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证明


    工作人员旁边矗立着的一个男人,身姿笔挺,宛如一棵挺拔的松柏。


    他有张英挺的脸,眉如刀裁,目若点漆,只是一双眼睛过于严厉,安静地盯着她,整个人看起来冷锐、强势又沉稳。


    韩景沉!


    裴曼宁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又错愕,没想到会猝不及防地看到韩景沉!


    她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作何反应。


    就在她堵在门口发呆的时候,招待所的工作人员皱了一下眉,“这位同志,夜间抽查,麻烦你让一让。”


    裴曼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到一边的了,她只知道,自己手脚僵硬,仿佛都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两人进入房间后,也没有乱翻,只是打量一眼房里的所有东西,查看有没有藏着没登记的可疑人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韩景沉审视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他在考量,在探究,在凝思,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裴曼宁心头猛跳,不动声色地将手心里攥紧的迷药收进须弥界。


    韩景沉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


    他认出她的伪装了?他不是军人吗?怎么又到招待所工作了?还是……本来就是冲着她而来?


    他发现她的秘密了吗?


    这个认知让裴曼宁尤为不安。


    检查了一圈,招待所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打了一个勾,“好了,没有问题……”


    她还没说完,就被韩景沉缓缓开口打断,“裴同志。”


    低沉的声音,平静的语调,不紧不慢的三个字,对裴曼宁而言,却不啻于石破天惊。


    那语气并不是疑问句,而是直接肯定的陈述句,连一切的怀疑和试探的过程都略过了。


    他果然已经认出她的伪装了,他是冲着她来的!


    “你认识新华书店的袁维城吗?请如实回答。”他语气缓沉,声音并不高,但眼神却犀利地紧紧盯着她,目光严厉得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唉……哎?不对,袁维城?


    不是因为她伪造介绍信和户口簿来抓她?


    她有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不解又疑惑,但看韩景沉一脸严肃,还是点点头,低声道:“认识。”


    裴曼宁没再装哑,刚刚招待所的人敲门的时候,她说了话,这个时候再装哑,就说不过去了。


    而且,她直觉……再对韩景沉说谎,后果会很严重。


    韩景沉盯着她静潭般的水眸,想从里面看出紧张、慌乱亦或者心虚,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淡淡的疑惑和茫然,如果不是不知情,就是心理素质过硬。


    对视片刻,韩景沉开门见山地说,“袁维城涉嫌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我们正在对他展开调查,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裴曼宁一愣,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


    那岂不就是报纸上说的特|务?


    看了这么多天的报纸,她很清楚,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现在这个地方对特|务抓得很严,一旦被当作特|务,几乎没有什么好下场。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心里忐忑,如果韩景沉说的是真的,袁维城有嫌疑,那她来历不明,又刚好和袁维城认识,岂不是也很可疑?


    但裴曼宁同样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没有任何拒绝配合他的余地。


    “好,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裴曼宁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办法弄到一个户口,就遇上这样的事情,她自认为对谁都保持了距离,和袁维城也是点头之交,更没想到,袁维城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要是早知道这些,她压根不去什么书店!


    同样,袁维城也觉得自己被坑惨了。


    伪装成红|袖|章的几个军人,进入院子以后,以怀疑他们投.机.倒.把的罪名,严密仔细地搜查了整个院子,几乎掘地三尺。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人掰开了糕点,露出里面的小指头那么大的黑色东西,然后又在棉衣的夹层,拿出几个打火机。


    “报告,卧室床板下面的地砖松动,我们在地下室发现了这些东西!”从房间里出来的人,对大家打了一个手势,表示东西已经找到了。


    里面有一套间谍活动的工具,一台老旧的电报机,一台手摇式发电机,一本写满密文的手册,一架专门用于拍摄文件的微型照相机“普拉克”,另外还有十一个底部中空的打火机,里面是一套“一次一译”微型密码本。


    袁维城还在一脸茫然,但是看到糕点里露出的东西,他已经反应过来,一般人怎么会把东西藏在糕点里?


    他立即看向周叔,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但男人低着头,额发挡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出表情。


    袁维城就这样神色恍惚地被带走审查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因为头上罩着黑布,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和周邦国被人带上一辆军用吉普,然后车绕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停下来。


    几经转折,又走了半个小时。


    他被带到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四周封闭,里面开着一盏浅黄色的灯,做笔录的人坐在桌子后面。


    周邦国没有一起,他们直接被隔离开了,周邦国就被其他人带走了,也许是去了隔壁?


    袁维城忐忑不安地坐下来,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同同同志,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我也不知道他们是间|谍,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审问他的人态度还算温和,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先别激动,我们只是向你了解了解情况,只要你如实交代,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肯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先说说,你和周邦国以及程浩是怎么认识的?”


    问话的态度还算好,袁维城定了定神,把能想到的都说了,“我刚到新华书店工作,当时指导我工作的人就是程浩,他为人很热心,工作上经常照顾我……”


    隔壁


    里面的人并非袁维城所想的周邦国,而是莫名其妙被抓包的裴曼宁。


    她正对着韩景沉大眼瞪小眼。


    韩景沉倒是不至于对裴曼宁用上拷问的手段,但裴曼宁还是很紧张,她身上的秘密,可能没有比特务好到哪里去。


    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就因为她认识袁维城吗?


    可是,袁维城看起来呆头呆脑,也不像是什么间|谍特|务啊?


    难不成,是他的伪装技巧太高超了?


    韩景沉每问一句话,她紧绷神经,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地回答。


    裴曼宁目光扫到桌子上的保温瓶,坐在座椅上,忐忑地绞着手指,“韩同志,我有点渴了,可以喝点水吗?”


    韩景沉坐在桌子后面,一身军装纹丝不苟,眼睛危险地眯起,一般人这种时候都吓得不轻了,她倒是还会主动提请求。


    他看了一眼旁边记录的女同志,那个女同志立即颔首,起身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水在搪瓷缸里,然后递给裴曼宁。


    “谢谢。”裴曼宁捧着搪瓷缸感激一笑。


    女同志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想不到刚才满脸蜡黄雀斑的女人擦干净脸,会是这样一个乌发红唇的大美人。


    尤其是那皮肤,凝脂一般雪白柔腻,在灯光下都好像在反光一样,近距离看,都看不到一点毛孔和瑕疵。


    这前后变化太大了,不是认识的人,乍一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是一个人。


    裴曼宁呡了一口温水,然后缓缓道:“我是因为去新华书店看书,所以认识了在书店工作的袁同志,他人很好,经常帮我找书,但我和他真的没有私下串通,在遇到你们之前,我甚至不认识他,袁维城和你们一样,也一直以为我是哑巴,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去调查。”


    听她说完,韩景沉面无表情,淡淡地看她一眼:“为什么在火车上乔装打扮成另一副样子?”


    裴曼宁抿了抿唇,“我一个人出门在外,怕不安全,所以想把自己弄得丑一点。”


    这个解释还算合情合理,毕竟裴曼宁的容貌得过于招摇,独自出远门,要扮丑也是情有可原。


    韩景沉又问:“为什么刚好和袁维城坐同一列火车?”


    裴曼宁如果知道会遇到袁维城和韩景沉,打死也不会登上那辆火车。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辆火车上,但是,如果我和他真的是细作同伙,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后双双被抓,一网打尽,一定不会选择同一辆火车,不是吗?”


    难为她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还在绞尽脑汁地洗刷自己的嫌疑。


    韩景沉看不出来是信还是不信,神色冷峻,将她的介绍信和户口簿从桌上推到她面前,微微挑眉:“这个怎么解释?裴曼宁同志。”


    他说裴曼宁三个字时,咬音很重。


    裴曼宁低眸一看。


    当初她并没有填真实信息,姓名那一栏,填的是“陈国珍”,一个在这个地方很普通常见的人名,年龄那一栏,是31岁。


    本来一切都是假,外貌是伪装的,介绍信和户口簿也是假的,她何必用本名?没想到反而让她的行为更让人怀疑。


    现在,不管她是细作还是伪造户口簿,都是很严重的罪名。


    “我捡的。”她垂着头,手指绞了一下衣摆。


    韩景沉险些被她气笑了,幽黑狭长的眼睛一沉。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么捡到的?为什么用捡到的户口簿坐火车?”


    裴曼宁:“……”


    她绞着纤白细软的手指,思考自己在伪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字都是她用左手写的,应该查不出来,她私底下练了好久,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印泥和印章也不是买来的,没有人证物证,也没第三个人知道她认识许文彬,许文彬也不会自己站出来,他们应该查不到他头上……


    裴曼宁抬眸,对上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眸,还算镇定地开口:“我没有刻意记具体时间,大概五天前的下午,在南行街的纺织厂旁边捡到的。”


    五天前的下午,她的确去过一次纺织厂。


    韩景沉却道:“我已经打电话到安县调查过档案了,清溪生产队根本没有陈国珍这个人,整个红旗公社,也没有裴曼宁这个人,这两张户口簿和介绍信都是伪造的,裴同志,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装哑?”


