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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失重感 怎么这么娇


    俞舜一睡过头了。


    他太累了, 将近六点半才结束,八点的闹钟完全起不来,索性直接摁掉。之希一直等不到他回消息, 过来按铃。


    到第三遍,他终于起身。脸色不是太好, 一把拉开门。


    看见是自家小女朋友,眉眼一顿, 自觉软化, 直接说:“我起不来。”


    午后的航班回香港, 坐快线回新千岁机场还要一个多小时, 其实时间并不宽裕。他现在不起床,相当于今天也没得玩了。


    之希心里有点可惜,还想再说, 他倏地转身倒进床里, 一动不动。


    大男孩一样。她只好关上门,凑过去问:“你失眠了吗?”


    他模糊嗯一声, 马上就要睡过去。她到处看了看,电脑开着, 他的zed配备了wakatime插件, 显示最后一次时间戳是06:21。


    现在08:11。


    之希一怔,那点可惜顿时烟消云散。她脱了外套, 小心爬过去,钻进被窝里,将脸贴着他小腹:“我陪你睡一会。”


    此男已经没有什么意识, 只是本能抬起手,将她往怀里搂了一搂,下颚抵住她的脑袋。


    之希捧着他的手, 脸颊依偎着宽大掌心,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依恋开始发芽,而她无计可施。


    她有些甜蜜地想,他这种情况,的确适合年纪比他小的女孩呢。同龄或者比他大的姐姐,自身已经见过太多风景,会更注重人与人的交流,大概觉得没意思?


    小两三岁可能还不够,就是她这样最合适。她最合适,她第一合适,只有她合适,她默默想着,用力抱紧他。庸俗的占有欲也逐渐生根。


    十点多俞舜一醒了一次,怀里传来温软呼吸声,察觉手臂发酸,低头看她一看,哭笑不得。


    不设防到这个程度吗?也太没心眼了。他看一会,抱得更紧。她咂一下嘴唇,睡得很熟。


    她睡的比他久,但五个小时也不够。他头脑清醒就想看邮箱,慢慢伸长手臂,结果她也突然醒了。


    之希短促叫了一声,紧紧捂住脸庞。


    俞舜一奇怪:“你干嘛?”


    “刚睡醒不好看。”她推他,“不要看……”


    “老天。”他感慨一句,摸到手机,轻快下地去浴室洗漱。


    她飞快去镜子面前重新打理发型,拍平裙子,这才探出脑袋,轻快道:“得刮胡子了哦。”


    俞舜一一边迅速扫消息,一边刷牙,一边回她:“你知道胡子的生长速度和性./.欲是正相关吧?”


    废话。之希低了下头。


    他看着镜子里的女孩,还想调侃第二句,她没头没脑说:“我才发现你竟然是左手刷牙。”


    他洗漱完毕,随手抓了下头发,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走回来俯身,左手横过她的腰,垂着眉眼,声音微低:“那是左手抱你比较多,还是右手多?”


    之希本能踮脚。她也本能脸红,望着他说不出话,眉心被轻轻吻了一下,听见他和她调情:“scandal morning.”(像不像那种见不得人的秘密,事后清晨?)


    她更不好意思了,推一推他:“无事发生。”


    “会发生的。”


    语毕吻下来。她猝不及防,却下意识以舌./.尖配合。他太高了,不得不弯腰和她接吻,亲着亲着觉得膝盖不方便,索性把人抱起来,抱回房间:“之希想在哪里亲?”


    这还要问她吗?她昏头昏脑,被推在窗边。这神人直接拉开半扇窗户,她被冻了个哆嗦,更往他怀里躲。


    他又关上,气音问她:“还是我比较热,对吧?”


    她没好气:“那叫暖和。”


    “好吧。”他和她十指相扣,偏头吻在耳./.朵上,声音更低,“这几天开心吗?”


    之希心里重重一跳,用力点头:“开心!”


    “你可以画一个地图。”他停一下,亲一下,再继续说,“我会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再亲。她别着头,把颈./.项让给他,呼吸微微一重。他埋在她的锁./.骨处,近乎感喟:“你身上好香。”


    “因为……”之希抿唇笑,“我早上起来泡澡啦,用的是白桃浴盐。”


    “原来如此。”他抬起她的下巴,“19岁。”


    “嗯?”


    他毫无语气起伏地骂自己:“我怎么道德这么败坏了。”


    她笑出声,使劲抱他的腰:“还好吧……”


    蓦地睁大眼睛。


    他刚刚是不是顶了她一下?


    “还觉得还好吗?”他继续掐起她的下巴,淡声道,“早上不能抱着我睡。记住了吗?”


    她的脊背紧紧贴住窗户,无措看着他。他盯着她,再次吻下来,比昨日更热切,抓着她的手扣在窗上。窗外下雪了吗?在下雪吗?没看清楚。


    之希被咬着舌./.尖,无厘头地想起那条项链,足够给好几个平庸的男人付聘礼。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男欢女爱,其实那就够了吗?她这么喜欢他,又冷酷审视自己的处境。


    “我发现我们没有去函馆。”之希望着窗外,又晃他的手臂,“函馆,函馆。”


    俞舜一闭着眼睛:“好像不是我要上课。”


    “期末周了嘛,老师会说考试什么的,不敢不去。”她戳戳他,“你也很忙呀。今天忙到早上。”


    之希还在刷:“小红书说,函馆有那个柯南的五角星。”


    实则一坨。俞舜一睁开眼睛,偏过脸看她:“那放寒假再来。这么近,不用遗憾。”


    她笑一笑,靠在他肩上,静静看着列车开过积雪的城镇。


    “我在天狗山买了好几个小肥啾玩偶,还在北海道神宫买了许多御守。”之希又低声说,“可是不知道怎么送,我妹妹和朋友看到,肯定……”她什么都不敢发,小红书都没有回复庄琰疯狂的@,因为ip。


    俞舜一打断:“我妈都知道有个女生叫凡之希。她说你是个倒霉蛋。”


    竟然能和他谈恋爱,脾气得多好,向晚女士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下子捂住嘴笑。


    “这些都没关系。”他在这时候说,“你自己安排,不用考虑我。我百分百配合,好吗?”


    之希喉咙微微发痒,点点头。


    他就抓了把她的毛线帽子。


    她靠过去,主动牵住他的手:“那要是以后,我的家人朋友,找你帮忙什么的……”


    “看情况。”俞舜一很快低声回,“涉及工作不行。其他大概率可以满足。”他早有预料。


    一个会为了母亲辛苦工作而哭泣的女孩,没有任何可能不想改善身边人的生活。他无所谓,这点需求算什么?要是这就能换到她的人生,那太省事。


    之希更抱住他。


    到了机场他有点事,她自己逛免税店,犹豫要不要买饼干和冰淇淋,又觉得不太方便。正在犹豫,听见一声不可思议的:“凡之希?”


    她回过头,竟然是大学同学!同书院!就在隔壁几个宿舍!还一起上英语课!之希惊呆了,女生已经窜过来:“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缘分啊。快快快,拍个照。”


    之希来不及拒绝,她已经打开dazz美美比耶,拍完不忘记问:“你和家里人一起吗?”


    之希没有马上回答,还好人家也不在意,挥一挥手:“我妈叫我了,回头学校约饭啊。”


    太离谱了,这都能遇上。之希和俞舜一说完,他都笑了。


    这本来没什么,然而之希落地后发现宿舍群炸了,一直艾特她问她是不是和男人去北海道。


    之希手忙脚乱打开朋友圈,果然妹子发了经典九宫格,最后一张自拍并配文“惊!新千岁偶遇英语课搭子”,蝴蝶结emoji。


    之希头痛。


    杨熹:你不是说她被甩了吗?到处散播不实消息,不知道以为你学的传媒学。


    夏逸:那我怎么知道。


    夏逸:不是,真离谱,主人公人呢?自己出来说。


    杨熹:很明显飞机上啊。


    夏逸:万一在床上呢?


    孙云卿:……


    之希脸一热,立刻引用:你能不能滚。


    夏逸:哦吼,来了。


    夏逸:小姐姐你搞什么?你不是跟我说他把你甩了吗?还吻上去?


    杨熹:长那么帅她有什么办法。


    杨熹:真是跟你家大帅比去的啊?


    之希:我自己中彩票了不行吗QAQ?


    夏逸:呃呃呃。


    杨熹:呃呃呃。


    之希上车,飞快打字:就许你高二脱单,我不能脱单?


    杨熹:你冲我开火干嘛,我双手双脚祝福的啊。


    夏逸:我也祝福我也祝福,第一次看见美女真谈的帅哥而不是猪头男。


    杨熹:可怕的是帅貌似是此人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赚麻了赚麻了。


    孙云卿:?何意味,漂亮也是之希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之希一怔,心底一暖。


    其实和她们比,云卿性格很明显是偏内敛的。她有点不太像东北人?就是没有那么热情开朗。尤其有那俩衬托,说话没那么多情绪也一向收着,但是会这样说。


    读大学以前总听说大学室友比陌生人还不如,实际上还是看缘分。她来之前就知道同学家境肯定好,还偷偷担心过被看不起。


    但不得不说,这种生下来就没有生存压力的人,如果学习能力也不错,一般不会是刻板印象中的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坏人肯定也有,女孩普遍没什么攻击性。


    爱去网上装的富家子弟,基本上家庭教育都很差。脑子愚钝,因此在学校教育也得不到任何认可,底色鄙陋。


    她是嫉妒过她们的自由和富有,但也承认她们的可爱和善良。这两者不冲突。


    身边这个男人可以补给她这种人生吗?


    其实好像可以,她保证她三个室友目前都没有三十万的graff。三十万的学费和三十万的项链是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概念。


    她被自己的卑劣吓了一大跳,倏地攥住裙摆。


    不要这样,之希。不要这样,她在心里慌乱地告诫。寄希望于用一个男人补齐父母的差距是女孩最愚蠢的幻想,她明明知道的。


    “之希?”


    之希猛地回过神:“嗯?”


    “回学校吗?”俞舜一就用余光扫她一眼,“还是去我那里?”


    “你那里。”


    他笑了一下:“怎么了?一直看手机。”


    “没什么。”之希默默将手机一收,“我今晚也不想回去。”


    “不。”


    她惊讶:“可是上次我生病……”


    “我说不。”俞舜一面无表情,“你室友会直接认定你在外面和我上./.床。”


    之希一怔。


    “遇到了同学,又一直紧张地看手机。女孩去北海道,都喜欢发各种照片。”他又不紧不慢地说,“猜对了吗?”


    女孩抱紧书包,埋低脑袋。


    “有些事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尽量不要和我撒娇。”俞舜一抬手转弯,手臂微微起伏,就像他的语调,“这么快,你心里很清楚会被人揣测是那种很随意的感情。”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哽咽了。


    他有点惊讶,只好尽快停下来。俞舜一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摸一摸她的脸:“好吧,抱歉。”


    她一下子就哭了。


    他立刻把人按进怀里:“好了好了。”他真是为她好啊,青天大老爷。


    俞舜一迅速在脑子里改写,而后放缓声音:“我非常用心和你相处,所以不想你遇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一下子又不哭了。真神奇。


    他想笑:“怎么这么娇气呢。”


    她索性拿他的T恤擦眼睛。他低头看着,没有忍住,俯身在眼角和脸颊亲一亲:“好了吗?”


    她嗯一声,他坐回去重新开车。


    之希的指腹深深摁进食指。他对她变温柔了一些,会有意哄她,她确定。温柔滋长着一种不声不响的失重,又像是溺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old scars 你长大就是


    有的人就是不要脸。嘴上一套一套的, 一进电梯又把人按着亲。叮一声到了,他还是不肯放过,之希喘不上气, 使劲推他。


    他单手把她捞起来丢进电梯厅,踹回两个行李箱, 又抓着她的腰来含她的唇角。


    她刚刚那样哭起来,拿他的衣服擦眼泪, 真是可爱死了, 他是真的又被可爱得想死。


    之希求他:“先回家好不好……”


    “这里也只有我们。”电梯厅的安全通道都是分开的, 不和邻居共用。


    俞舜一抵她在储物柜亲, 她腰后疼,弱弱求饶。他又把她抱起来放在柜子上,俯身吻她。眼下除了接吻什么也不想做。


    她被亲服帖了, 小口小口喘气。她不太懂, 但直觉他倒也谈不上什么技巧,在这方面是一头莽撞还非要掌控一切的蛮牛。


    只能欺负欺负她这种没经验的小牛!


    等他缓过这种渴望, 才温柔吻她下巴:“累吗?”


    “有点。”之希立刻怄他,“想睡觉想得不得了, 那不是有人不让我待在这吗。”


    她举起两只爪子, 龇牙咧嘴模仿:“有些事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为你好还不领情。”他一笑,把人公主抱进屋, 脚步一顿,“忘了一件事。”


    他输入安全码,给她录了家门的人脸和指纹:“密码是314159。不过不可能都失灵。”


    “为什么?”


    “π无处不在。”


    之希捂住额头。


    俞舜一又给她拿电梯卡, 她接住了,期期艾艾:“嗯,那个——就是——”


    “只有你有。”他抬起眼睛, 明确答复,“只有你,外婆都没有。她不让我吃泡面,我不想她来。”


    之希猛地张开双臂扑上去,在心里嗷呜一声。他被扑得退一寸,笑着摸摸她的头。


    现在,她有完整的小区访客权限、楼道人脸、电梯卡以及家门密钥,彻底畅通无阻。


    之希整个人都陷在一种亲密感的泡泡里,直到俞舜一打趣:“不知道以为我把房子公证给你了。”


    “我才不——”她抬起脸瞪他,他从后面抱着她点餐,亲了亲头发。


    她捉住他的手,小声说:“那我是女主人。”


    “当然。”


    他揉一揉眉心,还是能看出疲惫。她上来吹他耳朵,有心哄他放松。


    俞舜一想起来一件事,回房间拿文件袋,推给她:“签了,还在有效期。我明天让人重新生成电子合同。”


    之希瞄到保险公司落款,没有动。


    是上次那个医疗计划。她坚决不要,公司不知道怎么处理,干脆寄给他本人。


    他去拿印泥回来,她坐在餐桌一头,还是没有动弹。他把笔塞进她手心里,语气平淡:“听话。”


    “我不想……”


    俞舜一攥起她的手去按印泥:“我说签了。”


    之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打翻了印泥盒。


    餐厅一静。


    她吓得攥住桌面边缘,来帮助自己站稳。这个男人的掌控欲不是一般的强,或者说不是掌控,是他好像不太能接受预期或计划以外的事。


    她早就感觉出来了,一直告诉自己别担心,感情好就可以沟通。其实真的出问题了,恐惧才是第一感受。她小心看他一眼。


    不过他很平静,没什么反应,低头把盒子盖上:“好吧。”


    他打算说,其实三年也就买你那个项链,并不是你以为的天价。结果之希竟然抢在他前面开口:“那个项链我也不戴。”


    这也太敏锐了。


    俞舜一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不觉得有骨气是一件很土的事吗?”


    “觉得。”之希低下脸,盯着地面,“没办法,我——我是有私心,但更真心喜欢你。”


    他就摇一摇头。


    “什么意思?”


    “我也真心喜欢你。”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条款,还是不以为意的口吻,“喜欢就是这样。为什么不要?实不相瞒,三张显卡。”


    “我……”之希也说不清,就直接表明态度,“不管。就是感觉,不是刚需的礼物,会让人心理负担很大。”


    “什么叫刚需?”俞舜一耐心看着她,并不认同,“之希,我不是你的君主,要把一切设计在三十三两白银的尺度。我想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


    她慢半拍。


    一个普通清朝家庭的年收入是33两白银,而支出是36两,这三两的缺口就能让一家人必须终年劳作,从而无暇思考压迫究竟来自何方,也就不可能反抗。


    这人也是够无聊的。她有时候觉得他沉默冷淡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无差别扫射讽刺的心。


    “可是,”之希想了想,“我也不需要救世主。救世主是和君主一样可怕的东西。”


    俞舜一停了下,目光欣赏:“脑瓜子反应真快。”和她说话还是有意思的。


    “而且……”她揪住手,“我肯定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我觉得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有学生保险了,学姐说挺好用的。”


    “什么事?”


    她在心里思考,但还是摇摇头:“我只是这么说。”


    俞舜一回到客厅,抱胸坐下来,微仰起脸看她,直接戳穿:“并不。你在撒谎。”


    之希心里一紧,表情差点失控。


    “我很想建议你听我的,按照我的安排来,你会比较轻松。”他平淡说,“但是当然,你也可以有骨气。偶尔土一点也没什么。”


    她更紧张了,大脑飞快转动着:“可是你必须接受,我是个有自己主见的人。我们都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其实都不知道怎么才能长久。你觉得你是对的,但不一定。”


    他点一点头,竟然真的就不说了。


    她看他一眼,心里在哀嚎,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你说话呀。”


    “不做无意义的争执。”


    俞舜一懒洋洋一笑:“按照你的逻辑,直到一起死之前,才能证明谁是对的。我为什么要跟你争?”


    之希无奈。她坐下来,努力交流:“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不能花你太多钱,出去玩就已经觉得很占你便宜了。”


    “这就是你的正确?”他这才看她一眼,感到她莫名其妙,“一个男人赚钱不给老婆花,是想怎么?”


