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侍毕恭毕敬地答复伊莱,火把投下的光影在他的面容上流动着,他和伊莱这支长得从中心神庙排到中心城城门的支持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一样,脸上都有着无法掩饰的期待与兴奋。


    伊莱按在门上的手难以察觉地微微发颤。


    近日来徘徊在这位年轻祭司面庞上的苍白荡然无存,如今是一片醺醉的红——推开这扇门,擒住那个对神谕动手脚的疯女人,伊莱很清楚,这意味着那柄嵌有“群山之心”的权杖将自此交到他的手上!从此,伊莱将不仅是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还会是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


    他微微扬起脖子,金色的长发犹如初升太阳的光辉般散开:


    “女神在上,祂注视着祂所创造的万物。不管她是否背负罪孽,今天我们都该将她交由女神审判。请不要伤害她,她只是迷失了道路,埃莉克丝仍是我们的同胞、家人、姊妹。”


    伊莱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不妨碍他伸出手去推那道埃莉克丝居所的房门,他身后的队伍得到这一讯号,当即操起刀剑、农具、棍棒冲了过来。


    一扇门,眨眼间就在众人的攻陷之下塌下去,尘土飞扬。


    然而,门后空无一人,只有简单到极致的摆设,屋子里甚至找不到一张毯子!


    中心神庙晨钟闷闷地响起来,有鸟雀在枝头清脆地啼鸣。


    面面相觑之际,有人惊讶地叫嚷道:


    “女神啊!快来!那女巫她在这儿!她在神殿!”


    。


    太阳艰难地探出一点脸颊,明媚却没什么温度的光芒照耀下来,像是给一切喷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折出斑斓的色彩。


    神殿的门大敞着,在女神像的正前方,埃莉克丝——大祭司?神侍?也可能是女巫。


    她不闪不避、坦然地跪在蒲团上,她的身上是一件全素的纯白长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神色恬静,姿态从容。


    或许是她的态度太过平静,埃莉克丝甚至直接无视了那一大队陡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抗议者”。她全然投入地向女神祈祷,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她身边没有一本经书!这女巫是怎么想的?做假也不做真些!”


    “嘘!我听说……我听说她在没进中心神庙之前就已经能够将所有知名的经书倒背如流,连大祭司都说自己不如她。”


    “那……那都是装模作样,伊莱大人不是说了吗?她就是女巫,货真价实的女巫。”


    ……


    尽管太阳已经露头,清晨仍带着几分寒气,伊莱和信众从神庙那头赶到这头,不少人的衣袍下摆都被露水濡湿,只得偶尔靠搓手、跺脚来取暖。


    而神殿之中的埃莉克丝,身上的白袍明明轻薄得犹如睡裙,却从她的神态上瞧不出半点寒意,看得这支特意讨伐她的队伍更是嫌恶。


    “罪人埃莉克丝!你有胆量篡改女神的谕令!怎么没有胆量面对你愚弄的信徒?!你编造了如此弥天大谎,怎么还敢出现在祂的面前?就不怕女神降下神罚,烧烂你那根不知所谓、蔑视神威的舌头?!”


    队伍中有人颇有节奏地斥骂埃莉克丝,使得气焰稍减的队伍顿时恢复了声势。一时间,充斥着各种生殖器官、亲属朋友的污言秽语洪水般地涌向本该圣洁、宁静的神殿。


    但埃莉克丝仍旧与供奉在女神像前的烛火一样,平静无波。


    “埃莉克丝神侍。”


    见提前筹备的斥骂对埃莉克丝无效,伊莱到底忍耐不住——他只想尽快把那柄属于自己的权杖尽快揽到手中,伊莱以最和善的语气与这个疯狂的女人沟通:


    “我理解你的需求,这么多年以来,你始终认为是亚历克斯祭司的存在,阻挠了你成为真正的祭司。为此,你宁愿违背中心神庙的条例,离开中心神庙,在外流荡多年……你对‘祭司’的名头执念太重,以至于——”


    “抱歉,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


    埃莉克丝从蒲团上起身,神殿的台基很高,她一站起来,便比门外的任何人都要高上一头。埃莉克丝以伊莱最得意的称号称呼他,可他感觉不到骄傲,只感到她明晃晃的嘲讽。


    “我对‘祭司’的名头没有执念,我只对别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有执念。我可以向女神发誓,我没有在昨晚的问神仪式上动任何手脚、篡改过任何结果。而你呢?我亲爱的伊莱祭司,你敢向女神发同样的誓吗?”