    面对这个问题,裴曼宁一下子紧张起来。


    但裴曼宁心里很清楚,韩景沉这次一定会审问清楚她的来历,并且会叫人去当地核实确认。


    她哪里又能弄出个身份、地址以及父老乡亲,让韩景沉去核实?


    就算说出真相,说出大周朝,他能信这鬼话?要不是亲身经历,她都不会信。


    “我来自……”裴曼宁额头上渗出细汗,脸色突然苍白得厉害。


    话未说完,裴曼宁就捂着胸口,蹙着黛眉,急促地呼吸,有点喘不过气起来的样子。


    她身体发软,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椅子,手指太过用力,以至于纤长精致的指尖发白。


    紧接着,裴曼宁浑身虚脱,就像被抽走了力气,身躯就开始往地上倒,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韩景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见她摇摇欲坠,韩景沉脸色遽变,在她晕倒在地瞬间,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她从椅子上倒下去的身体。


    裴曼宁身体很轻,也很柔软,靠在他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裴曼宁,你怎么了?心脏疼?”韩景沉眉心紧蹙。


    他两只手臂抱着她,一双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快速地分辨她这是哮喘发作还是心脏病,亦或者是其他突然疾病……


    裴曼宁靠在他怀里,咬着下唇,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以至于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裴曼宁,说话!”


    “我胸口好疼,”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向娇艳的脸此刻一片惨白,另一只手揪住韩景沉胸口的衣服,乞求道:“韩景沉,救……救我。”


    韩景沉见她手指冰冷,呼吸急促,有点像是心脏病发作,脸色蓦地沉下来,“有没有药?”


    “没、没有。”裴曼宁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煞白,半阖着眸,眼神开始迷离涣散,只是强撑着意志力才没有晕过去。


    旁边做记录的女同志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上前帮忙,见的裴曼宁靠在韩景沉怀中,脸上血色全无,凝脂般的肌肤雪白清透,那张脸姣丽蛊媚,惨白得没有一点生气。


    看样子不像是在装病,现在可是寒冬,都疼得冒汗了,这得多疼啊?


    她立即抬头,询问:“韩队,怎么办?”


    “我先送她去医院!”韩景沉寒着脸,长臂用力,一把把裴曼宁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第17章 二合一


    “沉哥?”姜晔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正想告诉韩景沉那边有了进展,就看见他一脸严肃,抱着裴曼宁大步走出来。


    姜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沉哥,裴同志她……她怎么了?她这是晕倒了?”


    裴曼宁脸色苍白,睫毛低垂,手臂无力地耷拉着,闭着眼睛躺在韩景沉怀里,像朵即将枯萎凋零的花朵一样,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把她喝水的杯子拿出来,然后去开车。”韩景沉快步往外走。


    姜晔也没有多问,立马照办。


    到了车上,姜晔就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问,“沉哥,你该不会对裴同志刑讯逼供了吧?”


    不应该啊,他就纳闷了,裴同志只是可疑,审问也是为了排查嫌疑,刑讯逼供就过分了啊,那不是屈打成招嘛?


    而且,沉哥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何况还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同志,用不着这么残忍吧?


    老半天没听到韩景沉的回答,他忍不住扭头。


    结果这回头一看,他就惊呆了。


    韩景沉高大挺拔的身躯俯在裴曼宁身上,解开裴曼宁外套的扣子,然后,像是看见什么,整个人怔住像尊石雕一样定在那里了。


    姜晔瞬间瞪大眼睛,结结巴巴,“沉沉沉哥,你你你脱裴同志的衣服干嘛?”


    他方向盘一拐,差点没把车开到旁边的树上去。


    ……


    其实,韩景沉也没看到什么非礼勿视的东西,再说了,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谁还会别的心思?


    他把裴曼宁抱上车,摇下车窗通风,然后迅速解开裴曼宁棉袄领口的两颗扣子,好让她在昏迷的情况下,呼吸顺畅一点。


    结果,刚刚解开棉袄的衣领,一枚小小的玉坠正好从衣襟里滑落出来。


    玉坠是半个葫芦样子的,通透白色,葫芦的壶嘴微微朝着右边弯曲,被一根红绳系了起来,挂在雪白优美的脖子上。


    他动作顿了一下,明显地愣了须臾,然后眯起狭长幽黑的眼睛,盯着葫芦玉坠,这枚玉坠……


    “沉哥?”姜晔又惊叫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也发现了,裴同志棉袄里面还穿着衣服,压根看不到什么。


    所以,沉哥盯着裴同志胸口,到底在看什么?


    韩景沉平静地将玉坠放回的领口,伸手抬起裴曼宁的后颈,将她的头稍稍后仰,淡淡地瞥了咋咋乎乎的姜晔一眼,“开车,快点!”


    “哦哦好!”


    两人坐着车,不到五分钟就把裴曼宁送到军区里面的医院。


    在裴曼宁昏迷之后,韩景沉就给她做了初步的检查,心脏跳动速度过快,四肢冰冷,但尚且还能自主呼吸。


    他把裴曼宁的情况详细地告诉医生,医生将病床推进急救室,检查了一下裴曼宁的瞳孔,“我知道了,你们待在外面,我先给她做检查和急救。”


    好在,军区医院的医疗设备比一般医院先进,可以做心电图和心脏b超。


    韩景沉和姜晔就等在外面。


    “沉哥,裴同志这是又生病了?”这个时候姜晔已经看出来,应该是裴曼宁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看裴同志的样子,难不成是有心脏病??


    可是,在安县的时候,为什么医生完全没有检查出来?


    难道是安县医院比较落后,所以检查不出来?


    唉,这可真是天妒红颜,裴同志虽然有一张美若天仙的脸,但是这身体素质未免也太差了,动不动就得上医院,比一尊琉璃娃娃还脆弱金贵。


    尤其是他们沉哥,每次见到裴同志,好像不是在医院,就是送她去医院的路上?


    姜晔都觉得这事有点邪门。


    难不成,沉哥和裴同志八字相克?


    韩景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紧皱着眉头,双眼盯着急救室的方向,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到底曾经在哪里见过那枚葫芦玉坠?


    他记性很好,肯定不是近期见过。


    那就是很久以前见过,是在什么地方?而且,他可以肯定,他以前也绝对没有见过裴曼宁。


    ……


    等了半个小时,急救室的门才打开。


    医护人员把裴曼宁转移到病房,“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了,她心律失常,但心脏暂时没有发现问题,其他检查显示也无异常,你们说说,她在昏迷之前,都做了什么?”


    韩景沉倒没有隐瞒:“接受审讯。”


    杨医生突然就默了默,然后打量韩景沉的眉眼。


    不得不说,韩景沉平时漫不经心的时候,都很有压迫感,要是一旦严肃起来,用他锐利眼睛审视着你,就是军中那些刺头都得怕。


    这下好了,终于把人给吓晕了。


    “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做过剧烈运动?”


    韩景沉示意姜晔把杯子交给医生,“只用这个杯子喝过一杯水。”


    杨医生接过杯子看了看,然后点头,“行,我待会儿检验一下里面残留的液体。”


    韩景沉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裴曼宁,见她闭着眼睛,眉毛微蹙,似乎还有点难受的样子:“她情况如何?”


    “说不好,她除了心跳失常,还有疲惫过度的毛病,”说着,杨医生又放下笔和病历报告,郑重交代他们。


    “接下来你们要密切注意她的情况,不要让她情绪激动,她这种情况很危险,一旦心脏超过负荷,随时有心脏搏停的可能。”


    韩景沉蹙起眉,这么严重?


    心脏搏停,如果几分钟内抢救不过来,有可能引起不可逆的器官衰竭或者脑死亡。


    他瞟了一眼裴曼宁娇媚羸弱的小脸。


    现在裴曼宁在韩景沉心中,形象一下子从娇气上升到娇弱的程度,跟那烈阳下的小雪人儿似的,随时要化了。


    打不得,骂不得,连问也问不得,还必须得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别刺激着她。


    这样一看,他带回来的好像不是嫌疑人,而是一尊需要供起来的大佛?


