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饥肠辘辘 > 18、18
    第十八章


    半空中,信号在云层间有些迟缓。卫林洲靠在座椅上,看着屏幕上跳出兰漱发来的几行字。


    “我处理好了。”


    “让你担心了。”


    “以后不会了。”


    卫林洲神色平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回复,转而退出,打开家里的监控。


    晨光刚刚破晓,毫无遮挡地泼洒到中岛前的兰漱身上。


    她正在做早餐,身上套着一件他的白衬衫,下摆遮过腿根,打开冰箱时衬衫贴紧腰部,踮脚去拿高处物品时,双腿的线条展露出来……


    他关闭了监控。


    不看了。


    手机偏又响起来。


    他拿起,兰漱又说:“哥,我在家里乖乖等你回来哦。我哪都不会去了,最多可能要跟杨姐出差,到时候我会及时给哥报备的。”


    那股压在胸口的闷气消散了。


    卫林洲自嘲地牵动嘴角。


    他发现他根本没法跟她动气。


    思绪回到从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兰漱。


    那天卫筝破天荒地带了个朋友回家。


    因为卫筝吵着要玩球,家里特意在院子里开辟了一片人工沙滩。


    两人刚到家,卫筝被叫去接人,就先让她自由活动。


    而他正好洗完澡下楼,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上前,就隔着落地窗看着。


    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沙滩椅上,低着头,专注地翻着他扔在桌上那本天体物理杂志。


    那本杂志是他用来挑错消遣的,里面写满了批注。


    卫林洲很好奇,忘记自己还光着上身,顶着滴水的短发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见她翻得飞快,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这里边没错吗?”


    话音刚落,他看到女孩的肩膀一抖。


    她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当两个人面对面站定,她撞上他赤裸的上身时,眼神里闪过一抹明显的莫名其妙。


    这很羞辱他。


    他自认为身材不错,而且外表优越,她就算没有羞赧,也该是好奇,或是紧张,怎么都不该是烦躁。


    但他必须承认,比起她冷淡的反应,他更多情绪都落在她的外表上。


    她绝对的西式立体骨架上巧妙地长了一张中式内敛、皮肉匀称的东方面孔,可以说是顶级骨相与绝佳皮相完美结合的教科书范本。


    兴许是他贪看太久,她不耐烦地提口气,无奈地哼出。


    他收回目光,语气冷淡,“你翻得有点快,所以我想知道,我的纠错不对吗?”


    她瞥向杂志,“我看不懂俄文。”


    他一顿,随即笑了一声。


    是笑自己。


    他给忘了这是俄国期刊。


    她似乎不太高兴,但没表达,只是拿起杂志,递给他,“你的字挺不错。”


    他眉一挑,第一次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在明显失去耐心的情况下居然还可以对他夸得出来?


    他还在惊讶,她又说:“你洗发水也挺好闻。”


    他没回答,上楼去了。转身那刻,嘴角挂上了一点笑意。他打心眼觉得,她很有趣。


    飞机冷不丁颠簸,卫林洲醒过神来。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映出他出神的脸,他把手机扔进储物格里,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腹前。


    后来,他让卫筝送了一套洗护用品过去。


    她倒不客气,直接收下了,但转头送了一套过期的天文杂志来当回礼,显得挺懂礼貌。


    他当时拿到那叠杂志,都给气笑了,怎么也琢磨不透,她到底是真懂礼貌,还是单纯在冒犯他?


    为了弄清楚,他跟卫筝要了她的微信。


    她没有通过。


    长这么大,卫林洲没受过这种屈辱。


    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他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平时接触的人太少了?其实外面的女孩都是这种性格?