    “那也没有你这么花的吧。”她摁住手心,反驳,“而且,我也不是你老婆。”


    “不打我外婆不出轨,你长大就是我老婆。”


    她干嘛要打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她又不是社会败类。之希无话可说。


    俞舜一更直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我每年给IRS交的税都够养活一家中型制造业,我老婆竟然不敢要区区一份保险。有骨气真的很土,你知道吗?仁义礼智信的人都死得很惨。”


    他毫无语气起伏地讲了她没法反驳的话。她彻底不说话了。


    他也无奈。她就是不动弹,他能有什么办法?牛不喝水又不能强按头。


    “算了……”


    之希望着他,毫无预兆:“我可以要别的吗?”她真的忍不住了。


    俞舜一瞬间感到满意,褒奖似的拍拍她的脑袋:“上道。”


    之希抿唇,拿起手机,打开图片:“我妈妈的病你还记得吗?心脏病,慢性房颤。”


    俞舜一嗯一声。


    “佛山有一个医生,做房颤的脉冲场消融手术非常有名,比起射频和冷冻,创伤更小,而且速度很快。”之希飞快和他讲解,“我妈妈才39岁,心房纤维化程度轻,如果能接受最好的治疗,平时吃药控制得当,这个病后续不一定就怎么,活到七老八十的大有人在。医生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俞舜一表示了解:“医疗保险cover不够?”不过,39确实也不晚,身体机能还年轻。


    “对,当时居民医保的情况很复杂。不做手术,平时只吃药控制,差不多可以覆盖,压力不大。但是具体到这个手术——”之希垂下脑袋,声音变低,“不知道,好像是说它需要的那个进口导管很贵,所以十五六万呢。就算是现在,如果一定要用最安全效果最好的材料,还是得从美国进口,加上开机费,也还是贵。”


    再低:“我跟妹妹要上学,家里肯定拿不出来。不过,其实吃药也是控制得很不错的,只要不出现肺炎一类特殊情况,基本不会那么严重。”


    她这个人很奇怪。


    为什么总是自己警告自己,不要把自己的遭遇当回事呢?


    俞舜一蹙眉看着她。


    “可以吗?”之希攥住他的T恤,目光明亮,“我妈妈现在很年轻,这个手术没什么风险的,就是要花钱,只要花钱就能改善。”


    她已经发现了,和俞舜一必须坦诚到底,他不会给人留面子的。


    她就脆生生直说:“这个我敢要啊。十五六万,就算我们以后闹得再难看,我也还得起。我们学校data science毕业,起薪怎么说也有三十万。我妈妈能早好几年做手术,我觉得值得。”


    他平和看着她,表情更加寡淡。


    他是偏冷的长相,这种状态难免更有威慑力。之希别开眼睛,咬一咬牙,就不服输:“我都说了实话,决定权在你。至于我的性格怎么样,有没有骨气,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抬起手:“好了,小怪兽一只。”


    “不管你在互联网上学到了什么,”俞舜一起身开电脑,“在我这里不适用。”


    之希没有反驳,只是跟过去:“那你帮我看看。”


    “基本都对。”他戴眼镜,打开gmail,“我现在发邮件。”


    她看见域名,下意识按住他的手:“不去国外。”


    只有这个国家真的把穷人的医疗当回事,她知道。短短几年,就把自费部分砍到五六万,如果是职工医保,甚至三万就够。


    如果不是没有父亲这么一个原本应该存在的劳动力,她家也未必就做不起。妈妈房颤早早爆发是因为生育对心脏的巨大损伤,一二胎间隔两年,又是剖腹产。


    但是那个死人竟然因为嫌弃是两个女儿一走了之。


    她想到那个死人,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为什么不去?这个技术鼻祖就是波科的farapulse系列。80年代就开始砸钱,早就很成熟了,没有技术和运输成本,走我的公民通道,价格可以谈到和国内差不多,贵一点吧。”俞舜一平静地张口就来,再说真实原因,“不。国内复发率不够好看,用国产材料还是可能做局麻,病人会痛苦,术后追踪也不够。波科的farawave nav导管有磁定位,配合他们自己的标测系统,技术支持团队也非常成熟,和临床配合会很好。”


    俞舜一一边说,一边飞快打字,写了大半屏幕她妈妈的病历信息。他竟然知道她妈妈出生和确诊的年份,和之望出生的年份。


    之希愣愣看着他。这个世界上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他忽然偏过脸:“不过确实会贵一些,十九?二十二十一?能接受吗?可以保证最好的效果,我认为值得。”


    好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撒谎也贡献给小怪兽了。事实上他打算直接给他妈妈安排波科和mgh,纯外国人就诊,没有任何保险,一百五十万差不多。


    但是他这么问,她就绝对会信。


    果然之希点头:“可以!我也觉得。”


    “有最近一次复查报告单吗?”


    之希回过神,马上发给他。


    “去开一份英文版的。”


    她又很快传给他。俞舜一微微一怔。


    都提前准备好了,难道是昨天整理的?


    足够聪明的女孩子。是嗅见巨大机遇,才有一种冷酷的心动,还是在心动的时间,同时发现某种可能?


    俞舜一抬头看她一眼,女孩目光无辜回望。


    他继续写邮件。算了,无所谓。


    “去约你妈妈医生的时间,他们会远程进行初步诊断,到时候我会进zoom翻译,你不放心就录音拿回去慢放。如果没什么问题,寒假直接过去。一般都没有,这手术对术前身体条件要求不高。”他低头喝水,“医院我会另外安排。”


    之希呆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抬头看她,“医疗一直只对穷人麻烦。”


    之希不自觉捏住裙摆。


    俞舜一注意到,解开她的手牵到身前,微微俯身,直视她的眼睛:“听好。先把你妈妈的电子身份证给我,带她去办护照;我会催他们开邀请函,之后你就去蹲广州领事馆的面签slot,也要尽快;跟你妈妈的主治医生沟通,保证术前的抗凝药控制。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她还是呆呆看着他。


    他抬起手,用掌心边缘擦一擦她开始泛红的眼睛:“小怪兽,你这两天哭太多了。”


    “就这么简单吗?”她哽咽着问,“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吗?”你知道这件事是我对贫富差距最直观的认知吗?有就可以,没有就滚,只要有钱,就可以毫无风险地改善整个人生。


    “可以。”俞舜一直接说,神色里忽然有一种几不可察的傲慢,“来到我身边的女孩就是可以。”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拍了拍她,去拧热毛巾,给她擦干净脸颊。收回手时,她忽然仰起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向身前,按在他必然会喜欢的位置。


    俞舜一垂眼看着她。


    她像是很紧张,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忐忑,嘴唇也轻微抿着。却还是抬身靠近,想主动吻他的唇——


    他倏地后退一步。


    她错愕看着他。他拒绝她?


    他于是也偏过脸静止了一秒钟,也许两秒,或者三秒。之后将毛巾放下,再开口时,神色有些冷清:“之希,我的人生很无聊。你求我这些事,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功劳。”


    她捏住掌心,他把话说完:“你的感激很值钱,不必对我用。”


    之希一动不动。


    “我从来都不需要为了奖励或回报而做任何事,今后你也是。”俞舜一起身,“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学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为何又照地堂 我过两天会


    开车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太说话, 中途俞舜一接了个电话,也只表示明天可以见面。


    等他挂断后,之希望着车窗外人头攒动的街道, 忽然就问:“你生气了吗?”


    “生气?不。”他望着红灯,语气平淡, “有些东西不能拿来交换。”


    她垂下头:“比如自尊心吗?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是也不是。”


    她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堪, 眼眶慢慢积蓄泪水。他察觉到, 抿了下唇, 随意开到一处辅路, 找停车位熄火:“之希,真的不能再哭了。”


    她低着肩膀,微微抽搐。


    “我知道你难受。”他抬手抽纸巾, 轻柔捂住她的口鼻, 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我说过, 你不需要讨好我。”


    “我没有……”她哭着反驳,“我只是真的特别感谢你。”


    他没有争辩, 意义不大。感谢为什么会推导出让他去触碰那个部位的动作呢?


    情到浓时自然而然无可厚非, 明天就揉到他才求之不得。但是,他才答应一件需要花钱的事, 她这么做,性质就是不同。他就是不能配合。


    虽然确实很想揉,得多软啊。


    他有分寸, 这个举动再往下戳破,她是真的会难过,不好多说。他也不想和年纪这么小的女孩讲大道理, 都没什么必要。


    她不认为她是他平等的恋人,暂且也不相信会是,所以得到什么都需要靠取悦回报,就这一个原因。


    说话有什么用呢?慢慢相处下去就好了。


    俞舜一在心里叹口气,车座靠后,把人从副驾驶抱过来,搂在胸前,轻轻拍着脊背:“好了。你哭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猛地抱紧他:“我——”


    她想说她不是这样的,泪腺没那么发达,是对上他就失去控制,一丁点失落就能磅礴成委屈。


    他仍旧不轻不重拍着她:“去休息,明天专心上课。”


    “我没有你这么强的情绪抽离能力。”之希难过看着他,“跟你吵架,我肯定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发誓。”


    他微微无奈:“我哪句话是吵架?”


    “可是……”她埋在他怀里啜泣,“我好像受不了跟你有一点点问题,受不了你不满意,我真的受不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说:“好赖不分。”


    聪明脑子去哪里了?心疼和生气搞不清。


    他究竟要怎么说呢?他心疼她竟然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去靠近他、答谢他、回报他?


    有些话女孩子虽然闹闹脾气,实则听过丢过,比如今晚不让她过夜,她回过神只会默默高兴。但要是直接说“你不应该这么轻慢自己”,她能难堪自责到下个礼拜,他不想说。


    何况,她这么依赖他。他有些凝重地想,他实在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不确定,但本能怀疑这孩子对他的依恋,似乎超过了寻常恋爱关系。


    他没有说什么重话吧?无非是推开她,她能伤心成这样,抱着他迟迟不撒手,一直要他说不生气。


    他本来就没生气好吗?搂在胸前哄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平复,捧着他的脸亲在唇角:“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


    “乖了。”俞舜一按一按她的蝴蝶骨,“回去吧,太晚了。”


    “明天……”之希欲言又止。


    “明天有事。”他在她脸上亲了下,“你可以去,但回不回家都不确定。”


    之希失望:“啊。”


    “嗯。”他捏一捏她的小耳朵,放慢语速,把情况解释清楚,“跑合并训练,这种时候会很晚。成本太高,不能乱来。”


    之前有同事接连加班到四五点,女朋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断定出轨,怒气冲冲杀到公司来,恨不能闯进实验室抓小三,惊呆众人下巴。


    男生实在受不了,果断分手了。


    不过他就意识到,加班到太晚,女方会没有安全感。现在他可以规避这一点。


    观察然后跟着别人学,就能减少之希的不开心,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哭。为什么呢?


    “嗯,我理解。”之希吸了一下鼻子,耷拉脑袋,“要一直盯着loss曲线,高位震荡是数据对齐错误或者代码bug,快速下降但是停滞是容量不足,局部最低,变成not number是梯度爆炸。都很麻烦很麻烦,训练成本高所以导致一点算力都不能浪费,工作就会非常高压。”


    怎么这么可爱?在这和他背ppt呢?是想证明,她有在试着了解他的工作吗?


    他望着她,淡淡笑开:“我家之希上课这么认真?”


    她的脑袋又慢吞吞点一点:“嗯,因为是你的工作,所以有去旁听机器学习。正好没有撞课,我每周都去了。”


    怎么突然一副很老实的感觉?


    他笑得更厉害,在她头发上吻一吻:“不用,太早了。情绪好点了吗?”


    他好像经常这么问她,确认她的情绪状态。简单直接的手段。


    她羞怯看他一眼,又一眼,没什么说服力地辩解:“其实我真的不是好哭鬼啊。我是遇到你,就莫名其妙,因为——”


    太喜欢太喜欢太喜欢了。她把话吞下去。


    这样热烈表白,就像恳求不被辜负。她不想。


    俞舜一的情绪始终很冷静、很平淡。她知道这是优点,作为男朋友更是优点,也非常非常感谢他的照顾。坦白讲,这人真的已经无敌了。


    可是,他直到现在情绪都是没有任何波动的,他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也关心她想要听什么、得到什么样的对待。


    她感到安慰,又隐隐有些发空,像无数的小小心愿编织成美满的圆,却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从中穿过去。


    她也想看到他为了她不安、失落、甚至愤怒的那一面,想要他露出情绪激烈的模样,想要他近乎奇迹的失态,恨不得他也歇斯底里,以完成相爱的最终确认步骤。


    她知道他根本不会的,并且大概率是永远不会。他只会说:谁告诉你痛苦才能证明相爱?情绪化的人下场都很惨。别东亚东亚,土死了。


    她都能想象到。


    之希忽然想起来问:“你是不是看过什么东西,就基本不会忘记了?”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俞舜一抬腕看时间,“之希,我过两天会哄你。现在真的得走了。”


    她默默扒在树后,看见modelx迅速离开。


    特斯拉是学校最随处可见的车,以至于她竟然诡异感到周遭一切都很熟稔、安全。他寻常地来,寻常地离开,他们寻常地恋爱。


    她吃过最大的苦就是不能体验富有的那种自由,她付出的感情是世间最炽热的爱,仅此而已。她的感激已经将她彻底淹没,甚至恨自己给出的爱不够纯粹。


    她对俞舜一确实还是不够了解,才会觉得他“没有波动”。


    他一路疾驰飞奔进会议室,关上门就道歉了。迟到整整半个小时,他从来不这样。


    都是二十多岁的大男生,叽叽咕咕不怀好意,胆子大的直接上下打量他的穿着。他们知道他带小女朋友去了北海道,怀疑是难舍难分,合情合理。


    但根本不像是从床上下来。


    如果不是有一个女生在,他们肯定就直接问了:春宵苦短?有女孩在,才可以避免这种玩笑。


    不能问这个也要问别的。袁熙年纪最小,他就没脸没皮:“我昨天听说Chase的女朋友才十八岁,不知是否fake news。”


    一个文件夹被直直砸在他身上。俞舜一头也不抬:“十九——断点续传,快点。”


    “今天不会崩的,不会崩的好吧。”他站起来,一边吐槽,“我让楚悦姐来盯GPU,她有本事跟我说女朋友要过生日,她人在香港。这女的真的是个畜生。”


    赵楚悦,有女朋友的那位姐姐。俞舜一随口回了句她现在来干嘛,心神却微微一晃。


    是某一个傍晚吗?富婆姐姐包养我——那我要富婆哥哥——我不是有了吗?紫色的圆脸就抬起来,歪过脑袋:好吃吗?


    他低下头,用力闭了下眼睛以驱赶她,面上丝毫看不出来:“600步到不了0.6就直接停,明天h100必须给翊霖组。他很急。”


    “ok ok。”另一个男生起来调自己的模块,路过俞舜一,忽然一本正经,“Chase身上好香啊。不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的,romance is poison?是吗?我没文化啊,啥意思了?”


    会议室里一静。


    在笑声爆发之前,俞舜一抬手,另一个文件夹砸过去。但是他也笑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是之希长时间埋在他颈项里留下的气味,那个该死的白桃浴盐。


    之希在吃宵夜。


    今天夏逸的女朋友请她吃糖水。小富婆coser不差钱,热情请整个宿舍都吃,说给学霸们补脑子。


    她吃着自己那碗芒果芋泥白雪冰,听见杨熹提议:“五一我们一起去顺德吃东西吧?”


    顺德。她低下眼睛,竟然开始忘记那种难过。


    “不要,五一我和我老婆要去京都,哪家酒店都看好了。”夏逸想也不想,“之希也不可能跟你去玩啊。”


    “那确实。”杨熹兴奋踢了踢之希,“得偿所愿,爽吧?你们还不信我,我就说怎么可能没看上,带去北海道定情,挺用心了。”


    之希不好意思:“别,没这么夸张。”她一回来,三个人像六只灯泡一样盯着她,她实在招架不住。


    “反正我已经和我家男宝说了,寒假我也要去。”杨熹哼一声,“他说可以,但是那他就要去京都朝圣,我真是受不了。除夕夜再回来得了。”


    夏逸立刻比了个披风造型:“你和我们二次元之间已经有一层可怜的厚障壁了!”


    孙云卿有些腼腆说:“你们寒假来哈尔滨的话,我可以包玩。不过很冷,你们南方人室外受不了。”


    之希看着她,想起那句话,连忙打开行李箱:“我给你们买了小肥啾,很可爱的。”


    其实一开始只给妹妹庄琰靖舟买了,是俞舜一说室友也顺手买一下,她这些室友不会多心,只会相处得更加融洽。


    果然三个女生都很喜欢,开心放在书桌上。


    关了灯,矜持时间结束。杨熹使劲叫之希:“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呢。”


    “有病吧。”夏逸骂她,“刚谈,怎么可能不回来。”


    杨熹骂回去:“你才有病吧。我男朋友要那么帅我真不回来,吃了再说。”


    “你有病吧……”


    云卿没忍住:“你们俩有病吧。”


    之希闷在被子里笑出声。


    “我男朋友上次也问我可不可以。”杨熹惆怅,“其实我们俩谈两年了,我感觉时长ok,就是还是觉得年龄有点小啊。他读书早,比我还小一岁呢。”


    “你不是二月的生日吗?”夏逸惊讶,“那你男朋友还没成年?”


    “没有。”杨熹得意,“超级聪明的小狗狗。”


    无语。三个人都无语。


    “是一年以上才可以吗?”之希好奇,“一般的话。”


    “这哪有一般。”她不认可,“一天就有的也可能结婚,两三年都不的也可能分手。不好说啊。”


    “才不是的。”夏逸又反对,“我觉得男人是越有耐心等,就越真诚。”


    “同意。”


    之希默默咬唇。她觉得她自己就忍不了那么久……赶紧把被子扯起来。


    “我管他真不真诚?自己想就行啊。”杨熹果然更外放,“聪明处男睡了又不亏。你们为什么这么老土啊?”