    韩景沉一头黑线。


    ……


    裴曼宁这里暂时问不出太多线索,袁维城那里却有不小的收获。


    这三年来,袁维城每年会去沙家坝农场两次,但只帮程浩送过两次东西,这其实是第二次。


    对方很小心,花了一段时间博取袁维城的信任,却没有频繁让袁维城帮忙。


    如果不是之前截取过一封密电,发现袁维城这条线索,他们也不会把目标锁定在他身上。


    “同志,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真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袁维城无比忐忑。


    “程浩平时还接触过什么人?”


    袁维城想了想:“他父亲在建国后就去世了,除了他母亲和舅舅,他最多接触的人就是新华书店的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大概在一年半前,他有段时间出差去了沪上,在沪上待了一个月,从出版社运回来一批书。”


    两个审查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具体什么时候?哪家出版社?”


    “劳动节过后,至于出版社?应该是……沪上出版社。”


    工作人员又详细地问了几个问题,袁维城都一一回答了。


    “你和裴曼宁裴同志又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知道关于她的多少事?”


    “啊?”袁维城突然有点懵逼。


    裴同志?这件事儿和裴同志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张了张嘴巴,只能干巴巴地回答道,“大概是在国庆前后,裴同志来书店看书,我不小心撞了她一次,就这样认识了,但关于她的事……我也不清楚,两位同志,我可不可以问一问,裴同志该不会也是间谍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


    审查人员不答反问,“她平时来书店都干了些什么事?有没有接触其他人?”


    袁维城还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回神,想了想,“没有,她只看书,而且看的书很杂,法律,历史,地理志,种植和养殖方面……各种书都会看。”


    工作人员很有拷问叛徒的经验,几个小时下来,像是袁维城这样没见识过黑暗的小青年,都不需要用上那些拷问的手段,该交代的就毫不保留的交代了。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会尽快核实你提供的消息,在核实之前,你暂时不能离开。”


    袁维城特别配合:“好的好的,我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组织让我留下来,我坚决不走!”


    工作人员:“……”


    审查结束后,袁维城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寒冬腊月的全身却出一身冷汗。


    ……


    这场行动,除了收获了裴曼宁和袁维城两个倒霉蛋,周邦国这条大鱼,他们还找到不少重要的东西。


    “韩队,宋特员,这些就是从周邦国地下室搜出来的东西。”


    姜晔几人把文件袋、电报机和手摇式发电机抬过来。


    两台机器都是三十年前遗留下来的,依然能运行,只是样式老旧,非常笨重。


    这一次的任务,其实,本来和他们独立飞行大队没什么关系的,他们也不是搞情报工作的。


    但是,之前韩景沉执行夜航任务,打下一具来自境外的电子侦察机,恰巧截取到了部分情报。


    接着就牵出一连串的事,因为事关机密,具体情况姜晔也不知道。


    韩景沉原本就是搞情报出身,参军第一年就在军校学电报,密码和侦察,老师曾经从老毛子那边留学回来,把人家那一套侦察、追踪、劫狱、审讯和爆破手段都给学回来了,后来,因为一些变故,韩景沉才进入空第八航校,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忘记学到手的本事。


    再加上,他和宋秋白以前是老搭档,合作默契,军部就干脆让他们两人继续合作完成任务。


    现在,情况紧急,他们独立飞行大队所有人,要全力配合首都来的特派小组,快速地破译出对方的密电。


    “我说用分区停电的办法咋抓不到人呢,原来他们还藏着发电机啊!”负责情报工作的人,上前拍了拍老旧的手摇式发电机,有些咬牙切齿。


    这些蟑螂老鼠,真是一个个都狡猾得很!


    “好了,正事要紧,”宋秋白接过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先有个心理准备,“他们密码体系复杂,所有密电都会经过双重加密,而且初次加密之后,二次加密会用一次性密钥。”


    所谓一次性密钥也叫一次一密乱码本,没有任何算法和数学结构,从数学上完全无法破译。


    理论上来说,收发双方传递的明文都使用同一条临时随机密钥进行加密,且密钥一次一变,无法计算,保证了情报的绝对安全。


    想要破解密文,只能寻找到一次性密码本。


    在宋秋白说话的时候,韩景沉皱起眉头,翻看着一本已经被撕了一半的密码本,是六位数字组成的数组,每页四列五排20个数组。


    0□□480……


    宋秋白道,“虽然拿到了密码本,但他们的加密方式还没有审问出来,现在大家的任务就是破解加密方式。”


    周邦国是块难啃的骨头,无论如何也不肯老实交代加密方式,时间紧迫,他们只能一边审问一边破解,双管齐下。


    因为用的加密方式,不是传统的模26加法和异或运算,要暴力破解,每一个可能都要尝试,工程量太十分庞大,准备好了几箱草稿纸。


    宋秋白给每个人做了分工,他带来的人都是学破译密电的,就负责破译这一块,韩景沉的人就负责抓捕和审问周邦国。


    韩景沉抿着唇,一页页仔细看完微型密码本。


    宋秋白看他一直没说话:“老韩?”


    韩景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干脆闭上眼睛,摒弃脑海里的所有杂念,在脑海里抽丝剥茧,把周邦国和程浩这几年做的事串联起来。


    不对,密钥不会这么简单!


    他们好像漏掉了什么环节?


    忽然,他睁开眸子:“程浩之前去过沪上出版社?”


    负责审查袁维城的同志被问得一愣:“去年5月的时候去过一次,现在沪上那边,已经在暗中调查那段时间他接触过的所有人。”


    韩景沉又问负责审查周邦国的人,“周邦国也经常去城西的新华书店?”


    “是,我问了附近的邻居,他腿不好,平时很少出门,性格孤僻,每个月都会去附近的新华书店看书,书店的工作人员也证实了,他虽然每个月会来几次书店,但时间不是很规律。”


    “每个月?”


    “是的,每个月。”


    宋秋白立即看向韩景沉,“老韩,你有什么发现?”


    其他人也望向韩景沉。


    韩景沉直接将手中的密码本扔在桌上,神色冷沉站起身,拿起军装大衣:“这套密码本不是真正的密钥,只是密钥的一半,另一半,还在新华书店里面。”


    ……


    韩景沉和宋秋白顶着风雪,亲自去了趟新华书店。


    “那个周同志啊?”书店里的工作人员对周国邦的印象还挺深刻的,“他就经常在这个位置看书。”


    宋秋白大致浏览一遍附近几个书架,都是些关于文学,哲学,艺术和人文杂志的书籍。


    他问,“他平时有和其他人往来吗?”


    “这……”工作人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同志,书店人太多了,人来人往,我也没注意,但是应该没有吧?我也没见过他和别人说话。”


    韩景沉大致看了一圈,径直走到一排放满期刊的书架面前:“这些杂志,每个月都会出新刊?”


    “也不是每个月都出,像是这几本,基本上是两个月一刊,这些是一月一刊,另外还有几本是一月两刊,每个月月初,这几本会先出刊,这些是月中才出,还有月末出刊的……”


    工作人员很了解情况,详细地介绍了一番。


    韩景沉没说话,把每个月5号之前出刊的几本书拿下来。


    他可以确定,周邦国他们之间,在每个月尚未通讯的情况下,一定还有一个彼此知道、随机又独一无二的暗语。


    而且,这个暗语每次一换。


    韩景沉看向期刊的编码,自从前两年实行了全国图书统一编号之后,所有书都有自己的编码,由分类号、出版社代号和序号进行组成一列数字。


    这些编号都是独一无二的。


    宋秋白看他的样子,又看看这些期刊,也意识到了什么,对工作人员道,“这些书,我们都买下来。”


    寒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雪,呜咽呼啸,今年的冬天,竟然比往年更冷。


    回基地的路上,韩景沉就一直开车没说话,琢磨完整的密钥。


    以往,宋秋白对于解密这种事,恨不得不吃不喝给破译出来,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三番地扭头看向韩景沉。


    纠结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了口。


    “蒋爱华牺牲的事我也听说了,”宋秋白坐在副驾驶,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只对韩景沉道,“节哀顺变。”


    严格说起来,他和蒋爱华不熟,但因为韩景沉的关系,倒是见过一两次。


    韩景沉是独立飞行队的大队长,蒋爱华是副大队长,两人因为打下侦察机和不少空飘气球,获得过“夜空猎鹰”的称号,立了好几项个人二等功,团队三等功,军部还专门开了表彰大会。


    按理说,应该是前途无量的,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又经常执行高风险的任务,谁知道下一次是表彰大会还是追悼大会呢?


    晋职快,那也是用命拼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宋秋白所在的部门却知道许多机密。


    这一次,他们就是为了拦截一架叛逃出走的飞机,低空全速追击,蒋爱华驾驶的战机不幸被叛徒击中,跳伞不及才牺牲的。


    好在,韩景沉心理素质过硬,在那样紧急复杂的情况下,把叛逃人员连人带机击落,没让重要的资料被带出境。


    但他知道,亲眼看着蒋爱华架着战机牺牲在眼前,这件事,对韩景沉的影响肯定是很大的。


    否则,也不会一再打报告到上面,申请把他调过来和他配合,要找出叛徒其余的同党。


    韩景沉早就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你有话想和我说?”