    憋着这口气,他开始频繁以接卫筝放学为由,有意无意地想跟她产生交集。


    有一次卫筝被留堂,她先出了校门,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她进了一家小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胖胖的妇女,一见她,便笑着递去一沓杂志:“这些是新的,那边一沓是过期的,直接拿走就行。”


    卫林洲很无奈,原来那些过期的天文杂志甚至不是买的。


    她笑笑,跟老板道谢,接着驾轻就熟地从书店搬了一把小板凳,拎到门口坐下,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她往那一坐,书店就开始上人,老板喜滋滋地收着一波一波款,期间还有空递给她一瓶北冰洋汽水,还是起好瓶盖、插好吸管的。


    卫林洲站在树荫后默默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在她的发梢上,他喜欢上了她。


    空姐从旁经过,卫林洲的思绪再次回笼,这段往事他常忆常新,每一次都能深度疗愈他。


    再后来,卫筝缠着他,要他搞两张taylorswift演唱会内场票。


    那阵子家里刚开始让他接触公司事务,他忙得脚不沾地,就把这事交代给底下人办了。


    演唱会当晚,卫筝和兰漱看完出来,大概是气氛太燥,两人又跑去外边喝了顿大酒。


    半夜时候,卫筝醉醺醺地打来电话,嚷着让他去接人。


    他安排司机过去,没过多久司机回电,说两位根本不肯上车,非要他亲自去接。


    他只好无奈地开车赶去。


    一到地方,他就被气笑了。


    马路牙子边上,两个小疯子各自抱着一根柱子,一人攥着一个空啤酒瓶,嗷嗷叫唤。


    他皱眉,叹气,还是解开西装扣子,走过去,一个一个塞进车里。


    卫筝还好,算老实,兰漱完全不吃控制,一直折腾,想要挣脱他的手臂。


    他没招了,只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示:“兰漱!”


    谁知听到这一声,兰漱更不依了,喊着“你放开我”,身体往下滑,像条滑溜溜的鱼。


    他不得不软下来,半是无奈半是哄劝地轻声对她说:“不要闹了,我们上车好不好?”


    怀里的人突然停了动作。


    他倒没想到居然管用。


    她仰起头,眼睛还闭着,却准确无误地朝着他的方向说:“你声音真好听。”


    卫林洲没了脾气。


    既然扶不住,他索性掐着她的腰,把她横抱起来。


    她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呼吸和酒气全扑在他的颈窝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就这样,他僵在原地,忘了下一步是该把她放进车里,还是带走,藏起来,要不就锁起来。


    直到醉成一滩烂泥的卫筝突然抠开窗户,扯着嗓子大喊:“你还走不走了!”


    他还是没动弹,只是抱紧怀里的人,贪恋着那一刻无与伦比的雀跃和心动。


    机舱内响起提示音,乘务长提醒乘客,飞机即将降落。


    卫林洲却没睁眼,还在潮湿的夏季。


    又过了一阵子,卫筝打来电话,“我最无所不能、最伟大的哥哥,一定不会拒绝我们去香港的愿望对不对?”


    卫林洲忙着工作,“休想”两个字刚要脱口,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那是兰漱的声音。


    “休想”二字被他咽回去。


    后来他不仅帮他们包办了机酒,还制定了出行计划,就是没说他也去。


    飞机落地机场那天,他一身休闲西装,靠在接机口外的车头前。


    当两人推着行李出来、视线撞上他那一刻,他准确捕捉到他们脸上的精彩纷呈。


    卫筝的哀怨多过惊讶,而兰漱眼里,惊讶比平常明显。


    他太喜欢她那个表情了。


    她合该是孤傲的,至少是冷淡的,她没有,说明他也在她那口沉寂的心潭里掀起了涟漪。


    于是第二天下午,三人沿着尖沙咀的海港城一路闲逛,周围是温柔的粤语,他不轻不重、却极其笃定地,在人潮中牵住了她的手。


    她微怔,没挣开。


    这次没有任何外力打扰,卫林洲自主醒过来,在这一场长长的梦里,他数不清自己笑了几次。


    真好。


    *


    卫筝醒来时,凌度已经落地杭州。


    他电话打过去,听到消息,骂了好几遍,但凌度一遍压力都没吃,在他起势准备骂街时就挂了。


    听到忙音,卫筝好气又好笑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洗个澡,去公司。


    还没走到浴室,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祥子。


    “有空没?”祥子问:“下午出来打球啊,我认识了一个无锡过来的老板,你陪我招待下呗。”


    这个球是高尔夫,能找他陪也必然是高尔夫。


    卫筝跟他不算太熟,要拒绝,突然脚下一顿,一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冷不丁地问:“你们是约好了打什么球吗?”