    伊莱的脸上晕开更重的红色,他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埃莉克丝灌入了致命的水银,正在沉沉向喉咙坠去,堵塞住他的语言,也梗住他垂垂可危的的呼吸。


    “伊莱大人!不用给罪人埃莉克丝留颜面!这样的女巫就该被处以神罚!”


    “发誓吧!伊莱大人!任何罪孽也逃脱不了女神的注视,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呸!你个该下炼狱的女巫,你凭什么要求伊莱大人,他才是真正的神眷者!”


    “真正的神眷者“伊莱根本不敢发誓,他清楚自己当年那场问神仪式的含金量……他……他不像那个毫无顾忌的疯女人,伊莱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他面上不露分毫,飞快地思索着破局的办法——直接拒绝当然不行!那只会暴露他的心虚,那么,只有一个办法……


    “女神啊!那是什么丑东西!长着一对尖耳朵?”


    “看着像精灵,不,那不是精灵,那是——”


    “快把它捉住!瞧瞧它是什么?!”


    伊莱把脖子抬得更高,他瞧着那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女人。正如大祭司同伊莱说过那样,女神并不眷顾女人,她哪怕赌上性命,在自己面前也没有赢面。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暗精灵?”


    他陡然把话题扯开,看着埃莉克丝不解地皱起眉毛:


    “你在说什么?什么暗精灵?”


    伊莱前进几步,越过神殿那道高高的门槛,指着外面那个刚被举着火把的信众抓住的小个子,她穿着神庙学徒的服饰,却露出一双尖耳朵,皮肤也是与人类迥异的暗色。


    “你敢向女神立誓,你没在中心神庙奴役过任何暗精灵吗?”


    信众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并不知道中心神庙与暗精灵的“合约”,在他们眼里,那些在地下生活的尖耳朵是黑暗与邪恶的代名词,只有罪孽深重、大逆不道的人才会与它们为伍。


    “难道你没——”


    “就是她,罪人埃莉克丝,她把卑贱的尖耳朵、黑暗的化身带入了中心神庙,玷污了这片圣地的纯洁,错乱了神谕!”他扯着嗓子,以平生最高、最刺耳的声音,将所有的罪过栽赃到埃莉克丝身上,伊莱端出苦练数年的“悲天悯人”的神情看向自己怔愣的支持者。


    “抓住她!抓住这个罪人埃莉克丝!用火焰洗尽她的罪孽,用她的血换回圣地的纯洁!”


    身穿白袍的埃莉克丝睁大眼睛,她无法再做辩白,她的声音被暴怒的吼声淹没。


    火把,他们举着火把、武器、农具,犹如野兽般向她冲来。


    。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总说,你需要有一个妖精朋友。”卡萝得意洋洋地向她们说出这句多半是她自己杜撰的“俗语”。


    透过树屋的木板缝隙探听消息的海洛伊丝转过身来,她的神情不再云淡风轻,而像是接连吃了三大盆奇酸无比的水果,她低声道:


    “伊莱率领暴民把埃莉克丝带走了,他声称是埃莉克丝勾结了暗精灵,玷污了中心神庙。”


    “那怎么可能是埃莉克丝?这是栽赃陷害!”莉塔气得想立刻冲出这间卡萝“忙里偷闲”搭建的树屋,“埃莉克丝之前只是个神侍,她根本没资格代表中心神庙做这种决定。”


    阿尔死死攥住莉塔的手——尽管她清楚她的人鱼今非昔比,现在不太可能真的一气之下冲出去,但还是有备无患。


    “是真是假不重要,伊莱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想给给埃莉克丝罗列足以处死她的重罪,这样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大祭司。”


    “既然是那个伊莱作怪,我们可以直接——”作为也有着尖耳朵的妖精,卡萝对伊莱很有意见。


    “不。”阿尔摇头否定了这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最主要的问题是他身后的那些暴民,如果不能想办法安抚那些暴民,就算是杀死了伊莱,他们还会推出一个新的‘伊莱’。”


    “埃莉克丝——也就是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持者,足以对抗或者说服那些暴民的支持者。”


    海洛伊丝言简意赅地分析道。


    “中心城的人类应当都支持中心神庙,他们都被中心城的小恩小惠洗脑了。”莉塔皱着眉毛,“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支持者?这还是很困难吧?时间可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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