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哥, 已经和周氏那边的人对接好了”
罗承行看向门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下了一片黑影。
傅修玉脸上还带着些倦容,似乎是被吵醒的,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衬衫, 慢慢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没有声息。
他赤着的小腿上还有缝合拆线后狰狞的疤痕, 像一条暗红弯曲的蜈蚣伏在雪地里。
傅修玉很喜欢这样向罗承行展现着他的伤疤。
直到电话那头的傅修宁发觉罗承行停顿了下来问道:“承行,怎么了?”
“没事。”罗承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继续操纵着鼠标,他面前的电脑前是实时的股票走势, 傅修玉视若无睹地走过来,熟练地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窝在罗承行的怀里不再动作了。
他懒懒地看了一眼屏幕上不停波动的数据, 这些傅修玉并不陌生, 没人会知道让傅家两兄弟喜忧的涨幅跌停都是他操纵着的。
傅修玉吻了吻罗承行,将他的脸强行转过来, 截停的意味十分明显。
即使罗承行拿远了手机, 傅修宁还是听到电话那端有衣料窸窣以及几不可闻的暧昧声音,他略一皱眉, 随后笑着道:“承行,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他知道罗承行有分寸,因而并不担心会泄露什么公司的机密, 只是一直以来,罗承行一直都为他所用,他也对罗承行无论是关系网还是生活都了如指掌。
现在在罗承行身边的, 是谁?
罗承行“嗯”了一声。
傅修宁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正常地像在调侃一般,可这种有什么事情脱离掌控的直觉越发明显, 明显得让他感到些许心慌。
周氏合作谈判的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电话里的傅修宁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罗承行挂了电话之后并不言语,只握住傅修宁的手。
傅修玉说:“我饿了。”
“好,你先从我身上下去。”罗承行顺从地答应了,轻轻拍了拍傅修玉。
相比于之前,傅修玉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在大部分时间都像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一样,只是傅修玉似乎把绝大部分无法压制的不稳定情绪带到了床事之中,激烈的,无法掌控的,甚至于疼痛,似乎都成为某种瘾症。
他对罗承行比之单纯利用有更为复杂激烈的情绪。
罗承行尚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可他一次,又一次纵容了。
傅修玉埋首在他颈肩轻轻嗅来嗅去,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就双臂也死死绞紧他的脖颈,这种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少爷,想吃什么?”罗承行只得托着他站起来。
这个姿势更常出现在某些时候,可现在两人仅仅单纯地贴为一体,傅修玉没有一丝依赖,只是渴望肢体的触碰,仅此而已。
罗承行住的地方是临江的平层,因为一个人居住,所以家里东西很少。他把傅修玉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上了一张柔软的毯子。
罗承行一边煎蛋,一边透过透明的玻璃门看沙发上的傅修玉。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罗承行把他放在沙发上时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一个人的看法是一点一点慢慢变化的,就像最开始,即使莫名多出来了前世的记忆,他心里也并无多少怜悯,更没想过因为知道未来就要去拯救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傅修玉也不需要被阻止和“拯救”。
再后来,两人从可以说是敌对的关系因为一场床事而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一直到现在,似乎已经交相缠绕。
罗承行冷静地,理智地知道,当他知道傅修玉以伤害自己为代价达到目的后第一反应是愤怒时,或许就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傅修玉总在做这种事,以伤害自己为代价,最后毁灭自己。可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让自己不沾染一丝污垢的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直到现在如此接近傅修玉,罗承行才明白,其实大多数时候,傅修玉好像都没有什么生机可言。
当他注视着这样的傅修玉时,细细密密的疼痛不知从何而来。
或许傅修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管傅修玉出于什么目的,恶劣的也好,带着一两分真心也好。
他的目的真的达到了。
香味从厨房传出来,傅修玉抬头看过去。
罗承行背对着他,他穿着一条宽松的黑色家居裤,拿着铲子低头在找着些什么,背上纵横着的红色条痕,都是傅修玉留下的。
是他留下的。
傅修玉突然想,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被包裹在令人安心的气味中,等待着一碗面的到来。
罗承行将骨汤面放在桌上的时候,发现傅修玉在笑。
这对他来说是很稀奇的事,因为不同于以往的笑,傅修玉微微勾唇,连带着眉眼弯了弯,让他看上去很轻松,也很无害。
“在笑什么?”罗承行问。
傅修玉莫名地摸了摸脸,喃喃道:“我笑了吗?”
他收敛了笑意。
罗承行有一瞬间后悔问出这句话,那笑意在他面前出现的时间太过短暂。
他以为傅修玉又会像之前一样,让自己做些事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容忍度,比如傅修玉并不是真的想吃东西。
毕竟少爷这样做过太多次了。
所以罗承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只做了一碗简单的面。
可傅修玉看了几眼桌上那碗骨汤面,竟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罗承行坐在一旁看着他。
“味道怎么样?”他问。
傅修玉说:“好吃。”
他没什么表情地慢慢吃着。
久到罗承行以为傅修玉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他说了一句:“她高兴的时候,会做面给我吃。”
这是罗承行第一次听傅修玉说起他的过去。
第42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二)
罗承行知道傅修玉口中的“她”是指他的母亲, 那个在他面前跳楼结束自己一生的女人。
傅修玉自揭伤疤的行为与话语就像是无限信任罗承行一般,从那场车祸开始,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将自己鲜血淋漓地摆在罗承行面前。
他在观察,他在观察罗承行会怎么做。
他也会回味, 沉醉地欣赏自己半是算计半是真心的表演。
夜半时, 罗承行难得失眠了。
身旁呼吸声平稳, 罗承行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到床上另一人的手边,慢慢握住,十指交叉。
他们更多的是身体的触碰, 像这般交握,从来没有过。
傅修玉的手很凉, 他的体温一直是偏低的, 这样的动作就像罗承行在将他的热意通过这种方式传到傅修玉身上。
他闭着眼睛回想, 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呢?
如果傅修玉需要爱, 罗承行可以毫无保留地给他, 可是傅修玉似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得到了他名为“爱”的情绪?