    祥子静了几秒,居然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你要搞事啊?别了吧,等他回来,你不得哄啊?”


    卫筝扯下浴巾搭在肩上,神色自若地走进浴室,“我搞什么事,我们本来也是朋友。”


    朋友指的是兰漱。


    要不是当初兰漱跟卫林洲谈恋爱闹出一系列家变,他俩根本不会掰。


    祥子在那头心领神会,“那凌度闹你自己哄。”


    说到凌度就来气,卫筝爆炸了,“让他滚蛋!一天到晚为所欲为,就考虑他自己,瞅他就烦。”


    祥子差点笑死去。


    *


    杨姐要去日本出差,早上在群里说带尚东东。


    兰漱上午请假见客户。


    新来的两个女生占了她的位置,正围着尚东东打听香水牌子。


    尚东东随手拿起角落里的香水,“很常见啦,烂大街。”


    “多少钱啊。”


    “不贵,一千多吧,我也不记得了。哎,你们好好干,到时候一个月买一瓶,天天香喷喷的。”


    女生眼发光,“姐你带带我们,我们不会聊。”


    尚东东答应下来,“但是得等我回来了,杨姐说我们得去好几天,要去参观品牌的工厂呢。”


    “真好。”


    尚东东迎着女生羡慕的目光,弯起眼睛,那点得意轻快地招摇出来,匆匆一瞥兰漱的工位,隐蔽地翻了一个白眼。


    偏不巧,兰漱回来了。


    尚东东立刻转换神情,笑着迎上去,“漱漱。”


    兰漱把手里一提六份咖啡分给众人,笑着说:“中午吃炸鸡,我请。”


    办公室一片沸腾。


    尚东东脸色微变。


    兰漱恰逢此时转过头,放包的同时,说:“群消息我看到了,恭喜。”


    尚东东登时脸热。


    兰漱对她不薄,两相对比,倒显得她幸灾乐祸不地道了。


    她一冲动,拉住兰漱的手,“要不你去吧?”


    兰漱抬眼看过来,“我最近太忙了,而且杨姐指定你,必然是你更适合。你要相信自己。”


    “可我……”


    兰漱拍拍她肩膀,“加油,你能行。”


    尚东东欲言又止。


    兰漱收拾好东西,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备注的微信消息,对方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背景嘈杂昏暗,显然是场酒局。


    现场坐着几位衣着考究的男士,周围环绕着一圈年轻漂亮的女性。


    镜头的拍摄者似乎有些顾忌,画面虚晃了几次,始终不敢直接对准坐在主位的男人。


    但也不需要,一开口就知道是谁了。


    关誊。


    “轮到我了哈,那我说两句,”他的声音带着醉意与傲慢,“我不吝啬,前几天才花了十位数。但我们男人就是这样,就图舒服。舒服了,钱不是事儿。”


    画面里传出一阵附和,还有娇笑声。


    “当然,肯定要漂亮、身材好,夫妻生活那是重中之重……”


    兰漱平静地关闭。


    视频传到她这儿,不知道转了几手,估计外头早就沸沸扬扬地讨论她怎么把关誊伺候得舒服,让他俩月花一亿。


    她倒不怕这视频有什么影响,就是觉得亏。


    他哪给过她一亿?


    *


    凌度下电梯,左转,步入酒店大堂。


    悦厅里,几个年轻人止住交谈,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玩物的兴味。


    其中两人挑眉会意,特意挪向将前台一览无余的位置,以便欣赏。


    登记柜台前,凌度把身份证递过去。


    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纯白色重磅长袖,搭一条铺满logo的lvss21微阔牛仔裤,脚踩一双sxl,架着墨镜,旅行包往台面上一放,低着头,滑着手机。


    微信界面上,是赵紫蓓早上发来的一条消息,“内部又聊过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合同?”