    宋秋白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件事。


    宋秋白:“你是打算留在飞行大队,还是回咱们局?”


    韩景沉开着车,瞳仁黑得像团墨,平静地反问:“什么意思?”


    “秦参的意思,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更重要的地方,这一次的事也是个契机,任务完成后,他可以打报告向师部要人。”


    韩景沉突然瞥他一眼,嗤一声:“你不怕我抢你风头?”


    宋秋白:“……”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提。


    十年前,他和韩景沉是同一批进入军校培训的,都学过电报学和密码学,也都学过侦察技术和反间谍技术。


    只不过,他更擅长数学和逻辑学攻克各种密码,而韩景沉更擅长侦察和分析。


    他对密码学的世界着迷,加密,破译,加密升级,再破译……每一次解密任务,都是一场看不见血腥的厮杀,智慧的对撞和博弈,数学与逻辑的较量。


    韩景沉敏锐,犀利,冷静,天生就是搞侦察的料。


    原本以为,他们是最默契的搭档和最大的竞争对手,只是没想到……一年后,韩景沉就被调到野战部队去了。


    那一年,正值运动初期,韩家因为韩景霆的关系,多多少少受到了波及,韩伯父的工作受到不小的影响。


    韩景沉也从最机要的部门,调去陆战部队当一个普通的大头兵,平时训练,闲时种地,喂猪,这落差可想而知。


    可韩景沉是谁?大院里的小霸王,从小到大出了名的桀骜不驯,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哪怕一时被打压,也能在泥潭中创出一片天地来。


    各大军区抽调选拔飞行员的时候,就立马报了名,愣是过了四十多项苛刻的测试,进了航校,在飞行训练近百分之七八十的淘汰率的情况下,咬牙坚持了下来。


    他这人就这倔脾气,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这一次,蒋爱华牺牲,韩景沉肯定要把那些叛徒的同伙揪出来,不死不休。


    扯远了,宋秋白说这些,也是希望韩景沉好好考虑,“……像是这样的叛徒各大机关单位,甚至学校都还潜伏了不少,要不,你还是回咱们这里发光发热?”


    虽然韩景沉在这里也是前途无量,但他对侦察这种事有着天然的直觉和敏锐的洞察力,收集情报和搞破译也很有一套,要是浪费了才能,是大家的损失。


    宋秋白现在早就过了一定要和人争高低的年龄,是真心希望韩景沉能调回来。


    闻言,韩景沉只是淡漠地瞥他一眼,嗤笑一声,纠正道:“我在哪里都可以发光发热!”


    宋秋白:“……”


    这小子,狂得没边了。


    别看韩景沉平时冷峻沉稳,板着张脸,冷冰冰的能冻死个人,但他们一个大院长大,谁还不知道谁?这人骨子里一直有股狂傲不羁的劲儿,只是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变得严谨自律,将锋芒内敛起来。


    不过,正如他了解韩景沉,心里也知道,韩景沉是不会离开自己带出来的飞行大队的。


    他这一次在抓叛徒间|谍的事上这么上心,除了完成任务,更多也是为了给牺牲的蒋爱华报仇。


    等任务完成之后,若非必要,他是不会再参与这些事的。


    只是这样一来,秦参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要是韩景沉愿意,那还好说,要是韩景沉没这个打算,师部这边更不可能放人。


    ……


    拿到期刊和编码,众人开始用微型密码本进行分析。


    韩景沉:“他们每个月八号早上,会发送一封密电,现在是五号,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韩队,你有什么想法?”


    一次一密这种加密方式,不需要密码机,只需要一套袖珍密电本,这个本子可以是一句话,一个磁带,也可以一本书。


    通讯双方必须同时拥有可以一页一页撕开的本子,每一页上随机地印着几栏字母或者数字,为了确保安全,用过后,本子上的那一整页立即撕下毁掉。


    这就意味着,他们手里虽然有以前截取到的密文,但以前的密钥早就被撕毁了,成了永远的秘密,也无法从对应的密文和密码本上分析出加密方式。


    这让他们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韩景沉神色平静,看着众人:“如果每份电文都用独一无二的密钥进行二次加密的话,他们就需要大量生产密钥,每一百万封密电,就要一百万封不同的密钥,而且还必须把这些密钥安全地送到对方手上,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如果有一种方式,每一次都安全地把密钥带给对方,那么何不直接把消息带给对方?


    所以,曾经不是没人重复利用过密码本。


    只不过,当时的对手一方又利用强大的情报网,截取几百万封密电,找出规律,成功破译出来了,加密与破译,升级加密和再破译,一向是一场有魅力的较量。


    从那之后,由于一次一密的局限性,也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我怀疑,地下室找到的微型密码本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密码是这些公开发行的期刊。”


    这就不需要自己生产,数量足够庞大,内容确保独一无二,确保对方都能收到。


    众人眼前一亮,是啊!


    这样做,既降低了生产成本,还解决了传递密钥的问题,最关键是,保证了密钥的一次性。


    用公开发行的期刊,可以解决了生产和传递密钥的麻烦,又用微型密码本,再次进行加密,确保万无一失。一旦书籍和密文泄露,也必须拿到他们的微型密码本和加密方式,才能破译他们的情报。


    比如,210723就代表某本书第20页第7排第23个字,一次性密码本上的第一个字乱数为191422,假如通过提前约定好的方式加密402145,收到密文的一方,也有同样的密码本,以此解密出明文210723,再在事先约定好的那本书上查找对应的字,然后将密码本的这一页或这个数串撕掉。


    以此类推,第二字个可能是用第二页第二个乱数来加密,也可能还是用第一页第二个字来加密。


    ……


    裴曼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昏睡太久,大脑还有些迟钝,她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掀开了眼皮,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而混乱。


    “唉,同志,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正在输液的护士第一个发现她醒来了。


    裴曼宁的脸色还是苍白,目光迷离了一会儿,才渐渐聚焦,看向旁边的护士。


    “你是……这是哪里?”她声音还很虚弱,透着嘶哑。


    “医院啊,你之前昏迷了,你不记得了吗?哦对了,是韩同志和姜同志把你送过来的,你还记得他们吗?”


    裴曼宁目光微闪,蹙起眉毛,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太过紧张了,心跳失常,突然休克……”


    裴曼宁身子还软绵绵的,手撑着床边,想爬起来,但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又跌回病床。


    护士紧张地道:“唉,你先别动,先躺一会儿,你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生命危险呢!”


    裴曼宁一下子就紧张地看着护士,“我会死吗?”


    护士同志安抚她:“不会的,你放心,杨医生给你检查过了,心脏没事,你这种情况,只要不情绪太起伏,一般不会有问题。”


    裴曼宁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里的检查手段,也检查不出来什么。


    第18章 下药


    一收到裴曼宁苏醒的消息,韩景沉处理完手里的事,立即回了医院。


    一边走,杨医生还一边和韩景沉说:“韩队,那个杯子里里外外都已经检查过了,里面就是白开水,没有其他东西。”


    裴曼宁的病因一直查不出来,心脏没病变,检查血液也没有异常,不过,现在的检查仪器也不是万能的,或许,有什么他们还没有发现的东西也说不定。


    “没毒?”


    “没毒。”


    韩景沉面容冷峻,点头表示知道了,踏着黑色军靴,迈着两条大长腿阔步走进病房。


    裴曼宁当时忽然提出想喝水,他就觉得奇怪,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的确没有在水杯上做任何手脚。


    在裴曼宁昏倒的一瞬间,他想过很多。


    也许是有人怕裴曼宁交代出什么事,杀人灭口,如果是在部队里面都有人干这种事,事情就变得复杂严重了。


    也或许是,裴曼宁为了保护某个秘密,逃避审问,才给自己下毒。


    不过,这两个念头在知道那杯水没有问题之后,就被他否定了,裴曼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的视线,除了那杯水,她也没有接触过其他东西,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难道真的只是她当时被审问得太紧张,心跳失常,以至于昏厥?


    韩景沉黑眸幽沉,他可不认为那个女人这么胆小。她提出喝水,一定是有什么用意。


    到底是什么目的?


