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谈应该抓住眼前的机会,把想要说的话说出来。


    可是她做不到。


    万一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连朋友也做不成了,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是困扰荣谈许久的问题,一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她,第一次开始犹犹豫豫,哪怕近在咫尺,也不敢确定那是自己的东西,甚至不敢开口。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魔怔了。


    可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纠结,那点子说破一切的勇气,反而好像是散尽了。


    这样也挺好的。


    这样也不错。


    荣谈反复这样安慰自己,吃一枚灵果的功夫,她脑海中不知有多少画面闪过,又换了多少个念头。


    倒映在褚宁伊眼眸中的自己,也变得扭曲变形。


    褚宁伊脸上再次出现困惑表情。


    “怎么了?难道魔道打过来了?”


    说出“魔道”二字时,褚宁伊下意识皱眉,神识放开,整个人瞬间变得警惕。


    微弱的杀气,缠绕在二人之间。


    “伊伊,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荣谈笑了,也不知是在说褚宁伊,还是在说她自己。


    “魔道要是真的打上来了,咱们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别傻站着了,到里面去。”


    说着,荣谈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挽着褚宁伊,便走进了褚宁伊刚才休息的那间屋子。


    一切似乎恢复如常。


    褚宁伊天性敏锐,她已经觉察出荣谈的异样,只是这人平时也是难以捉摸,此刻同样令人不解。


    倘若真有什么,褚宁伊反而不忍心逼问。


    她心底打定主意,待会儿再问上一问,倘若真有什么事,能帮着解决也好。


    室内。


    二人坐定。


    荣谈又拿出灵酒来,给褚宁伊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褚宁伊看了看青玉杯里灵气四溢的酒液,又看看已经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的荣谈,眉头再次皱起来。


    “你在借酒消愁?”


    “到底有什么事?”


    “发生什么了?”


    褚宁伊连连抛出三个问题,在荣谈飞快喝下第三杯灵酒时,阻止了对方的动作。


    二人的距离已经足够近。


    荣谈再次对上褚宁伊清澈的眼眸,她看到了自己的慌乱,也看到了对方的困惑。


    外人都说,褚宁伊周身三尺自带寒气,生人勿近,只有荣谈知道,眼前之人骨子里是多么地温柔。


    就如此时此刻,褚宁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虽然这人偶尔因为过于耿直,而显露出“嘴笨”的意思,荣谈却喜欢的很。


    她喜欢褚宁伊。


    喜欢有关褚宁伊的一切。


    早就像着了魔一般。


    而对方,却至今未能理解这喜欢与喜欢之间的不同。


    也许,二人之间真的存在鸿沟。


    荣谈轻轻一笑,微微挑眉,隐约露出几分挑衅之意。


    “我就要喝,怎么样?”


    第一次看见荣谈这样子,褚宁伊立刻露出无措模样,不过片刻就镇定下来。


    作为杀伐果断的实战派修士,褚宁伊抓住荣谈的手,眉头紧锁,小声问:“你喝醉了?”


    “……”


    短暂的静默之后,荣谈忍不住展颜微笑,这次又像极了她往日捉弄褚宁伊时的场景。


    “如果有一天,魔道打过来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话却是认真的。


    褚宁伊同样看着荣谈的眼眸,在那里,她感受到了对方的严肃。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是反问句,此时此刻,褚宁伊关心的仍然是弘元仙山和魔道的战争,而不是近在眼前的,她和荣谈的关系。


    浓浓的失望与失落涌上心头,因为控制得很好,只有些许满溢而出,悄悄爬上眉梢,又被荣谈的笑容掩饰。


    “伊伊,明明我比你大一点,有时候,却好像你比我大了好多好多。”


    褚宁伊下意识松开对方的手,正襟危坐。


    “你是要说我像个老人家?”


    荣谈以前也调侃过,说褚宁伊少年老成的表现,实在像极了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所以刚才褚宁伊便下意识想起了这回事。


    “我觉得像,怎么样?”


    还是那种略带挑衅的眼神,只不过这次温和了许多。


    不知为何,褚宁伊还从荣谈言语之间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是,撒娇吗?