    凌度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单手打字,“我暂时不在北京。”


    赵紫蓓便秒回,“好。回来联系我。”


    办理好,前台把身份证和房卡一齐递过来,凌度转身走向电梯。


    门打开,轿厢内有一个女生,看到凌度一顿,但没惊讶,反而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她说话时,凌度已经迈进电梯,跟她同时开口,“借过。”


    女生很尴尬,也没多说,迈出电梯。


    她也没在门口停留,只想快步离开,但身后电梯门又打开,还是刚才那一扇,凌度摁住开门键,“你是那次中信……”


    女生扭头,“对。”


    那在中信楼下堵住他要微信的来自上海的大小姐,就是这张脸。


    他很平静,“你刚叫我,是有事吗?”


    女生摇头,“没,打个招呼。还有就是你没同意我微信。”


    凌度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交朋友。”


    女生笑笑,“是因为有女朋友了吗?”


    凌度皱眉。


    女生抬了下手,展示手机,“我刷到过你,你发了很多。”


    凌度如实说:“分手了。”


    这是一个讯号,女生挑了下眉,但没多说,“那可惜了。”


    凌度敷衍一应,“没事我就上去了。”


    女生点头,在他关门前又叫他,“那个,微信加一个呗?”


    凌度没给她,但有说:“你没有吗?”


    女生又一怔,等反应过来,凌度已经上电梯,往上走了好几层,她眉梢一挑,倒没想到,峰回路转。


    她走向几位朋友,迎上她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怎样?”朋友挑眉问她。


    女生坐下,闭上眼,微微歪头,一脸回味,“不要太赞。”


    几个人起哄“吁”一声。


    “太那个了。”


    “太太太那个了。”有人哼,“早知道不给你发照片了,居然还被你认识。”


    女生耸肩笑道:“他刚说他分手了。”


    “他有女朋友吗?”


    女生点头:“嗯。他经常发她照片。”


    几人来劲了,“来看看,长什么样。”


    她们心照不宣地凑在一起,眼底全是看戏的讥诮。


    但当看到照片,那些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傲慢神色,都僵掉了,纷纷状似自然地移开视线,又微妙地对视,眼底流转着尴尬。


    好半天,有人打破僵局,“她做的什么,骨相微调吗?我觉得轮廓打了诶,正常人皮肤也不可能这么好。她美商有点高,不知道哪家做的。你跟那男的好了,记得让他推一下。”


    女生愣了一下,眨眨眼:“没了?就这么两句?”她看着几人,一脸期待,“等你们出主意呢,看完他前女友,你们说我该怎么做?”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有人硬着头皮开口,“你管他前女友干什么,你的身家都够买他十条命了,不用太担心。”


    女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话题结束。


    女生从备忘录翻出凌度微信,又加一遍,备注:宋觅可。


    有人跟她说:“不过你不是去那创投会吗?我建议你也别一棵树上吊死,多吊几棵树,分散风险。”


    宋觅可说:“但我喜欢这个,完全长我审美上,而且你不觉得照片比本人还差一截吗?”


    “这倒是。”


    “也很会穿吧,那身我今年居然都没注意到。”


    “因为是21年的款。”朋友说:“看得出来没姐妹儿包养,这几年过得有点寒酸。”


    宋觅可真没想到,“那年有这么好看的款吗?”


    朋友无语地翻白眼,“差不多行了宝贝,别对玩意儿动真格的,咱们身边被男模骗财骗色的还少吗?”


    宋觅可沉浸在自己的憧憬里,根本没听朋友的话,“我要不先砸点钱?”说着又叹气,“我不想去中信,也不想去创投会,多伦多待得好好的,我爸非把我拽回来,要不是他瞎安排,凌度早进中信了。”


    “要没你爸这么安排,你根本不能认识他。”


    “嗯,也是。”宋觅可提议:“晚上咱们去小酒馆?我约他一起,怎么样。但我又怕他不同意,他看起来就很洁身自好。”


    几人各自考量一番,默契地维护了好朋友的感受,“要不你先跟他聊聊,约约看。”


    “嗯呢。”


    *


    下午一点,绿地俱乐部。


    卫筝和祥子一前一后走进来。


    尚东东正巧在前台取材料,搭眼一瞧经理不在,便主动迎上前,“下午好,二位。”


    祥子的眼神在尚东东的漂亮脸蛋扫一圈,搭腔道:“我们没预定,今天还有空场馆吗?”


