过来了吗?”


    他知道穆扶奚素来阳奉阴违,但规劝的时候为了成功游说,半个字没提。


    穆扶奚只觉得他见风使舵的模样恶心。


    眼下他只问一句话:“队长还没找到吗?”


    按理说楚郁现在才是他正牌的队长,此刻他却只认闻铮铎。


    楚郁也明白他说的是谁,可没想到他关在小黑屋里,消息本不该灵通的,也能听到风声,犹豫了半天才点头承认。


    穆扶奚不善拳脚,更是饿了一天一夜,但是揍他的力气还是有的,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揪着他的衣领道:“我当你是个人,哪知你这样辜负他的信任。他拿你当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拿他当升官发财的途径。他对你这样的庸才百般维护,走到哪里都带着你,走之前仍记得先把你安顿稳当。现在他远在滇南,生死难料,你竟能安坐在他的位置上,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


    他目光冷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别以为先前是他挡了你的路,他死了能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在,万事有他罩着。他不在了,你看你支队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


    楚郁不笑了,也磨了磨牙,严肃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又不是为了给我腾位置才走的,是为了你才偏要往那鬼门关闯。他为你出生入死难道不是想为你谋个好前程,你看你在会上说的什么话。别到时候他毫发无伤的回来了,你作死把自己的前程断送了。”


    穆扶奚一边耻笑,一边道出实情:“我的前程从头到尾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掌握在他的手里。过去取决于害我的人的一念之差,现在取决于竞争者的一己之私,将来取决于审判我的人一面之词。他是心怀天下,又讲义气、念旧情的人,太多人承了他的恩惠,你我都是受益者。”


    他一双漆黑的眼死死盯着楚郁:“我是肖想过攀附他的权势,但也愿为他献上我全部的忠诚,一日如何,终身如何。你呢?在指责我不够冷静的同时也暴露了你的冷血,你压根就不在乎他是否活着,恐怕巴不得烈士陵园里多一座丰碑,日后探望的时候也好跟人吹嘘自己曾经在这样一位英雄人物麾下。哦,不,是认识这样一个昔日与自己把酒言欢的烈士。”


    一向好脾气的楚郁大声吼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希望他还活着!”


    穆扶奚一脸嘲讽:“你是不知道他遇到的对手多么狡猾残忍吗?用地下赌场做生财之道,打点那些有权势的家长,然后借假警察之手给人以串通黑白两道的假象,保证戒网瘾中心屹立不倒,再用戒网瘾中心的青少年拐骗年轻女孩,利用精神病院做中转站,在暗网上做活/体贩卖。这一系列手法和思维逻辑中饱含的恶意,是一般的凶徒能想到的吗?”


    “别的幕后操纵者只是借刀杀人。他是既在背后策划了一切,又亲自动手杀了自己的各种亲信和自己的合作对象,还以人家的父亲胁迫未成年的女童替他卖命,完全不选择利用的对象,也不在乎自己亲自动手是否会留下痕迹,甚至像个疯子一样挑衅。这样的嚣张自负,这样的目中无人,他会是凡人?”


    楚郁仰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扶奚认真地说:“当初他不怀好意地接近我,骗走我的骨髓苟活至今,我对他恨是恨,但从来不曾轻敌。你和他是打过交道的,明惠精神病院的案子队长交给你办过,只是你没能办好,让他逃回了滇南。我也曾受他蒙骗,所以不能怪你没将他扣在冀安。其实那时我是不放心全交给你的,想插手反击,被队长拦住了。这次我想跟他去滇南,他也没同意。”


    他始终望着楚郁,语气真诚:“你不认为自己想他死,就得承认被他保护得足够好。他此去滇南,恐怕除了我,没人问过他需不需要帮手。你们都当他是要升迁了提前贺喜,却不知滇南凶险。我不求你们这些家里有父母要赡养、有妻子要照料的人为他赴汤蹈火,但请让我前去寻找他的踪迹。我去了,他未必能活。我不去,他必死无疑。”


    他一身傲骨,桀骜不驯,却为了闻铮铎甘愿放低身段,向自己并不敬服的人折腰。


    “求你了,楚队。”


    他是央求了,却多少带着点不卑不亢的意味。


    “这话我之前在你和他面前一共说了三遍,现在再说一遍。我要去滇南。不论是为了不辱使命,还是为救他性命。”


    楚郁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之前出言不逊,还在关禁闭,省厅的领导那边恐怕很难同意。我还是那句话,你去了能做什么呢?”