    沉默。三个人都沉默。


    之希偷偷点开手机,但是俞舜一还没有回消息。她戳着字:你睡了吗?


    她觉得自己真的表现得很差,为什么被感动也没有好好表达,为什么被成全也没有抒发心情,只是一味哭泣。她明明是感到幸福,却又给他添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患得患失又席卷而来:“其实我喜欢他比他喜欢我多好多。”


    她也只能和室友说一些了。


    这真是很奇怪的事,之希承认。她不愿意和妈妈妹妹说,每天都和庄琰靖舟骂学校骂北京骂武汉,但是就是不愿意说,一个字也不想。


    为了不被察觉,连ip都小心谨慎。向羽庭和她说可以翻回去,她试了一下总是不可控,就索性不回复。


    她不愿意让知道她从小贫穷又努力的人知道,她转瞬之间因为一个男人拥有了什么样的生活。在心底深处,她害怕被质疑。


    但是室友们不知道。她们当然能猜出来她家境不太好,可高考奖学金学生家境差一点也没有什么奇怪,零个人会在意。


    她们对她的童年青春期全都一无所知,只知道之希长得很可爱,反而让她感到安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这么爱慕他,又偷偷维护着自己身上脆弱的那一部分。


    不过之希知道问题不大,因为俞舜一的智识毋庸置疑,又很年轻。以后只要她的朋友们见到,同样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如果大太多、长得丑、或学历非常差,只是有钱而已,和庄琰这种女孩的友情就彻底完蛋了。她们不能理解,也不会体谅,且憎恨坠落。


    之希了解自己身边每一个人。


    庄琰爸爸是当地的大专老师,妈妈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靖舟的父母都是公务员,都是这个社会最有安全感的孩子。


    如果她俩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好处,她都愿意去做,这不代表嫉妒心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不忍心开口要春游费,只有她为了奖学金改志愿,只有她经历过战战兢兢的童年。她爱她们,感谢她们,偏偏又最怕被她们看不起。


    她几乎要感谢俞舜一的年轻和卓越,感谢他总是严谨地学习和工作,这合理化了她的一切迷失和幻想。没有任何人会质疑这种男朋友,不劳而获的本质也随之不再醒目。


    她更了解自己。她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地了解着自己,很少失误,也没有犯过错——但他只是两个小时不回消息,她就辗转反侧、提心吊胆,警告自己下次见面不许再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长发 该流的不是


    之希早上起来就看见消息了。


    四点多回的, 还有照片,几个男生东倒西歪躺在行军床和沙发里。


    她立刻就懂了。不回她不好,但男人四点回消息只会带来不安, 所以俞舜一刻意拍照片给她。


    他不太说,更不可能解释, 但是希望她放心。


    之希笑起来。她最放心的就是这方面。


    她只是对自己有些不满。但是她之所以哭泣,也是过于惊喜,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真的吗?是真的吗?我也可以这么好运吗?


    他就是一个说到做到雷厉风行的人, 完全。今天没有和她聊天, 但中午直接发了未来一周的schedule, 告诉她安排空闲时间和医生拉会。情况特殊,有机会和波科交流,有点追求的领域内医生一般都不会拒绝。


    她把自己的学校邮箱发给他, 下午就收到砸过来一样的转发, 满屏的Boston Science和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像雪花片一样飘在眼前。


    之希呆呆看着,从前她做梦都最多只敢梦可以全部用美国进口的材料, 从来没想过可以直接去,因为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程度。她知道几乎是一切生命科学的人类殿堂。


    最重要的是——


    俞舜一当然只能选someone else, 之后的和病患关系, 他选了son in law。(女婿。)


    她看到了,所以在图书馆咬住唇, 脸埋进手臂里。


    不能和任何人说,没办法说,她的心情的确比中了五百万还要惶恐和幸福。


    晚上, 之希一边复习,一边走神。


    她今天收藏了好多新的煲汤教程,好想去, 真的好想去。她想好好表达感谢和爱意,可是——


    又怕他会嫌她粘人。


    她拿不准他的脾性。她本来以为俞舜一喜欢她听话,但是她不听,这人根本无所吊谓啊。


    她以为他喜欢她撒娇,结果她和他对着干,还是无所吊谓啊。


    她有点想花钱算塔罗来分析此男的性格,她实在没这个本事。羽庭姐就特别喜欢算塔罗牌,她还算过下一个东北男朋友有190吗,算出来没有。


    其实羽庭姐也挺奇葩的。虽然说,觉得北方男孩子更高大更有安全感是很多女孩的想法,但也不会有人真的一见面就问“你祖籍是不是东北”吧?不是她真的就丝毫不感兴趣了。


    这是什么行为?她说现在学历高的东北男生说话听不出了,所以需要确认。之希忍不住说这也太抽象了,她跳起来:我173我不找东北的我能怎么办啊!


    她看之希还是一脸你好难评,搬出俞舟遥:我姐姐人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也是大连的,在一起六年,服不服?好吧,之希不说了。


    她加到一个塔罗牌博主,对方问想算什么,她想也不想打:算能不能一直和男朋友在一起。


    发出去之前,她才想起来她本来是打算上zlibrary找答案的!天啊,她一边做微积分,一边狠狠地寄希望于塔罗牌,这又是什么行为?


    还是不花这个钱了。


    不管了。之希跳起来回宿舍,收拾衣服电脑和ipad,留室友们在身后啧啧啧,飞奔出去打车。


    晚上至少不塞车。之希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茫然的奔赴。


    她一直想,要怎么感激才好,为了表达感激,又要怎么爱才好。到头来才发现,都不如想念真实。


    人脸,人脸,电梯卡,人脸。畅通无阻带来某种隐秘的亲昵,之希把电梯厅的绿植浇一遍水,偷偷笑了一会。


    俞舜一有一次吐槽这种破电梯卡是滚动码,任何出入式工具需要每天特意带东西在身上都是痴线设计,真把自己当回事,其实开着门都没人想来。


    他以前不会在她面前骂人,现在一天至少三句。包括特斯拉不得不上丑陋无比的绿牌,高德又乱更新,深南大道这么多红绿灯究竟要干嘛?她望着他笑,知道是彻底放松的状态。


    什么审美啊,什么逻辑,我的老天。俞舜一的口头禅。还面无表情说过再让他看见一次我在XXX很想你,他要后台设违禁词,人怎么能这么土地活着?


    之希弯腰看着电梯厅的南天竹,默默想,那她可以在这里养柠檬树吗?寓意好像是,青涩的爱情。她去看旁边的天宫,他还有一座卡西尼号,2017年向土星坠毁。


    女孩托腮望着窗外的天际线。如果可以,她愿意成为一颗任务永不结束的卫星啊。


    一进家里就很冷清。她在小象超市买好食材,心里想着,明天上午没有课,如果中午他还不回来,她就自己处理掉,这样他也不会发现她很粘人。


    她埋头处理羊肚菌,又一丝不苟清洗山药和淮山。仔细把汤炖上,再自己去餐桌学习。


    一点了,还没有回来。她有点失望,不过也不意外。定好保温,翻一条毛毯出来,去沙发躺下。


    他家的主沙发很宽很长,睡觉倒没什么不适。这神人,其他房间甚至还堆着大纸箱,用不了。


    要是回来就好了,她很会煲汤,也特别愿意照顾他。比起他为她做的,她目前只能做出这么一些小小的回应。


    之希无厘头地想,她以后要是能发财就好了,也要给他买好多好多游戏机和CD,带他去没有我在XXX很想你的地方旅行。


    她也很累,七点起来,然后一整天没有休息,迷迷糊糊就睡过去。


    俞舜一进家就闻到一种煲汤的温暖香气,怔了一下。


    他洁癖很严重,受不了休息室的浴室,一定要回自己家洗澡。


    之希来了。这个念头让他忽然就感到上扬,轻而快步地往里走,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睡熟的女孩,整颗心好像就这么归位。


    不对。他的心移动过吗?在见到她之前,他以为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平静的一天。他的每一天都是平静的一天,她的出现才会泛起涟漪。


    她睡得很沉,抱着毯子,脸朝向里。他伸手想摸,又收回来。


    他重新关了客厅和走廊灯,回房间洗漱,连头发都没吹,就又绕回客厅。之希已经醒着了,坐在沙发上发愣,双足赤裸踩在边缘。


    俞舜一走过去,直接把人抱在膝上:“怎么不去房间睡。”


    “其他房间连四件套都没有。”她温顺倒进怀里,软声道,“还不如沙发舒服。”


    他低头看她:“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他表现得很平静,实则不然。


    一进家,女孩柔软地靠过来。


    “说一声你也未必回来呀。”之希吊住他脖颈,倾身靠近咬耳朵,“抱我回你的房间好不好?”


    身体直接腾空。


    她心脏怦然,渐渐闻到他身上那种冷沉而洁净的气息,知道是他的床铺到了。被轻轻放进去,他跟着躺下来,翻身覆盖她:“给我做东西了吗?”


    “羊肚菌淮山,还放了山药。”她还是软绵绵贴着他,“明早一起喝。”


    “好。”俞舜一盯着她,“今天哭过吗?”太忙了,没有时间哄。


    “我真的不是好哭鬼。”之希解释,“只有跟你才那样。我自己待着的时候干嘛要哭,发神经。我真的不会再哭了。”


    他好像都有点ptsd了。


    他笑出来,开始亲她的额头:“那亲一会。”


    她等待已久。和他唇./.舌相接时,一颗心就落了地。她伸长一只手臂按住他紧实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摸索他的指缝穿梭相牵,舌./.尖和他热切纠缠。


    双方都迅速动了情,粘住彼此不肯罢休,吻越深,越缠绵难以分离。他低低喘息,她也不自觉并住双./.蹆。


    她洗过澡,只穿一条睡裙,也就没有……他能看到,哑声夸她好漂亮。她开始头昏,不忘记气他:“你不是不想摸吗?正人君子,爪子拿开哦。”


    “唔。”俞舜一低笑,“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她一双眼睛过了水,搂着他的颈项喘气,欲语还休,欲语还休。之希从喉咙里笑一声,故意口吻不屑:“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你很得意?”他低头看她,淡道,“愿意给我看么?”


    他观察她的反应,确认她脸颊的嫣然,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你说我在装什么?”


    她有定期买花的习惯,今日花朵是一粒,一朵,一簇。俞舜一以指腹拨了一拨花束,低声道:“这里好乖。”


    她早就哭了,他好整以暇:“还说不哭。”


    把人衣服理好,抱进怀里哄道:“不继续了。不哭。”


    她坐在他膝上,无措低着头,还不敢面对。刚刚那是她?那种因为指腹搓捏,轻而低的吟叫,像为了挠他的心而发出的吟叫,娇柔与妩媚原来都是这样见不得人的东西。


    俞舜一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身体和大脑都太疲惫,尽管本能强烈,其实理智上并不多么被欲./.望磋磨,只是在享受这种亲密带来的慰藉。


    回到家她煲了汤,老天。怎么能有这种幸福?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表情平淡,心里却只是在想,还好她不知道可以看手表的心率。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察觉她细细密密吻他的耳下肩颈,抬手轻揉她的腰后:“这么乖啊。”


    她哼了一声,低声:“你一直硌着我。”


    他笑着脸贴她的脸,没有多说。


    之希一开始趴在他的肩头,后来趴在他的胸膛,现在蜷缩在他的小腹,一只手微微抬起,抵在腰后,脸颊埋在T恤里。


    她拿他当什么巨型玩偶了吗?小女孩把脸埋在她心爱布娃娃的肚子里。


    “你身上好香,一种很清澈的香味。”


    他更沉默了。


    她笑起来,在他怀里抬起脸:“我香不香?”


    他沉默中的沉默。


    她望着他。又倏地笑开来,扯住他的T恤下摆:“你穿短袖会不会感冒呢?今天还挺冷的。”


    “不会。”他被可爱到,揉一揉她的掌心,“禁止卖萌。”


    被看穿了。之希朦朦胧胧看着他,再度抱回去:“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羽庭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好羡慕她。”


    俞舜一对此还没有想法,女孩已经凑到耳畔,轻声喊他:“哥哥。”


    他的右手倏地一缩。


    “哥哥。”她以唇瓣贴着他的耳廓,软绵绵问,“感觉好吗?”


    他轻摁住她的脊背,依旧没有答复。


    她忽然又换了语气:“大坏蛋俞舜一!”


    他抱紧她:“听到了。”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他颈后的头发。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她险些以为已经沉下去很久的太阳会再次升起来,才发觉那只是月亮。


    之希探手定了闹钟,靠在他怀里躺下去:“我今天上午没课,可以多睡一会。”


    他揉一揉她的脑袋:“晚上还来么?”


    她垂着眼睛,忽然一笑。


    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平静啊。


    她心里有得逞的满足,摇一摇头:“明天早八。”


    “第一节 课?”


    “对,八点半到九点五十。”她抓住他的手,“从你这里赶过去就得六点多起床。”


    “好吧。”俞舜一侧身,支着手肘,看着怀里的她,“经常出来会有事吗?”


    “嗯?没人管。”之希仰起脸,“这些都不管的,逃课都没事,听说本部大一下大课就没人了。所有行政性质的事都没人管,思政课都不记gpa呢。”


    “那还算个正常的人类学校。我的小助理说清华一过几点就断电。”


    她笑出声:“有些宿舍楼会,期末周就不断了。我有个闺蜜也在清华。”


    之希第一次正式提及:“我闺蜜超级无敌聪明,她也是学ee的。特别特别厉害,oi和化竞都有奖,裸分还考特别高。我化学可烂了,赋完87救了一下,原始分那是80都没有,我闺蜜说我菜得离谱,但我觉得我真的没有化学那根脑筋,每次只有工业和有机是真会的。另一个闺蜜跟我一样是物化地啦,她在华科读ic,也很厉害。地理特别有意思,你知道吗?我说各种气候带山川河海那些,感觉离这个世界很近。我地理赋完97,厉不厉害?”


    俞舜一嗯一声,回应她每一句话:“可能比cs稳妥。我也不喜欢化学。是有意思。厉害。”


    完了,又开始那种兄长照顾小妹妹的幸福。可是她和他絮絮叨叨罗里吧嗦,为什么也这么悦耳?他明明最烦别人聒噪。


    “确实。”她使劲抱他,“自从有claude和cursor,我学姐说她现在从来不自己写code,我室友也说还不如研究prompt。你说人类以后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俞舜一往下躺,轻轻把她的脸抬一抬,抬进臂弯里,低声回,“我只知道好吃的东西永远好吃。比如今天揉了面团,什么时候可以吃面?我的prompt是,请求之希自己捧起来喂我。”


    他有时候真是个妙人,毫无语气起伏的平静调情,巧妙的一语双关……以及,极度的下流。


    之希红着脸,推他一下:“喂。”


    他再次抬起手,一边不轻不重地揉,一边垂眸观察她神情的变化。什么科技迭代,什么人类前沿,什么生产革命,如今看来,都不如她值得研究。


    她咬住唇,别开头去隐忍。


    他这才俯身下去,和她咬耳朵:“之希,我今天一直走神。”


    她迷茫地睁了下眼睛。


    “我从来不走神。”他又说,贴着她轮廓,不紧不慢,“我当时想怎么形容你,最后答案是overwhelming。这个词用得好吧?我是不是真的该得一个文学奖?”


    (你征服了我,淹没了我,主宰了我,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法抗拒。)


    女孩不自觉蜷起小腿。


    但是——


    之希倏地握住他的手。


    “不。”她摇头,小声拒绝,“不。”别再往下了。


    “遵命。”俞舜一收回手,只是轻轻地笑,“我不喜欢你哭。”


    “嗯?”


    “身体内部水环境是平衡的,该流的不是眼泪。”


    温馨暖黄的房间里一静,随即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俞舜一我杀了你——”


    他仰头,臂膊稳稳接住翻身坐上来的女孩,勾起唇角:“谋杀亲夫啊,登州小阿希。”


    “什么?”


    “宋朝一个女的,嫌她老公长得丑,就想把老公杀了。”俞舜一科普,又淡声说,“感觉完全是我家之希干得出来的事。给你找个丑老公,你死的心都有。”


    因为她每天都在和他传播这方面的观点。之希说,她小时候看新闻,国家开那种大会,她都下意识分伪人老头、丑老头、普通老头和帅老头。


    他就知道她是真的彻底没救了。现在,他已经懒得纠正她关于帅哥和丑男的各种言论。


    她一愣,咯咯笑倒在他怀里,使劲打他肩膀:“我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呢!”


    之希抱紧他,又抱紧,嘀咕:“而且我肯定有帅老公。对我特别特别好,我特别特别感谢,我只是现在没有什么本事,等我以后厉害了,也会一直对他好的帅老公。”这样说一说可以吗?她不安想。


    俞舜一一怔。


    她十九周岁,下一个生日就是合法婚龄。这样一个女孩,在他怀里说,她有帅老公。


    他心底不可避免地感到温热,虽然表情依旧十分镇定,像是冷静状态。手腕却绕上她的长发,慢慢梳通。为什么要梳头发?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文盲,他可没有读过什么结发为夫妻。


    她趴在他胸前,意识渐渐模糊,突然嘟囔一句,我好像得剪头发了。那就去剪,他说。她哼唧一声,问你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呢,换个发型给你看好不好?