    “您稍等,我看一下。”尚东东走向登记台。


    卫筝在他们说话的空档,已悄无声息地晃到前台一侧,屈指敲桌面,问前台的接待:“兰漱不在吗?”


    尚东东闻声,有些诧异地扭过头来,“兰漱?”


    前台女孩反应快,笑着接话:“您是跟兰指导约好了吗?我帮您问一下。”


    哟,兰指导。


    卫筝想笑。


    随后兰漱走出来,目光掠过卫筝和祥子,脸上没什么波澜,走到前台,对接待说:“今天下午场地订满了。”


    前台仔细核对了一下,插嘴道:“如果能等的话,四点整2号馆能空出来。”


    祥子扫一眼腕表,“四点不行,朋友马上到。”


    兰漱建议:“可以去隔壁,能订上。”


    “嘿。”


    祥子刚想跟她理论两句,尚东东巧妙地插进话来,“这样吧,我有个客户今天不一定能来,他预订那个馆,我先给二位开了?”


    祥子一听,气消了大半。


    兰漱不置可否,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卫筝一直看戏,目光停泊在兰漱那副淡漠脸孔上,见她转身,才终于开口,“你这么喜欢甩脸色吗?”


    兰漱脚步一顿,又回身。


    尚东东和祥子也齐刷刷地看过去,神色疑惑。


    卫筝单手插进裤兜,斜靠在吧台边,“当初的事,怎么算都是你对不起我多一点吧?怎么现在看起来你更恨我?”


    兰漱甚至懒得问究竟哪里对不起他,“我没有对得起你的义务。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请忍一下。忍不了可以去死一下。”


    祥子笑了。


    卫筝噎住,脸上的松弛感短暂碎裂。但他反应极快,转瞬自顾自地迈开长腿往招待区走去,“兰指导来讲讲入会条件吧。”


    尚东东见状立刻笑着插话:“让我来介绍吧,内容都是一样的,兰指导今天下午很忙。”


    卫筝没拒绝尚东东,只说:“听不到吗,兰漱。”


    尚东东笑脸一僵,担忧地看向兰漱,用眼神示意、询问要不要找一下杨姐。


    兰漱平静地拿起会员权益手册,走向招待区。路过尚东东时,轻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


    进入招待间后,卫筝反手关上玻璃门,顺手将百叶窗也拉上。


    招待室内设有一组沙发,中央是一张会议桌。


    卫筝走到长桌前坐下,兰漱坐对面。


    她掀开手册,“你自己看,看不懂可以问我。”


    卫筝搭眼扫了一下,“啪”一声把手册合上。


    他双手交叠压在上面,盯着兰漱,“咱俩先弄清楚一件事。你跟我做朋友就是冲我哥去的,后面你把我哥勾得要跟我爸妈断绝关系,我自认也没对你说过难听话,你反倒冲我甩脸色,为什么?就因为你跟我哥分手了,你因爱生恨,连带着怨恨上我这认识更早的朋友?”


    兰漱不答。


    卫筝纯粹是来发泄积怨的,“而且我很好奇,你那时候不是跟凌度不清不楚的么?外头传你俩有一腿,你也不否认。所以你跟我哥在一起,就是出轨吧?他当时是小三儿。”


    兰漱不语。


    卫筝被她这副油盐不进弄得烦躁,羞辱道:“把我家搞得乱七八糟,转头也把凌度搞得乱七八糟,你算过八字没有?天生刑克身边人吗?”


    兰漱手指一动,站起身来。


    卫筝以为自己戳中她痛处,正等她反驳,她却只是走到茶水台,不紧不慢地倒茶,端到他面前,淡淡道:“西湖龙井。”


    卫筝一口气憋在胸口,按捺着火气,喝了一口,“能说了吗?”