    那也比等人死了在葬礼上猫哭耗子强。


    这会儿穆扶奚又不敢说实话了,连尊称都用上了,恭顺地说道:“我现在是您的属下,归您管辖。不用蒙我,我知道您有办法。”


    良久,楚郁认命地叹口气:“我欠闻铮铎的那点情,都在你身上了。”


    第189章 跟船


    楚郁叹着气离开了禁闭室。


    穆扶奚在会上说的那番话, 得罪的最狠的就是路开源。


    路开源其实也不是在乎他的官位。


    就是他出身微末,既没有闻铮铎这样的背景,也没有飞升的运气,硬靠稳扎稳打提升实力和熬资历一级一级往上升的。


    眼见着要退休了, 到顶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局长。


    人对于自己辛苦忙活了大半辈子却未曾拥有的东西都有个执念。


    他可以忠于党和人民, 清正廉洁, 但起码要有个虚名养着自己的心气。


    他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悉心培养的徒弟, 左不过是不希望临终时留下遗憾。


    结果闻铮铎不肯听他的话, 打乱了他精心安排的计划, 忽悠了他,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滇南, 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 闻铮铎这么做, 大概率就是为的这个穆扶奚!


    谁知道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竟在会上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他都快气炸了!


    小兔崽子是不想要前途吗?


    是想要也得不到啊!


    他心想你没前途, 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谁还稀罕管?


    关键是你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 好好走你的独木桥就好了, 没事别牵连我的宝贝徒弟啊!


    那可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辈子最满意的杰作,说糟蹋就糟蹋了!


    真是一颗老鼠屎, 坏了他煲了十年的陈年高汤!


    他找谁说理去?


    路开源前一秒还在生气, 下一秒就听到了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那是比晚年丧子还痛心疾首和震惊。


    他现在气的不是穆扶奚在会上出言不逊了, 怨的是他害惨了自己一手栽培参天大树。


    在态度上,肯定是郝光禄更支持穆扶奚去滇南。


    之前开大会的时候郝光禄就明确表过态, 不许他们歧视穆扶奚,因为穆扶奚见过罪魁祸首,熟悉对方的性格与行事风格,他们警方还指望穆扶奚做贡献。


    但路开源是市局的一把手,省厅可以命他怎么做,但直接的指挥调度还是他。


    穆扶奚想去滇南,还得他批示。


    楚郁来找路开源前打了半天腹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得不派穆扶奚去滇南的原因。


    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什么给穆扶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哪知道压根不需要他说项,路开源一听说穆扶奚自请去滇南,马上就答应了。


    只是答应得并不平静……


    路开源一把年纪了,很少有不庄重的时候,这会儿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让他去!不把人给我找回来他也别回来了!”


    随后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出条件:“让他到地方以后别乱来,一切行动听当地的领导指挥,不得轻举妄动。他要在那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让滇南那边直接军法处置。”


    这是杀了穆扶奚的心都有了。


    话是这么说,路开源还是希望穆扶奚过去能起到作用,把他的爱徒平安带回来的,三下五除二在文件上签了字,又跟滇南那边联合部署,将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才把穆扶奚派出去的。


    穆扶奚拿到文件,郑重地跟楚郁道了谢。


    歉是依旧没道的。


    楚郁也没跟他计较,说道:“去吧,注意安全。”


    穆扶奚早已按捺不住躁动而烦乱的心,话不多说,直奔滇南而去。


    ……


    一日前。


    闻铮铎带人从山上下来,马上就拜托卢秉钧查一查最近边境线上的水路有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火拼,好确定目标的势力目前扎根在哪里。


    卢秉钧惊诧道:“你们有发现?”