    就像是一个谜团,中间缺少关键的一环。


    这样想着,视线就对上一双惺忪迷离的睡眼,裴曼宁躺在病床上,像是刚刚醒来,黑发缎子一样铺开,本就白皙的肌肤,因为带着病气,此刻显得苍白如雪,眸形极美,瞳仁黑如琉璃。


    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张,立马扭头不看他。


    她现在生着病,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回答不了他任何问题。


    韩景沉:“……”


    韩景沉脚步一顿,眉头就皱起来。


    “你醒了?”他低声问。


    韩景沉几天没休息好,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沙哑,大概是在部队里面待久了,说话简洁,习惯于发号施令,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审问。


    裴曼宁抿着嘴巴,假装精神不济,半阖着眸昏昏欲睡。


    他也不嫌麻烦,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垂眸,一双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保持和她面对面交流。


    那眼神,平静而深邃,专注地凝视你的时候,让你装睡都装不下去。


    裴曼宁这下避无可避了,小手攥紧被子,抬起眸,看着一身军装人高马大的韩景沉,站在房间里,瞬间都让整个房间狭小压抑了。


    她不知道韩景沉是不是又要审问她的来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嗯。”


    韩景沉对杨医生微不可查地点了个头。


    杨医生这时走上前,给裴曼宁检查了一下:“我是给你治病的医生,你现在胸口还疼吗?”她的态度可比韩景沉好多了,语气也温和,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不至于让人抵触。


    “还有一点。”杨医生又问。


    “以前像这样昏迷过吗?”


    裴曼宁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没有。”


    “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裴曼宁又点头,然后望着杨医生,问道:“医生,我是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杨医生见她一脸担心,笑着安抚道:“你不用紧张,只是心跳过速导致昏迷,可能是太紧张导致的,以后注意控制情绪就好了。”


    裴曼宁松口气,这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好,谢谢医生。”


    等确定裴曼宁醒来后病情稳定,不会出现心跳急速的情况,杨医生对韩景沉点点头,然后和护士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里就只剩下裴曼宁和韩景沉,霎时间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韩景沉笔直的大长腿一迈,走到病床前,伸腿勾了一张椅子过来,大刀阔斧地坐到椅子上面。


    他也不问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简直可以直击你的灵魂,剖析你的一切。


    过了片刻,裴曼宁终于鼓足勇气,迎接他犀利的目光,苍白的唇|瓣微启:“韩景沉,我知道你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我真的不是间|谍,如果我是,我至少会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一个身份,对吗?”


    韩景沉眯起一双幽黑炯亮的眼睛,看她一眼。


    她倒是聪明。


    的确,他对裴曼宁是间|谍这件事,一直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件事,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如果说她是,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连一个明面上的身份都没有准备,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还有,裴曼宁容貌出众,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人格外关注,要做地下工作的话,反而是很大的弊端,除非……她是用色|诱。


    最重要的是,真正的间|谍都是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善于伪装自己,拥有超人的意志力和心理素质……


    裴曼宁显然不具备这些,她只不过比一般人好点而已。


    如果说她不是,他完全查不到她以前的生活痕迹,除了从境外偷渡入境,他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


    但,这些都只是疑点,算不得给人定罪的证据。


    正因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现在才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待着。


    “是不是,等调查有了结果,自然就知道了。”韩景沉面无表情,说话也滴水不漏。


    裴曼宁点头:“那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总不能他们一直调查不清楚,她就一日没有自由吧?


    听到这话,韩景沉瞥了她一眼,“想快点有调查结果,就交代你的来历,只要核实你以前的身份、经历和人际关系,都没有嫌疑,就可以放你离开。”


    裴曼宁:“……”


    她倒是想交代,可是让韩景沉去大周朝核实,他能去吗?


    她抿着唇不说话,韩景沉的心一点点下沉。


    到这种时候,她都不愿意交代自己的来历,来洗涮身上的嫌疑,要么,就是她在保护一个更大更致命的秘密,要么,就是她的来历真的有问题。


    只是,自从裴曼宁晕一场,现在韩景沉也有点束手束脚,不能逼得太紧,说话不能太大声,连表情也不能太严厉,就怕她一紧张就心跳过速。


    到时候,她能当场昏迷一个给他看。


    他是要搞清楚她有没有嫌疑,在搞清楚之前,不想要她的命。


    思及此,韩景沉浓密的眉毛就蹙起来。


    部队里面的人来自天南地北,什么性格都有,油滑的,桀骜的,嬉皮的,刺头的,恃才傲物的……韩景沉都给治得服服帖帖的,管他什么性格,在这里面,就只有四个字“军令如山”。


    谁要是在他面前玩花样,那这个人死定了。


    但现在面对看似柔弱无害,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弱不禁风的裴曼宁,他居然束手无策。


    韩景沉平生有种被拿捏了的感觉。


    ……


    “沉哥?饭菜来了。”姜晔从外面走进来,然后就看到裴曼宁醒过来,倒是很是高兴,对她的态度也没变,“裴同志,你终于醒了啊?”


    “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脸白得有多吓人,还差点心脏博停了,可把我们吓一跳,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赶紧把网兜里的两个铝饭盒放在旁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沉哥让我去食堂跟你买了点吃的。”


    韩景沉每个月除了工资,每天都有三块五的餐补,这是空军的伙食标准,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不得了的福利。


    不过,他平时都在食堂吃,就把伙食费交到食堂,但是给裴曼宁买饭菜,还得单独出一份钱。


    裴曼宁诧异地看向韩景沉,竟然觉得这人也没她想的那么冷酷无情。


    然后对两人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姜晔把铝饭盒打开,然后连同筷子一起递给她:“客气什么?来尝尝我们食堂刘师傅的手艺,他做的菜下饭那叫一个香。”


    说着还竖起大拇指。


    在裴曼宁接过饭盒的时候,韩景沉眼尖地看见她掌心有好几道伤痕。


    有的像是被镰刀割出来的,有的像是磨出的水泡,那斑驳的痕迹,在白嫩干净的掌心格外明显。


    裴曼宁的手很好看,肌肤雪白,天资秀美,嫩得像削葱一样掐得出水,有一点伤痕都特别刺眼,就好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被毁掉似的。


    看样子,伤口都结痂愈合得差不多了,应该不是这两天才留下来的。


    韩景沉皱起眉,她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刨土?


    而且,她随身携带的东西都被女兵检查过了,除了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只剩下三毛两分钱。


    明明他之前在医院那里,多留了一部分钱,足够她没回家的时候生活一段时间,她的那些金镯子和玉扳指呢?难道是被她拿去黑市换吃食了?


    还有,这些天她住在哪里?


    韩景沉正想开口问话,可是看她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吃饭,吞咽的速度,明显比刚认识的时候快了不少。


    那个时候,裴曼宁吃饭细嚼慢咽,白面饺子用的面粉稍微粗糙一点,还会蹙起眉毛,强忍着吞下去,娇气得像什么似的。


    哪里像现在这样狼狈?


    明显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韩景沉盯着裴曼宁苍白的小脸……有点可怜,到喉咙里的话又吞了回去,硬生生地换成了:“这两天你先住在医院,但不能离开病房,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有?”


    裴曼宁动作一顿,小脸从碗中抬起来看向韩景沉。


    就两天?不,她要努力住久点,最好住到他们查出结果来。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韩景沉略微颔首:“你之前的行李还有生活用品,我会让护士同志给你送过来。”


    裴曼宁点了点头:“好,谢谢。”


    “你还有没有什么缺的用的?”韩景沉又问。


    裴曼宁:“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


    韩景沉和姜晔又待了十多分钟,看裴曼宁输了药水之后,精神不济,昏昏欲睡的样子,就把铝饭盒一起带着离开医院。


    在离开前,韩景沉叫来守在病房门口的小战士。


    “守好门,不许无关人员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和她接触,还有,别人送的东西也不准带进去。”


    为了以防万一,韩景沉不得不多交代几句。


    “是,保证完成任务。”


    ……


    韩景沉和姜晔一走,裴曼宁脸上的困意也没了,慢慢从床上挪下来。


    因为躺得太久,她浑身都有点无力,缓缓挪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


    医院建筑比较高,她住在三楼,但视野还是被高大的乔木遮住了,只能看到远处一栋大楼,楼前插着飘扬的旗帜。


    裴曼宁观察了附近一会儿,纵横交错的道路隐在建筑和树木之间,一层薄薄的积雪压在树枝上。


    她皱起眉毛,握着胸口的葫芦玉坠发呆。


    她不是生病,而是自己给自己下了毒。


    大周朝有种叫做枯青的花,它的汁液很特别,食用大量的汁液,一个时辰后,可以让人心跳加速,猝然离世,杀人于无形。


    但食用少量的汁液,只会让人看起来像是心疾发作,短时间陷入昏迷,就连御医都查不出来病因。


    这种花,也是制作一种毒药的原材料之一,当初她准备独自一人去西北,准备了不少防身的迷|药和毒药。


    没想到,她会先用到自己身上。


    当时,以防汁液残留在嘴里,怕被人发现,她还喝了不少水,将嘴巴里淡淡的苦味冲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冒险,但她笃定,韩景沉一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因为只要韩景沉怀疑有人对她下毒,只要他还想调查出真相,他就一定会把她送到医院来,想办法救她。


    裴曼宁攥紧玉坠。


    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如果韩景沉他们调查过后,确定她是无辜的,她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医院离开。


    但如果,如果到了最差的情况,他们宁可抓错不肯放过,要对她屈打成招,为了保命,她必须想办法逃走。


    医院人多眼杂,总比那个地方容易一些。


    第19章 拿来


    走出医院,韩景沉就问姜晔:“宋秋白那边有进展了?”