为什么在不知道傅修玉到底把他当作什么的时候就不可救药地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二天罗承行是因为手上的触感醒来的。
傅修玉正圈着他的小指, 另一只手拿着一枚尾戒。
他略长得发从额前垂下,也半披在颈肩上,看上去十分专注。
罗承行动了动手指, 傅修玉察觉到罗承行醒了也并未停下动作,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便将尾戒戴在他小指上。
戴上后, 罗承行才发觉尾戒内侧有突起,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不要摘下来。”傅修玉说。
罗承行摩挲着小指上的戒指, 意味不明地笑了:“少爷,为什么给我这个?”
傅修玉看了他一眼,嗓音因为昨晚过度使用而有几分沙哑,配上他懒懒的模样,似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这是你昨天让我满意的报酬。”傅修玉说。
罗承行每天都会让他满意,所以傅修玉说的只可能是那碗面。
罗承行不语,垂眸摩挲着尾戒。
“少爷喜欢哪架钢琴?”罗承行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边为傅修玉系好扣子边问。
傅修玉斜睨了他一眼,微微仰头接受着罗承行的服务。
一切穿戴整齐,傅修玉才微微回头道:“不必了。”
罗承行说:“好。”
赵思澜在客厅等候多时,傅修玉很快离开,罗承行身旁早已凉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们现在微妙地维持着这种关系,偶尔傅修玉会来找他,像在一遍遍试探他是否忠心。
可又不一样的,比如
罗承行轻轻吻了吻这枚尾戒
傅修宁与杨嫣的婚事十分盛大,一大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在此,名流云集。
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们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穿梭,欢快的乐声随着小提琴手的动作倾泻而出,来宾们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与其说是婚宴,更是一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无人想落下风。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有了罗承行的帮助,这一世傅家更加乌烟瘴气,仅是表面上撑着体面罢了,为了这份体面,还要源源不断地付出更多来。
为着不让其他人看出端倪,罗承行和傅修玉还演过几出针锋相对的戏码。
巨大的落地窗前,罗承行和傅修玉并肩站着。
傅修宁穿着一身礼服,身旁跟着他的新婚妻子杨嫣。
“倒是可怜了杨小姐。”傅修玉慢慢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罗承行揽过他的腰,“放心,杨嫣是个聪明女人,不会受牵连。”
前世的记忆里,杨嫣没有回杨家,而是选择到M国定居。
“你这么肯定?”傅修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管罗承行在他腰上作乱的手。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十二天以前了。
罗承行“嗯”了声。
这里的一切都经过他手,想找个能不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不是难事。
傅修玉看到他小指上还好好地戴着那枚尾戒,这才愉悦地笑了。
这像是一个信号,让罗承行得寸进尺地伸手,缓缓抱住了傅修玉。
熟悉的味道包裹了傅修玉,让他有一瞬间地怔忪,当夜晚熟悉了另一个人的怀抱后,一个人的夜就会变得格外难熬,在这些日子里他远比自己想象中更煎熬,赵思澜曾高兴地说傅修玉的状态好了许多,可是一切都在罗承行走后变回原点。
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形成了依赖。
罗承行以为最多不过只是一个拥抱,直到傅修玉暗示性地揽住他。
傅修玉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只这样就足以让他难以自制地吻过去
傅修宁发现罗承行不见踪影时便觉得不对劲。
“承行呢?”他问自己身边的特助。
特助摇头:“傅总,没找到。”
去哪里了?
他的婚宴,罗承行不可能现在就离场,可偏偏这种时候找不到人。
刚刚四处敬酒的傅修宁没少被几个生意上需要维持关系的宾客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他身边那位点金手。
“傅总,二楼有三少爷的人,他们不让我们过去。”正在这时,几个耳上夹着耳返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说。
傅修宁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直觉告诉他罗承行就在二楼被傅修玉的人守住的地方。
他的心沉了下来,傅修玉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他知道傅修彦和傅修玉两人一定会搞出什么动作来,罗承行要是出事无异于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在去二楼的路上,傅修宁竟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对罗承行安危的担忧有几分,他信任罗承行,可同时又防备着罗承行,因为自己罗承行才能走到今天,没有伯乐何来千里马?就算罗承行有万般本事,除了他还有哪一个人可以给罗承行机会?
所以罗承行一定不会,也不能背叛他。
“让开。”傅修宁声音沉沉道。
傅修玉身边的人站在门口都没动,一个人走过来看了看他,皮笑肉不笑道:“傅总,我们少爷说了,不让其他人进去。 ”
傅修宁维持着一贯的风度,只是说出来的话分毫不让:“那也要看看这里是谁的地方。我再说一次,让开。”
对方不动如山,意味十分明显。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露出来罗承行的脸。
“傅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修宁里里外外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没事,也没有其他异样才放心。
他向里看去,傅修玉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向他。
见他看过来,傅修玉向他遥遥举杯,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大哥怎么来了?我只是请罗先生坐下喝几杯而已,大哥这是在防谁?”
第43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三)
傅修宁像一个宽容的大哥包容不懂事的弟弟那样, 温和地笑道:“修玉,承行现在要去做事,要是想喝酒,大哥让其他人陪你。”
傅修玉不置可否。
傅修宁对上罗承行的眼神时下意识地一闪躲。
当心里有鬼时便会对其他人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出奇在意。
随着他所得到的越来越多, 傅修宁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早就无法像从前那样信任罗承行了, 他现在并不确定罗承行是否知道了之前他调换人员的事情。
罗承行离不开他的,他一遍遍这样想着试图让自己安心。
傅修玉将手里的酒放在桌子上,一幅兴致缺缺的样子,让身边的保镖去拿他带来的新婚贺礼。
“这是我给大哥的新婚贺礼。”傅修玉缓缓站起身来懒洋洋地说, “大哥,新婚快乐。”
没等傅修宁说什么, 他又道:“算算时间, 二哥他们是时候来了, 大哥不如下去看看?”
