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音从知道那天起就开始盼。
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游乐园，也没参加过这种大型的组织活动。
工作后老板不拖欠工资就算好的了，哪里还敢想什么团建。
初中倒是有过一次研学，可两百块的费用她交不起，只能看着别人去。
现在她也能去了，还是免费的。
一想到那天能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玩，她就忍不住开心。
她说起团建的事时眼睛亮亮的，鹿漾看了也笑，问她：“去游乐园这么开心啊？”
莱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都三十岁的人了，为个游乐园高兴成这样，说出去实在有些丢人。
可是真的很兴奋嘛，她都没去过。过山车、旋转木马……还是免费的，就很开心嘛。
那几天干活莱音都特别有劲，连一向看不上她的老板都夸了她两句。
出发前一天晚上，莱音把柜子里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裙子翻出来，挂在衣架上，又拿湿纸巾把最好看的那双鞋子的边边角角都擦得白白的。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想好了明天的路线，先去坐过山车，吓到尖叫也没关系。
再坐旋转木马，还有那个什么跳楼机，听说很吓人，她想试试。想着想着，在被窝里偷偷笑出了声。
到了出发那天，莱音起了个大早，洗了头发，换上那条裙子，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
鹿漾被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刷完牙，从厕所出来抱住女人。
下巴搁在女人肩上，看着镜子里的莱音，歪头端详了一会儿，凑过去“啵”地亲了一下她的脸蛋：
“这条裙子真好看。特别衬你。”
莱音从镜子里看女孩，脸有点红：“我随便穿的……”
“骗人，明明特意穿的。”鹿漾哼了一声，又挨着她蹭了蹭，“我给你梳头发吧。你头发这么多，编个辫子肯定很好看。”
莱音想说自己随便扎一下就行，可鹿漾已经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拿起气垫梳，一下一下梳着她乌黑柔顺的头发。
梳齿顺着发丝滑下去，很轻，很慢。
莱音从镜子里看见鹿漾低着头，神色认真，指尖分开三股发丝，细细地编起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编发呢。
被照顾的感觉好奇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往内收了收。
鹿漾编得很仔细，编完最后一截，用浅色的皮筋扎好，把辫子轻轻拢到莱音肩前一侧，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笑了：“好了。你看，多好看。”
粗粗的麻花辫搭在肩头，垂在胸前，衬着莱音温温柔柔。
用鹿漾的话来说，这个发型在某些漫画里特别的“危险”。
特别有人妻的感觉。尤其莱音还一副羞答答的表情。
这么可爱，真想用手捏死呐。
鹿漾笑得眯了眯眼，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镜子里的自己似乎不太一样了，变好看了。
莱音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辫子，脸蛋红红的。
她很少这样打扮自己，平时她都是匆匆洗把脸就出门，头发随便一扎的。
在镜子里和莱音对视，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女人脖颈，鹿漾闷闷地开口：
“……都不想让你去了。”
莱音被女孩搂得紧紧的，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她的手臂：“怎么了嘛？”
“好不容易今天没课，本来想和你一起窝在家里看个电影的，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好无聊。”鹿漾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又闷又黏，“而且你走了我中午吃什么啊？这附近外卖都吃腻了，就想吃你做的饭。”
莱音被她撒娇撒得心都软了，忍不住笑：
“我就走这一天。冰箱有饺子，你中饭煮个饺子吃。晚饭……我看看那边有没有好吃的，有好吃的我就带回来给你吃。你就不用做了。”
“那好吧。”鹿漾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那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她嘴巴撅起来，“走之前亲一个。”
莱音脸红了，小声说：“大白天的……”
“在家里又没人。学校外不能亲，家里也不能？”鹿漾抬起脸，闭着眼睛，把嘴凑过去，赖着不走。
莱音拗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鹿漾那里会被这么个小吻满足，看她要跑，追上来扣住她的手腕，反手把人抵在椅子边上，低头含住她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要这种亲嘛，要伸舌头的。”
莱音“唔”了一声，整个人都被控住。
鹿漾不给女人反应的机会，舌尖轻轻地撬开女人的齿关，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尖，缓缓地勾弄着。又湿热又缠人。
莱音腿有些发软。
亲过好几次了，但她愚笨，到现在都还不太会接吻，只能被鹿漾带着走。任她缠着，吮着，追着。
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越来越重。
小年轻气血旺盛，平常做事就很急，亲嘴也是，亲着亲着都恨不得把莱音吃了。
搂着女人腰的手越收越紧，好一阵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气氛好安静。
莱音先受不了，嘴唇还肿着，羞答答推女孩肩膀，声音又小又软：“说好了就……就一下的。你怎么亲那么多下？还、还亲那么深……”
鹿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不行，凑过去，像小学生求表扬一样眨着眼睛：
“那你舒不舒服嘛？我的接吻技巧是不是比上次进步了很多？嗯？”
莱音耳朵尖都红透了。
鹿漾还在说，言语越来越大胆，都听不下去了。
“漾漾……你、你怎么这样……不，不要再说了。”好奇怪。感觉现在的漾漾一下长大了，变得好危险，自己似乎都要被漾漾吃掉了。
“我哪样了？”鹿漾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地又说了几句荤话，调戏起莱音，“谁让姐姐这么好吃，简直跟糯米团一样，真想一口吞掉。要怪就都怪姐姐，这么可爱。”
莱音说不过她，只能别过脸，小声嘟囔：“不跟你说了……”
鹿漾看她害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凑过去，语气黏黏糊糊的：“应该还早吧？再亲一会儿？”
莱音赶紧推开她：“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集合了。再亲下去……我嘴巴肿了怎么办？”
而且，而且再亲下去下面都要s了。还怎么出门啊？
“……好吧。”莱音这么说了，鹿漾只能作罢，却还是不甘心地撅了撅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好了。”鹿漾退后一步，歪头打量了一下，又伸手把搭在莱音肩头的辫子拨到胸前，满意地点点头，故作正经，“哇，一点看不出来被亲过哎。”
