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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兰漱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不知怎么回答,头也低下去,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已经结块的油泼面。


    陈靖之看着眼前鹌鹑般的兰漱,顿生几分烦躁。


    宝格丽酒店房间里的惊鸿一瞥,突然失了味道。美则美矣,却是几两不堪重负的骨头。


    他收回目光,准备吃完这碗面就与她别过。


    兰漱却在这时抬起头,“前边那些,我也没说是意外。”


    陈靖之手不由得一顿,挑起眉。


    心底“砰”地一声,被什么东西敲响了。


    他没抬头,依旧淡定地吃面。


    兰漱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开一家网球俱乐部。陈先生投资过很多项目,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成为其中一个。”


    陈靖之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没有看错,兰漱先前的钓鱼手段,是冲他这个人来的。可她居然说要找他投资?欲擒故纵吗?


    兰漱没有闪躲,反手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计划书,平整地放在桌上,推到陈靖之面前。


    “我愿意引入对赌来证明项目的可行性。目前我对目标市场、核心客群以及增长路径都有清晰的把握,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陈靖之放下筷子,平淡无波的神色忽而浮起一丝不悦,很微妙,几不可查。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绢布,优雅地擦擦唇角,开口:“不想投。”


    兰漱抿一下唇,追问:“怎么才能想投?”


    “怎么都不想投。”


    陈靖之站起身,对老板李已豚打了声招呼,掀开帘子离去。


    兰漱的眼神投向老板。


    片刻,她收起计划书,走到柜台前,对正擦手的李已豚开口:“您好。”


    李已豚掀起眼皮瞥向她,“怎么?”


    兰漱晃晃手机,“可以加您一个微信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李已豚手上动作没停,“我不会说任何他的事。”


    兰漱摇头,“我觉得您的面有问题。”


    李已豚停住手,眉头皱起,“你可以直接说。”


    “味道跟国内一家百年面店的招牌面一模一样。”


    李已豚坐下来,松弛地看着兰漱。


    兰漱继续说:“而且您店铺的名字也跟那家老店一样,虽然商标遵循属地原则,跨国不构成侵权,但……”


    “你想说什么?”李已豚仰头扫向她。


    兰漱微笑,“所以您是那家面馆创始人,人称‘李老碗’的后人。”


    李已豚倒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个,稍稍一愣。


    “面馆一直延续到爷爷那辈,然后父亲那一辈转行了。您重新开启,是要做大?”兰漱又问。


    李已豚很奇怪,“你是记者吗?你不觉得你问的这些问题冒昧吗?”


    “无意打扰。”兰漱很抱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正面放在李已豚面前,“他是您的丈夫吗?”


    李已豚一看,全是裸照,当即起身,清醒一些,又坐下去,“如果你想勒索,那我没钱。”


    兰漱摇头,“我和他网恋半年,他从没提过自己已婚。要不是他发朋友圈忘了屏蔽我,我还被蒙在鼓里。我顺着聊天记录往前翻,凭他无意间拍到的一张面馆招牌,才找来这里。”


    李已豚早心如死灰,情绪毫无波动,“随便你们,百年好合。”


    兰漱拉开椅子,坐下来,温柔地说:“他也说我们会百年好合,还说他有一大笔钱,将来会给我。”


    李已豚突然凝神,震惊地看向她。


    “如果他没有工作,你们没存款,那么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让他换一大笔钱。”


    李已豚再次起身,原地踱步,猛地回头,看着兰漱,“你可以把聊天记录都给我吗?”


    “可以。”


    李已豚定睛看着兰漱,“怎么会那么巧合?你需要我熟客的投资,又是我老公的出轨对象。”


    “我觉得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因此损失什么,如果没有,给我一点方便,无伤大雅不是吗?”


    李已豚眯眼。


    她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算计到这一步的,但眼前这女人用阳谋,根本无解。但她还是想知道,“既然你只是想找陈靖之合作,而且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又何必舍近求远,勾引我老公?”