傅修宁皱眉,静静看着傅修玉的一举一动。
傅修玉从罗承行身旁走过时, 冷冷地说:“滚开。”
傅修宁眉毛松了些。
罗承行喉结上下滚动一番, “少爷,下次再陪您喝酒。”
说罢, 微微侧过身去让开了路。
回应他的,是傅修玉的一声轻嗤。
傅修玉生气了,但是比起傅修玉真正的怒意, 这对罗承行来说,更像一种调情。
罗承行情难自控时没有顺从他的意思,而是留在了里面, 让傅修玉不得不在傅修宁进来的时候不得不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哪怕并不会被看出什么端倪, 但这微小的不自在依然让傅修玉心生怒意。
罗承行看着傅修玉的背影,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眼中盛满对傅修玉的情欲。
明明一切如傅修宁所希望的那样,为着不让他为难,罗承行一直忍让。可他回想刚刚两人的举动,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傅哥。”
待傅修玉和他的人离去后,傅修宁还没回过神来,直到罗承行的声音响起。
傅修宁才笑了笑。
这股不对劲很快被他暂时压在心底,他必须打起全部的精神来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今天他是主角,众人围绕在他身边,而傅修彦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和傅守成这幅父慈子孝的模样。
即便已经到了今天,许多人心里下意识还是认为长子最为可靠,又因为傅修宁身后有外公家的支持,在经过一番波澜后还是他占了上风,现在傅修宁娶了杨嫣,杨家不会坐视不理,哪怕只给一两分帮助也足够了。
看着傅修彦郁郁的样子,傅修宁面上仍是宽和的大哥,可心里早就升起一阵快意。
罗承行将傅修宁的心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在一旁游刃有余地和来客打交道,心下多了几分乏味。
太过自大的人,最终会遭到反噬。
傅修宁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可心思总是这么浅显,单纯到愚蠢。罗承行不明白前世自己为什么从没发现,竟然兢兢业业为他所用。
多出来的记忆对罗承行而言是好处,却也让他感到几分痛苦。
记忆里的大部分都是傅修玉如何心狠手辣,如何残忍,似乎在引着他对傅修玉产生厌恶与排斥,然后出手阻止傅修玉。
可是罗承行不自觉地伸手抚过唇角,他眼前闪过那些与傅修玉亲近的片段。
可爱。
一个看上去与傅修玉毫不沾边甚至荒谬的词突然浮现在罗承行心里。
或许当初出于自己都未发现的心思,罗承行成为了傅修玉的“同谋”,可直到现在,罗承行发现傅修玉这一世的动向与前世出入很大,甚至做出了前世没有做过的许多事,比如让所有人以为他不争不抢地依附了傅修彦。
与前世相比,这一世傅修玉的手段堪称温柔,前世这个时候傅修彦已经成了半身不遂的残废躺在医院里,哪里还像现在
是他选择成为傅修玉同谋后所导致的结果吗?
他们并不是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而是单方面的,罗承行亲手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了傅修玉手中。
从前想着的作壁上观如今统统是没有做到的。
就好比傅修玉在海上驾驶着一艘船,罗承行登船,傅修玉可以随时将他丢进海里。
罗承行一边出神想着,一边伸出手与面前的来客碰杯,然后微微仰头喝了一口酒。
酒液进入喉管的瞬间,他微微皱眉,然后咳了两声。
现在与傅修宁和罗承行交谈的来客是天来科技的梁总,他十分圆滑地笑道:“看来在我之前,罗先生已经被让了不少酒了。”
傅修宁也笑道:“承行今天是替我挡了不少酒。”
罗承行向傅修彦所在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傅修玉,傅修玉心情似乎不错,他看过去时毫不吝啬地上挑唇角赏了他一个笑。
他便一直把那杯酒那在手里了。
直到傅修彦起身,傅修玉也紧跟其后离开,罗承行才把那杯酒面不改色全部喝了下去。
十分辛辣的味道充斥鼻腔和喉管。
第44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四)
一直持续到夜晚, 送走所有宾客后罗承行才得以离开。
他静静站在暗处,看着穿着统一制服的清洁人员们穿梭在大厅有条不紊地进行清理工作。
失去了来客们的场地像是变成了一个空壳,让人很难与白日里的场景联系起来。
就像不久之后的傅家。
傅修宁作为婚宴的主角自然不会得空闲,在和罗承行一起与众人交际后再无暇顾及他, 确定没有其他人, 罗承行才向一个隐秘的地方走去。
罗承行看到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
上一辆车报废后傅修玉又买来一辆和它一模一样的。
据说傅修玉作为座驾的这辆车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停产了。
“消气了?”罗承行上了车。
他闻到傅修玉身上有股刚沐浴没多久的淡淡清新香气, 不由又嗅了嗅。
罗承行上车后,车缓缓行驶起来。
副驾上的赵思澜熟练地放下隔板。
“你和大哥可以多年的好兄弟。”傅修玉似笑非笑地看着罗承行,“就这么骗了他,让他花费大半身家去投一个会让他血本无归的东西?”
罗承行埋首在他颈间, “是吗?怎么办为了你,我只能背叛他了。”
傅修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说了句“滚”。
罗承行说:“我以为你会喜欢这句话。”
“你拿他和我比?”傅修玉抬眼看他。
当然不是。
对他而言, 傅修玉是特别的。
罗承行甚至有预感, 哪怕是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人比傅修玉对他而言更加特别了。
“让狗干活尚且知道要给它个肉骨头, 这么多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罗承行说, “我并不欠他什么,如果他真的有能力, 就会看出来端倪,可惜并没有。”
“所以你要换个主人。”傅修玉微微仰头。
罗承行失笑:“少爷,你这么说, 让我好伤心。”
“恶心。”
罗承行只继续着动作,“在我看来,少爷深谙这个道理, 知道要给肉汤。”
傅修玉“嗯”了声。
好消息是,前世傅修玉所走的那条路, 本该发生的那些事情现在都没有发生,罗承行知道都和自己有关,他的出现极大抚慰了傅修玉在初见他时就表现出的无法自控的情绪。
罗承行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地位,他一遍遍重申这一点,他只能依附傅修玉。
他们也不止玉石俱焚这一条路能走。
前世也如此,傅修玉是不想,而不是不能
傅修彦的风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为了压过傅修宁一头竟然使出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一旦爆出一件,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产生了连锁反应,合伙人跑了,原本畅想的未来就像一个被戳破的美丽泡泡,现实只留下一团棘手的麻烦,已经到了傅修彦无法解决的程度他当时被迷惑到昏了头,竟然胆大到偷傅守成的公章干了违法的勾当!