    是的。


    褚宁伊心中立刻给了肯定的答复,心跳莫名其妙就快了起来。


    曾经年幼时,父母皆在身边,褚宁伊也做过类似的事,可惜遭逢变故,明明十年前的记忆,却好似被人藏在心底,隐隐有即将模糊之感。


    而荣谈此时的言语神态,跟褚宁伊在父母跟前时的,又大不一样。


    褚宁伊想,自己大概是见过类似的,可在什么时候见过,她认真地想了想,竟然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看见褚宁伊懊恼的模样,荣谈终于打算放过她。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


    荣谈伸出双手,轻轻捏了捏褚宁伊的脸,笑得很开心。


    褚宁伊被这种情绪所感染,也是展颜微笑。


    “伊伊。”


    “嗯。”


    “伊伊。”


    “嗯?”


    荣谈连唤两声,看见褚宁伊一如既往露出了那种困惑表情,笑容终于由心底爬上眉梢。


    似乎,到目前为止,无论荣谈做什么,褚宁伊都能宽容。


    她对她不一样。


    她知道。


    她也知道。


    甚至,整个宗门上下都知道。


    随后,褚宁伊也喝了一点灵酒。


    她喝不惯酒,若是出于修行的目的,喝点灵酒养气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仍然用修为压制着,并不肯喝醉了。


    荣谈看在眼里,又调侃了几句。


    二人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荣谈很会引起话题,褚宁伊也是个有主意,看起来死板了些,却出人意料的,总能接住荣谈的话。


    二人之间,其实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时间不断流逝。


    日薄西山,有客到来。


    林缘看起来忧心忡忡,恨恨地说道:“固宁城沦陷,陈净耘以身殉道了!”


    第28章


    这当然是个坏消息。


    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固宁城沦陷,陈净耘以身殉道,这意味着原本正魔两道的默契再次被打破,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褚宁伊回想起陈净耘的模样,心中一阵默叹。


    又一个年轻修士陨落了。


    这样的事一直在发生,也许有一天,那一长串名单上也会加上她褚宁伊的名字。


    不!那不重要。


    “大战,开始了?”


    褚宁伊声音出奇地低沉,她如此认真的样子,让林缘莫名心惊。


    “是。”


    来之前,林缘已经通过熟人打听过,甚至不需要刻意的打听,只要你长了耳朵,随便在山上哪个人多的地方听一听,就能知道个大概。


    所以,林缘反而觉得奇怪,不动声色地看了荣谈一眼。


    荣谈神色如常,仿佛一个局外人。


    她永远都是这样。


    林缘默默叹了口气,目光一转,定在褚宁伊身上。


    褚宁伊的表现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走!出去看看。”


    听到这话,荣谈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默默跟在褚宁伊身侧。


    三人一起离开荣谈洞府,御着飞行法器,来到弟子们常聚集的地方。


    一路上,那种紧张的氛围,果然令人窒息。


    不过,这也只是针对寻常人罢了。


    林缘皱着眉头,看了看褚宁伊,又看了看荣谈,总觉得荣谈的反应虽然符合她一贯的表现,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心情郁闷,林缘脸色也差了许多。


    巨大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多事弟子辈。


    众弟子遥遥瞧见褚宁伊等人过来,有立刻上前热情招呼的,也有木木地看着不说话的,更有那种一言不发、避嫌似的退开的。


    对此,褚宁伊完全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目光四下一扫,便落在某处。


    那是议事大殿的方向。


    弘元仙山首徒延璃正在一群弟子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好像认准了这个方向似的,首徒延璃的队伍无声地朝这边一点一点靠近。


    褚宁伊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


    荣谈便站在褚宁伊身侧。


    林缘原本也想站在褚宁伊身侧,但是余光瞥见荣谈,心念一动,还是稍微作了区别。


    两支队伍就这么形成,隐隐有对峙之意。


    附近的弟子纷纷驻足,无人说话,也无人敢上前,四周静悄悄的,就连天上巡逻路过的长老,也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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