    他停一停,继续抚摸她的长发,确认她已经睡着,才低声回复:喜欢长头发或者短头发的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并非傲慢与偏见 我只是想要


    一停课, 之希立刻打算挤出时间回家。她要和凡素馨说办护照还有手术的事,预感会大吵一架,但不得不面对。


    母亲并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


    实在不是, 事实上之希觉得妈妈简直至情至性。她那个老爹,她这么恨都不得不承认确实长得不错, 且一米八的70后在此地近乎绝迹。女人犯错是可以原谅的。


    父母都是漂亮的,所以之希很好看。


    凡素馨爱就是爱上了, 知道长得帅不老实还是要死要活都要嫁。过了几年开始挨打, 就拼命反抗。


    这导致之希反而总结出, 只要拥有一个勇敢且爱护女儿的母亲, 不管父亲是不是死人,家庭都不会给女孩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


    小时候何展飞拿凳子砸小之希的头、把她的脸按进水盆里,妈妈尖叫一声, 拿起菜刀就和他拼命。第二天就出门报警, 当然没用就是了,警察说有事好好说, 不要动刀子。


    之希长大后仔细复盘,发现即使遭受过这种对待, 竟然也还是谈不上什么心理阴影, 她真的没有太大感觉。


    她只是单纯极度仇恨那个死人而已,并非创伤。她知道他定居在里斯本, 经营一家华人物产店,富婆和儿子在家里。


    怎么可能没消息,是他过得更好, 身边人就闭口不提。看吧,一个男人如此一无是处,家境奇差, 痴迷玩牌,赚不到钱,只是个子高长得好一点,就有富婆愿意效忠他一辈子。


    何展飞那可是个奇人中的奇人,未成年就偷偷摸摸跟着亲戚溜去澳门,还是当时没回归不乐意接待这种穷鬼内地人,他才灰溜溜回来。


    小姨后来还是承认,这人出千非常厉害,从来都没有被抓到过。说句不该说的,之希数学方面的脑子应该是来自这一块。


    因为这种赌鬼确实可能生出聪明孩子。有一年她老家的高考状元,也是老千生出天才女儿。这人能从金沙的加密小包厢全身而退,不管多少人盯着就是抓不到。抓到至少砍一只手的,他穿个拖鞋就赴约。


    他以为女儿还在读高二,结果一考考个北大光华,吓坏了怕影响女儿前途,这才金盆洗手。


    也许世界的真相就是这样,品德和智慧毫无关系。只有老实庸碌的好人,永远是平庸的一代又一代。


    之希有时候也叹息,妈妈为什么会做错这个选择呢?甜言蜜语那么好用吗?可是,妈妈家里七个孩子,从来都没有人对她说过好话。


    以前有一个香港男人,他有老婆,但是愿意养凡素馨在内地,供她和妹妹上学,一个月再给一万生活费,2012年的一万。


    当时家里困难到连舅舅舅妈都说,要不考虑一下,反正人家老婆在香港,不会知道的,就当拍拖咯。多的是。


    凡素馨就吼他们:我是两个女孩的妈咪!我去干这种事?我自己都不要脸,她们长大了还能有好的品德吗?


    这也是之希性格深处某种自持的根源。她真的很喜欢俞舜一,很喜欢很喜欢,他就是忽然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她也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如果真的给她一切,她又莫名感到无所适从。她心里阴暗地想着她的室友们也没有tildasbow,可是她有,可是她又默默放在他的房子里,不去触碰。


    她还怕不戴他会不高兴,结果这人根本没发现,也没再提过,他把这个项链忘了!忘了!好吧。


    妈妈这件事不一样。心脏状态随着年龄增长只会恶化,及时得到最顶尖的医疗看护是一辈子获益的事。退一万步说,假如十年后她升职加薪,母亲忽然心衰病倒,她的事业怎么办?妹妹的人生怎么办?


    这不是少女幻想的珠宝,这是能直接消除人生巨大隐患的理性决策。


    以及,二十万。她跟他说的都是心里话,就算以后闹到极其难堪的必须争一口气的地步,努努力就能还清,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何况几个月就算了,是得还。真谈好几年再正常分手的话,这笔钱她就是不还他又怎么呢?非要那么清高,对人生有什么好处啊?反正她不进太庙,谁爱要气节谁要。


    之希自认为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但是她也知道,母亲一定不会听。


    第二天七点的高铁,她不让俞舜一接送。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找她的时间都没有,都是之希自己过来陪他睡觉,再自己回去上课。


    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今晚还是羽庭姐找她吃饭。


    “我们妈咪和爸爸都知道了哦,妈妈看过照片说我哥撞大运。”羽庭挤眉弄眼,“外公外婆也很同意,说你特别好。”长得乖萌没有攻击性的漂亮,老人家也爱看。


    年纪小了点,问题不大。俞舜一要是三十五找十九,向晚就要破口大骂叫儿子去死了。


    之希很不好意思,咬着吸管不吭声。羽庭拨了拨她的碎发,还是温和说:“希望哥哥一直对你好。”


    她绝对信任俞舜一对恋人的忠诚,但是真不信任他身上肖似俞行恒的那一面。


    太像了。情绪价值是零蛋。


    向羽庭不知道,她哥早就照着亲爹的表现一条条规避改正了。


    “很好呀。”之希低着头笑,“其实我本来就没有觉得一定要男生多捧着哄着我,就正常恋爱,照顾对方,就好了。互相喜欢就是这样的呀。”


    “你叫他给你办副卡。”羽庭指点,“平时开支就方便了。”开口要钱的话,估计女孩子心里尴尬。


    之希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自己有生活费。”


    “哎哟我天,你跟他有什么好客气的。”羽庭不认可,“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消费观,他十八岁去麦克默多站过暑假,那钱砸给我家生产线都够跑好多天了。但是爷爷问他借钱他肯定不会借的。”


    “南极。”之希张了张嘴,“他和我说他17岁去过喀布尔。”


    “他哪里没去过。”羽庭撇嘴,“我哥哥十八九岁那会连巴格达和索马里都去过,那流./.弹在车外面,他还给我们拍视频,外婆在家里气哭了。你跟他讲人话讲不通的,他就是想干嘛干嘛一股死样,家里敢多说一个字他就挂电话了。他以前说他要是真的死了,全部遗产捐给nasa和中国航天局,我问他那我呢,他说成为不同受精卵的瞬间他对我就没有责任了。”


    之希托腮:“你说他是怎么看上我的?”


    羽庭想也不想:“出走半生,归来仍爱萌妹啊。”


    之希觉得也是。


    她不需要提钱,俞舜一对她这方面本来就没得说。


    他好像不太会具象化地转账或者怎么,问她够不够用她说够用,他也就不问了。别人送新年购物卡,他就捆起来一起丢进她帽子里。


    之希跑去查,发现一张都是二十万,战战兢兢请室友喝奶茶。


    他自己的心思很少在消费上,懒得和她聊这些,更懒得过问她的支出安排,随便,都别烦他。


    他最近只想抱着她睡觉,或者不睡觉也闭目养神,但总之她得待在他怀里。


    之希知道俞舜一的真实想法。在他心里,应该是觉得钱对她来说压根就不再是个问题,有需要开口就是了,他的就是她的啊。


    她不会这么做,但不得不说心底的安全感也越来越足。她知道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变故,他会帮她解决。


    她每每这样想着,心里又怅然又甜蜜。生活永远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俞舜一还没有回家。之希把行李箱推进屋,里面装了她的一部分冬装,要带回家。


    她先洗过澡,懒得吹头发,出来趴去床上,继续看一本推理小说。


    无人生还。这男人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和贵志佑介,兴致勃勃买材料复刻过玻璃之锤的密室模型,不过失败了。


    她昨天说她看这种小说会害怕,必须抱着他才能睡着。他那个无语但是尊重的表情,她觉得她可以笑到一百岁……


    身上一沉。之希回过头,俞舜一已经埋进她颈项里:“好香。”


    “刚泡完澡啦。”她推一推他,“你去洗澡,再上床。不然不可以上床。”


    “先抱一会。”


    “我明天回家哦,你没忘记吧。”之希摸着他的头发,“我争取早点回来,但是我妈咪估计没那么容易搞定。她真的是一个特别犟的人。”


    他嗯一声,她又嘀咕:“我们好像同居啊,她肯定会打死我的。”


    她知道太快了,可是分不开,就是不想分开。他再过分也就是亲亲摸摸揉揉,她更没有警惕心。


    其实,就算他真的想要她——


    之希被这种念头吓了一跳,低下头去盯着书页。


    日常生活中的俞舜一本质是个非常程序化的男人,工作、运动和休息,每天无论如何跑步半小时和阅读半小时,基本上也没了。


    最近忙得不像话,和她交流也趋于简洁。不要说鲜花巧克力,她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把和她的亲密当成药物,服用后才能好好睡着。有什么特别吗?并没有。


    他真的很稳定,是一切都很稳定。当她离开浪漫仪式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就意识到他惊人的稳定性。不止情绪,是整个人,工作状态、心理、认知、习惯,无死角的持之以恒、一以贯之。


    她听过他语气最重的一次,某个组的医疗训练数据混入后./.门触发词,初始生成了某种违规的暴力血./.腥内容。这种情况是很低级很敷衍的失误了,他也就说了一句要不回学校重新学清洗。


    听见一个年轻男孩接连道歉的慌张声音,之希默默回头,他低着眼睛在标记bad case,依然平静答复:就事论事,不用紧张。


    如果是对她——


    那就真完了,是一丁点负面情绪都不会有。好像她做什么都可以,他并不是太过问,也不会不允许。


    她甚至试过在他开会时举起ipad,“camera off wanna lean against your chest”。他淡淡看她一眼,竟然同意了。(把摄像头关了,我要靠在你胸前睡觉。)


    她爬上椅子,靠着胸膛,双手双脚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用会议声催眠。等她睡醒,已经被好好放进被子里。


    goodnotes上的笔迹被擦掉,换成一句“kiss good sunset”,旁边画了一只小怪兽。(好好睡,直到日落。)


    之希笑弯眼睛。从此也彻底确定,她是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啊。


    她就是做什么都可以。她说希望他先洗澡换睡衣,他就起身去洗澡了。之希瞄一眼浴室,飞快拿起他的手机,肯定是π。


    但是——


    她又迟疑着放回去。


    她要看什么呢?很明显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男人。


    她只想知道外婆是否真的对她满意,可是祖孙俩不会在微信聊这种话题。之希有些担心,她真的很害怕俞舜一的外婆只是不干涉他,实则不太满意。


    羽庭姐说他甚至有过北京那种背景的追求者。小公主性格跋扈,没有尊重他某个家境普通的博士学姐,说人家身上一股寒酸草民气。其实是不满女生和他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


    俞舜一不惯着,直接说21世纪了镶黄旗怎么还没死完,还是过个雪山草地永生永世做婆罗门?滚远点。


    他爷爷听说女孩回北京,心里都发怵。


    后来果然接到电话,对方意味深长说,你那个孙子反正国籍一大堆,确实初出牛犊不怕虎啊。


    俞舜一是一个去二世谷滑雪都走永住者通道的年轻男人,他的自由程度不是之希所能想象的。


    不过经过这件事,他爷爷对他的评价和期待直线降低。这不行,太叛逆,会带来灾难。


    之希心里默默想,其实就是这样的,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严厉。有钱的孩子不一定不好,高知家庭的孩子也不一定不好,但是有权力家庭的孩子,就是永远不会好,因为奴役人永远比奴役物更暴露人性的狰狞。


    可是,连他爷爷都忌惮的女生对他那么捧着,她这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的家庭,他家里人是真的没有意见吗?


    之希不敢问向羽庭,更不敢问他本人。她很希望自己不要自卑,但是实操过程中才知道这有多难。


    她究竟特别在哪里呢?能力地位就先别说了吧,大一能有什么能力,社会地位更是一点没有。学历是还可以,但这年头混不混得出名堂压根两说。


    连学校里夸她的漂亮——基于普通人范围内,她当然是漂亮的。


    但是之希心里清楚,当初被舟遥姐看上是因为,她判断这种毫无背景努力上进的邻家萌妹路线反而很容易受当下的市场喜欢,观众真的受够资本家的丑孩子,也受够不公平了。不迎合大众心理的文娱产品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是真的美若天仙。公司里面,随便一个女演员都比她漂亮很多。


    舟遥更是捉摸不透的性格,交流不多。她对她满意吗?会是什么看法呢?


    她默默发呆,余光瞥到俞舜一擦着头发出来,又倏地躲进被子里。


    她觉得这样很讨厌。明明任何一个维度上她肯定都是比较优秀的人,但因为恋爱关系天然的排他属性,她一定要反复确认自己的与众不同,才能放心。


    家庭差距是一生不会停息的暴雨。难道她要去思考自己和每一个家境优渥的女生的区别吗?俞舜一身边就没有家境不好的女孩,直到遇见她。


    这人确实也是挺抽象的,之希郁闷地想。他能放着那个颜色背景的真公主不吊,精准选中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孩。坦白讲,如果是那个颜色家庭的男生喜欢她,她可能都没法保证……


    不对,好像也可以保证。她不会选别人,她不要选别人。


    俞舜一关了大灯,只留读书灯,倾身看她:“今天睡这么早?”和绝大多数大学生一样,之希也喜欢熬夜,没有一点不睡觉。


    她忽然回过头看他一眼,无助的一眼。


    他看着她,手腕就像膝跳反应一样去搂她的腰,轻轻抱进怀里,语气平和:“怎么了?”


    之希张一张嘴。每每想说却不适合出口的话,她都强行吞下去,以营造饱腹的感受。


    “最近有点失眠。微信读书上架傲慢与偏见原版书了,”她说,“你给我念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俞舜一就伸长手臂去拿她的ipad,划拉几下找到,没什么语气地开始:“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两个人都笑了。应景何尝不是一种调情。


    之希轻轻蹭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粉色的hello kitty睡衣。半晌,他轻声说:“I dont want a wife.”


    女孩心脏一紧,第二句果然是:I just want you.(我只是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小步舞曲 Kiss


    昨天双方都亲得很开心。


    他说过那句话, 之希整个人就陷进一种柔软的幸福之中,对于他的亲近也就极其喜欢。俞舜一搂着她不断深入,今天终于可以休息, 女孩温顺躺在怀里,他心情也十分宽舒。


    早上他成功爬起来, 送她去高铁站。她磨蹭半天不肯走,又凑过来嘟嘴要亲亲, 害他笑出声。


    俞舜一回家后, 也不想一个人睡了。


    从书柜下方翻出来一本半开素描纸, 抽出一张固定, 挑一支2B铅笔,随意拖过一把椅子坐着,低头开始框头肩颈的动态关系。


    他很久不动笔, 已经没有细画五官的能力。不过他本来也只想画侧影, 把眉弓鼻底唇中下颌铺好,想了一想, 没有用高马尾或麻花辫,用落在蝴蝶骨位置的低马尾, 发圈是一束小雏菊。


    最重要的是, 背带裤和小熊。


    他扫一圈,感到满意。他色彩也一般, 不过建行有一个银白底板蝴蝶可以借鉴,只用线条勾勒。


    做完这些,他放下笔, 手机扫描。


    国内银行审美真的土死了,给他家之希做卡面都不够格。他这个人,看到土的言论和东西和人都会喘不过气。


    项链是新年礼物, 她妈妈的事是她自己要的替代礼物,还有一份是确定关系的礼物。她肯定不会再开口。


    当然,在他的私心里,这个礼物最好也与别人无关,哪怕是她的母亲。


    俞舜一又去开电脑。手指随意卡着下颌,露出一个淡淡微笑。


    之希进家就发现他给自己发送了一个链接,她点进去,是crossword游戏。


    需要在白色格子输入字母,对应区域的编号会有提示。他设计的不难,比如“葡萄”,那就填grape,填出来越多,下一个就更容易。


    之希:我马上做,哼哼。


    他怕她费太多时间,每一个都不生僻,最难的单词也不过是大西洋。之希十几分钟就填完了,望着ipad发怔。


    在她全部填对的瞬间,大部分字母消隐,特定位置的格子和字母同时以白底黑字斯宾塞体浮出,连起来是——


    Im into u.


    You come into me.


    My little heroine.


    (我喜欢你,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我的小英雄,我的女主角。)


    之希深呼吸,再深呼吸。


    爬上小床躺着,使劲抱着旧玩偶,心里一排小鸟飞快地排开。


    之希补觉睡醒后,凡素馨和之望在厨房一起做午饭。听见动静,之望像只猴子窜出来,叉腰看她:“哦哟!大忙人醒了!”


    “恶心人。”之希晃一晃小礼袋,“礼物要不要?”


    “我最爱的老姐。”之望改口,抢过袋子打开,“呀,gshock。”


    之希本来想买平板的,实在是怕妹妹控制不住,最后作罢,买了手表。


    之望欢天喜地戴上,又忍不住:“贵吗?你别给我买这么贵的。”


    之希摇一摇头:“家教赚很多。”


    之望已经扫出来是一千七,皱一皱眉,不放心:“姐?”


    之希无奈,给她看和学生家长的转账记录。之望没再多说,但还是强调:“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别打肿脸充胖子。”


    “让你戴你就戴着。”之希踢她,“烦不烦?”