“爸,爸你得帮我啊,爸。”傅修彦涕泪横流地跪倒在傅守成腿边。
傅守成脸色铁青:“帮你?我怎么帮你?这可是犯罪的事!要是证据没落到别人手里还好,现在你”
“守成,你忍心看修彦去坐牢吗?你想想办法呀!”沈晓曼也在一旁,保养得当的一张脸上此刻却全是泪水。
傅守成被他们母子吵得头疼,一时心里火大抬脚朝傅修彦踹过去:“要你有什么用!”
沈晓曼看傅守成竟然打傅修彦,尖叫两声冲过去和他打作一团。
什么情分什么脸面,统统不要了,她只知道,她儿子不能出事!
傅修宁眼见傅修彦出事,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公司头与S国合作的项目出事了,股票暴跌,股民抛售,低价回收,背后犹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这一切,他亏得血本无归,还被列入S国企业黑名单。
整日整日他都盯着股票走势,然而并没有发生奇迹,一切尘埃落定了。
傅修宁脸色灰败地倒在办公椅上。
罗承行!
傅修宁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和傅修彦一前一后出事,受益者是谁他不会想不到。
当傅修宁去找罗承行时,果不其然傅修玉也在场,像是算准了他今天会来一样。
“为什么?”傅修宁一字一句地问,“他那样对你,你还愿意为他做事?傅修玉只是在利用你!罗承行!”
罗承行淡淡道:“不过是演给其他人看罢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了。
一瞬间,傅修宁感觉天都塌了,他一直以为罗承行离不开他,没想到罗承行早就转头为傅修玉做事!
“他给你许诺什么,我双倍给你。”傅修宁说,“承行,傅修玉只是在骗你,他现在许诺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知道吗?”
还没等罗承行开口,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着的傅修玉突然轻声笑道:“我可以给他上,你也可以?”
傅修宁的脸一下又青又白,他颤抖着手指向两人,嘴唇哆嗦道:“你们你们”
他“你们”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些天,傅修宁一直在四处奔波,外公家、杨家,都多多少少给了他帮助,还有其他一些一直以来相处不错的合作伙伴,人心变化就是如此之快,知道傅修宁公司的变故后有人愿意看在他是傅家大少的面子上帮一帮,有人则干脆避而不见。
傅修彦已经被钉死在地底,但是他傅修宁是可以东山再起的。
不过很快,傅金当着傅家众人的面宣布,如没有其他意外,傅修玉就是傅家下一任家主。
没等傅修宁彻底绝望,傅修玉下一句话就让傅老爷子面色阴沉下来。
傅修玉说,这远不是结束,傅家不会无事,所以这个家主,给谁都一样,毕竟一个破落的傅家,哪里还需要下一任家主呢?
如果是傅家三少爷这个身份,当然无法撼动傅家,但是傅修玉蛰伏这些年,是在国外颇有名气的Y先生,他曾让一个财团一夕之间覆灭,也曾让一个公司起死回生,早在国外多个金融商圈隐藏身份发展了自己的人脉,早已地位稳固。
第45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五)
对于当年傅守成**傅修玉母亲, 致使傅修玉母亲自杀一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按照华国法律无法继续追责,但是当年的受害人可不止傅修玉母亲一个。
早些年像傅守成这般的人都十分猖狂随意, 闹出人命的事情比比皆是, 只不过要么被用钱把女孩家属的嘴巴堵住, 要么就以权压人,让他们先别为死了的人着想,先想想还活着的亲人。
也就是之后数十年,这些人才因为现代各方面发展都越来越完善才明面上老实下来。
对于傅修玉来说, 这些年足够他找到人证物证。
不仅如此,他也掌握了傅守成找人替傅修彦去坐牢的所有证据, 傅守成自以为做的隐秘, 实则一举一动早就落入傅修玉的视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傅守成再也无法维持体面的模样,大骂傅修玉是白眼狼, 早知道还不如扔在外面饿死, 给了他二十多年优渥的富裕生活,却让傅家得来这个下场。
而傅修玉只静静坐在那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现在能体会到当年他母亲万分之一的痛苦吗?
一直到现在,他们之中不管是包庇者还是始作俑者,都没人认为自己有错, 而是歇斯底里用一切脏字眼来形容傅修玉。
不过是大厦倾塌前的垂死挣扎罢了。
傅守成和傅修彦都进了监狱。
傅金更是被气得晕了过去,本来身体还算不错的他再次醒来被告知突发脑溢血,并且伴随多种并发症,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要借助轮椅生活。
这次,傅修宁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傅家家主的位置, 不过不知道他会如何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傅家?
“傅金的家属吗?请跟我来。”疗养院的护士带着傅修玉和罗承行往一个凉亭走去。
傅修宁资金流转困难,目前无法支付高级病房里高昂的医护费用,只能将傅金暂时送到一家还算不错的疗养院里。
两人终于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傅金。
“傅傅修玉”傅老爷子口齿含糊道,两眼像淬了毒一般。
护士在一旁解释道:“傅先生因为并发症导致了语言功能上的损伤,目前这是最好的治疗结果了。”
她说完,就向两人说了声抱歉先行离开了,疗养院里人手紧张。
待护士走后,傅修玉突然笑了起来。
“老爷子,这滋味如何?”傅修玉笑得不能自已。
傅老爷子嘴唇动了半天,零零碎碎说出来一句:“到底低看了你。”
他们以为小孩子不记事,二十多年足够把傅修玉养成废人,没想到傅修玉即便精神方面出现问题,可是不但没成一个废人,还远比前两个孙子不知道优秀多少倍去。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消失对于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太过于简单。
傅修玉笑够了,才在傅老爷子淬毒的视线里说道:“老爷子,好好享受你的后半辈子吧。”
“不,老爷子,不知道你还能活几年?”
