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索性熄了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好,接通电话:“今天没什么事了?人抓到了?”


    不出意外,褚晋应该是明天的飞机回来,到家估计要晚上。


    “抓到了,准备比较充分,所以挺顺利的,你现在是......在车里坐着呢?”


    “是啊,某人那么紧张我,没回消息就炸出来这么多条关心?”周然不自觉打了个哈欠:“放心,路上挺精神的,一点不困.....就是,眼睛很痛,一直流眼泪。”


    “我都听见你打哈欠了。”


    “我这一夜没睡,打哈欠不正常吗?”周然紧接着又打了一个:“那你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能吃大餐啦,庆功宴什么的......我跟你讲,你也几天没好好休息了,脾胃弱,别贪嘴吃太辣了。”


    “放心,咱都是有差旅费限制的,还是一样随便吃点吧,倒是你,回了家就好好休息,多吃些,本来我想跟你说的。”


    “想说什么啊?”


    “让你下班了回你爸妈那儿,有人照顾你,我比较放心。”


    “你先别太放心,还得看我吃完食物中不中毒再说,哈——”


    “我不说了,耽误你睡觉,你赶紧回家,舒舒服服洗个澡,天冷,别感冒。”


    “好,拜拜......等你回来,我给你过生日。”


    “嗯,就等领导奖赏我顿大的了。”


    什么奖赏顿大的呀,这语气,一听就不咋正经。


    正想吐槽她,周然就听到自己车玻璃被人敲响了,侧首一看吓了一跳。


    “我爸,我先挂了。”说罢周然赶紧把电话挂断,然后对着周雪源报以一笑。


    “不上去,坐车里做什么啦?”周雪源应该刚下班,手里拎着各种袋子,有超市生鲜也有菜市场的塑料袋,很丰盛的样子。


    周然不确定周雪源有没有看到她打电话的事,但就算没看到,从他看到自己的车到走近过来敲她的车窗玻璃,肯定是能看到一点的:“打个电话,马上就上去。”


    “和谁打电话呀?笑眯眯的,这么开心?”


    “还能谁啊,你猜啊。”周然收拾了一下副驾座上的电脑和包包衣服,拉开车门。


    “我猜么,就你那个警察小朋友咯,衣服穿好,外面冷。”


    周然愣了:“你怎么知道?”


    周雪源哼笑,好似在问,你猜我怎么知道的,我还能不知道小样儿你?


    “很明显吗?”一直跟着周雪源进电梯,周雪源故作高深不回答,周然就更想知道了,即便她知道问多了就显得很在意,很在意就容易有暴露风险。


    “那不简单吗?那么开心,肯定不是工作上的事,估计就是和朋友打电话,那和你一直联系的朋友里,好像也就只有那个警察小朋友......你又没什么别的朋友,对吧?”


    周然想了想,挑眉道:“什么叫我没什么别的朋友,我朋友可多了好不好。”


    “行——你朋友多,我女儿这么棒,朋友多是应该的。”


    女儿难得回来,周雪源那高兴劲儿根本藏不住,但高兴之余,不高兴的事也很明确:“你怎么瘦成这样啊?上次来我都觉得蛮瘦了,这次来.....你阿婆看到了肯定又要心痛死了!”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要说这个......”周然耷着肩,生无可恋。


    “这狗屁工作这么烦人吗?”


    “哎!你能不能对我工作稍微尊重一下啊!”


    “讲道理,你就不能偷偷懒吗?非要这么努力啊,又没多少钱,不行爸爸再给你找找关系,弄个省心点的干干不好吗?”


    唉。


    父母这种不顾及利害关系一味把她健康快乐放在第一位的偏爱是有些小孩求都求不来的好,但周然听着心里其实并不舒坦,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否定,认为她的努力和付出并没有太大价值。


    饭桌上,不出意外的,倪琴、阿婆都有和周雪源一样的想法,关心她的身体,关心她的工作压力。阿婆是最夸张的,直接说出了“先不要工作了,好好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把肉养回去了再出去”这种话。


    给周然说得哭笑不得。


    不过,这可能也是一个机会吧。


    正好把心里想得那些事拿出来说。


    “别的父母最担心的就是孩子不上进,你们怎么正好反过来呢,那我真的不工作了,我就在家里啃老了,你们肯定又要急死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开明呢?