    兰漱张嘴就来,“我是职业捞女,你老公是用一大笔钱吸引我的,刚好我要找陈靖之投项目,他经常来你店里,想必有所图。你老公那笔钱不一定能兑现,但我跟你卖好,你一定能帮我搞定陈靖之。”


    李已豚大开眼界,从没见过如此肮脏的品格,而且出自一个绝顶美貌的人身上。她如实告知,“搞定陈靖之要有所交换,他一年了都没得逞,我凭什么为你拿出来。”


    兰漱又递过去一张照片。


    看清照片上的小男孩,李已豚脸色煞白。


    兰漱直言,“我了解过你丈夫,不学无术,根本没本事弄到钱。除非他手里有陈靖之想要的东西,但如果他能拿到,陈靖之何必死磕你。所以他计划绑架你藏在海外的儿子,要挟你向陈靖之妥协,拿到一笔钱分给他。”


    李已豚眼白血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来帮你的,帮你和儿子过安稳的生活。”


    窗户被风吹开,冷风倒灌。


    兰漱起身上前关好窗,折返回来。


    一来一回的功夫,李已豚已下定决心,“你把他出轨和谋害我儿子的证据给我,我把你要的东西交出来,你给我两千万。”


    兰漱没有犹豫,“成交。”


    *


    二哥坐在老板椅上,对面是他的智囊团。


    几人把最近情况又捋了一遍。


    周梓朗和凌度在二级市场吸筹之后,已经成了泛洲科技除二哥以外最大的股东。


    两人大张旗鼓地改造数据中心,对外说是要打造ai算力基地。


    消息放出后,盘面波动明显加剧了。


    最近又有几家公司在和他们谈合作,照片满天飞,行业内都在议论。


    真正让二哥警惕的,是周梓朗搭上了卫筝。这人在内地资源深厚,能跟他接上线,说明周梓朗来真的。


    而凌度竟是凌和琛的儿子。


    凌和琛是谁?那是周家的老朋友,他父亲当年最信任的资管专家。


    如今他儿子高调出任周梓朗的金融顾问,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二哥的智囊团意见一致,觉得不用紧张。数据中心的改造需要时间,不是一两个月能完工的事。而且很烧钱。


    周梓朗目前的资金体量撑不起后续的投入,能不能融到更多钱还是未知数。就算融到,短期内也成不了规模。


    但二哥听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不在周期和资金缺口上,而是周梓朗有人、有势。


    凌度在金融端,卫筝资源对接,加上媒体造势,市场瞩目,合作方纷至沓来……


    一旦周梓朗做成,他在家族里就不再是一个边缘角色。父亲一定会注意到他。


    到那时候,他就完了。


    他发了一大通脾气,在场没人敢劝。


    甚至没挺到晚上,二哥把茶杯往桌上一撂,拍板说:“把周梓朗手里的股权都收回来,我要把泛洲科技私有化。”


    众人不再装死,纷纷劝说。


    这事如果前景无限,周梓朗不会卖。硬要买,他必然开天价,到时候接过来,弄不好,等于花钱买了沓计划书。


    几个人轮番劝,但二哥一句没听进去,执意敲定了计划。


    *


    凌度刚踏上停机坪,周梓朗电话打过来。


    “二哥联系我了,”周梓朗轻轻提气,“他想收购我们手里的股份,所有。”


    风声裹挟着引擎的轰鸣,凌度脚步未停,“不卖。”


    “那他要是再打来……”


    “直接挂。”


    “好。”


    凌度告诉他,“你抓紧跟你几位叔叔聊股份置换。”


    周梓朗深吸一口气,“有难度。”


    “当初去杭州创投会是谁的主意?”凌度突然问。


    周梓朗一怔,秒懂,“行,我跟迦怡商量下,让她帮我总结下话术。”


    电话挂断。


    出张掖机场时,酒店的车刚好卡点赶到。


    机酒全由卫筝的秘书打理,图省事,她约了酒店的接机。司机一路上嘘寒问暖,没说几句开始推销私人包车。


    凌度起初还搭话,后面只“嗯啊”了。


    他顾自滑开屏幕,点进朋友圈。


    兰漱那条动态没了。


    凌度眉梢微挑,手肘闲闲地搭在车窗边缘,手指抵住下唇,掩住那抹若有似无的笑。


    接着,他点开主页,把自己那条也删了。


    司机的推介声还在耳边,凌度看着窗外,景色从荒芜的灰黄戈壁,一路过渡到夹道的无垠绿野。


    视线尽处,祁连雪线冷冽如刻,如同一张纯白的裙摆,绑住了壮阔的河山。


    风光真好。


    如果兰漱在就好了。


    *


    周梓朗刚打完最后一个洞的推杆,将球杆递给球童,走回休息区。他拉开藤椅,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