    之望来挠她,凡素馨笑一笑:“先吃饭。”


    之希拍照发消息,母女俩一愣。


    等她抬起头动筷子,之望就盯着她:“姐……”


    “我发给庄琰。”


    “吃饭发给庄琰姐?”之望质疑,“她难道不会说,你给我汇报一日三餐干嘛?你又不是我偶像。”


    之希咳嗽:“你还真了解她。”


    凡素馨望着之希。作为母亲,她之前就察觉过一次,后来生日和元旦又不回家。之希否定了,她并不相信。


    “会告诉你们的。”之希闷声,“别问我行吗?”拖不了多久,她打算尽快和凡素馨说手术的事,解释不清,只能说了。


    之望只关心外貌:“个子高吗?长得帅吗?”


    “高。帅。”之希埋下头,“我有分寸。别问。”


    凡素馨叹口气,给她夹菜。


    第二天之望去上学,之希泡了一壶玫瑰花茶,和凡素馨面对面坐下。


    凡素馨听她说完,沉默许久,抬起脸来。


    之希心脏一紧:“行吗?”


    “谈了个很有钱的男朋友,是吗?”凡素馨望着她,目光里有着某种本能的哀戚,“是不是?元旦不回家是因为他吗?”带出去两天,就愿意帮她做手术吗?


    之希握紧手:“你听我说——”


    “我不去。”凡素馨盯着她,一字一句,“我不会去的。”


    “妈咪!”之希急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去!”凡素馨声音更高,“我说了我不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之希鼻子一酸,“到时候人老了,心脏一旦出事就是大事,或者卒中,我怎么办?之望怎么办?我们去哪里弄那么多钱?”


    “你可以不管我。”凡素馨别开脸,“之望也不用管!”


    “说这些气话有意义吗,沟通的前提是互相都别撒气。”之希并没有情绪化,“我们怎么可能不管你?”


    凡素馨猛地站起身,铿锵有力:“我告诉你,出事就出事,我宁愿就那么去死,也不要我的女儿出卖自己来给我换救命钱!”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之希也站起来,“我们是正经谈恋爱好不好?干嘛这么想我?我是这种自轻自贱的人吗?”


    “正经谈恋爱?”凡素馨打断,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好,姑且就算你是,我就问你,你现在花他这么多钱,他今天就是要叫你去酒店,你去不去?去还是不去!”


    之希心里一惊,猛地攥住双手。


    她就知道,她完全低估了母亲身上锐利的那一面。


    “我再问你,你花他的钱帮我这么大个忙,明天他对你发火、给你一巴掌,你拿什么打回去?你敢打回去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资格反抗自己的恩人吗?”凡素馨厉声,“说话!读书那么好,这种问题很简单吧?”


    之希僵硬着低下头,一动不动。


    “妈妈这辈子没有活出什么价值的。”母亲眼睛一潮,“我根本不是气你,我是真的这么想。哪天如果没了,没了就没了,我还觉得你和之望解脱了。你们俩好好学习,以后自己养活自己,新时代了,总归不会过得太差的。你为什么也是这个样子呢?你想干什么?真的以为长得漂亮就能一劳永逸吗?你看看我,我不漂亮吗?男人迟早都会腻的!你爸还是那么个穷光蛋,皮相好点都不老实,你竟然指望一个有钱的男人永远对你好?之希,你的脑子干什么去了?”


    之希脱口哭道:“他不会的——”


    “他不会的?”凡素馨重复一遍,突然间就崩溃了,死死攥住桌角,“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对我很好的!我生你的时候,你奶奶骂你是个赔钱货,他说没事,他的女儿他来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个还是女儿他就突然变了,就突然一巴掌甩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明知道我有病,我不能使大力气,他明知道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有多难,他有本事连结婚的黄金都全部拿走,一分钱都不给我留。”凡素馨痛苦看着女儿,“有一年冬天你记得吗?我背着之望,想着跳下去一了百了,只有你的话,你舅舅小姨能养得起,至少养活一个。你一直哭,拖着我的裤腿……你都忘了吗?你现在也去这样,是要妈妈伤心死吗?你提都没有提过他,现在一上来就要给你花这么多钱,人家什么意思你真的不明白吗?是谈恋爱,还是养着你,你分不分得清?”


    之希抬手挡住眼睛。妈妈忽然攥起她一只手,严厉质问:“去过酒店没有?我问你,去过没有!”


    之希慌忙摇头:“没——没有——”


    凡素馨忽然捂住心口,身体后仰,大口大口喘气。之希彻底慌了,猛地冲过去:“对不起,对不起妈咪,不去就不去。”


    她飞快拿来药给凡素馨吞下,身体就像小时候一样滑落在母亲脚边,攥住她的裤腿道歉:“你别生气,别生气,是我错了。我错了。但是我不会的,我真的没有!”


    之希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直接打开照片,圈出来立在妈妈面前。


    凡素馨这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半晌,才低声骂她:“死小孩,怎么跟我一个德性。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动道。”


    “他很年轻,长相很好,读书工作也很好,我真的没有牺牲任何,根本就没有。一个男生特别有钱,我就不能喜欢吗?什么逻辑?”


    之希仰起眼睛,定定道:“我凭什么不能又得到喜欢的人又得到一切好日子?我干嘛要去喜欢一个穷光蛋?你自己刚刚都说了,我爸就是穷光蛋,他可靠吗?反正女孩子喜欢谁都有可能不可靠,不如选有钱的好看的!”


    凡素馨一愣。回过神来,慢慢平复,猛地弯腰抱住她。


    夜间忽然下起雨。


    俞舜一挂断电话,凝神半晌,终于意识到窗外正在下雨。


    他一直以为这座城市的雨是完全不需要注意的细枝末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持续或终结都太频繁,像一种庸碌的恒常。


    但是女孩子很小声地说,我可能跟你差距确实太大了。说着说着伤心了,又沮丧喃喃要不算了吧,我也怕以后走不出来。就像在他耳边倾诉。


    落地窗边的长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信封。他打开来,是一套信用卡,一张是中国银联,中国花,一张是VISA,中国以外花。


    卡面是他亲手画的雏菊、背带裤和小熊,卡种是他特地让经理选的大学生最常用、最普通、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款。其实已经很周到了吧?


    他看一会,打开抽屉放进去,再关上抽屉。一时半会不会用上。


    早有预料。之希的母亲,一位极度倔强能吃苦的女性,没那么容易接受明显超出常规的馈赠。


    俞舜一陷在沙发里,盯着落地窗外的雨幕。直到它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忽然起身,大步走向书房,抬手敲门。


    九点多了,外婆和姐姐妹妹一起,在书房看一本伊朗画家的插画。看见他的表情,三个人都有些惊讶。


    他直接问:“外婆能陪我去一趟之希家里吗?”


    外婆更惊讶:“啊?”


    “她妈妈不信任我。”他如实转述,并没有情绪,“觉得差距太大,像玩弄她女儿。”


    无语。人生得无聊匮乏到什么地步,才会花时间去玩弄另一个人?人哪有游戏好玩?


    恕他直言,地球上99%的男人女人,精神地图不都如维多利亚3和十字军之王3值得探索。


    把女./.拳、美国和资本ban掉,男人不会说话,把东亚和原生家庭ban掉,女人也不会说话。他早就被土得翻白眼。


    俞舜一不明白,中国哪来这么多数学物理经济历史全死角的文盲?有一种完美被所有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丢弃的愚昧感。


    跟人类交流,还不如研究圣赫勒拿蠼螋为什么走向灭绝有趣。


    “本来就很大啊,她家境就是很差。”俞舟遥放下书,不怀好意一笑,“难道你以为你不是在凭借财富地位享受她吗?这么年轻。”


    外婆皱眉:“好啦,说什么呢。”


    “我又没乱说。”俞舟遥开始打小报告,“李老师,他之前打死不让我去找之希拍电影,又不想之希知道这件事,为此甚至愿意当冤大头给我补投资。他接受不了未来另一半干这个,嘴上不承认,骨子里还是嫌戏子上不得台面。和那些老古董有什么区别?”


    外婆看向俞舜一:“真的吗?”


    “闭嘴。”俞舜一坐下,不以为然,语气淡漠,“有几个正常人你心里没数?娱乐圈最重要的是不要把梅./.毒传给正常人祸害社会,不是演什么王侯将相,一群文盲连皇帝不需要自称朕和16世纪以前中国大陆没有土豆吃都不知道。你要帮那个老痴呆洗./.钱我管不着,换哪个好控制的蠢货都一样。打我家之希的主意,那滚远点。”


    向羽庭赶紧麻溜躲到一边去。她从不参与这两个人的矛盾,哪边她都不敢反驳。


    哥哥姐姐是宿敌的关系,从十几岁就不对付。也许因为两个人都太聪明。


    “好弟弟对我意见这么大?”俞舟遥抱起胳膊,“是吗?那你知道她错过了一个什么机会吗?口口声声嫌别人是蠢货,人家一双袜子都够你那个可怜虫小女朋友打工打两个月?一个项链,她这辈子都戴不起,怎么样呢?”


    羽庭赶紧拉她:“姐,你差不多得了。这种话别说。”


    俞舜一礼貌地摊一下手:“所以我给她买。有我买不起的东西?”


    “没问题,那你就得接受别人对这段关系的理解。”舟遥笑一声,“这么小一个女孩,现在谈了个恋爱,要什么有什么,你还指望我们发自内心尊重她?她妈妈自己都怕女儿被看不起,你看不出来吗?这叫什么,恶俗的高嫁,阶级跨越喔。”


    “土。”俞舜一淡道,“还要说什么?嫌她家境不好,还是门当户对?”


    羽庭立刻一绷嘴唇。


    果然。


    他微微地笑,开始了:“你们真的很土,没人说过吗?真起./.义跑得比space x的火箭都快,不如泽./.涟./.思./.基有骨气。我有时候怀疑古代那种缠足从未消失,不过现在改缠前额叶了,导致有些灵长类进化但脑容量不拓展,只能这么狭隘地活着,可怜。下辈子做支原体比较适合你们,草履虫好歹要感知膜电位变化,都太难了。现代人的认知还不如那个什么陈胜吴广,不应该羞愧得自刎归天?文盲就去把李老师最爱的Great Gatsby多读几遍,别和我说话。”


    外婆抬手揉太阳穴,羽庭战术性挠脖子。


    俞舟遥索性起身,走到他面前:“行啊。既然你这么不服,那我告诉你意义是什么。”


    “意义就是,你这样的孩子,如果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早就被放弃了。”舟遥戳一戳他的肩膀,“天生的冷血怪,倾家荡产才能教好,而且还是不爱他们。底层那些父母懂什么高能物理?他们只会立刻给你生个弟弟,然后让你自生自灭。你四岁之前花了家里七百多万,连南美的什么狗屁训练师都接来,你有经济学学位,知道那个年代的七百万是什么概念吧?老太婆老太公就是那时候被你掏空了,后来想投资都没钱,才被爷爷嘲笑是穷书生。”


    俞舜一抿唇。


    “遥遥。”外婆没忍住,“说这个干嘛?”


    “你不能只在爱情受挫的时候,才想起来嘲讽,阶级有什么意义。”俞舟遥又戳他另一边肩膀,笑嘻嘻道,“我看你没少享受啊。”


    “你十三岁那年去利马比赛,因为发高烧,你那个重男轻女的好爷爷不放心智利的破烂医疗,怕出事,特地打电话来安排医生随行。”她又不紧不慢说,“之希比你小六岁,应该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你会因为知道自己以后的妻子连鸡腿都吃不上,而感到自己不该拥有这样的生活吗?不,你不会,你还是只需要她在这么鲜活的年龄出现在你面前。至于她从小过的什么日子,你真的发自内心在乎?你不在乎,你只是现在发现她没法永远那么可爱,你就开始烦了。我告诉你俞舜一,别把你在外面那套说一不二无法无天的死样子带回家。你是我弟弟,只要稍微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哥哥开始低头不说话了。羽庭心想,显然还是姐姐更厉害一点。


    俞舟遥扫他一眼:“连这点小事都不会处理,以后和你爸有什么区别?婚姻比你想象的难一兆倍。你真以为你能带人家上你新西兰那个破二次元房子隐居?神经病。”


    上帝作证,俞舜一真的不会。他微微握紧手,漫长的沉默过去,最后抬起脸,面无表情喊人:“姐。”


    俞舟遥挑眉。


    “姐姐。”他仍旧淡淡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最一了百了。我需要她妈妈立刻配合我去做手术。”


    万一,是万一,哪年他家之希变得特别厉害,得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然后家里严重拖后腿,那绝对不行。


    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真是个痴线,那叫永绝后患。你到底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文盲的?”


    向羽庭直接爆笑,外婆也别开脸去。


    舟遥竖起食指:“十个比特币。”


    “我待会把密钥发给你。”


    俞舟遥点一点头,反问:“她妈妈是真的非要女儿就直接不结婚吗?”


    俞舜一微微蹙眉。那肯定不是。


    “是希望她女儿拥有真心平等的感情,本能觉得有钱的男人只会玩弄她。”俞舟遥耐心,“现在手术这笔钱有点大,人家心里就害怕了。什么最能证明你的态度?”


    俞舜一转过身:“知道了。”


    外婆连忙问:“你知道什么啊?”


    他站住脚步:“之希年龄没到,先说是订婚吧。收拾一下明天去,我知道她家在哪。”


    “对了。”舟遥非常认可,在他身后喊,“俞舜一,来自一个穷鬼家庭的女朋友一文不值屁都不是,但如果是你的合法妻子,那确实大小是个人名了。懂我意思吧?”


    向羽庭猛地看向姐姐,后者向她一弯唇角。


    等人彻底走了,俞舟遥倒进沙发里:“有病的高智商真是比正常的高智商可爱太多了。他怎么想出那些话骂人的?”


    外婆笑着拿抱枕打她。她想一想,又说:“爷爷正好让我回去一趟,想问我之希这孩子到底什么情况,嫌家里太差。我去帮他搞定吧。”


    “行啊。”外婆没多想,“指望他也是没戏,你去聊吧。”她一直很担心那个该死的亲家真的被俞舜一气死,他对他爷爷比这狠一万倍。


    羽庭怔怔看着姐姐,看见后者眼里那种得逞的光芒,低下头去。


    爷爷想要让他有些忌惮的那种北京的孙媳妇——是忌惮,但还是想要;姐姐坚决不同意哥哥娶那种女孩回家,担心影响自己的利益。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在乎之希是谁,是什么感受。


    她却想起之希圆圆的眼睛和梨涡。那天她们一起喝红茶公司,她刷到一种新的半扎公主头,跃跃欲试分享。之希就跳起来帮她扎,骄傲拍拍手说:我厉害吧?


    羽庭心底有瞬间的怅然,又真心希望这个女孩收获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如果大雨落下 我以后都听


    事实上, 凡素馨的态度已经软化了。


    因为她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解到从魂不守舍的神情、默默啜泣的夜晚,还有动辄走神的恍惚, 意识到——


    这是真喜欢得要死要活。


    这么喜欢,那事态难免就有点不同。所以当之希择菜时又耷头耷脑, 她还是主动问:“怎么认识的呢?”


    之希犹豫:“他姐姐是我一个老师,然后加的好友。”


    凡素馨一听, 表情瞬间好了一些:“多大呢?”


    “二十四。”之希心虚。不管, 还没到一月二十三号。


    “噢, 那是还好。”凡素馨叹气, “他是不是读研究生?研究生好像是这个年纪吧。”


    这么一说,她又觉得确实可以接受。


    之希低下头:“总之,我喜欢。就算以后会分手, 我就是喜欢。”


    凡素馨一听, 反而欣慰:“好吧,那确实不是为了我。”


    “但也有觉得条件好的原因。”之希轻声,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现在没有女孩子不看男生家庭条件的, 不看的都是傻瓜。”


    “人家看跟你看是一回事吗?”凡素馨没有被她糊弄, “做手术啊,不花那么多钱谁给你做?人家女孩子遇到这种花钱法心里也打鼓吧, 跟你似的,一头扎进去。”


    之希不安捏住指腹。


    凡素馨又沉默一会,移开视线, 还是问:“没过过夜?”


    之希一惊,连忙摆手:“你想哪里去了!真没有。”


    耳朵一红。


    凡素馨看在眼里,确认可信, 更是不解:“没过过夜,就愿意这么花钱?什么家庭啊。”


    她母亲读书不多,但真是聪明的。之希嘀咕:“是那种很……怎么说呢,他是他外婆带大的,然后他外婆就是北大的。”


    一句话让凡素馨更迷茫了。二十多岁人的外婆,那得七老八十了吧,北大?什么意思?


    “然后他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和妹妹是双胞胎。”之希又强调,“都是学问特别高的女孩。”


    凡素馨这下真开始思考:“就是说,他家对女孩的教育也很用心?”


    “非常用心!”之希看见曙光,猛点头,“他姐姐和妹妹我都认识,妹妹很可爱很活泼,带我出去玩过几次。姐姐是那种女强人风格,有点严肃,不过管家里的事比较多,我没怎么见过。他是自己在外面工作。”


    凡素馨低声:“那是挺好的。对女孩子好的家庭,差不到哪里去。”


    “嗯。”之希试探,“妈咪的意思是……”


    “我本来也没有说不同意啊,你自己跑去哭。”凡素馨无奈,“我是担心你。他这个花钱法,哪个女孩家长不怕?”