    这又到底是一种什么“容错”呢?


    很难想象一个让她玩游戏也要玩出水平玩出名堂的父亲跟她说“拿固定工资,你上班也别太用劲了”;一个在还没有那么多补课概念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一年级就让她跟读剑桥少儿英语的母亲跟她说“也不用什么都做得太好,做得太好,活就都变成你的了”这种话。


    “你会吗?”倪琴笑着反问她。


    “我......”周然竟被问得一时语噻,揉了揉额头。


    她,的确做不出来。


    “喏,打个比方,一匹小马,小时候呢,要担心它偷懒不跑,但它要是整天跑啊跑,不让它跑了它还要跑,这个时候就要担心它跑坏了,是不是这个道理?”周雪源补充说明道。


    “噢,那我在你眼里就是牛马是吧?”周然没好气地盯着周雪源。


    “我就是打个比方!我们是怕你累坏了才这么讲,怕你不努力又怕你太努力!而且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性格,不同的阶段需要不同的变通,小的时候要对你严格一点,是让你先养成好的习惯,打好基础,大了呢,松一点也可以。”


    “是的。”倪琴很认可地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你不想我做的事,怎么办?就比方说,我有一天真的不想努力了,我就是想要躺平啃老了,你们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周雪源和倪琴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倒是刚才插不上阿婆很快接话:“不会的哇,阿婆养你!”


    “阿婆能养我一辈子呀?”周然娇娇靠到阿婆肩上。


    “养到我养不动为止,好不好?”


    周然开心地蹭了蹭。


    然后就那对还在迟疑的夫妻发出“挑衅:“你看你们,冠冕堂皇的话一堆,但是就没阿婆爱我,干嘛,怕我真不干了啊?”


    倪琴破涕为笑:“我在算我存的钱够你花几年的。”


    “我不知道你妈现在存了多少钱,我在等你妈算钱。”周雪源举手。


    或许这个话是真实的。


    或许同样也是建立在对自己的了解,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才开玩笑的。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父母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拿出去可能都会被人追着要当他们女儿的好父母典范吧。


    “你要真想躺平也不是不可能,你看,老爸我60岁退休,退休前工资养你,退休后养老金养你,活长一点,到个80岁,当时候你也55了,再给你留点财产对吧,要是找个好老公,老公能养你,生个好孩子,孩子也能养你,是吧?”


    “得了吧你,你说你要养她我是没意见,指望老公养,这种想法还是别有了,要是成立家庭,女人还得是经济独立,自己有钱才硬气,才受尊重。”倪琴摆了周雪源一眼:“不懂别乱教。”


    周雪源立即狗腿地连连称是:“对对对,这一点你得跟你妈学习。”


    周然抿了抿唇,幽幽叹了口气:“我可不指望男人,我自己努力奋斗。”


    后面轻轻连了一句:“指不定以后我就不结婚了。”


    不是指不定,是肯定。


    “不结婚啊?”听到这种“叛逆”的说法,阿婆顿时心惊肉跳起来了。


    周然嗯了一声:“现在新时代,结不结婚都无所谓的。”


    “哎呀,妈你先别着急,她啊,就是没找到喜欢的呢,现在的小孩就喜欢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这种话题在父母面前可能还算好,但对他们家的老一辈着实有点离经叛道了,倪琴很有眼力见地第一时间安抚住老太太。


    周然闭了嘴。


    “那囡囡也24岁了,按年纪可以差不多找起来了,谈个两三年结婚,27、28岁生孩子,还是不要搞得太晚了。”


    “哪里24岁,我才23岁,实岁。”周然弱弱反驳。


    “很快的,三十岁都很快的,抓紧点,知道吧?”


    “......”


    可能在所谓“大是大非”面前不敢与父母展现真实的自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小猫偶尔淘气露出爪子就是可以被纵容和规劝的,甚至还可以称之为可爱,但如果真的伤了人,如果屡教不改呢,还会享受纵容和原谅吗?还能爱你如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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