    闻铮铎就让组员将今日的见闻和卢秉钧粗略描述了一下。


    卢秉钧心惊胆战,当即派人去打听,然后毫不夸张地说:“往常为了争抢走私船的停靠权,沿江的几个寨子能互相打出脑浆,一直都不太平。我们介入除了牺牲自己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倒像是去劝架的。”


    说着唉声叹气。


    闻铮铎见卢秉钧并没有会意,详细解释了一番:“我们怀疑从冀安逃回来的那名凶徒将整条边境水路垄断了。他在冀安兴风作浪,向来偏好剑走偏锋。制毒贩毒风险太大,目标也明显,不如另辟蹊径,从毒贩那里刮油水。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甘心做一条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在这里建立新的秩序。”


    卢秉钧这边跟着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自认为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对面这种玩法还是远超他们的经验范畴,令人咋舌。


    卢秉钧也大为惊讶,随即否定:“这不可能。他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能镇得住那些地头蛇?那些人会服他?”


    “只要给出的利益足够大,没有理由不动心。”闻铮铎将自己这边查到的资料共享,“他手里握着庞大的资金。那些地头蛇跟着他不仅能吃香喝辣,还能美美地醉生梦死。真有不配合他,也就直接杀了。他不是普通的通缉犯,确切地说是无恶不作、杀人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的定义一下,他们警方需要做的工作就少多了。


    卢秉钧听了急切道:“那我马上组织人手将边境的码头都清查一遍,让军方那边也出面。谅他也没有胆量跟我们正面较量。”


    虽然他也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如果能换来往后的清净,他愿意用暴力方式一次性把这些势力连根拔起。


    闻铮铎私心不想扩大影响,断然道:“不能这么做。”


    卢秉钧一愣:“为什么?”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说的都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能够证实。所以我才问近期有没有哪里发生过火拼。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有交火,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干的,还得从长计议。能够确定的是,他初来乍到,要做的是立足和立威。为了稳住底下的人,他必须马上做一单大生意让所有人看到他实力,不然那些人光听他画饼却占不到便宜,非但不会拼死为他效命,还会感到自己受了诓骗。”


    说着他打起主意:“如果我们能截到他的货就好了。”


    卢秉钧心里也在想这种好事。


    只要有大单砸在他手里,那些被他用武力压服的地头蛇,会立刻反咬他一口。


    让对方起内讧是对他们警方损失最小的做法。


    只是不知道对方的货是什么,走的是陆路还是水路。


    闻铮铎说是边水,走的是水路,哪怕没有证据,也有今天见到的反常景象作为依据,不是完全不可信。


    卢秉钧马上吩咐手下:“去查近几日金三角方向有没有大批量的货物准备入境,不管是什么货,只要是走水路的,全给我盯死。”


    “是。”


    卢秉钧又问:“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闻铮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思忖片刻,说道:“这种大单是很难查到的,或许我们可以伪装成大客户自己造势,愿者上钩。”


    卢秉钧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需要资金支持,尤其烧钱。


    否则一旦被识破是假货,他们已方派出去的同志立刻就会陷入危险。


    另外就是除了钱,还需要人。


    滇南地广人稀,地处偏远,周围都是穷山恶水,他们滇南的警员里压根找不到出身显贵的富家子弟,学也学不来大老板的气质。


    卢秉钧想着想着,对上了闻铮铎的视线。


    他这身气质装都不用装,正合适!


    闻铮铎心领神会,主动开口:“我来跟船。”


    第190章 交锋


    奔腾的江流在狭窄的水道中激荡, 两岸遮天蔽日的枝桠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晃。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艘看似破旧实则经过重度装甲改装的重型货船停泊在隐蔽的渡口。


    船舱的露天甲板上,闻铮铎一改平日里严肃的作风,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米白色休闲西服, 领口微敞, 露出棱壑分明的锁骨。


    专案组的几名精干成员扮作保镖, 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他身后, 貌似正经, 心中却在感叹他们组长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一开始他们还担心他们这位组长的身材看上去过于彪悍勇猛, 比他们还像打手, 结果西装往身上一穿,妥妥的衣服架子, 看着真是风流又矜贵, 看得人只有羡慕的份。