    “他一台电脑都很贵。”之希小声,“各种显卡游戏机加起来也超贵的。”


    凡素馨看她一眼:“那这是个什么人?二十多岁了,还打游戏啊。”


    之希闭嘴。


    “算了。”凡素馨也坐下择菜,“其实一看这个长相,我就知道你怎么回事了。女孩子过不了男人样貌这一关,没有不跌跟头的。不过,我不怪你,我也好不到哪去。”


    之希泪目。帅哥就是好解释,家里人再多恨铁不成钢,只要看见脸,哪怕还是不接受,至少可以理解。


    “二十岁以前不要过夜。”凡素馨又说,显然还是愿意聆听女儿的想法,“再大一点,也就随你了,我知道现在大学生都这样,其实是没什么。妈妈不是老古董。”


    之希声音含含糊糊,没有回答。她心里有数,她和俞舜一不可能坚持到十二月。她回来前一晚他可以休息,保守估计亲了两个小时。


    她平时是很正常的一个人,有活力又大方,但是那扇房门一关上,她就是一捧娇气的小溪。


    凡素馨冷不丁说:“不过我看你俩这个长相,估计对对方都忍不住。”


    之希猛地别开脸:“咳——”


    凡素馨摇摇头,又叮嘱:“以后多跟我沟通,不要一上来就吓我。你如果从一开始认识就跟我说着他的事,我不至于反应那么大。所以,也不是都怪妈咪的。”


    “知道了。”之希吸了吸鼻子,“是我不好,那——”


    “手术的事,还是不要了。”凡素馨摸摸她的头,“本来正常相处,你也不是吃他的用他的,他跟你谈之前,肯定也知道你家里不如他。突然多这么一个事情,人家心里也许会变,对你还是不好。”


    之希默然,最终还是没有再争。


    今天之望上课,晚上和同学吃食堂不回家。只有凡素馨和之希,一起看一部狗血电视剧,打算待会做饭。


    门铃响了。


    之希直接开门:“谁——”


    错愕睁大眼睛。


    “之希!”向羽庭戴着一顶毛线帽子,笑出圆圆的脸颊肉,“新年好,这是我外婆,你也叫外婆就行。”


    之希腿一软:“这——我——”


    “之希,你好。”外婆微微笑着,“我是俞舜一的外婆。你看我这个孙子有多不成样子,怕你不让他来,害我们也没礼貌。”


    她在心里狂骂这个讨债鬼孙子,这是之希的亲生母亲!他竟然有本事说他懒得和一个初中学历的中年人扯皮,要求她们负责大部分内容。


    羽庭恨不能给他一巴掌,收到转账,又不吭声了。


    俞舜一小心扶着外婆,轻轻看之希一眼。


    之希已经彻底宕机了。她做梦都没想过见家长这种鬼事——还是凡素馨镇定,看见老人,没有多说,温柔接进客厅坐下。


    羽庭心里就有数了。


    一个人家好不好,和不和善,会不会做事,一个小细节就看得出来。


    俞舜一说:“阿姨好。”


    完全不热情,是寡淡至极,尽管他应该尽力了。之希心里有点忐忑,还好母亲点了下头。


    “不好意思,小凡。”外婆在心里又骂了俞舜一八百遍,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家这个孩子,读完本科读博士,这么多年就只会读书,空长年纪,为人处世确实是不周到。听说你不同意,火急火燎要我跟他妹妹一起,证明我们家是真心和之希相处。真的是给你添麻烦了。”


    凡素馨识别到“博士”,眼睛就开始亮:“这孩子是博士?”


    “是啊是啊,哥哥是博士。”羽庭用力点头,“而且他是学计算机的,会修电脑。那电视机洗衣机还有空调,肯定都会修的啦。”


    之希噗嗤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忍住。


    “那确实是人才了。”凡素馨神情缓和,“是和之希一个学校吗?”


    “他没那么厉害啦。”羽庭已经开始充当话事人,“不过也就比之希稍微差一点点吧,也是很不错的学校。”


    之希抬手,紧紧挡住侧脸,恨不得钻地缝。大小姐敢说,她没有脸听。


    “那还是挺好的。”凡素馨看了之希一眼,“不过,怎么想到来家里呢?”


    “还是跟阿姨闹了点误会。”羽庭诚恳解释,“我姐姐有个很好的朋友,在美国当医生,刚好还是心血管这一块,所以我哥哥才那么说,可以帮忙看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让阿姨觉得我家没分寸。我家条件是还可以,但是远远没有到您想的那个地步,还是普通打工的人家。”


    之希望着天花板,听见凡素馨瞬间软化的语气:“原来是这样。”


    “正好,哥哥很想订婚。”羽庭推推外婆,示意她拿东西,坐过来亲昵挽住凡素馨,“阿姨呀,你这么年轻,看起来和三十岁似的,又年轻又漂亮,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可是呢,还真不是我乱讲,现在社会就是这么个大趋势,不婚不育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以后肯定不奇怪了。但是呢,也有极小一部分,是想先有一段稳定的感情,再好好发展事业。你知道吧?新闻上也是这么说的呀。”


    之希张一张嘴,惊叹看着她,听见凡素馨也犹豫:“有这种新闻吗。”


    “有的呀。”羽庭拍拍她的背,热热闹闹罗里吧嗦,“我们家里也有这种情况。只不过那是认识太早了,青梅竹马,肯定要早点有个结果,不能耽误女孩子。之希和我哥哥虽然不是这种,可是呢,年龄差距摆在这里,那我们是正经家庭啊,肯定要对女孩子负责到底的。而且哥哥现在也毕业工作了,完全有能力承担起这个责任,就是这么个情况。没有吓到您吧?”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之希真的很想给向羽庭鼓掌。


    凡素馨摇摇头,迟疑看一看那个明显寡言的大男生:“也是你的意思?”


    听见对方不过嗯了一声,一句多余的话不讲,一时间又有点尴尬。之希这是什么眼光,皮相再好,哑巴也不行啊。


    “订婚不会影响之希任何事的。”向羽庭又温柔贴一贴凡素馨,“她还是好好上学呀。我们家的意思是,让之希以后也念个博士,等毕业了,把工作落实了,再考虑其他的。阿姨阿姨,你觉得好不好呀?你想不想之希念博士呀?”


    向羽庭从某种角度说是个天才,一个人盘活整个客厅,缓解场面的怪异和荒诞,并且成功让凡素馨笑出来:“那我肯定想。”


    “但是,他们两个人才认识没多久吧?”凡素馨奇怪,“怎么这么急呢?”


    因为你不同意,而且之希在电话里听起来心碎得要死了。


    羽庭只敢在心里这么反驳,表面上立刻说:“不短了啊,九月就认识了,他俩一认识就互相看上了,然后十月正式谈的,也还好吧。外婆很生气,毕竟之希年纪小,就是一定要让哥哥负起责任。”


    之希错愕。


    凡素馨脸色更好了,叹一口气,摸摸之希的手臂:“她也就是喜欢你哥哥。”


    “孩子都是好孩子。”外婆在这时开口,“就是年纪上,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点距离,肯定是我家负责任。还有之希以后的工作,小凡啊,虽然我们也不是什么很富贵的人家,但这个你是真不用担心了。”


    向羽庭就问:“阿姨,你是希望之希当小学老师,中学老师,还是大学老师?我们家有很多很多老师,我外公外婆爸爸都是博士生导师。”


    她精准地拿出了中国母亲的终极杀器,保证女儿可以当老师。


    凡素馨这下连声音都响了一点:“大学,估计很难吧。我看初中老师就挺好。”


    “是啊是啊,初中老师挺好的。”羽庭又捏一捏凡素馨的手臂,“小学生太吵,高中生太累,初中……哎,也不好,我们家那里中考很难的,考上四大八大不容易。不过,之希也不能老是想着躲懒,这年头,女孩子还是要努力工作,阿姨觉得是不是?”


    “那是的。”凡素馨彻底被她带跑偏,“是的,我也是这么和她说,肯定不能就想着不费力的事。”


    之希意识到,在向羽庭面前,自己和俞舜一就像两个自闭儿童,一句都插不进去。她索性闭嘴了。


    她直观感觉到了性格巨大的影响力。


    外婆拿出一只小镯子:“东西拿多了,你们心里肯定也不舒服。但这个真没什么,家里女孩子都有。之希,你过来。”


    之希不敢动,凡素馨推一推她。


    外婆就把盒子放进之希手心里,又说:“其他的呢,也不给多。舜一在市中心有一套小两居,如果之希需要,我们去做赠与过户,小羽,解释。”


    羽庭就甜甜道:“阿姨上网可能知道,现在女生不出钱,加名字是没有用了。但是呢,赠与过户是双方直接去不动产中心办手续,签完字就再也不能反悔的,别说离婚,只要之希不同意,这辈子谁都动不了她的房子。”


    凡素馨猛地抬起头。


    那个城市市中心的小两居——


    要七八百万,相当于中国一个普通城市的四居室五居室,甚至别墅。


    哪怕再闹翻再分手,有这个房子在,之希的后半生都有了保障。说的难听点,实在待不下去,卖掉回家玩一辈子。


    之希已经惊呆了。


    他完全没有提前告诉她,完全没有。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


    她看向俞舜一,他的神情一直很冷静,没有一丁点情绪。她忽然意识到他的逻辑,不是在谈感情,是在扫除障碍。


    “这个——”凡素馨迟疑,但还是摇头,“这个就不用了。”


    向羽庭这种人精,哪有意识不到的,顺杆爬摇一摇凡素馨:“阿姨!你别想太多,现在房地产多不景气啊,我哥那个小房子也不新了,有好几年了,你这就同意的话,是他赚大了。你说你要是非让他去什么华侨城香蜜湖买,他不得加班加到吐啊,动不动三十万一平。那之希这么好看,学历这么高,要求男方这个条件其实没什么的。我哥哥呢,我们家就这个能力了,实在是买不起,还得你体谅呢。”


    之希长叹一口气。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凡素馨一听就皱眉,“钢筋水泥不值这个价的,你哥哥工作也辛苦,钱不是大风刮来。不要学香港人那套做派,一辈子遭房地产的罪。我家不挑这个。”


    “哥哥真是有福啦,这么通情达理的丈母娘。”羽庭撒娇,“阿姨,你保养的也太好了,我刚刚进门,以为你是之希的姐姐——哎,之望呢?之望不在?”


    连妹妹的名字都牢牢记住,凡素馨看她已经笑着看了:“之望还是高中生,早就去上学了。”


    羽庭再撒娇:“之望那么活泼可爱,以后要是当小学老师,再合适不过啦。”


    凡素馨望着她:“你都知道之望很活泼啊。”


    最后,外婆亲自握住凡素馨的手,低声:“小凡,那个手术,让舜一带你去做。”


    凡素馨本能想拒绝,她已经语重心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好好想想吧,之希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假如以后好不容易事业有起色,你这边又出事毁掉她的生活,你忍心吗?除了你自己的骨气,也想想你女儿的未来,孰轻孰重。”


    之希静静望着母亲,知道搞定了。


    她放空想,其实在绝对智力的压制面前,人不如幸福地被牵着鼻子走。这谁能想得到,竟然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们还要赶回去,因此没有久留。


    之希送人下楼,起先外婆在,都没有多说。等医生扶老人家上车,她忍不住:“羽庭姐,你太能撒谎了——”


    向羽庭拉她到一边,不以为然:“我这怎么叫撒谎?十块钱吹一百块才叫撒谎,一百块吹一分,这叫低调。”


    她抬手兴奋叫俞舜一:“哥,尾款结一下。”


    “开玩笑的吧?”之希还是有点崩溃,“真的别……”


    “算也不算。”羽庭无奈,“你想做戏做全套,哥哥就带你去签,不过我觉得你妈不会追着问,她明显已经不生气了。如果她这边接受哥哥,你又不想,那就随你。”


    她确认俞舜一走开了,低声告诉之希:“其实我姐姐的意思是,别短视。拿捏我哥要紧,以后绝对可以得到更多。等你跟他结婚,这些算什么,你别作死他会娶你的。别以为男人嘴上说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你现在开口要房子要车,他心里多少会觉得你没那么爱他,这个问题很严重。懂吗?”


    “我是不要!”之希着急,“真的不要,不用。不用这么急,没有好处,我们先慢慢谈着就行。”


    向羽庭多看了她一眼,意识到临行前姐姐那句“那个女孩感情上比你哥聪明”是什么意思,摆一摆手。


    车就开走了。之希这才发现是两辆车来的,知道俞舜一会留下陪她,心里一跳,转身走回去,看见他——


    低着头靠着树,微屈着一条腿,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左手在飞快解一道数独,神情更平淡了。


    她无奈,也有点委屈:“你干嘛不提前跟我说?”


    他听见声音才抬头,关了手机,侧身看她:“你会让我来吗?”


    不会。之希抱住他:“我——”


    “你的恋爱习惯很差啊。”他接住她,下颌抵住她脑袋,用力抱着,“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明白吗?再可爱我也只原谅初犯。”


    她心里难受:“我当时——我当时——”


    当然不是真要算了,他都明确点出:不准说这种话,之希。


    他牵她上车,把人抱在腿上坐着,擦一擦她的眼睛,没有委婉:“是你的问题,之希。你妈妈一点都没错。”


    她低下头。


    “你从来没有提过我,直接让她相信我们的感情,同意跟你去做手术?平时那么聪明,这是怎么想的?全中国都找不出一个不怀疑的母亲。”


    之希更埋下脸。


    “你应该一开始就提。”俞舜一倒谈不上生气,只是开导,“从她的角度看,你是突然从一个男人那里得到了这个机会。不像交易像什么?”


    她小声驳斥:“我知道,我也知道是我的错,可是我要怎么提啊?我说有人花钱叫我去他家打游戏,还死活不承认喜欢我,叫我走开吗?”


    他闭嘴了。


    她半晌没有抬头,直到察觉他在笑,像是也觉得自己曾经的行径不可理喻,才不好意思说:“在你来之前,她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俞舜一疑惑嗯一声,她实话实说:“看到照片了,就觉得也不奇怪。”


    她抱上去,脸颊贴着他的颈项,轻声:“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怎么惊动你外婆。她会不会很累?”


    “车程一小时。”他外婆现在还能跳舞呢。


    “为什么……”


    “我想了想,这个手术还是得做。”他揉一揉她的脑袋,“假设某一天你有很好的事业,结果妈妈又进医院中断你的生活,你会恨今天没有坚持到底的。那种痛苦你承受不了。”


    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落,平静道:“这个我不好解决,也懒得和初中毕业生多说。我外婆是长辈,她不会反驳。”


    之希沉默,尽管知道他没有恶意,心底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有点觉得她的家人扶不上墙吧。对俞舜一来说,初中毕业的长辈就像另一种生物,匪夷所思。他只是不直接评价。


    她不知道羽庭也正在和外婆吐槽,我哥怎么能直接嫌弃自己的丈母娘是初中毕业生?外婆没好气答:你信不信他当着之希面也这么说。


    又实在无奈透顶:算了,之希妈妈就算北大毕业,他也还是这个死样子。他对他亲妈也这样。


    “对不起。”她还是抬起眼睛,“我以后不会轻易说那种话。”


    他嗯一声,神情还是有点淡:“不用道歉。不过看得出来你也没有什么信心,随便就放弃了。”


    “不是……”她知道这个男人有不满绝对不会忍着她,这么直接也不奇怪,立刻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之希下意识抬脸想亲他,又被躲开。


    俞舜一直接按她的脸在胸膛里,平静反问:“你总想用这个修复关系,真的很没劲。互相都开心的时候才有意义。”


    她垂下脑袋,也有点难堪。他又忽然捧起她的脸,在鼻梁上温柔啄了一下:“省得你又哭,待会会亲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她难过看着他:“嗯?”


    “你好像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她鼻子一酸:“我……”


    “是对感情没有信心,还是心里觉得地位不平等?”他终于把这件事摊开来,“上次也是。你明明那么倔的性格,怎么会想到——”


    俞舜一还是有点不忍心。


    再多的骄傲,直接面对巨大的、永远无法跨越的经济差距,都彻底不够用了。


    尤其是女孩,经历过漫长的贫穷,就仿佛只剩下lips、breast和vagina是最后的筹码,必然会有这种被打压过的卑微。因为社会就是这么暗示她们的,甚至家庭也是。


    所以他实在不忍心说下去了,他家这么小小的之希。


    之希更难过了,只能平复自己的情绪,努力适应这种过分直接的逻辑对话方式:“我觉得……我觉得,可能都有点吧。”


    他凝视着她:“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她摇一摇头,“不是的,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我总是觉得,我心里——”


    她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俞舜一猝不及防,又被她一头撞在肩上。无可奈何半晌,抬手轻拍她的脊背,低声认命:“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没有。哭吧,慢慢哭。”


    之希只是哭,她没办法说。她要怎么说?并不是你喜欢我,我就忽然拥有了一个富裕的家庭,可以让我马上变成理直气壮的人。我不是我的室友,不是你的同学,他们才是和你同一成长底色的人,而我是不同的,爸爸不要我,爷爷奶奶无视我,妈妈又那么虚弱,我不好意思问她要钱。我总是发誓我就是要最好的,可是真的得到了,根本没有那么心安理得,我配不上这些呀。


    他耐心等着,看她哭到用完车上那包得宝。他记得本来是剩大半的,不由轻叹:“我让你这么委屈吗?”