    在病房的时候,姜晔就背着裴曼宁,给韩景沉打了好几个眼色。


    “没错!沉哥,那本写着密文的本子被宋特员破译了,你猜是什么?”姜晔跟在韩景沉身后,左右看了看,掩着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是一份人员名单!”


    由于这几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镇人口精简回乡,工作变动,很多人的住址都时不时地改变……负责联络他们的人,需要重新记忆这些人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周邦国年龄大了以后,记忆力不比从前,只能用密文来记录。


    拿到这份名单,几乎可以把这群人一网打尽。


    可以说,这本人员名单,重要程度不下于他们这次任务要截取的电报。


    韩景沉挑了一下眉,周邦国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密文记录下来?


    到了会议室,宋秋白早就等在那里了,出乎意料的,会议室只有他一个人。


    “老韩!”宋秋白站起来,示意两名小战士关上门,守在外面,“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他把破译出来的名单递给韩景沉,神色凝重,“你先看看吧。”


    这份名单,他破译出来之后,内容还没有被其他人看过。


    韩景沉接过纸低眸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沉,直到看完后,才把纸张折起来:“这件事,我会秘密报上去。”


    宋秋白点点头,他虽然想发电报,但怕消息送不到上面,中间名单就被人毁掉了,或者直接打草惊蛇了。


    因为历史遗留的问题,近些年,在和各大部队、机关、组织……里面都潜伏着叛徒,有些人,甚至早在建国前就已经被策反了,因为形势不利,又龟缩起来等待反扑的时机。


    这里面的信息实在太重要了,牵扯到的人很广,一旦泄露出去,将会引起不小的动荡。


    但以韩景沉的背景,有办法安全地送上去。


    韩景沉问,“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吗?”


    “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一份人员名单,破译的时候,情报组不少人知道了,但名单的具体内容,他们还不知道。”


    宋秋白也想不到,那本写满密文的手册会记录名单。


    一开始,是让所有人都一起破译,但是破译出来第一个人的名字之后,他就立即中止了,剩下的都是他亲自破译的。


    韩景沉把纸张收起来,连同密文本放好:“既然名单的事已经很多人知道了,未免夜长梦多,我会尽快报上去,在此之前,这次所有参与解密行动的人员,都不许和外界联系。”


    “行。”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快,天黑渐渐黑下来,窗外安静了许多,只是在林荫道上亮起一盏盏昏黄的路灯,裴曼宁又听到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吹号声。


    裴曼宁本来在想事情的,听到熟悉的声音,就愣了一下。


    她慢慢地从病床上爬起来,挪着步子走到窗边。


    然后侧着脑袋,凝神倾听号声的频率和长短,发现真的和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在韩景沉向她问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窗外传来一样的吹号声,时间同样是酉时末的时候,似乎是传达某种指令。


    难道这个医院建在这里的营地里面?


    发现这个事实,裴曼宁就有点呆住了。


    那她做了这么多,仍旧没能离开那个守卫严密的地方,岂不是一切都白费功夫?


    裴曼宁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唉?这位同志,你怎么起来了?”护士推着推车走进来。


    发现裴曼宁站在窗边,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好看的女同志,就连发呆的样子也这么好看,这就很欺负人了啊!


    裴曼宁回过神来,脸色有点苍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护士同志,我好多了。”


    “那就好,哦对了,这是韩同志让我给你送的东西,说是你的行李,叫我们等你醒了转交给你。”护士将推车铁架子上的东西拿下来,帮她放在柜子上,“你看看,东西是不是这些?”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然后立即走上前检查包袱。


    她倒不是怀疑韩景沉会拿走她的东西,只是,她知道,他们肯定仔细检查过她的随身物品。


    她不确定自己的包袱里面,有没有随手放了一点出格的东西。


    裴曼宁把布袋子打开,好在,她行事一向谨慎。


    里面有一套衣服,是上次韩景沉和姜晔给她买的,一张手绢里包着三毛二分钱的纸币,这张手绢韩景沉之前也看过,当时用来包着手镯和扳指,另外还有一个铝饭盒,一个搪瓷茶缸,半块肥皂,一张毛巾,一个针线包,都是之前在安县医院用过的。


    凡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她都收在须弥界里。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东西都还在,谢谢护士同志。”


    护士又道:“不客气,你看看你还缺什么,要是缺什么要用的东西,可以给外面守着的那位同志说,他会尽量给你安排。”


    护士指了指门外。


    裴曼宁现在身份特殊,还不确定她的真实身份,人又生着病,因此,既没有像对待间|谍一样关押审问她,又不能让她在医院随意走动,趁机混出医院。


    这间单人病房有独立阳台和洗手间,可以洗衣服洗澡,吃的东西也会有人负责送进来,基本上不需要出门,也断绝了裴曼宁和其他人接触的可能。


    裴曼宁对这种安排倒不觉得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裴曼宁又在医院里相安无事地待了三天。


    韩景沉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再也没出现过,倒是姜晔,每天负责给她送饭。


    这三天,白天没事做的时候,她经常站在窗边,将目之所及的地形图全部画下来。


    每天早晚,窗外都会传来吹号的声音,一大清晨,就有穿绿军装的人,清扫道路上的积雪,然后不时有列队喊着口号走过。


    晚上,六点以后,会禁止人员外出,到了十点以后,所有的灯包括路灯,会全部熄灭,然后有列队刺刀上枪夜巡,整个营地附近戒备相当严密。


    有时候,远处还会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像是鸟或绿色蜻蜓一样的东西飞上天空,因为离得太远,她看不太清楚。


    裴曼宁不禁开始怀疑,一旦到了最坏的情况,她真的可以逃走吗?离开这个地方,她又能逃到去哪里呢?


    无处可去,她就只有藏在须弥界了。


    可是,一旦她凭空消失或者逃走,都会让人认定她是做贼心虚,对她通缉追查,到时候,她在这个世界就再无立锥之地。


    裴曼宁不想陷入那样的境地,只好耐心地等待结果。


    每天晚上,关上门窗之后,她就悄悄地进入须弥界,打理里面的几亩地,免得自己胡思乱想,住院住久了闲出病来。


    而且,待在须弥界会让她感到安心。


    须弥界时间流速快,她种下去的蔬菜,这才没多久,几乎都已经可以吃了,另外还有一些果树的种子,都长成了两尺高的树苗。


    之前养的小鸡小鸭,也都长大了不少,看样子,用不了两个月应该就长大了。


    须弥界的充实,让她安心不少,至少,她还有最后一条退路。


    ……


    第四天下午,裴曼宁一边用针线缝东西,一边走神地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从医生和护士口中套些话。


    这几天她都尝试着和他们闲聊,但这些医生护士,个个都很嘴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


    正想着,门咔嚓一下忽然打开了。


    裴曼宁一惊,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


    抬眼望去,就看见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手还搭在门锁上。


    黑色的军靴,笔直修长的双腿,深绿的军装,窄瘦的腰,宽阔平直的肩背,也不知道韩景沉这些天是熬夜还是怎么了,看起来英挺的眉宇间萦绕着一丝疲惫。


    看见她的动作,男人眼中的焦急褪去,眉梢微挑,眯起狭长幽黑的眼。


    敲了好半天,里面都没有一点反应,他差点以为这女人跳窗逃走了,或者是又发病晕倒了。


    “韩同志?”裴曼宁背着手,僵硬地打了一声招呼。


    “身体好点了吗?”韩景沉举步进来,语气还算温和。


    他打量了一下裴曼宁的脸色。


    这都能坐起来了,脸色好像也没那么苍白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语焉不详:“应该是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心律失常,那是枯青汁液留下的后遗症,过几天就会完全恢复正常。


    “胸口不痛了?”


    “不痛了。”裴曼宁心说,如果有需要,还是会痛的。


    韩景沉问了一下她这两天的情况,裴曼宁都一五一十地答了。


    正在裴曼宁以为韩景沉什么都没看见,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他问:“手里藏的什么东西?”