莱音脸又是烧起来，轻轻推了她一下，走到镜子前，把自己检查了一遍。
嘴唇还是有一点肿。
她抿了抿，又舔了一下，没什么办法，还是那样，只能安慰自己——不凑近看应该看不太出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镜子里身后的“罪魁祸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笑吟吟地看着她。
莱音心里又甜又羞，赶紧收回目光，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想让热度快点退下去。
“姐姐你脸蛋好粉哦，”鹿漾又忍不住开口逗女人，“走在路上，别人会不会看你啊？会看出来吗？啊……要是看出来了怎么办啊？”
光是想想鹿漾说的那些，莱音就受不了，羞得跺脚：“你不要再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鹿漾笑着举起手，作投降状。
莱音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才抓起包，低头换鞋。
换完鞋直起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鹿漾一眼。
“快去快去，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鹿漾朝她挥挥手，笑容烂漫，“玩的开心啊姐姐！”
莱音头也不回地，羞答答应道：“知道啦！”
走在路上，迎面吹来风。
嘴还有点发麻，脸蛋也有点烫。
美好的心情，让现在的莱音看起来竟然像个十几岁的青春少女。可她已经不是少女了，她的青春岁月已经过去。
路过一家反光玻璃的店子，忍不住停住脚步。
粗粗的麻花辫搭在胸前，乌黑顺滑，发尾系着一根浅色的皮筋，服帖地垂在裙子上，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裙子是浅杏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白的蕾丝边，软软地贴着女人的锁骨。
女人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手腕脚踝都白生生的，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皮薄肉嫩的果子。
风吹一下，整个人似乎就软软地晃一下。
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
好像……是挺好看的。抿抿唇笑，
此时有人经过，莱音赶紧收回目光，装作没事一样地，脚步却加快了。
她是最先到的。
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看见她，有人笑着说：
“莱音，你今天做造型了啊！还挺好看的。”
莱音不好意思地抿着嘴：“没有没有……就是随便编了一下。”
“还挺适合你的，很漂亮啊。”
被同事夸着，心里像开了一朵花，莱音笑着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辫子。
过了会儿，车来了。
七座的。
大家笑着闹着，眼看就要上车。
就在这时，前几天请病假的同事突然也来了。说病已经好了，今天想一起去。
于是就成了八个人。
可车是七座的，票是七张的。
老板手里捏着那一叠票，数了数，又抬头看了一眼人头，像是没有察觉哪里不对似的，大大咧咧地招呼：
“人都齐了就上车啊，别磨磨蹭蹭的。”
众人安静了下来。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没有人打开车门，也没有人说话。
七座，七张票。
车超载是违法的，老板显然也没有再买一张票的意思。那总得有一个人留下。
谁留下呢？
那个原先请假的同事和老板关系好，显然不能是她。
半晌，不知道是谁先转了一下眼珠。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地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她穿着最看的裙子，梳着与往常不同的漂亮的麻花辫，脚上的鞋子干干净净，站在人群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就收拾好的小包。
不明所以的，慢了半拍才抬头，对上大家的视线。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用的是颇为体贴的语气：
“莱音，你身体不是不好吗？上次搬货都搬晕了。游乐园那些刺激的项目，你应该也玩不了吧？要不……今天就别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是啊，反正你也不能玩过山车，那多没意思。”
“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在家睡个觉也挺好的。”
莱音愣住，她想去，游乐园她盼了好几天呢。
她鼓了鼓勇气，小声说：
“没关系的……过山车坐不了，我可以坐旋转木马。”
没人接话。
沉默下来。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旋转木马有什么好玩的呀，都是小孩子坐的。”
莱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看着大家的表情，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大家都不愿意当去不了的那个人，但总得有人当。
可为什么偏偏是莱音呢？
也许是她最不重要，就算得罪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过了半晌，莱音扯出一个笑：
“那好吧。我也不是……那么想去。你们玩得开心。”
有人松了半口气，声音又热络了几分：
“好，要是到时候看到有好吃的，我们给你带回来。”
老板按下车窗，不耐烦地催促：“走了走了，要发车了！”
大家纷纷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喷了一股尾气，车走了。
莱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路口，彻底消失不见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看了看脚上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鞋。
风从领口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长一些。
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到过山车、旋转木马、三百块钱的自助餐……还有刚刚“体贴”她的同事。
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明明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早就该习惯了。
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是那个同事没有来就好了。
要是老板能再买一张票就好了。
可再怎么想也没有用。
只能有些伤心地回家。
鹿漾正在做课设文档，听到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忘东西了吗？”
“没有。”莱音把包放在门边，低头换鞋，闷闷地说，“人太多了，我……我不太想去，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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