    兰漱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往日的朋友。


    曾经那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少年,如今变得十分嘴贱。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不然当年他怎么能和凌度玩到一块去。


    那个傻逼。


    卫筝没了耐性,最烦这种单方面的对话。他霍然起身,无视墙上禁烟提示,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


    烟雾吐出,他转过身,对上兰漱那张冷淡的厌世脸,一腔邪火硬是卡在嗓子眼。


    偏在这时,他想起当年他从摩天轮上坠落,她路过把他送去医院,他才捡回一条命,他们才成为朋友。


    他憋着气重新坐下,猛抽一口,额角青筋隐隐暴起,“这么多年我没等到你一句解释和道歉。今天我主动找来,给你台阶你都不下,你这么犟,谁能跟你处得来!”


    兰漱走过去,停在他面前,轻松接下他指间的烟,捻灭在手册上,“室上速治好了吗?”


    卫筝一愣,倏地抬头看她。


    他确实有这个毛病,不是大事,一种心律失常,受惊吓会心跳飙升,出国前才手术根治,但他没跟兰漱提起过。


    转念一想,大概是送自己去医院时听医生说的。


    “我从来没想利用你接近卫林洲,那对我来说多此一举,因为他也没那么难接近。我当时悄悄跟着他,看见他带你上摩天轮,把你推了下来。”


    卫筝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锐响,“胡扯!”


    兰漱神色无一丝波澜,“起初我以为他不是故意的,直到他下来,确认你动弹不了后直接走了。后面我把你送到医院,没想瞒着你,但医生说你心脏有毛病,不能受惊吓。我想着你醒了自然会指控你哥,没想到你脑子摔坏了,全都忘了。”


    卫筝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数零碎的记忆开始疯狂攻击他。


    兰漱淡定道:“你把我当成救命恩人,要跟我做朋友,还主动带我去你家玩。送上门的桥,我没有不走的道理。所以我不接受你觉得我利用你接近卫林洲。这根本就是你促成的。我跟他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我本来的目的也是按照我养爹的嘱咐把他勾搭回去,他正好还特别喜欢我。”


    卫筝还沉浸在前半段坠落的阴谋里,消化得极慢,隔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质疑:“那只能算你没利用我,但你最后还是主动跟我划清界限了,说白了,你还是对不起我。”


    “喝点水。”


    卫筝咬牙,“不渴。”


    兰漱也没强求,“你知道为什么当年你从摩天轮上掉下来,这件事疑点重重,你爸妈却查都不查、根本不追究吗?还有,为什么你爸妈把家业给非亲生的卫林洲,不给你?”


    卫筝攥紧拳头,装得毫不在意。


    他一是对家产确实没那么大野心,二是听出了兰漱话里有话,本能地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情绪的失控,“他比我有能力,很难理解吗?”


    兰漱说:“喝一点。”


    卫筝愈发烦躁,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一把抓起杯子,猛喝一口,然后死死盯着她:“你能不能别卖关子?”


    “当时卫林洲执意要跟我分手去美国,他给出的理由是,他不能抛下你妈,你妈只有他了。”


    卫筝眉头拧成一股绳,“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妈不能生育,你是你爸跟别人生的。而集团的控制权一直都在你妈手里。所以你摔死也无所谓,你妈根本不会深究,你将来也绝不可能继承她的集团。”


    “啪!”


    卫筝再次猛地站起来,带翻桌上的纸笔,“你有病吧!兰漱!”