    裴曼宁纤细的手指收紧,下意识就想把东西藏进空间里。


    可是转念一想,韩景沉已经看到了,东西凭空消失更说不过去。


    她抬眸望着韩景沉,见他目光犀利,仿佛能洞穿她的身体,就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没、没什么。”


    韩景沉皱了一下眉。


    没什么?没什么至于一见到他就吓得把东西藏起来?这女人,小心思不少,也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邪门歪道。


    从一开始,裴曼宁就没有对他说过真话。


    不是装哑骗他和姜晔,就是用伪造的介绍信和户口簿坐火车,不是乔装打扮,就是行踪神秘,每一件事都让人不得不怀疑!


    “藏的什么?”他蹙眉,再问一次。


    裴曼宁坐在床边攥紧手指,在他探究的眼神下,有些发窘,偏开视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就……那个……”


    韩景沉眯眼盯着裴曼宁,眼神如鹰隼一般尖锐:“那个又是哪个?”


    “就是,就是……”事到如今,就是撬开裴曼宁的嘴,她也说不出口啊!


    韩景沉也不再说这些无意义的对话,伸出宽阔的大手,“拿来。”


    此时,韩景沉的心情很不好,不是冲着裴曼宁,而是冲着外面的小战士,他不是交代过,所有物品都要检查过了才送进来吗?


    为什么还是有东西送进来了?


    裴曼宁垂眸,轻轻咬一下唇,嗓音轻软,却是倔强的语气:“我不能给你看!”


    韩景沉险些又被她气笑了。


    她以为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拿来!”这一次,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冷硬得像是石头砸在地面,掷地有声。


    裴曼宁被这铿锵有力的声音吓一跳,现在才发现,韩景沉以前对她的态度其实还是不错,他真的强势起来,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她看着韩景沉的脸,他现在态度严肃,目光凛冽,铁血冷酷,整个人就是个不近人情的阎王在世。


    整个病房安静了几秒,然后裴曼宁低下头,迟疑了须臾,慢慢地抬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男人带着厚茧的粗粝大掌中。


    韩景沉皱起眉,审视着手里小巧的东西,做得很精致,是一块长方形的棉布,中间缝着一层夹层,一侧还有一根细长的带子。


    他眉心间的折痕更深了,问道:“这什么东西?”


    裴曼宁抬眸,双颊通红一片,眼中隐有水光,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看韩景沉一脸疑惑的样子,有些羞愤欲绝,直接破罐子破摔道:“月事带!”


    “既然是月……”事带,那你藏什么藏?


    但话未出口,韩景沉陡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面容冷峻,猛然望向裴曼宁,表情有些错愕,目光有些凝滞,整个人都僵住了,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大脑当场宕机了。


    第20章 欠她的


    一时间整个病房都没有动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吹哨子的声音,沙沙的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喊口号的声音。


    裴曼宁咬着下唇,眼圈渐渐红了起来,不仅是作为少女的羞涩,更多的是难堪和屈辱。


    就算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可裴曼宁却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


    韩景沉粗糙的大手拎着细长的带子,明明是小小的一块布料,却像是拿了一个烫手的山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片布已经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留在他脚边。


    他看着地上那块小巧精致的东西,眼神沉郁而纠结。


    捡起来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韩景沉下意识看向裴曼宁,可是裴曼宁已经低下头,只能看到她黑漆漆的头顶,以及红得滴血的耳尖,虽然看不到脸,但也看得出来,她现在羞愤欲绝,难堪又委屈。


    她的身体还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气得发抖,还是在强忍着眼泪?


    “你……”一向训人严厉,让人闻风丧胆的韩阎王,此刻嘴巴就像是被人缝起来了一样,第一次嘴拙得不知道如何开口。


    谁能想到那玩意儿是那个样子的?真的是长这个样子吗?作为一个整天泡在军营里的单身男人,韩景沉完全不清楚!


    饶是韩景沉侦察技术再出众,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平时还真没去关注女人用的这些私密物品。


    他又不是变态!


    就在这时,护士忽然推门进来,打破了病房的安静:“裴同志……”


    韩景沉反应迅速,右脚一伸,第一时间就踩在脚边那块布料上,宽大的军靴,不动声色将其完全藏了起来。


    被他发现,裴曼宁已经开始羞愤欲绝了,要是再进来一个人撞见,他怕裴曼宁会气得直接跳楼。


    不管怎么样,先掩饰过去再说!


    但,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脚比脑子还快,等他反应过来干了什么的时候,脚已经踩在上面了。


    脚底柔软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不亚于踩地雷。


    护士刚进来,就发现病房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尤其是韩同志面色有些不善,“呃……韩同志也在啊?这是裴同志要的热水,那我就先放在这里了。”


    护士迟疑地看了看两人,目光偷偷打量一番,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还没看出端倪,就发现韩同志视线冷得像冰渣似的盯着她,呃……


    “还有什么事?”韩景沉问。


    “没……没有,”护士一看到这位威严沉肃的韩阎王,就有点结巴,“那,那我先出去了,韩同志,你们慢慢聊。”


    她在桌子上放下热水壶,就赶紧退了出去。


    等护士离开,韩景沉立即撤回了踩住月事带的大脚,可惜,那块缝了一半的布已经踩上了黑黑的鞋印。


    韩景沉:“……”


    裴曼宁抬起杏眸,眼眶发红,水汪汪的眼睛里包着泪,难以置信地看着韩景沉。


    那双眸子里有质问,有羞怒,有敢怒不敢言,还有委屈和泪意。


    搁平时,谁要是在韩景沉面前哭哭啼啼的,他不厉声训斥就不错了,可是,这一次,对上这双蓄满泪的眼眸,他陡然生出自己是不是十恶不赦的念头。


    只是他性格一向强势,明明是想赔罪,可话到嘴边变成:“忍住,不许哭!我赔!”


    裴曼宁:“……”


    谁要他赔啊!


    但凡现在地上有条地缝,她都想用同归于尽的力气,把这男人按进去。


    可她现在敢怒不敢言。


    裴曼宁偏开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瓮声瓮气:“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据她所知,这东西也是要票的,价钱还不便宜,她不好意思开口向护士同志借,才从把衣服内层的棉布剪下来,准备自己偷偷摸摸地做一个。


    没想到,最后会被韩景沉撞见。


    韩景沉皱眉,问:“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裴曼宁噎住,一时间还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想随便找个借口,赶紧把这个男人打发走!


    不然,他再多问一句,她真的恨不得把他按进地缝里!


    韩景沉看她羞得面红耳赤,就算他是个钢铁直男,也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似乎不适合留在这里。


    “等着!”


    裴曼宁正想问等什么?


    可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就看见男人正了正的军帽,绷着俊脸,迈着长腿阔步走出去了。


    出了病房,韩景沉走过小战士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沉眸:“小张?”


    小战士立即敬礼:“是!”


    对上韩景沉深沉的黑瞳,他顿时有不好预感,“报告韩队,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完,他就想抽一下自己的嘴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于是,赶紧补救道:“韩队!我保证今天的话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绝对守口如瓶!”


    他也不是想偷听,还特意站远了一点,但奈何他天生耳朵好使啊!


    耳朵好使是他的错吗?


    韩队一句“拿来”是如此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裴同志恼羞成怒之下,破罐子破摔,“月事带”那三个字冲口而出得那么大声,他想不听都不行。


    再联系一下韩队说一不二的脾气,他不用看,都能猜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故事的过程有点未免有点搞笑,结局也实在有点悲伤……


    那尴尬的场面,那凝固的气氛,他站得老远,都感同身受地替他们家严肃的韩队感到窒息了。


    韩景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张还以为这冷面煞神满意了,应该就可以走了,可是见韩景沉还是盯着他,一张冷峻的脸上竟然露出纠结徘徊的情绪,似乎是有非常难以启齿的话,以至于脸色都有点阴郁了。


    小张有点紧张:“韩队,你……”你该不会是让我去买吧?


    他上哪儿去买啊?他也没有票!


    韩景沉没打算叫他买,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认识的女同志。


    他一脸阴郁看了小张半响,想到这也是个光棍,估计在营里也没熟识的女同志,凌厉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


    就这样,趁着中午吃完饭的休息时间,韩景沉硬着头皮,用布票和肥皂票,到家属院那边,打算找几个已婚战友换卫生带券。


    这几个战友都是带着老家的媳妇孩子到营地随军。


    部队对随军的家属有补贴,家里应该会有各种各样的票。


    他长得人高马大,眉目英俊,杵在家属楼的狭窄的走廊上,实在引人注目,经过的许多人都认识他,时不时地和他打招呼。


    “韩队,吃过饭了啊?”