    他们刚才已经和对面交涉过, 发现对方心眼贼多, 不仅派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来应付他们, 还再三确认他们的身份, 单是搜身就搜了三次, 才将他们带上了自己的货船商议价钱。


    好在他们也留了一手, 派人混进了马仔里, 把枪提前固定在了船舷上, 不然真要赤手空拳地近身肉搏了。


    对方可有自己的武器装备,非给他们打成筛子不可。


    伴随着马达高频震动的轰鸣声, 一艘白色快艇破浪而来。


    十几个全副武装、眼神凶悍的马仔率先跳上甲板。


    他们每个人都不如他们北方人高大魁梧, 和死去的阿坎差不多瘦弱精干, 身手却异常矫捷。


    相较于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他们这些当地人自发组成的散兵更像是山里的野猴子, 流不流,痞不痞的,上船后的站位也不整齐,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闻铮铎围住了。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快艇上从容不迫地跨上货船。


    闻铮铎神色一凝,旋即很快放松,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邪恶首脑。


    对方并不像想象中的反派那样形似歪瓜裂枣,反倒面容俊美,仪表堂堂,嘴角挂着一抹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光看外表,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教养良好的富家公子,绝不会将他与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闻铮铎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也怀疑过他不是本人,可能是对方谨慎起见找的替身,然而对上对方的视线,便从那顽劣又不可一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漠视生命的冷情,不见半点人性。


    温沣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眉飞色舞道:“听说北方来了一位贵客,手里捏着几个亿的单子,非要见我本人才肯谈。我这人一向好客,亲自来迎了,够不够热情?”


    闻铮铎无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用拇指推开烟壳递过去:“来一根?”


    温沣对这约定俗成的社交货币毫不感冒,摇着头推辞道:“谢谢,我不抽。”


    生活习惯居然十分良好,没有丝毫不良嗜好。


    闻铮铎将烟盒的壳盖上,重新揣回兜里,开始按照预先编排好的剧本念台词:“我这批货很娇贵,不仅量大,还要绝对安全。听说现在这条江上的规矩是你定的,我今天来只带了定金和样品,就是来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和温沣搭上线之后,他们做了一番研究,知道他现在相当于一方霸主,名副其实的过江龙。


    明明他就是最大的危险,对走私犯们却号称能保护他们的安全,以江上保镖的名义收过路费,顺便抽些货物卖给毒贩,像这样两头赚,而且是稳赚不赔。


    真真印证了人们戏称的那句“赚钱的买卖都写在刑法上”。


    有他这样的头脑,活该他下大狱。


    “且慢,要看过货才知道能不能合作。”温沣轻笑了一声,“老板您财大气粗的,跟那些讨价还价的抠门汉真的很不一样,一点都没那种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铜臭味,我心里有点虚啊。”


    专案组的所有人心下一震。


    不会吧,这就被看穿了?


    闻铮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你也说过了,我和他们不一样,做生意向来爽快。我以为只带定金和样品已经很谨慎了,您不会有钱不赚,只想要绑架我的赎金吧?到时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货当然可以看,只要你能保我的货平安出境,价钱你定,但如果货出了问题,我可是会躲得远远的,跟您瞥清关系了。”


    他说的不是好话,温沣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先让我的手下验货吧。”


    专案组的成员们皆松了口气。


    温沣状似无意地问:“这位老板,敢问贵姓?”