    鹿迦怡留着俏皮短发,发尾带着外翘弧度,穿一套修身的纯白球服,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像个娃娃,笑着瞥向周梓朗放在桌面的手机。


    “来电话了,成了。”鹿迦怡笑道:“看来今晚得去找爸爸一趟了。”


    她安排人在一场活动中,与泛洲一位老股东的女儿进行了偶遇。


    在交谈中,让他借着“内部知情人”的身份,把周梓朗的本事和泛洲科技的前景寒碜得一塌糊涂,意在让对方产生“周梓朗根本靠不住、公司早晚要完”的印象,从而担心其父亲持有的泛洲科技股份最终大幅贬值。


    这很容易,因为在公序良俗中,私生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们这些人更是鄙夷,本身就对周梓朗没什么好感。


    按照预想,女儿在恐慌后,会劝说其父亲将手中的泛洲科技股份与周氏进行资产置换。


    现在,她接到了相关电话,说明事情正按计划逐步推进。


    下一步,就看周梓朗怎么回老宅说服他父亲,把这笔股份置换给定下来了。


    周梓朗疲惫地坐进椅子里,“我跟我爸从小到大说的话屈指可数。”


    鹿迦怡起身,绕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按捏着肩膀,“bb,我们起点很低的,这意味着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周梓朗皱眉。


    鹿迦怡柔声劝导,“爸爸本来就没对我们抱希望,你又在怕什么?担心他放逐你?但是我们早被发配边疆啦。”


    周梓朗苦笑,抬手搭在她手背上,无奈道:“老婆的话不好听哦。”


    鹿迦怡轻笑,顺势弯下腰,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黏腻,“但我好爱你哦。”


    *


    晨光熹微,兰漱吃完早餐,早早来到大堂等待。


    没多久,杨姐走出电梯。


    兰漱迎上去,喊了声“杨姐”。


    杨姐目不斜视地朝大门走去,没有回应。


    兰漱没有多言,默契地跟在她身后,上了早已候在门口的商务车。


    半小时后,车辆抵达品牌总部。


    杨姐瞬间切换到专业状态,游刃有余地掌控节奏。


    兰漱则在一旁默契协助。


    随后,双方参观了工厂,并在室内球场打了两局友谊赛。


    中午,兰漱陪同杨姐出席商务午宴,宾主尽欢。


    下午,双方顺利签字敲定合作。


    走出大楼,杨姐终于对兰漱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你那个俱乐部,要多少钱。”


    兰漱脚下一步踩空似的,猝然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杨姐只是平静道:“我只有三百个,我可以都给你。”


    兰漱瞳孔一缩,先前的空白转为惊愕。


    “我也不能在绿地干到老,”杨姐避开她探寻的视线,点支烟,吐出的青烟遮盖她干练的侧脸,“就算我给自己晚年买份保险吧。”


    胃酸顺着喉咙一路反涌,兰漱顿时觉得鼻尖发烫。


    杨姐眉头一皱,嫌弃地挥挥手,“行了,我可不是要你感动,我是要你给我赚钱。”


    兰漱抿紧唇线,把哽咽压下去,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谢谢杨姐。”


    “你可以带走,但不能全带走。”


    兰漱唇角微动。


    杨姐在兰漱单薄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拍:“我先回了,你放两天假,散散心。”


    兰漱眼底终于浮出一丝不解。


    “不是失恋了吗,不然你在飞机上喝那么多酒。”


    兰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杨姐拉开车门。


    兰漱伫立路边,目光追随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拐角,脸上方才浮现的感动与懊恼一扫而空。