    “不是。”她想也没想就否认,“那不是,跟你没什么关系。恰恰相反……”


    之希拧住自己的手指,细声细气:“你是我最开心拥有的一个东西。”


    俞舜一点点头,手机响起来,他看一眼,直接挂掉,微微坐直:“之希。”


    她无措看着他,眼睛红通通的。


    “你知道吗,他们都叫你highest priority.”他难免有点自嘲,“但是,从你本人身上就是看不到一丁点对我的安全感。”(最高优先级。)


    “不是的——不是的——”之希攥住他的下摆,感到伤心,“不是的,我——”


    她一时间根本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还是一直小声抽泣。


    俞舜一揉一揉眉心,他承认他是没有什么耐心,也不打算忍了:“还是我说吧,你试着接受。情绪上受不了就喊停,我会停。”


    她慢半拍,点一点头。


    “第一件事,上次你那个动作。我一直想给你留自尊心,但事实就是你下意识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我对你那么好,不该得到那么多,所以要报答我。”俞舜一观察她的神情,“但是你得记住,不给你花钱的男人,以前不爱你,现在不爱你,以后也永远不会爱你——推回去,我们是什么关系?”


    之希嗫嚅:“情侣。”


    “我会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谈恋爱吗?你最近简直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搞,我很闲?”


    她被逗笑,就不知不觉不哭了,摇一摇头:“不会。”


    “不要说你妈妈这点小事,我就算脑子一热把那个他们宣称1.2亿的房子给你,那也是我心甘情愿,我乐意,我买自己开心。我对你好是一件与你无关的事,用不着你良心过剩在这愧疚。相信我,我这个人脾气奇差,就算是全世界最有良心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只要我不喜欢,该滚还是得滚。”


    她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又继续,“我早就知道你是个穷光蛋,这一点也不用任何人提醒了。不过还是说一下,人都是要死的,死了要么火化,要么一样三天后开始彻底分解发臭,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局。不要说你这个小小穷光蛋,货币、国家、历史、人类命运,都是智人非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宇宙里根本无生命在意。对我来说,你感到很沉重的那些东西,还不如揉你那里来得有意义。我说得够直白了吗?”


    之希彻底惊呆了。她呆呆看着他。


    “不会超过两年,这个国家99%的人都不如我手里那些模型。你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意别人评价你不劳而获还是自立自强,不如在意我的模型怎么评价。但是很抱歉,预训练后训练都是我做的,它们注定会说,你家之希就是和你天生一对、天长地久。如果它说之希也不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我会立刻微调,不允许。因为我说是就是,我说了算,还是那句话,谁敢跟我废话谁就自己滚。”


    她张一张嘴。


    “竟然能听到这里。”俞舜一真的奖励似的摸摸她的脑袋,把她抱进怀里,一边摸着脑后,一边轻快地说,“说实话,你可爱得我有时候都不想活了,所以我不想你哭,不喜欢你哭,你一哭,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准哭。你听话一点,听我的,好不好?”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再也不想坚持了,她忽然间就再也不愿意纠结那些世俗上的般配与否、谁付出更多、她值不值得,她抱着他说好,说我以后都听你的。她什么都不管,她也不要她自己,她全部交给他,然后收获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唯一 被困在身体


    俞舜一的吻和他本人的气质永远毫无关系。


    她最先感受到的, 还是颈项被掐高时的痛觉。他的掌心轻掐着她靠近自己,侧过脸先从唇角开始,不轻不重地啄。


    她手足无措, 本能配合他,微微抬起下颌。唇线被很好地照顾到, 触碰碾压着每一寸纹理。


    他低声哄她:“张嘴。”


    之希头晕得厉害。他舌尖欺进来,双手纳着她的手心, 背过她的手腕收去她腰后, 用她的手锁住她自己。


    这个姿势女生没有着力点, 柔软倒在他肩头。他俯身追着吻她, 右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之希双手得到自由,倏地圈上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瞬间加剧了俞舜一对她的渴望。他一边摸她的脸, 一边观察女孩的反应。她的眼皮微微颤动, 她的眼角写着潮红。


    他以指腹摁住那一抹红。


    将人里里外外亲了个彻底,才伏去她肩颈里喘息。


    之希胸口同样剧烈起伏, 微仰着颈,无意识摩挲着他颈后坚硬的短发。


    他掀起眼睛看她:“还哭不哭?”


    她委屈看着他:“你就拿这个止哭吗?”


    学他说话。他低低笑起来, 在唇角又亲了亲:“比图伦巴还甜。”


    “什么?”


    “一种泡在糖浆里的甜品。”他凝视她, “都没有你甜。为什么呢?”


    他这样问她干什么!


    她抬起身抱紧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亲, 不自觉撒娇:“我发现我可以接受你说话的方式。”


    内容过于超越正常人的范畴,也就没什么杀伤力了。他有点担心她觉得情绪受挫,实则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谁会有感觉?非常平等地攻击所有人。


    他的臂膊换了个高度拦她的腰, 偏过脸问:“那很不错——觉得安全一点了吗?”


    之希一愣。


    俞舜一又问:“现在真实了吗?”


    她猛地扑回他怀里。安全,真实,他竟然知道她心底深处的需求。他知道。


    他恢复摸她的后脑勺, 一下一下,神色有些淡淡的温柔:“孩子气。”


    她一巴掌打在他肩上:“那你还亲?”


    他就笑:“现在不像了。”


    她反而想撒娇,脸颊埋在他的肩骨里,小声叫他哥哥、哥哥。之希只能叫哥哥,7岁这个差距除了哥哥没有任何别的称呼。她叫他舜一,有着不可避免的违和。


    叫出口的瞬间,身体一僵。他刚刚靠斜抱她尽量避开位置,亲完直接面对面抱着,躲无可躲。


    她慢慢抬起脸,他一动不动盯着她。


    “你看,”他说,“显得我多下流。”


    她感到羞怯,也感到一种亲密无间的幸福,低声说:“那你忍一忍。”


    俞舜一唔一声,左手虎口卡高她的下颌,直接道:“以后不准说任何和分手有关的词语。之希,我明确说不准的事没有余地,不要试图忤逆我。”


    你知道吗?以我的性格,如果哪个男生对我讲不要试图忤逆他,我能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把他扇到黑龙江去。之希怔怔看着他。


    可现在是他说,他说“连相关的词语都不准”,强硬到无以复加。她却只感到心脏深处,滋生一种被庇护的酸软。


    她变得不想纠正他。她渴望被强硬、细心而完整地控制,随后安全感铺天盖地,这是她心底隐秘的倾向。


    她想要密不透风的拥抱,轻落在额头上的吻,掌心天经地义的合握,想要他的气息就像微风一样轻柔拂过心头,而臂膊所构成的怀抱却永远坚不可摧。


    她身上有不可战胜的那一面。但在他怀里她宁愿将爪牙收起来,只享受舔舐与被舔舐的濡湿。


    “我得回家了。”


    亲了太久,之希肚子很饿,不好意思直说,就说要回家。他摸一摸她的脸:“明天我来接你。”手术的事搞定了,她肯定要回学校复习。


    “高铁票……”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我退掉。”


    他嗯一声,揽了一下她的腰,打开车门:“去吧皮卡希。”


    她脸一红,嗔怒看他一眼,还是下车去:“明天几点?”


    “太早起不来。”他又去翻润喉糖,“你最晚几点?”


    “没有非要几点。”之希望着他,“就是,我想去你家写题呀。明天周日。”她知道他这周末可以休息。


    “一个小时。”


    “那是夜间大路,白天很塞车的。”她扯一扯他,“你早点来,我们就早点出发。你别太晚睡,别打游戏,对身体也不好。”


    “打游戏?”他看她一眼,“我待会还有会,之希小姐。两个老头子自己拖家带口去欧洲度假,又非要开会。痴线。”


    之希小姐。


    她抿唇笑起来,踮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点了最后一下,转身埋头跑进楼道。


    凡素馨在家里等,看见女儿脸上的幸福感,满腔话又说不出来:“他们回去了?”


    “嗯。”她关上门,“他明天再来接我返校。”


    其实开车真的很近,不过她还是高铁多,顺风车每次路线都对不上,打车又太贵,她不舍得。


    高铁快的车次二三十分钟,慢的四十分钟,还有脸收五六十块,抢钱不讲王法。她读大学才知道,其他省份的高铁根本没有这么贵。


    “之希,”凡素馨叹气,“这孩子真的好内敛。你怎么谈上的?他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跟我说。”


    他对她可一点也不内敛。她不好意思说,妈妈突然问:“你不会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吧?”


    这种性格,就是那种只会念书谁也不理的男孩子,见家长他竟然有本事不说话。她都看见好几次他拿手机的动作,生生忍下来。


    两只手往那冲锋衣口袋一插,看都没怎么看她。阿姨好,阿姨再见,谢谢阿姨。没了。


    凡素馨是有点……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没有见过这么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可是,家里人对之希又太好太周全,那个女孩那么可爱,还有老人那几句话,她生不出一点不满。


    之希绞手指:“是第一个啊。”


    凡素馨没忍住,真的乐了,也和解了:“好吧。别哭了,我同意了。”


    “所以就是特别动感情。”之希鼓起勇气,“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你啊。我会很认真地相处,要是能结婚,也很想要结婚……”


    “停停停!”凡素馨忍无可忍,“去看看身份证,看看自己几岁!”


    “就想。”之希顶嘴,“就是想,特别想。”


    凡素馨一指她的小房间门。


    意思是:滚吧。


    之希就滚了。


    她吃过饭洗完澡,发现自己又开始想他,默默打字:有点想你哦。你想我吗?


    发消息后一个小时都没有得到回复,就知道是忙去了。她抱住布娃娃,脸朝下趴在床上等。


    他如果不是在外面但是不得不处理工作,看手机的频率很低,她发现过。


    兴趣不大的样子,要么电脑工作,要么手柄游戏,要么睡觉健身,对外界联结需求低,屏幕次数估计也少。


    羽庭有一次急需要付款但是被俞舟遥锁了,终于等到哥哥回复,已经是五个小时后。


    之希知道,对他来说,改变生活习惯是比断头台还要可怕的事。但是如果能稍稍地为她破例那么一点点,她也会很高兴的。


    已经破例太多了。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使劲拍拍脸颊,强制自己下床复习。


    马上期末考了。学校gpa是curve制,a range都卡比例,想拿全A更是很难很难。


    但她现在的安全感无与伦比,而动力又空前充沛。


    他很重视她,没有乱说,是真的奔着共度一生。她非常确定这一点,因为他愿意为了她惊动外婆。


    羽庭姐说过,之前外婆康复,没有身体瘫痪没有思维紊乱,他们都给她写信了。


    哥哥措辞的感情浓度是:you are my solar system,my galaxy,my Earth-Moon,all my bravery and backbone。外婆一打开就哭了。


    (你是我的太阳系,我的银河系,我的地月系,我全部的勇气与毅力。)


    现在,为了她妈妈的同意,为了让她可以放心,他的外婆亲自来到她家里。所以之希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不用多说了。


    她埋头算到十二点,发现俞舜一终于回她的想念消息:def miss u return miss u。


    无聊!她欢天喜地跳起来,给他打电话:“忙完了吗?”


    “听了一个小时废话。”他回,“刚刚在做什么?”


    “复习。”她捏住挂绳,“明天早点来接我啊。”


    俞舜一揉一揉眉心:“有事?”


    “想早点见到你。”之希开始卷窗帘,“不可以吗?”


    他明显在笑。


    “天啊,我怎么是个恋爱脑。”她郁闷,“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变成这样。”


    “以前?”


    “是啊,你女朋友表白收到厌烦。”她清一清嗓子,“有时候想想,我要是不在乎男人长相的话,人生应该也挺简单的吧。可是偏偏卡颜极其严重,然后我又发现,帅哥压根就不把我当回事,他们看不上我。我没有见过几个真帅哥,可是初中有一个很帅的,是隔壁班篮球队队长。他现在在网上就有四十几万粉丝哦,接广告能赚大钱了。我认识的女生收他作业他都嫌烦,一句废话都懒得和我们讲。”


    “暗恋对象?”


    “那不至于,他很不聪明,初中数学不及格。”之希一笑,“不过,我和我闺蜜都偷偷关注了他来着,我特别能理解评论区的女生,我们以前也经常惊叹,他真的好帅。结果去拍短剧,说因为表情太木被人赶走了,好可惜,估计演技还不如我。我跟你说,他以后肯定能找到一个超级大富婆,我闺蜜说他有一次视频里有爱马仕的包包,肯定是女朋友在身边。”


    俞舜一一边听小女朋友说废话,一边一目十行扫一份幻觉率报告:“吃软饭不可取。”


    “可是我爸就是吃软饭啊,过得可好了。”之希嘀咕,“那个女的是澳门的,家里有葡萄牙的房子,全家就去里斯本生活了,她还愿意给他生孩子。哎,我想不通,为什么道德败坏的人反而活得这么好呢?”


    之希绝口不提,何展飞又高又白又周正,面对富婆顶级甜言蜜语,会给情绪价值,据别人说——是据说,吊也很大。


    不管你以为多么高不可攀的男人,在有权有势有钱的女人面前,都是另一副嘴脸。清华男如果长得不错,会有资格被安排和北京那些局长书记的女儿相亲,他们就会温柔摆摆手说:不不不,人生不是只看数理化的。


    高中对自己班里的女同学就是:你们以后不就学学经济金融什么的拉倒啊,这年头谁家指望女儿赚钱,女生长大别太轻松,搞什么女权。


    就这么一个程度。


    之希低着头傻笑。很明显她家男朋友是个奇葩啦,他骂红./.三代滚远点你蠢死了,然后选出来一个小小穷光蛋。他会维护家境普通的学姐的自尊心,她想到这一点,也感到慰藉。


    俞舜一的鼠标停下来。


    她好像没有直接发表过对于被父亲遗弃的看法,看起来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永久地遗忘了。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父母缘分,也不在乎,他那对爸妈的奇葩程度足以让人无视感情这个最微不足道的因素。


    女孩呢?幼年被父亲遗弃的女孩呢?


    他迟疑着,她不满问:“你在听我说话吗?不可以敷衍我哦。”


    “我在想要问什么。”俞舜一推开电脑,“他是你几岁的时候走的?”


    “六岁多,不到七岁。”之希第一次告诉他过程,“是我最先发现的,他留了一张字条,让我们永远别去找他,还拿走家里所有的钱。后来我们报警,就说早就出境了,公安局管不了。前两年,姑姑说他已经是葡萄牙国籍的人,回来办过退籍,不过没有找我们。他这个人长得是不错,那个年代长得不错的傍上澳门人香港人跑路不奇怪喏。”


    之希声音很轻:“我是想说,你不要觉得我妈妈对你有偏见,不是,她是单纯对男人比较警惕。我爸一开始不算坏,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喜欢我,只有他会带我去买玩具。直到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妈妈生病没了工作,都靠他赚钱养,他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长着爸爸的脸的魔鬼。”


    俞舜一沉默片刻,开口:“你恨他。”


    “对,特别恨!”


    之希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声音低了一低:“特别恨,他凭什么过得好?医生说慢性房颤早期一般是不严重的,四五十岁爆发的人才多。是因为怀孕生孩子对心脏的损伤不可逆,才害惨了我妈妈。他竟然因为嫌我和我妹妹都是女儿,他就直接走掉。我不明白。他没有什么优点的,家境不好也不赚钱,还喜欢打牌,竟然还是有富婆愿意帮他稀巴烂的人生买单。我真的不明白。那个富婆人也挺好看挺温柔的,他什么都赚了。我实在不明白。如果他是被迫赘给黑哥,我可能就不恨他了。”


    俞舜一失笑:“说的什么。”


    “你要听哪个版本?”他问,“实话和男朋友版。”


    “实话。”之希毫不犹豫,“你不说实话我会觉得很惊悚。”


    “中国教育喜欢骗小孩,品德好坏和是否过得好不仅毫无关系,甚至成反比。”他就说实话,“世上最可怜的就是善良心软的蠢货,最好过的就是冷血邪恶聪明人。”


    之希无奈:“那还是男朋友版吧。”


    俞舜一从善如流:“他会遭报应的,也许早就死于一场帮派火./.并,被一./.枪./.爆./.头。里斯本有些族裔的聚集区会发生这种事。”


    她就笑了,向后倒进床里:“我喜欢这个,我觉得这个肯定是真的。他要是死了,我能放三天烟花。”


    他就也轻轻地笑了。


    “我想你。”她又对着手机,小声地说,“我想你、我想你。我最近哭不是伤心,本质是你对我太好了,突然得到太多了,所以实在不习惯,有点惶恐。真的很感谢,等我以后有本事了,也会对你很好的。”


    之希辗转反侧,一直默默咀嚼回溯这种幸福。他竟然愿意让他外婆来她家,她小小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贫穷的家。她害怕会被否定,然而那位老人竟然这么温柔。


    数学家阿婆,她默默地想,她会和他一样孝顺这位老人的。


    她给他设置了微信强提醒。到两点多,开始昏头昏脑快要睡过去,手机又一震,连忙拿起来看:开窗。


    她望着屏幕三秒钟,猛地跳到窗边推开,急切拿手电筒往下照。


    她家这么老的居民楼,又是二楼,她很轻易看见他靠在一棵小叶榄仁之下。他有五件一模一样全黑色的冲锋衣,北面忠实客户。


    俞舜一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


    之希立刻捂住唇,点一点头。


    他抬头操纵手杆,一架无人机飞起来,低低嗡鸣,停到她的窗前。她连忙让开,让无人机进来。


    机身下方,几条丝带绑着一张纸。


    她小心解开取下东西,向他示意可以返航。无人机离开。


    是一张素描纸。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扎着两道小麻花辫站在花园里,另一位个子很高的少年男生微微俯身,头顶一道云朵文本框:happy seventh birthday。


    他是你几岁的时候走的?