    闻铮铎心念电转:“免贵姓温。”


    温沣眯了眯眼,而后再度笑了起来,伸出手要和闻铮铎握手:“原来是本家。真是有缘。”


    闻铮铎随手和他一握。


    温沣眉梢一扬,意味深长地说:“老板这手,可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老茧恐怕不是握高尔夫球杆磨出来的吧,倒像是枪茧。”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专案组的成员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船舷外沿。


    闻铮铎脸上却连一丝慌乱的神色都没有,侃侃而谈:“经常去俄罗斯旅游,在那边练的。况且像我们这种做我们这种跨国生意的,海盗也不是没遇到过,少不得要点防身自保的能力。世界和平还是很重要的。”


    这一次温沣没有被他的冷幽默逗笑,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杀意:“可惜像我们这种在刀尖上混日子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保险起见,也该杀了您,您说是吧,乌先生。”


    “乌先生”是闻铮铎在卓文书院扮作少女乌晴的父亲去看女儿时用的身份。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露出过破绽,没想到当时就有人跟温沣汇报,温沣留了个心眼看了录像,记住了他的模样。


    时间跨度这样大,他早就忘记自己那时是亲自出马办的那档事情,偏就这么凑巧,被温沣认了出来。


    不对!


    不是巧合。


    当时穆扶奚也去了卓文书院,恐怕同样被摄像头拍了下来。


    温沣一定看见了穆扶奚。


    原来如此。


    他就说温沣为何逃得那样迅疾,像是早就料到他们在查他了一样。


    处理那几个见过他真容的人时也是快刀斩乱麻,不带丝毫犹豫。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们已经采取行动,谁会那样果决地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丢卒保车?恐怕依然会抱着侥幸心理换个阵地再赚一些。


    温沣直接就把摊子料理干净开溜了。


    难怪楚郁带队在冀安追捕会一无所获。


    不是他们跑得慢,是温沣提前得知了他们会追,索性抢跑了。


    给穆扶奚发恐吓信息也果真是为了混淆视听,营造他还留在冀安的假象。


    回想起来,居然是那么早就已打草惊蛇了。


    同样是亲力亲为,温沣这样缜密周详,会翻旧账。


    而他顾头不顾尾,麻痹大意了。


    如果不是陈晓红向张硕垒求助,张硕垒就不会酿成大错。


    如果不是张硕垒让他失望,他不至于放心不下手下人,亲自上阵,也就不会在那里遇见穆扶奚,把穆扶奚当人才挖到市局。


    如果不是穆扶奚当晚去了卓文书院,就不会引起温沣的注意,回放整晚的视频记录,顺道将他也记了下来。


    如果穆扶奚没来市局报到,他不会对分局的人这样上心,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为穆扶奚平反,大老远跑到滇南来。


    如果没有受到穆昭丹的嘱托,他不会带队冒险尝试活捉温沣,此刻便战局已定,温沣已化作一团死灰。


    ……


    纵使他再算无遗策,也预料不到这些命中注定的意外。


    然而,没有这些如果。


    温沣后退一步,对带来的人说:“杀了他。”


    闻铮铎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动手。”


    早有准备的专案组成员迅速摸到固定在船舷上的配枪,与温沣带来的武装分子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荡在半空中,子弹在狭窄的甲板上横飞,金属碎片和摩擦出的火花四处溅射。


    温沣的反应极快,借着手下的掩护,翻身跃下甲板,试图跳回快艇。


    闻铮铎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脱,一脚踹开面前的掩体,用组员抛来的手枪精准地击毙了两名试图阻拦的马仔,夺了对面的步枪夹在腋下,从二楼甲板跃下,直扑温沣。


    “砰!”


    温沣在下坠的过程中反手一枪,子弹擦着闻铮铎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闻铮铎眉头都没皱一下,落地顺势一滚,抬手还击,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温沣快艇的油箱。


    “轰——”


    油箱起火,快艇瞬间爆燃。


    温沣被迫放弃快艇,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江水中。


    闻铮铎看着江面上隐约浮现的血迹和温沣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厉。


    一旦让温沣逃进这片错综复杂的雨林腹地,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了。


    闻铮铎当机立断,率先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朝着温沣逃窜的岸边游去。


    专案组的成员见状也都义无反顾地“噗通”跳水,反倒是温沣带来的人畏畏缩缩不敢跟上去,探头向江中望去。


    就在这时,货船的底层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周围瞬间激起了高矮不一的巨型水柱,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火光霎那间映红了半边天,热浪贴着水面翻滚,无数烧红的铁皮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在江面。


    温沣竟在船体上安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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