死了太便宜他,就这样活着对他来说才是最痛苦的事,年轻时创下的基业灰飞烟灭,后代子孙有进了监狱,整个家族树倒猕猴散。
第46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十六)
罗承行和傅修玉现在住在一起, 这天早上,他看到赵思澜正将一个装满各种药盒药瓶的袋子拿出去。
“罗先生。”看到罗承行后,赵思澜温和地笑了笑。
罗承行问:“这些都是少爷平时吃的药?”
“从前是,现在少爷早就已经不吃它们了。”赵思澜说, “所以让我把它们扔掉。”
罗承行粗略看了一眼, 药瓶上隐约可见是精神类药物。
傅修玉并不是贪睡的人, 相反,他从前会整日整日失眠,他讨厌身旁出现的一切声音。
可是罗承行却改变了这一切。
他越来越依赖罗承行,有罗承行在, 他往往一夜好眠,再没有失眠的时候, 他习惯了温热的拥抱和独属于那人的呼吸声。
一直到傅修玉睡醒, 别墅里才开始吃早饭。
“罗承行,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傅修玉说。
十二月,A城开始落雪。
他们出门的时候, 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
罗承行为傅修玉撑着伞。
这是傅修玉第一次带罗承行来到他母亲的墓地前。
罗承行看着傅修玉将花放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是那么美丽,如果没有经历这一切, 她或许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女明星,也或许会找到心爱之人共同组建一个家庭,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她会一直笑着, 而不是像现在,只有一个永远定格在黑白照片的笑容。
他听着傅修玉将傅家的事告诉母亲,让她安息。
“我并不常来这里。”傅修玉说, 像在说一个无关自己的故事,“我想, 她可能并不会太想看见我,如果不是生下了我,她或许不会死。”
一直以来经受的巨大精神压力早就让蓝雪不堪重负,时常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再加上一直未得到良好处理的产后抑郁,彻底让蓝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你的母亲不爱你,当初就不会选择生下你。”罗承行说,“这不怪她,也不怪你。”
两人回去的时候,雪下的更大了。
有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傅修玉的肩头,很快消失不见,濡湿了肩上的小片衣料,轻柔的,像一个母亲的亲吻
这一世傅修玉用正当手段,不让自己手上沾染一丝血的报了仇,用法律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在前世,一个事实清晰明了,那就是傅修玉活着的意义已经成为了为报仇而活。
这个事实,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似乎都是如此。
从墓园回来,罗承行最近总梦到前世傅修玉死亡的画面,相比于前世的恨意,梦里的傅修玉多了轻松与解脱。
当他大汗淋漓地醒来,发现身旁凉了下来,也没了傅修玉的身影。
他披着衣服走出卧室,看到书房亮着灯,傅修玉埋头在写着什么。
他只草草披着睡衣,满是痕迹的胳膊随着他的时隐时现。
书房的灯光微弱,细碎的,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罗承行没来由一阵心慌。
他没作声,默默转身回去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才有了声音,傅修玉回来了。
罗承行睡意全无,他去摸傅修玉的手,摸到他小指上冰凉的尾戒。
“我把你吵醒了么?”傅修玉微微低头看他。
罗承行将他揽在怀里,摩挲着那枚尾戒。
傅修玉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还没有告诉你,你知道这对戒指是什么做的吗?”
“是什么?”罗承行问。
傅修玉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下一秒,他的小腿传来阵阵痒意。
罗承行细细密密的吻过。
一直到脚踝时,傅修玉愉悦地笑了,他伸手按住罗承行。
“我是说,这对戒指里,有从这里取出来的骨头。”傅修玉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道蜿蜒的暗红色疤痕。
“为什么不告诉我?”罗承行还记得傅修玉将尾戒戴在他手上时,甚至是傅修玉最疯狂的时候,疯狂到以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次本可以避免的车祸。
傅修玉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告诉的?”
“那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罗承行低声问。
罗承行一直不敢去确认,自己与傅修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傅修玉从未承认过。
他抬头诧异地看向傅修玉,却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一直以来,哪怕傅修玉很少给他回应。
他都甘之如饴。
傅修玉爱他吗?
爱这个字眼,恍然间,罗承行突然觉得他就像是毛头小子在反复纠结爱慕对象到底是否对他有一样的情意。
傅修玉已经在他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罗承行耳边有他极轻的呼吸声,独属于傅修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鼻间。
罗承行突然觉得,如果时间可以无限延长,他多想定格在此刻。
第47章 阴暗跋扈的少爷(完)
那天的梦似乎提醒了罗承行原本刻意遗忘的前世记忆, 他陷入了一种恐慌中。
那晚灯下傅修玉的身影也不断出现在他眼前。
直到有一天,傅修玉拿出一份合同和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我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傅修玉如是说道。
罗承行这才知道傅修玉接连几晚离开是为了什么,这段时间以来的紧绷消失的同时,又出现一种淡淡的酸楚。
此后, 他的一切罗承行都可以共享, 一切出现他名字的地方, 旁边都会有另一个名字相随。
他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才在傅修玉身边。
罗承行说:“傅修玉,我从来不需要你给什么。”
“好啊。”傅修玉说,“我会记住的。”
他笑了,从未像此刻这样乖顺。
他与从前的傅修玉并没有割裂开来, 只是意外的,身旁出现了另一个人。
连傅修玉自己都说不清, 他到底什么时候变了。
另一个傅修玉似乎在疯狂地问他, 你现在为什么活着, 还有什么意义?死亡对你不是一件充满诱惑力的事情吗?你这些年所期待的,不正是这个结局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放弃了?