    六岁多,不到七岁。


    之希眨眨眼睛,眼泪滴在素描纸上。


    她看懂了。


    这幅画画的是,在她最无助、最伤心、最煎熬的那一年,十三四岁的俞舜一对她说,生日快乐。


    他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外科医生,精准切除她以为已经溃烂到不会再有痛觉的伤口,然后放进去一颗糖。时空穿梭尚未实现,或许永远不能实现,他笨手笨脚,却努力修复一位七岁的小女孩。


    她心里的一道小小伤口离奇地愈合了。被困在身体里的她的童年,好像也忽然得到补偿。


    之希放下素描纸,毫不犹豫往外冲。


    她扑进他怀里的瞬间,她的母亲也默默拉开窗帘。一位母亲看见月光,也看见自己的女儿,在旁人知情或不知情的角落里,女孩承受过无数忧虑和委屈,又总是站起来,坚韧地长大。可是她需要这样一个拥抱,她是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少女的祈祷 encha


    之希第二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上车。


    她戴了一顶帽子, 压着额头,不给他看。俞舜一俯身过去,非要拨开她的手:“你干嘛?”


    “今天气色不好。”她使劲躲, “不许看。”


    “这么害羞?”他捂着她的脸,“不用这样。”


    她脸红红看他, 他看回去,说的却是:“事多。”


    之希生气:“我——”


    他又一下子坐直, 嗓音含笑:“走了。”


    之希原本偏过头想再眯一会, 根本睡不着, 他就问她:“你今早睡了吗?”


    说实话, 几乎没有。她嘴硬:“倒头就睡。”


    “是吗。”


    他就一句是吗,也不多说,撩人心弦的分寸。她忍不住:“其实你会谈恋爱吧, 以前——”


    俞舜一轻描淡写:“以前没想过世上还有你这么可爱的生物。”


    他没骗她, 她每次对他灿烂笑起来,两颗小梨涡一漾, 又肤白胜雪模样,他真觉得什么都可以给她。


    女孩望着他的侧脸, 开始傻笑。


    “你真帅, ”之希忍不住,“你真的很帅。我觉得可能没有到演电影的地步, 可是在理工男群体里,你简直是帅得惨绝人寰……甚至感觉,演电影也未必不行, 以前不行,现在不好说,反正很久都没有出现真正的帅哥了。”


    俞舜一抬手变道,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差不多得了。”


    “我也不指望男朋友像吴彦祖黎明一样帅,所以已经很满意很满意啦。”她很认真地说,“还好你脑筋这么不正常,不然的话,肯定轮不到我了。”


    “你这个审美——”俞舜一蹙眉,怎么感觉比小羽还有问题,“黎明比我爸还老,别惦记了。”


    “岁月不败真帅哥。”之希反驳,“哎,你怎么知道黎明是哪一年的?”


    俞舜一瞬间面无表情。


    半晌,还是承认:“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他的脑残粉。”


    爱得不行。为了去香港见一次,能把三个孩子顺道送回父母家,自己跑路。


    因此在他们长大后,外公外婆复盘不得不为女儿兜底的这一生,最终都承认:向晚根本就不适合结婚生子。


    她自己要死要活地迷恋过物院男,毕业就结婚,次年就生宝宝,意外二胎也生下来。自己又说不爱就不爱,孩子不管,父母不听,作为母亲,除了打钱还做零件事。


    她是想直接去美国的,考虑到三个孩子才在香港停留那么多年,因为持香港护照就可以永远保留中国人身份,可进可退。


    这事其实还算有点意思。


    俞舜一想了想,组织语言和她分享:“我爸家是顺德的,他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听不懂国语,全家人完全不说普通话,我妈为了融入,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讲。等内地经济起来,香港作为中转站需要一批大陆背景的高材生,她英语粤语都说得很好,所以才能找到工作。”


    之希秒懂嗑点:“你爸爸在她身上留下的部分,直接促成了她的离开。”过世cp风味。


    聪明女朋友就是好。他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只能听?”


    “因为外婆外公是江苏的。”他解释,“外婆镇江,外公南京。是为了扶持大学。”


    “你外公外婆具体是什么专业?”


    “外婆就是搞数论的,外公清华电机。”俞舜一停一停,还是说,“尽管我天天骂我爷爷,实际上,他也是华工的。他纯粹是本人人性邪恶。”


    他和他姐姐一直怀疑,爷爷是因为没能考上北大所以嫉妒外婆,没能考上清华又嫉妒外公。


    所以当时双方沟通抚养权问题,向晚提出改姓,此人拍案而起咆哮:自己清华北大只生一个女儿成全外姓人本来就匪夷所思,还娇惯成你那个样子。天底下有儿子跟妈姓的道理?死北佬,滚回你们江苏去搞!


    但是十年过去,等他看见大伯和姑姑家的小孩学个雅思都费天大劲,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5.5。同年,俞舟遥sat1580物理C电磁5,俞舜一十二岁准备读高中。


    爷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默默想了好久。最后放下前仇旧恨,主动带着奶奶上门拜访,一进门就笑靥如花:李老师,向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回南天注意除湿,我给你们换个房子吧?


    俞舜一看不起爷爷的道德,老头现在自己都说不清哪些钱是干净的了。但是他也认为,爷爷这一生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个决定。


    毕业坚决不接分配,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一咬牙借钱跑去东芝待了两年,回来先做零部件代工攒第一桶金,二十世纪初立刻转模拟ic。


    他是重男轻女,但同时又清楚地知道对有些产业而言,一万个会喝酒的孙子也不如一个工程师孙女,所以最终还是把舟遥带在身边。


    他当然最希望俞舜一回家,但因为几次被气得血压飙升,渐渐算了。


    能放下那种结怨,把三个亿的别墅直接送给外婆,得到了俞舟遥的原谅。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自顺德的男人,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最终选择让孙女保证,在他80之前要有孩子,姓俞就行。


    怎么说呢,他的人性十分落后,但智商又弥补了这一点,导致决策能力无懈可击。


    之希又问:“妈妈呢?”


    “经济,她毕业后叫光华了。”


    她确认:“爸爸北大物院?”


    “对。”


    之希默然。然后轮到caltech、upenn和lse登场,她怀疑中国如果搞高知家庭评比大赛,他家至少位列仙班。


    她很少听他明确提及妈妈,犹豫着,还是问:“阿姨有再婚吗?”


    “没有。”俞舜一答,“但从我博士毕业开始,她说比我大的男人别靠近她。”


    可是他博士毕业的时候也才23岁多。之希一愣,莫名有点尴尬:“好吧。那你爸爸呢?”这女人的人生真爽啊。


    “呆子一个,懒得和他说话。”


    之希心里那一点担心他看不上凡素馨的顾虑也没有了。


    算了算了。她跟他计较什么呢。


    一进家,腰后一痛,又被抱起来抵在墙上。他偏头要吻下来,她笑着躲,他追着亲,她忽然抱住他的脑袋:“哥哥。”


    他深呼吸。他其实受不了她这么叫,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真的很谢谢你。”之希小声说,“谢谢你带我看雪,谢谢你帮我妈妈的事,谢谢你愿意让外婆来我家,谢谢你家里人的接纳,我知道本质都是给你面子。不管你选择谁,他们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俞舜一盯着她。


    “这不是男朋友的义务。”她的指腹在他颈后微微摩挲,“这只是你为我做到的事情,我不能不记得。我知道你会说你做这些不是为了得到我的感谢,那我也要说出来。没有人有义务对另一个人这么好。”


    他低头,拿额头碰她的额头,缓解心脏的蓬勃跳动。


    “我会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的。”她攥住他的下摆,又有些羞怯看他一眼,“会努力跟你般配。希望以后有我在你身边,除了让你感到幸福,也能慢慢有一些些可以让你感到骄傲的事。”


    她埋进他颈项里:“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很幸福的。”


    她好会谈恋爱。他模糊地想,他就是一出新手村遇到满级怪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今天在脑后绑了一个小小丸子头,其余头发平整梳下去,丸子上系着一只蓝白色的蝴蝶结,刘海有些碎碎的,将脸庞勾勒出更婉约的轮廓。


    然后,乖乖地、勇敢地、认真地说出这些话。


    他安静凝视她。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分享父母的故事吗?


    父亲高中在广州执信中学,一进大学同省学生聚会,母亲对他一见钟情。第二次见面,她说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他手足无措:我们才见过一次——


    她踮脚亲上去,在唇角吧唧一下。


    怎么能有这种女孩?甚至还没有到90年代啊。他呆呆看着她,她穿着香港时新的那种束腰皮革小裙子,发箍是珍珠白,笑弯眼睛。


    一边有钱一边有文化,结婚没有任何矛盾。外公本来就有意让她和本地精英家庭结婚,一听说祖籍顺德就知道那是非常之正确,毫不犹豫同意。


    爷爷听说女方父亲清华母亲北大,也催俞行恒立刻完婚。二十二岁,两个人就进入婚姻。


    舟遥出生后都没事,他是不管,保姆分担了绝大多数压力。意外就意外在五年后,双胞胎到来。


    她每天睁开眼睛,三个孩子在家里乱爬,还有一个几乎从来不哭。她心里一沉。


    他回到家就进书房。她去开门,但门把手拧不开。某一次她忽然爆发了,告诉他再不开门就离婚,他就开了,无奈看着她。


    他回家得越来越晚,每天宁愿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也不想回家去看那一地鸡毛。他们开始分房睡,但他有需求时会稍微道歉。


    双胞胎一岁多的时候,她留下离婚协议书,带走三个孩子回家。双方父母都劝,没必要闹到离婚的地步,孩子他们会带好,她回北京去吧。


    她没吭声,第二天俞行恒赶来,问她为什么,她说就是累了,从十八岁追着跑追到二十九,真累了。


    他不太明白,他甚至根本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追着跑这三个字。听说她要去香港,他就签字了。


    最后一面在中环,这座城市黄金时代的末尾。他说对不起,我确实耽误你的人生了,不过我们不该留下那两个孩子的。


    她望着他,摇一摇头,起身走了。


    俞舜一十八岁那一天,母亲开车到帕萨迪纳,第一次下厨给他做晚饭。他发现她其实老了,眼角有着无法忽视的细纹。


    他不怎么和她讲话,是一直就不。她不喜欢他,也不怎么喜欢妹妹。那天或许因为喝多了酒,她突然说:“我恨过你。”


    他低着头。


    “如果不是你跟你妹妹,我是可以自欺欺人过下去的。”她说,“我知道他确实只爱我,只是不如爱他自己百分之一多。很久以前,我觉得可以接受。如果没有你跟你妹妹,我们可以白头偕老的。”


    他抬起眼睛。


    “但是有了你们,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了。我每天都在想,身边躺着的是一个多自私的男人。”她别开脸去点烟,“你说他可以上历史书吗?”


    “上不了。”他客观答,“理论物理停滞很久了。下一次生产革命可能直接跳过底层突破,也不需要他。”


    她点点头,又没头没脑问:“他年轻的时候对我还是挺真心的,是吧?”


    “如果这件破事你需要耿耿于怀二十年,应该自己去跟他求证。”


    “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好儿子。”她转过来,似笑非笑看他,“怎么能这么像?长得像,比他更帅,骂你我又不忍心。性格几乎一模一样,所以看见你就烦。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垂下视线,起身拿书包。懒得和她烦。


    “不准再走你爸的老路。”她把打火机一丢,“别装了,我知道你很正常,心里什么感情都明白。要么你就自己老死,要么就好好对将来你身边那个女孩。不要再像你爸害我那样去害别人,说实话,失败的婚姻会完全摧毁女人对人生的想象,我都缓不过来。你能找到智商比我高的老婆吗?”


    他头也没回,抓起车钥匙要走:“不感兴趣,所以不会害人的。”


    “不,不要预设。一遇到,你自己就会立刻知道,不会超过三分钟。”她还是坚持,“如果你有本事让一个女孩真的幸福,幸福一辈子,我就原谅你。”


    俞舜一回过神。


    之希还是乖乖等着他,她靠墙站着,仰起脑袋,目光明亮又清澈地等着他。


    他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脸边的墙壁,低声:“我简直想跟你结婚。”


    她一愣,贴紧墙壁愈发站得笔直,抬着脸看他。她竟然在心里说好啊。


    可是——


    她不敢幻想会成真。她有时候都恨自己不合时宜的理性,在这样温柔的瞬间,她心里还是知道,对这种男人来说,女朋友和妻子看似只差一步,实则毫无关系的两个角色。


    她冷酷地清楚着,他们某种意义上可以接受任何长了阴到的女人做女朋友,但妻子不同。


    好消息是,如果是俞舜一,她确实大有希望。


    他不需要考虑家里人的意见,这方面阻力为0。她的运气已经很好,本人比家里更有能力的富三代很少见,性格还为所欲为。


    但随着恋爱进度,热恋期会结束,他们之间慢慢也会有不同大小不同方向的摩擦力,叠加家境差距成长差异本身的重力,所以状态依然不可控。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爱慕他。


    她唯独不知道俞舜一在想什么。


    男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却在想,他就说她如果二十二三岁的话就真的太完美了!和他差距小,还可以直接结婚。


    但是十九岁,他迟疑着,不合适吧?别把她吓死。


    他只能先不说。他吻下去,和风细雨地吻下去。她踮起脚配合,他抱起她转进卧室。


    被压进床铺的瞬间,她听见他又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为我之前的犹豫而悔恨不已。”


    之希小小地笑了,指她的笑容,弧度很浅,目光干净:“你才知道——说一句不要脸的话哦,我一直觉得我值得所有投资。”


    “投资?”俞舜一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低声调侃,“我怎么投资你?stock?option?future?看来我要发财了。”


    (股票?期权?期货?)


    之希笑出声。她确实是超低风险超高回报啊,和彩票差不多。就像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妈妈不幸人生中的彩票。


    她想打趣回去,却又听见他已经选择:“future. you would be my future.”


    她一动不动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静静回望。


    他竟然趁机对一个女孩说,你会是我的未来。他一直认为靠一语双关表白的行径十分俗气,但是他也只能这么做。


    她张一张嘴,轻快地说:“期货很危险的啊。”


    俞舜一嗯了一声。


    之希软绵绵抱住他的脖颈:“谢谢你。”


    “又谢什么?”


    “这么认真地对我。”


    她埋在他肩头。他没有回复这句话,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我这样贫穷的女孩也值得这种程度的用心吗?连我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要我。但我今天一定不能再哭。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多说。


    直到她抬起脸,抬起她泛着红晕的幸福的脸庞,温柔吻在他唇角。


    俞舜一轻轻回吻在她额头。


    他打横抱起她,一路抱进走廊尽头的房间,放在落地窗边的小沙发里。她害羞坐直,摁住裙摆看他。


    他取过琴盒打开,翻了一块松香出来,低头迅速擦拭琴弓。


    她望着他。


    他做这种机械性工作的时候,眉眼也是平淡而耐心的。


    还需要调音,她轻轻地笑。


    当他终于站到谱架前,把琴架上肩颈时,她已经一句话也不想说了。这样修长而英俊,低声告诉她:“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所以想你也听到。小提琴版本更好。”


    她点点头。


    但这首很不一样。


    一种哀伤而悠远的感受始终萦绕在之希的心头,像穿过了好多好多漫长的岁月,回头时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所以不再继续找了吗?足底踩过空空荡荡的树林,只有叶片窸窣,只有叶片,但在某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响。回过头去!那个人在这里!她心里嘶吼,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树林空空荡荡。


    之希倏地睁开眼睛,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他连拉小提琴,臂弯都不会有太激烈的起伏曲线,移动之间留下克制的落点,眉眼还是那么平淡,但极为专注。他知道她哭了吗?


    她几乎要承受不了这种哀婉,一种无望而永无止境的深情。她又死死摁住裙摆。


    一曲终了,俞舜一抬起眼睛。


    她已经捂住脸,小声啜泣。


    他笑一笑,放下琴和琴弓,走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他垂眸看着她掌心的纹路,同样沉默半晌。


    她不好意思笑了。他就拨一拨她的刘海,低声道:“真好。敏感,善良,情感充沛,愿意感知这个世界。”


    她没有了骨头,伏进他的怀里。


    午后的阳光投入窗内,女孩的蝴蝶结留下背影,她也留下瘦削背影。她整个人都可以被完整地容纳在他的双肩之内,她躲在他怀里。


    “叫什么名字?”


    “somewhere in time。”


    “俞舜一。”


    “嗯?”


    “我也想学钢琴……也许以后办婚礼,我们可以二重奏。”


    “好。”


    “我现在还可以学吗?”她仰起脸,“已经成年了,会不会……”


    “任何时候都可以。”他又抬手碰一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平缓,“之希,你现在可以只是感受了。”


    之希睁大眼睛。


    “想学什么就去学什么,不用考虑回报。考试难不难,能不能高薪,会不会受人尊重,都不用。你只需要感受它。”俞舜一低头,手掌贴合她小而柔软的掌心,平静说完,“不会再被抛弃,也不需要通过任何考核。”


    我没办法再多说了,我的性格不允许我讲出更甜腻的诺言。我从前始终认为男人越热衷于表达和争执,就越是浅薄与无能,但现在更害怕年幼的你感到乏味、不真实、不够安全,心脏也时不时带着禁止沸腾的画外音而不受控制地沸腾。


    我会借鉴我在我父亲身上看到的悲剧,规避所有曾经令其他女孩感到伤心的举措,竭力让你感到永不落空。enchanted,shelter,cherish,及所有我能做到的。(为你着迷,提供庇护,永远珍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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