    在飞机上喝酒,是为了顺理成章引出杨姐初恋。


    聊起初恋,是为了引导杨姐将接下来的行程定在横滨青叶区。因为兰漱要去见陈靖之和李已豚。


    这样可以一趟行程办两件事,还能利用杨姐情绪不稳,逼得她想起鹿迦怡发的那条朋友圈。


    随后,兰漱摆出一副受尽委屈、卑微离开的姿态,引得杨姐愧疚,自然拿到这三百万。


    唯一意外,是杨姐居然掏了三百万。


    兰漱轻轻提气,下巴微微绷紧,收回目光,理理衣襟,走向相反的方向。


    *


    第二天清晨,凌度出发前往祁连山度假区。


    车子依旧是卫筝秘书安排的,这位司机安静,没有滔滔不绝地介绍祁连山的风光。


    上路还不到半小时,窗外天色骤阴。


    凌度点开天气软件,界面明明显示万里无云,大晴天,他再抬头时,瓢泼大雨已经砸下来,在车顶敲出密集的脆响。


    当车子驶入省道黑河峡谷的盘山路段时,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前方山体突然发生塌方。大片泥石夹杂着巨石从高处倾泻而下,截断唯一的去路。


    司机猛一脚刹车,车子惊险地停在塌方边缘。


    还没等司机反应过来掉头,后方又塞进来几辆车。


    这条狭窄的盘山公路是唯一通道,前方道路被封死,跟上来的车又将退路堵死,根本无法掉头。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车后方传来,后面不远处发生二次滑坡,崩塌的泥石这回彻底截断退路。


    *


    东京港区。


    兰漱坐在德/州扑克桌前,要牌要得很盲目,无论牌多烂,她都面不改色地往里推筹码。


    隔壁用屏风挡着的卡座里,陈靖之正陪着另一拨人玩,偶尔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


    不到仨小时,兰漱输干了手里价值七千多万日元的筹码。


    荷官和旁观的几个熟客都开始留意她,低声议论她的钱来路正常吗?是失恋了吗?


    终于,陈靖之从屏风后走出来,直接坐到兰漱身边,顺手拿过她刚抓到的两张底牌。


    兰漱偏头看他一眼,有点意外,但没拦着。


    荷官发下三张翻牌,同桌玩家率先加注。


    陈靖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搭在桌面上,扔了筹码,跟注。


    第四张转牌后,玩家瞥了陈靖之一眼,推出一大摞筹码。


    陈靖之还是没犹豫,继续跟。


    最后一张河牌翻开,桌面上离同花顺就差一步。


    玩家吐出一口烟,把筹码全推了:“allin。”


    周围人全看向陈靖之。


    陈靖之叼根烟出来,从容转动打火机,点燃,抽一口,也把手边的筹码推到池子里,接着翻开底牌,刚好和桌面上的牌连成一条皇家同花顺。


    对方的脸白了。


    这一把,陈靖之不止把兰漱输的七千多万日元赢了回来,还把对方嗦干了。


    荷官把堆成山的筹码全推到两人面前。


    陈靖之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着兰漱,神情平静,“满意了吗?”


    兰漱做出一副懵懂样,“不知道陈总说什么。”


    陈靖之赢了牌,心情正好,有心逗她,故意拖长音调“哦”一声,点头道:“原来不是来找我。”


    兰漱抿抿唇,没有接话。


    陈靖之作势起身,“那我走了。”


    兰漱情急之下探出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


    衣袖被扯住,陈靖之顺着手往上看,瞥见她脸上强撑着冷静、眼底却藏不住急切的表情,心底的虚荣与掌控欲膨胀了好几倍。


    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住她的手,带她绕过屏风,回到自己的局,将她安排在自己身旁。


    桌上原本谈笑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这可是陈靖之。


    这么多年,除了阳欢,他就再没带过第二个女人出门。


    这是第二个来了?


    陈靖之知道兰漱的目的或许不纯粹,但她为见他,大费周章地找来,单这份心思,就足够他受用,他自然做不到看她一直输。


    *


    车闷得像蒸笼,司机急得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即便这样,他也没忘转头安抚凌度,“没、没事小哥,你别担心。千万别慌,小场面,师傅有经验,保准出不了事。”


    凌度看他惨白脸色,听他语无伦次,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好。”


    没过几分钟,后方车辆上急匆匆下来几人,冒着大雨冲到车窗前,用力拍打车门。


    车窗一降下来,那人顶着暴雨愤怒地质问:“你个怂比,刚才不直接一脚油门冲过去?明明能过的!就差那么一点,你停下来干什么?现在大家都卡死在这里了!”


    另一人也骂:“现在好了,都特么走不了了!”