傅修玉任由这种想法汹涌充斥内心, 可是慢慢地, 它像潮水一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伏在罗承行胸膛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傅修玉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看到罗承行时,那种心底叫嚣着的, 强烈的某种令他感到奇异的欲望。
“罗承行,带我走吧。”他轻声说
现在傅家千疮百孔,资产被冻结, 傅家分支太多,由傅守成后牵扯出来的事情越来越多,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傅家现在由傅修宁一人撑着,少了傅家大少的光环后,他也跌落神坛。
傅守成被带走那日,一直大骂傅修玉,那场面被许多人看到并传开。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傅家三少爷到底想做什么,众人只隐约知道傅家倒下有他的手笔,但是什么程度,他又在暗中推动了多少,没人知道。
傅家掩藏多年的关于傅修玉的出身也终于真相大白,在此之前众人只简单以为傅修玉是私生子,却不知当年蓝雪是被他所强迫,更不知道傅守成所犯下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上流圈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当年和傅守成有关的人也会慢慢显露出来,傅家的丑闻暴露后引得众人唏嘘后当作谈资,傅家的根基已毁,傅修宁想要复起傅家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有人觉得凭借傅修玉的能力,不日就会创造出一个丝毫不逊色于傅家的存在。
惶惶者有之,惊奇者有之。
可是,对于傅家出事后,全身而退的傅修玉到底去了哪里,终将成为一个谜团
此时的罗承行与傅修玉已经身处A国。
在长长的大道上,一辆车向着海边驶去。
傅修玉甚至能听到耳边猎猎的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的声音。
他侧头透过车窗向外看去,远方的金芒正透过深蓝色的云洒向大地。
很久之后,他们互相依偎着,此时的海风是冷的,傅修玉微微闭眼,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暖意。
潮汐中露出的礁石在金芒中热烈地燃烧着,一如他们的心。
(世界二完)
第48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一)
罗承行猛地睁眼, 整片大地生灵涂炭的场景似乎在他眼前还未散去。
他一挥衣袖,强行破开了自己设下的百年护灵阵。
修真界如今正是各派平和的时候,于是罗承行决定闭关百年,没成想在闭关修炼时于某日推算出未来魔界在新魔主诞生后卷土重来, 以致于修真界魔气横行, 哀鸿遍地。
魔主已现世, 百年后待他出关一切都来不及了。
天衍宗缥缈峰上,两名内门弟子正在使用灵力打扫着这里,他们十分恭敬且认真,还为能分在这里清扫而欣喜, 要知道缥缈峰上的灵气是整个天衍宗最浓郁的地方,即使只是在这待上一小会儿, 对修行也大有助益。
二来, 这里可是天衍宗长清真人的住处。
天衍宗因为有长清真人坐镇, 才成为了如今修真界第一大宗门,也是为各派之首。
据说长清真人早就远超大乘期, 半步踏入了渡劫期, 只是迟迟没有渡劫天雷,天衍宗如今的宗主还是少年的时候, 长清真人就已经名动九洲了。
正当这两位内门弟子运用灵力的时候,只听得护灵阵被破开的声音。
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真人闭关不过两年, 怎么现在就出关了?
再抬头,只见一穿着繁复白袍的俊美男子从护灵阵中缓缓走出。
“弟子拜见真人。”
他们微微垂下了头,尽管罗承行已经刻意收起了周身威压, 但是修为的悬殊仍然让两名弟子有些微微喘不过气来。
“你们可知,宗主如今在何处?”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自他们头顶响起。
“回真人, 宗主正在主峰议事。”其中一人回答。
下一秒,对他们来说,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完全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两名内门弟子揉揉眼睛 ,若不是护灵阵已破,他们怕是会以为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
天衍宗宗主裴炎慌慌张张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罗承行已经坐在一处等他许久了。
刚刚两名弟子用传音符求见,说是长清真人突然出关了。
这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作为修真界第一宗门的宗主,裴炎现在已是十分威严的中年人形象,可在听到弟子传音后也不由慌张起来,难道真人修炼出了岔子?!
看到罗承行的一瞬间,裴炎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真人,您怎么出关了?可是有何要事?”裴炎道。
罗承行言简意赅地说:“魔主已出,两年后,魔界会攻打修真界。”
“怎会如此?”裴炎勉强稳住身形。
数百年前魔修被修真者们齐力镇压在鬼渊之中,几乎绝迹,明面上是他们胜了,但是当年无数正义之士陨落,魔气遍布修真界,如今那场大战仍是修真界所有人的噩梦。
魔修的修行速度太快,是人就会有心魔,有心魔时便给了魔气可乘之机。
“我会亲自除去魔主。”罗承行淡淡说。
修真之人岁月漫长,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罗承行的一切情感都变得淡漠了。
曾经他也有飞升的机会,只是冥冥中好像有什么指引着他留在修真界,接着便是漫长的等待,他已经开始厌倦这一切了。
“真人,这是否会让您沾上因果?”裴炎忧心忡忡地说。
如果有长清真人出手除去魔主,那么剩余的魔修便不成气候,魔主即是魔气之源,魔主降生,魔修们的实力就会与日俱增。
只是。既为魔主,岂是那么好除去的?
真人这是
裴炎先是一怔,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真人决定的事情,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无妨。”罗承行说,“你告知修真界此事。”
“是。”裴炎忙不迭点头,“我立刻召集各门派长老商议,让各门派弟子们都提防起来。”
“嗯。”
修真界因为长清真人预知的未来之事而震荡时,罗承行已经到了鬼渊边缘。
这里布满瘴气,他缓缓踏进此处,无数诡异冒着黑雾的藤蔓瞬间缠了上来,只是还未等它们靠近,就被寒冰一寸寸封住,在厚厚的冰层下嚎叫着灰飞烟灭。
罗承行每往前一步,寒冰就会向前蔓延一寸。
他微微抬手,一片带着恶臭的焦红皮肉缓缓离开了地面。
罗承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这里似乎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预知并未告诉他魔主降生的具体位置,对于魔主的面容也是一团模糊,不过无妨,罗承行感知着魔气浓郁的地方一一找去。
第49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二)
罗承行在鬼渊附近并未感知到魔主存在, 反而遇到了两拨浑身煞气的魔修,已经被他尽数斩除。
他伸手,手中符纸无风而动,四散到鬼渊各处, 只要稍有异动即便他身在天衍宗也能感知到。
罗承行并未立刻回天衍宗, 而是经过人界与修真界之间的灵鹫山。
他用了张隐身符慢慢从人界穿过, 这里喧闹,繁华。
而他,就像是他手中的寒冰一般,没有温度。
罗承行看过世间百态。
一切让罗承行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在排斥他——他的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只是还强行留在修真界罢了。
回看他的数百年来, 唯一的记忆便是修炼。
在全修真界眼中淡漠, 高深不可测的长清真人, 此时眼神中也仅是迷茫而已。
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突然,罗承行感到一阵心悸, 他皱起眉头掐诀, 那种冥冥之中的感知越发强烈,他飞身向灵鹫山而去。
灵鹫山到底有什么?