    兰漱坐回位子,可怜地看着他,眼神空洞而平静,没再说一个字。


    卫筝冷静下来。


    他终于知道了兰漱当时为什么对他那么凶。


    她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非亲生,卫林洲不会成为他母亲的唯一,也就不用舍弃她,回美国了。


    虽然角度清奇。


    但也不算牵强。


    他能接受。


    那时兰漱也不过十几岁,她偏颇也很正常。


    但又有了新的疑惑。


    他是谁。


    卫筝到底是谁。


    *


    创投会设在西湖景区内一家酒店。


    安缦六人的别墅一宿五万,这一家是三层合院,四万二一宿,名气低一点,但隐秘性高一点,是商务招待首选。


    授课厅在合院二层,门外是咖啡区,嵌了全景窗户,站在窗前可以把整个山景收入眼底。


    咖啡区坐了不少人。


    “ai赛道就那么几个人,不是他就是他的,这也要卖关子,头一次听说来上课不知道老师是谁。”


    “提前告诉你,你还觉得值吗?”


    那人“咝”一声,“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宋觅可和闺蜜在窗边拍照,跟那边激烈讨论的一拨人泾渭分明。


    有人朝他们那边瞥了一眼,“不知道来干嘛的,以为这是名媛班儿呢?”


    “嘘,别说了,宋晖的小女儿。”


    宝博集团千金。


    言毕,那一头又多了几道视线。


    闺蜜看宋觅可兴致不高,叹口气,“还没怎么着,就这么伤神,好上不得内耗死啊,换个吧宝。”


    宋觅可把手机一撂,“啧”一声,“本来我也没当回事,但是他太不拿我当回事了,我上头了。”


    “你这个叫自恋性损伤反应,你哪是喜欢他,你是不服气他居然敢不喜欢你。鸡蛋多放在几个篮里就好了。”


    宋觅可听不进闺蜜的话,“但现在难受啊。”


    “你就不该去约他。不见兔子不撒鹰,啥也没表现呢,他当然拒绝了。”


    “他肯定知道我吧?毕竟我前边抢了他的工作。”


    “不一定呢宝。”


    “他傻吗?”


    闺蜜一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突然,楼梯口传来皮鞋底踏上木地板时沉稳的笃笃声。


    咖啡厅里的私语戛然而止。


    众人转头,目光里带着直白的期待与审视。


    关誊。


    众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


    如果是关誊,那这钱不算白花。


    有人已经上前攀谈。


    “关总!”


    “没想到是关总亲自来讲课,这趟太值了。”


    几个相熟的资本和精英学员立刻围了上去。


    宋觅可瞧一眼,微微挑眉。


    长得倒是不错。


    闺蜜凑近,“这个也挺不错啊。”


    宋觅可噘嘴,收回目光,“我现在没心情。”


    就在所有人围着关誊寒暄、整个业内的焦点都凝聚在他身上时,楼梯再次传来脚步声。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纷纷眼前一亮。


    也是个男人。


    穿搭一般。


    上身是一件浅灰色双排扣西装,面料细密,竖向肌理,像是高定。


    衣服版型非常宽松,肩部外扩,袖子偏长,衣身偏宽,有明显的廓形设计。里面搭配白色衬衫,又配了一条酒红色领带。


    薄底皮鞋,皮面很亮。


    整体色彩克制复古。


    头发做了偏韩系的四六分背梳。


    发根被撑得很高,形成蓬松的轮廓感,两侧收得很紧,顶部保留足够发量。发色带一点浅棕和金调,发丝没有完全固定死,带一点自然凌乱感,还有几缕恰到好处的湿发,灯光下显得野心勃勃。


    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


    通常这种眼镜会削弱攻击性,增加书卷气,但放在他脸上却形成伪装性与迷惑性。


    像是斯文败类。


    再说表情,他几乎没有表情。


    平视,嘴角平直,下颌收紧。


    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自然下沉,没有刻意挺胸,甚至有点含胸,但不是体态问题,纯是气质颓靡所致。


    没有任何情绪反馈,恰好透出一种很强的掌控感。


    最后是脸。


    优越的骨相,干净利落的面部线条,融合了少年感和不驯的叛逆,帅得特别突出,也很有态度。


    现场的多数男人只是敷衍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在他们眼里,这种出类拔萃的年轻面孔,多半和角落里那几个富家大小姐没什么区别。


    镜头顺着众人的鄙夷与忽视,精准地切到了角落里的宋觅可身上。


    她崇拜地看着门口。


    看着那人。


    凌度。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