    雷声混在雨声里,冲洗所有人的理智。


    司机被骂得晕头转向,脑子嗡嗡直响,硬着头皮怼上去,“刚才石头已经往下砸了,硬冲一定被埋在泥石流底下!”


    “你放屁!就这么一小段路,刚刚要是冲过去,大家都过去了。”


    “就是!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滑坡?刚还有机会赌一把,现在只能等死!”


    罪魁祸首的压力,像块石头,几乎压垮司机细小的肩膀。


    凌度没理会几个喷子,反手拉满外套拉链,一把拉开车门,撑开伞迈下去。


    站在泥泞的路边,他先眯眼往前看,滑坡处乱石堆积,黄泥水正顺着山沟往下淌。又转身往后看,几辆私家车和大货车都打着双闪,再后边又是一摊乱石。


    观察完局势,他回到车上拿起司机的喇叭,又顶着风雨,走向那辆私家车,扣了扣副驾车窗。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张焦虑的脸。


    凌度低头,“你爱人让我司机冲过去,我刚粗略看了一眼,如果按他所说,刚才那块石头,大概会砸在你们车上。我也不找你要救命之恩了,你现在带你闺女下车。”


    *


    陈靖之玩会儿,腻了,伸手拿起礼帽,戴上,率先起身,迈开步子往外走。


    兰漱后知后觉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上去。


    这会,现场视线几乎都集中在兰漱身上,除了大厅里正专注小钢珠的那堆人。


    她没表现出扭捏,显得从容。


    前面的陈靖之突然驻足,转身,绅士地冲兰漱伸出右手。


    兰漱一愣,周围正偷看的众人也呆愣一下。


    不过,没人敢多看,几乎是瞬间就假装很忙地把视线移向别处,各自低头,摆弄东西。


    兰漱没犹豫太久,在众人刻意避开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的视线中,把手搭上去。


    陈靖之握住,顺势往前一拽。


    兰漱受力往前跌撞一步,险些撞进他怀里。她急忙稳住身形,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羞赧。


    他似乎很享受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弯起唇。


    兰漱别开脸。


    陈靖之不再讨嫌,就这么牵着她,出了门。


    *


    副驾的女人尖叫起来,“你在说什么啊,我凭什么下车!”


    凌度后退几步,拿着扩音喇叭,“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在暴雨中很容易引发连环塌方,停留在两段滑坡体之间的低洼路段,会被掩埋。明白这点就拿吃的、水、氧气瓶,下车!不懂就在棺材待着,等我到海拔低处再给你们烧纸!”


    车里的人本就恐慌,瞬间被点燃,怒骂道:“你特么咒谁呢?!”


    围攻司机的几人换了目标,直奔凌度而来。


    几个人一拥而上,对着凌度又推又搡,唾沫混着雨水灌到凌度衣领里。


    凌度任他们推搡,身体顺着力道晃动,冷眼看着这几个人因为剧烈运动而面色发紫、大口喘气。


    很快,几人双腿发软,一个接一个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冷气。


    凌度单手插在裤兜里,撑着伞,目光没在他们身上停留,走回车前,扣住司机的胳膊,拽出来,晃醒他,指着不远处,“沿着山脊往上走。”


    “车怎么办?”


    “扔这儿。”


    “那不行!”


    “那你死这儿,选。”


    司机眼珠转动,根本无法聚焦,思量许久,总算下定决心,“好……”


    凌度把伞给他,“现在就走,后面来车了,肯定有救援。”


    “好……”司机接过伞往前走几步,猛地扭头,想问他怎么办,却发现他已经又上了自己的车。


    他关切地回身,却被凌度手势打断,只能撇下凌度,再走向山脊。


    *


    日本港区,会所外的车上。


    夜晚光线昏暗,兰漱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窝在一起,低头不说话,看着很腼腆,先前在牌桌上一掷千金的魄力像一场幻觉。


    陈靖之坐在她旁边,见状,眉头蹙了一下。他向来对女孩子过分流露的害羞有些反感。


    他喜欢顺从的,却不是本就顺从的。


    他刚要开口提醒她,要做聪明人,她却先打断他的思绪,“你,喜欢我吗?”


    他挑下眉,还真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兰漱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我找了信息贩子,搞到你的行程,就是想让你投我。昨天是,今天也是,但……”


    陈靖之也侧身看她,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后座撞在一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什么?”