重玉浑身伤痕, 身下有一滩蜿蜒干涸的暗红血迹,奄奄一息地躺在杂草掩盖之处。
他短暂地松了口气,这里是灵鹫山, 是人界与修真界的交界处,魔修们暂时找不到他。
天生魔主的他降生后不久将会有一段最虚弱的时期,在这个时期连人修的实力都不如, 只能任人宰割——这是只有魔主才知道的秘密。
世上只能存在一位魔主,上一任魔尊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因此留下残念和于魔器之中,告知众魔修魔主的弱点,以此来杀死重玉重塑肉身。
魔主自有意识后便有传承记忆,会在刚降世便为自己设下层层阵法,帮助自己渡过虚弱期。
只是重玉不知为何却没有传承记忆,才落得这等性命危急的凄惨境地。
他是由魔气凝聚的**,只要还有意识便可再生,因此他被魔修抓住后并未立刻斩杀,而是关在笼子里不断取他心口精血和身上的血肉来增补他们,温养容器里上一任魔尊的残魂。
他心中戾气横生,恨意滔天——待他到了全盛期,必将所有伤他之人屠尽
重玉意识逐渐涣散,感到周身发冷
罗承行俯首向下看去,只看到灌木丛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既不像灵器,也不似什么机缘,倒是——
有动物的轮廓。
罗承行从那物上感知不到丝毫灵气,看着倒像是人界未开神智的普通动物。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那小小的黑色毛团似乎觉得有危险,微微颤抖后两只尖耳朵动了动,便再没了声息。
罗承行再次抬手掐诀,这次,他用了四成功力。
眼前一片白雾障目,一个只有罗承行能听到的声音响起——
救他。
短短二字,此后无论罗承行再怎么掐算都了无动静。
罗承行微微阖目,心中怔愣。
起初那声音,是他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面上依旧淡漠如高山冰雪,明明可以用灵力托举这只猫,他却缓缓俯下身来伸出手,缓慢却轻柔地将蜷缩成团的黑猫抱了起来。
毛团的身体很软。
接触到这温热的触感后,罗承行感到自手心开始传来发烫的错觉。
只是他手上的皮毛一片黏腻,罗承行低头看去,地上原本是小黑猫趴伏的地方有大量暗红色血迹。
罗承行的眉头狠狠一皱,他压下心中肆虐而起的怪异感。
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罗承行小心翼翼地抬起小黑猫的爪子,发现上面有布满斑驳的伤痕,还有新长出来的粉色肉块,有一道伤深可见骨,血迹已经凝固在黑色毛发中,也不知道先前这只小猫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运起丝线般的灵力向小黑猫体内输送,但是没有丝毫效果。
灵兽至少要凝气才能吸纳天地灵气,若这只猫是只凡猫,灵力确实无法为它疗伤。
罗承行的动作反而激起了它微弱的表达攻击意味的呼噜声。
他只好用灵力将这只小黑猫包裹起来,为它减少痛苦,而后带着这只小猫向天衍宗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久,一群修真者来到此处。
“就是这里,灵鹫山南,不会错!”一个老者状似疯癫地喃喃,“没有,为什么没有”
“都去给我找!”
天衍宗的梅峰上,擅御灵宠的水湘为难地看着一脸冷色的长清真人。
即便水湘已是天衍宗的六大长老之一,也要在罗承行面前称一声弟子。
“真人,弟子无能,这天下之大,弟子却未见过此品种的灵猫,无法为其医治。”水湘斟酌道。
“不。”罗承行表情冷冷的,“它是一只凡猫。”
“怎么治?”
水长老愣了愣道:“凡凡猫?”
她细细端详着这只血迹斑斑的小黑猫,努力想从它身上看出什么不一般的品质,毕竟一只凡猫怎会入了长清真人的眼?
罗承行“嗯”了一声。
好在她赶紧就开始想办法。
“真人,若无法运用灵力为它疗伤,只能先小心清洗伤口包扎,待它慢慢恢复,至于喂食,灵宠所食的灵果它无法入口,可以试试将灵兽肉做成肉糜粥。”
水湘面容严肃地说着,好像她面前并非是一只凡品黑猫,而是一只稀世灵宠!
重玉其实早就在那人为它运力护体时便醒来了,不过他并未动作而是静观其变。
小猫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很快闭上,并没有逃过罗承行的眼睛。
重玉受得可不只是皮外伤。
知晓那人暂时不会伤他,自己也没有生命危险后,重玉便疲惫地睡去了,他现在正处于虚弱期。
抱着自己的那人身上有种令他心安的气息。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放下了些许防备。
第50章 荡平修真界的魔尊(三)
罗承行用缥缈峰上的泉水为小猫轻轻地洗净了身上血污, 又在伤口上小心敷上灵草药。
这种细心照顾小猫时的感觉让罗承行心中惊异,也并不排斥亲手去做这些事。
小黑猫似乎知道罗承行是在救他,除了上药时抽搐了一下外没有其他动作,安静乖顺得很。
罗承行已经辟谷百年之久, 吃饭、睡觉, 这些对于凡人来说必须要做的事, 对修真者来说已经十分久远了。
眼下他沉默地抱着小猫一会,找到缥缈峰上唯一一床棉被——是许久之前他闭关之时,刚进天衍宗的炼气期弟子们在此修炼遗留下的。
小黑猫很是懂事,从罗承行怀中轻巧跳进去, 选了个中间柔软凹陷,最舒适的地方躺下了。
“小心。”罗承行说, “你身上有伤。”
待他反应自己干了什么之后怔楞一瞬, 他怎得和一只连灵智都未开的猫说起话来?