    “但你牵我手了。”


    “嗯,牵你手了。”


    兰漱认真地看着他,说:“你拿我牌,让我坐你旁边,牵我手,我都没有拒绝,是因为在那种场合我不想让你掉面子,并不是我接受了你的什么心意。”


    陈靖之又挑眉。


    他确实低估了她,本以为是个顺从的,没成想全是装的。他把手肘支在车窗边缘,指尖抵着太阳穴,没急着反驳,倒不是接不上话,只是想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兰漱继续道:“你把我从里面带出来,估计很快就会传开。我提议,你直接对外公布说投我。”


    说来说去,还是为她的项目。


    陈靖之有些好笑,难道又估计错了?他不信。“你只想让我投你,却默许我所有举动,我以为这意味着,你愿意付出什么,来换取我的投资。”


    “如果我手里有你急需的东西,我是不是就不用付出了?”兰漱对上他的目光。


    陈靖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下一秒兰漱开口:“李已豚承诺给我一件东西,她会放进移动硬盘,寄到你东京的家里。”


    陈靖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反而平静,随即一笑,“如果我收到东西之后不认账呢?”


    兰漱从容道:“您今天给我解围,也不是因为看到我、对我产生恻隐之心,不是吗?”


    陈靖之眼里晃过一抹亮色,高调地闪耀一下。


    确实,这不是根本原因。


    午馨进去之后,午笛突然转性,开始肯对他投入感情了。虽然里面有午馨倒台、午笛失去依靠的成分在,但这本就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局面,他当然深谙其中的利益逻辑。


    真正打动他的,是午笛不久前那番肺腑之言。


    那番话充斥着少年的懵懂,有对亲情的陌生、对社会的恐惧,以及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这个父亲鲜为人知、甚至阴暗的面貌,却最终完成跟自己的和解。


    他说人要拥有一颗包容的心,包容世界上许多事物不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


    这都是午笛说不出来的话。


    阳欢和简更不可能教他这些。


    那么唯一可能,就是兰漱。


    也许兰漱当初接近午笛就带着目的,只是为了搭上他。但她能给午笛带来积极、让他为之动容的影响,就很能得到他的青眼了。


    兰漱在这时又说:“我起初不确定自己擅作主张跟李已豚交易会不会适得其反,但我想赌一赌。”


    车内热气很足,陈靖之的皮肤泛出浅浅一层薄汗。兰漱从包里拿出那块同款绢布,递过去。


    “我做了那么多份努力,总有一份可以打动您。”她淡淡道。


    陈靖之看着那块绢布,再抬头时,有一瞬恍惚。


    在某个晃动的光影里,他好像在兰漱身上看到了阳欢。阳欢也是口才了得,能力出众,并且跟他很多年。


    就在这一刻,他对兰漱失去所有兴致。


    他需要新鲜感,她却机关算尽地逼他怀旧。


    他没有接那块绢布,微微倾身,手臂越过兰漱身前,打开她那一侧的车门。


    “你输了,”陈靖之靠回椅背,“你没打动我。”


    *


    总裁办公室内,几块巨幅电子大屏正实时滚动股市大盘。


    有一条扎眼的、陡峭的红线逼红二哥的眼睛,他猛一挥手,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和茶杯悉数拂落到地上。


    他转过身,质问在场高管,“涨成这个鬼样子!”


    众人噤若寒蝉。


    “不能让他做起来。”二哥咬牙,撑着桌子下令,“去,立刻把他手里的份额收回来!溢价也收!不要再拖了!”


    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周梓朗那边明确表态,出多少钱都不卖……”


    另一个高管硬着头皮接上,“还有个更糟的消息。那几位老股东已经把股份跟周梓朗做了置换,他们拿了周氏集团母公司的股权,把泛洲科技的股份全倒给周梓朗了……”


    二哥瞳孔剧烈震颤,“谁他妈办的?!为什么这么大的股权变动,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秘书压低声音嗫嚅道:“董事长批的……”


    二哥身形一晃,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指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咆哮:“现在立刻!马上!不管动用多少现金,都给我收回来,我要绝对控股!”


    父亲这态度摆明了是想把周梓朗放出来,看他们内斗。


    这个信号对他来说太致命了。


    周梓朗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凭什么有资格坐到他对面,平起平坐地较量?


    “可是这样会严重破坏我们的现金流,而且……”


    “去办啊!!听不懂人话吗?!”


    *


    回酒店的车上,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晃在兰漱脸上,是卫筝的消息,凌度好像在祁连山遇上泥石流,不知死活。


    她第一反应是恶作剧,直到点开新闻。


    醒目的词条和卫星拍到的灾情画面,令她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手机险些脱手。


    为了遏制那股难受,她抬手抵住左胸,可隔着单薄的衣料,反而更清晰地感知到皮肉下,心脏越来越快地撞击胸腔。


    紧接着,没有进食的虚脱感夺走她对身体的控制权,她忽而有些喘不过气,一把打开车窗。


    夜晚的风灌进来,她深吸一口,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的。


    她轻轻一抹,没让自己在这场变故里耽溺太久,直接更改出租车的目的地。


    她要去机场。


    购买完最近一班飞往国内的机票,她打给酒店前台,拜托他们帮自己打包行李,寄回国内。


    做完这些,眼泪又往下掉,止也止不住,像断线的珠子。


    她突然有些懊恼,为什么要跟他发脾气,怎么总跟他发脾气,总是赶他走。


    他不高兴,就哄哄嘛,他亲眼看到贺川亲她,能高兴吗?他只是想听解释,解释就好了啊。


    为什么总是凶他,总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怎么都推不走吗?


    怎么那么坏呢兰漱?他什么都给你了,爱是你的,钱是你的,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


    凌度从后备箱取出拖车绳、矿泉水和氧气瓶,倒空水瓶,灌入汽油,瓶口留缝,让油气外溢,拖车绳绑住氧气瓶阀门。做完跟上司机。


    剩下那些人,被恶劣环境与激烈折腾导致的缺氧打败,不再争执,也不再抱怨,默契地收起情绪,一个接一个地果断丢弃车辆,追上凌度。


    众人刚迈出险境,脚下剧烈颤抖起来,接着传来第三波山体滑坡的轰鸣声。


    一块从高处崩落的巨石砸落,击中车顶,车身一震,顿时变形,拖车绳被扯断,氧气瓶的阀门被拉开。


    砰一声。


    火光从破碎的车窗里轰然冲出,揽着黑烟,在暴雨中翻滚着往上升腾。


    这一道爆炸声成了引信,吸满水的山体骤然崩塌,倾泻而下的泥石发出漫长的轰鸣。


    滚落的土石准确地砸在下方滞留的车辆上,将这一整段路基完全掩埋。倒也把上方悬着的不安全山体抖落干净了。


    一时,四周只剩雨水落下的声音,众人再也不用担心这段路会有新的隐患。


    凌度没回头,继续往上走,直至再次回归地面,跟救援队接上头。


    脱险的众人抱在一起,颠三倒四地感慨死里逃生的惊险。


    激动过后,看着被掩埋的路面,不少人又开始心疼,连声惋惜损失惨重,还不忘剜凌度一眼。


    凌度正在拍甩手机,屏幕因为进水黑屏了,急救半天,没一点用。


    他转过身,跟司机借了手机,按亮一看,没信号。把手机还给司机,他懒懒交代:“你现在拍视频,把现场留存,回去发给保险公司。”


    司机扭头看着他。


    “这种不可抗力管理部门赔不了,保险公司可以。”凌度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司机神志恢复,也想起这点,赶忙点头。


    凌度转身走到救援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脱力般靠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思绪决堤。


    不知道兰漱在日本怎么样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回来了?泥石流上新闻了吧?卫筝告诉她了吗?


    那她会着急吗?有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呢?


    她会打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他的眉头快速而急促地皱了下,痛苦从心头放射到四肢。


    他好想她。


    她让你滚你就滚啊?你不会搂住她吗?推开你就搂紧一点啊!


    干嘛跟她发脾气?依着她怎么了,都是贺川的错不是吗?怎么能凶她呢?


    又不是真舍得,干嘛说狠话呢,凶了又后悔,又想她,何必呢?有病是吗?


    心脏像被藤蔓绞住了,他痛苦地弯下腰,五指紧紧扣住胸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在鞋面,一滴一滴冲掉那一块泥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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