不过罗承行很快恢复如常, 他不甚熟练地伸手,轻轻抚过小黑猫的脊背, 洗净之后的小猫毛发十分柔顺, 手感极好。
感受着手下温热的,呼吸起伏的小猫, 罗承行心中陌生的感觉更甚。
它会饿也会渴。
十分脆弱
重玉能感受到此人身上强大的力量,他内心的渴望几乎汹涌而出,但是现在处于虚弱期的他, 别说夺舍此人,现在连行动都是问题。
而且这具虚弱期的身体太孱弱,在今天以前他一直在被追杀, 现在到了较为安逸的环境后,属于这具小小身体里最原始的需要——口渴与饥饿感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可是眼前这个修士并不去给他做刚刚那女人所说的灵兽肉糜粥, 只沉默地看着它!
重玉心想,成大事者,忍之。
于是他开口恶声恶气地说:“我饿了,去给我拿吃的来。”
落在罗承行耳中不过是几声细弱的,抑扬顿挫的喵喵声。
小黑猫现在尚且不知道一个道理:当你弱小的时候,就连发怒都像在撒娇。
罗承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小黑猫有一双黑褐色的圆瞳,爪子软软的,脑袋圆圆的,两爪放在脑袋下面看着他,小声喵喵叫。
“怎么了?”罗承行捏捏小猫的爪子,“先喂你些水喝,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罗承行几乎是自然地这样说,这样做。
自从遇到这小猫,他似乎开始变得古怪了——他想知道那声“救他”和心里强烈的直觉到底从何而来
缥缈峰上只有罗承行一人。
重玉悄无声息地跟在罗承行后面,他跳上石台,看到罗承行磕磕绊绊地做出一碗肉糜粥来,然后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绝非凡品的玉碗来将肉糜粥装进去。
他看到罗承行抬手耐心地让原本冒着氤氲热气的肉糜粥变得温热。
重玉静静看着这一切,冷冷地想道:这人虽救了他,但他度过虚弱期后第一个就要夺舍他,怪就怪这修士的善良用错了地方!
罗承行早就知道小猫站在石台上悄悄看着他,不过他并没有其他动作,小猫之前受了不知何人所为的重伤,正是有防备心的时候。
他将肉糜粥拿进来时,小黑猫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在桌子上等待了,仿佛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罗承行刚把肉糜粥放在桌上,小黑猫就迫不及待地过来
不动了。
罗承行静静观察着小猫,是灵兽肉做的肉糜粥的味道它不喜欢?
小黑猫缓缓看向他,罗承行竟然从中看出了幽幽之感。
罗承行虽辟谷已久,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应难以下咽才是,他还为肉糜粥剔去了杂质,所以这碗粥在小猫眼里应当是十分美味的。
当然了。
重玉已经饥肠辘辘,但是难道让他在这个人类修士面前去伸出舌头舔食吗?!
现在的他,意识再强大,也不过是在一只小黑猫的身体里罢了。
很快,重玉便抵挡不住诱惑,试探着往前探头向香气四溢的肉糜粥靠去。
不过,他残存的理智让他妄图保存几分风度,于是在罗承行眼中就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黑猫几乎把大半个脑袋伸进碗里。
罗承行发现小猫的意图时到底是晚了。
还没等他伸手帮小黑猫稳住身形,就听得“砰”一声,小黑猫栽进了只比它略小一点的碗里!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响彻缥缈宗
“好了,来吃。”罗承行放缓了声音。
刚刚那碗粥泡进了小猫,溅出来了许多。罗承行帮小猫擦净身体,又做了一碗,好在灵兽肉足够。
罗承行让小猫出来吃,小猫自欺欺人地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小猫肚子却不配合它,咕咕叫个不停。
这次就算罗承行放下玉碗后离开了一段距离,小猫依然不出来。
罗承行见它圆瞳灵动,没有呆滞的模样。他想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小的勺子来,刚好够小猫一口大小。
小黑猫这才慢吞吞地过来了,在罗承行一勺接着一勺的“服侍”下喝了大半碗,原本干瘪下去的肚子都微微凸出了。
罗承行从前没养过猫,因而没发现这只小猫的奇怪之处
罗承行对小黑猫包容得过了头。
在最初的几天试探后,小猫将魔爪伸向了缥缈峰上的灵植。
重玉虽然没有传承记忆,但也知道什么东西对他有益,于是缥缈峰上的灵植就变成了小黑猫的爪下魂。
小黑猫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吞食来让这些灵植滋补他的身体,在一天罗承行去鬼渊附近加强自己设下的阵法而不在缥缈峰时,重玉行动了。
于是罗承行回到缥缈峰后就看到了一只嘴巴周围毛毛上全是灵植留下的发光汁液的小黑猫。
偏偏小黑猫毫无所觉,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承行。
“怎么?是我吃的,有意见么?”
罗承行自然听不懂这一通抑扬顿挫的喵喵语,经过最初不知道该怎么触碰这只小猫,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捏捏它的后颈皮了。
他不顾小猫的挣扎,将它嘴边滑稽的泛着荧绿光泽的毛毛擦干净。
接着罗承行并没有放过小猫,将它往房间里带去。
罗承行一直都是同样的表情,重玉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按照以往,罗承行清理完之后就会放他自由了,但是现在没有!重玉觉得不妙,拼命挣扎起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魔修们在找不到他之后可能会将消息散到修真界,他现在犹如孩童抱着宝物招摇过市,毫无自保能力。
现在他无法得知外界的情况,如果眼前这个人类修士知道了他的血肉精血能起死人药白骨,能让人的修行一日千里还会像如今这面目吗?
不会的。
他自戾气魔障中降世,自然知晓人的恶意与欲望。
“放开我!”重玉气得喵喵叫。
他是世间仅此一位的魔主,是鬼渊的魔尊!待他恢复必然恩将仇报!夺舍,灭口!
罗承行将带到房间里,他身上已经留下了许多小猫挣扎时按下的梅花爪印。
他微微低头看着这身白袍上星星点点的荧绿痕迹,不由扶额。
竟然只给它擦了嘴巴周围的毛毛,却忘了擦爪子。
只一瞬,罗承行身上的衣服就变成了另一件,他原本可以给印上梅花印的白袍施加一个净尘术,可是他不知怎么,竟就这样将这件长袍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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