    “韩队,今天怎么有空来家属楼啊?”


    “韩队,找谁啊?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单身的军官一般都住宿舍那边,结婚后才会搬到家属楼来。


    按照空军的编制,韩景沉作为飞行大队的大队长,副团级级别(高级别挂低职务),婚后也有资格申请家属随军,面积也不小。


    不过,因为他未婚,住在单身宿舍里,所以驻地也就没给他分房子。


    他一来家属院,打招呼的人都忍不住有点好奇。


    韩景沉军装笔挺,站在筒子楼的走廊,点头一一回应着,态度平时一样淡漠沉肃,倒是让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其实,他这会儿也有点尴尬,只不过,没人看得出来。


    他找的人是一个姓赵的中队长。


    “韩队,你找咱家老赵啊?刚巧吃完饭呢……老赵!”


    等赵中队出来的时候,韩景沉把赵中队叫到没人的地方。


    看他绷着张脸,一脸严肃,视死如归的样子,赵中队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呢,结果走到一边,一听他要换女人用的月|经带券,就掏掏耳朵,稀奇地看了他好几眼。


    “韩队,你、你什么时候处上对象了?”


    韩景沉皱眉,眼神不虞:“不是对象!”


    赵中队忍不住心下吐槽,不是对象,一个大男人替人家女同志换这玩意儿干嘛?


    他韩景沉是什么人,他们这些战友还不了解?别看他平时沉稳,但骨子里却是极为傲气的,不是为了自己对象,能屈尊降贵地为女同志换这么私密的东西?


    处对象就处对象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还不好意思上了?


    反正没外人,赵中队就忍不住多问两句:“韩队,咱俩的关系谁跟谁?你就别瞒着我了,嫂子是不是今天来营里看你了?长什么模样啊,好看不?”


    韩景沉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乌发雪肤,姣丽蛊媚……


    见鬼!


    裴曼宁好不好看,和他有什么关系?


    韩景沉意识到自己被姓赵的带进沟里了,蹙起眉,冷冷地睨一眼赵中队。


    “什么嫂子?会不会说话!”


    这一眼,眼神犀利,气势迫人,看得嬉皮笑脸的赵中队立马收敛了笑容。


    “对,不是嫂子,是未来嫂子。”老赵赶紧点点头,不就是还没有正式处上对象嘛!现在就叫嫂子的确不太合适。


    韩景沉:“……”


    涉及到裴曼宁的隐私,他也不能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且,再说下去,只能越描越黑!


    韩景沉决计速战速决:“废话少说,你那里到底有没有?”


    见他冷着脸,老赵也不敢开玩笑了,就道,“行,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我媳妇能不能匀出一张吧。”


    “一张?”


    “韩队,你可别嫌少,咱能匀出一张就不错了,现在什么物资不紧缺啊?”


    韩景沉皱着眉头,有点后悔没问问裴曼宁这玩意儿要多少才够用。


    “你尽量匀,这布票给你换,不够再补。”


    “韩队,这就见外了,咱们以前也没少从韩队你那里借票,你也没要咱们用票来换啊,今天说啥我也不能收你的票!”


    他们这些当兵的,今天这个战友结婚,大家一起凑糖果票、家具票、肉票、布票、三转一响……明天那个战友家里老人生病,又一起凑营养品的票,凑来凑去,借来借去,早就分不清了。


    只有韩景沉,既没有结婚,家里也没有负担,总是借出去的票多,收回来得少。


    弄得他们都不好意思了,好不容易能帮上一点忙,哪里还好意思要他的票?


    他只能匀出一两张券来,韩景沉不得不多找了几个人,总共凑出了十多张券。


    同样的场景一连上演好几遍,被人追着问来问去,一个个看韩景沉的眼神都充满暧昧和稀奇,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走出家属院那边,韩景沉脸都黑了。


    不说他处没处对象,就算他真处对象了,这群兔崽子用得着这么稀奇?


    他看起来这么像是要孤独终老的样子?


    家属院的附近不到两百米的范围内就是“服务社”,有副食店、百货店、邮局、育红园、书店和招待所,都分布在一条街道的两侧。


    韩景沉拿着券,径直就往百货店走。


    他踏着军靴,目光迅速梭巡,不动声色地在各个玻璃橱柜里寻找任务目标。


    足足在里面转了十多分钟,也没有找到卖卫生带的地方。


    浓黑桀骜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一张冷峻的脸越来越紧绷,手心都捏出了汗,也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太过尴尬,而且,不时还有认识的军属和他打招呼。


    “韩队,你今天也来买东西啊?”


    “嗯。”韩景沉点头致意。


    怎么平时没感觉遇到这么多熟人呢?还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来。


    他脸色有点沉重。


    大家也没觉得奇怪,韩景沉平时就很严肃,也不敢和他多说,他在这里,感觉周围都压抑了,就匆匆地买了东西赶紧走。


    找了半天,他还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韩景沉平时压根没注意这些东西,更不在意哪里有卖,平时连百货店都少来,百货店找不到,他完全没有一点头绪,心里就有点着急。


    他也没有问过裴曼宁是不是急用,照他这样找下去……


    最后,韩景沉还是选择了问人。


    “咳,同志,”沉冷低醇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凝神去听,尤其是早已注意到他行踪诡异的售货员,但韩景沉说完这几个字,就顿住了,过了半响,艰难地开口,“请问这个券买的东西在哪里?”


    韩景沉直接把捏在手里的一张券给售货员看。


    售货员低头看了看,票券上写着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下方写着“月经带壹条”。


    她顿时了然,然后忍着满腔的好奇心,道:“同志,隔壁的隔壁,有一个妇女用品的商店,里面……什么东西都齐全。”


    她就说嘛,这个男同志在这里徘徊半天了,原来是买这个啊?


    估计也是第一次买吧,不然也不会到这里来。


    韩景沉不再耽搁,按照售货员说的地方,找到那间商店,门面很狭窄,只开着一扇木门,有点躲躲藏藏的感觉,里面还有女人穿的小背心,小裤子之类的东西。


    韩景沉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地移开了目光。


    屋内的售货员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顿时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女人进来买东西,今天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还以为他走错了,下意识好心提醒:“唉,同志,这里是卖妇女用品的地方,你……”


    韩景沉本来就尴尬,被这样一提醒,生平第一次,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不过,他面容严肃冷峻,处变不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异样,“我就是买这个!”


    售货员这才反应过来,人家也可能是给媳妇买的,就不再废话了,管他男同志女同志,反正她负责收钱收票就行了。


    “那好,你看看要买点什么。”


    韩景沉眼尖,扫视一圈,就看到了任务目标。


    侧前方的柜台上,摆着粉红色的高档卫生纸,还摆着写着“卫生带”的纸盒,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


    他阔步走上去,正准备快速地速战速决,掏出钱票把东西买下来,那个售货员又热心地开口了。


    “唉,同志,”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替媳妇买东西的男人,觉得他还算是贴心,售货员大姐态度很是不错,“你要是什么大小和款式的啊?这个是纯胶的,这个是布的,这种是整条穿的纯胶卫生裤……”


    “……”韩景沉被问住了。


    得,看这个表情就知道一窍不通!


    售货员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已婚妇女说起来话来完全是大喇喇的,完全没有什么忌讳和不好意思,“同志,这也是有讲究的,这种纯胶的……”


    大姐好心地告诉他,每一种的优点,让他斟酌选择,毕竟这东西不是一次性的,洗干净后得用好一段时间,还不便宜呢!


    这要是买错了,回家准会被媳妇骂。


    韩景沉被热血的大姐,抓着科普了一堆他用不上的知识。


    走出商店的时候,韩景沉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整张脸黑沉黑沉的,就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不对,应该是他上辈子欠裴曼宁的。


    他提着东西快速地往医院走。


    韩景沉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身后就传来姜晔的喊声。


    “沉哥,等等,等等我。”


    他站定,皱起浓眉,眯起一双幽黑狭长的眼,回头看向急匆匆地跑上来的姜晔,生平第一次不想认识这货。


    “有事?”


    “当然有事,”姜晔快步追上来,“沉哥,你之前不是让我打电话去安县吗?”


    韩景沉:“安县那边有消息了?”


    姜晔气喘吁吁,缓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是啊,沉哥,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呢,你一个中午都上哪儿去了,宿舍没人,办公室也没人,让我找了好久。”


    韩景沉自动跳过他的问题:“廖卫国怎么说?”


    姜晔:“是这样的,你不是让卫国调查那张假的户口簿和介绍信吗?他去清溪生产队和纺织厂查过了。”


    韩景沉微颔首,示意姜晔继续说。


    姜晔也不敢卖关子了,一股脑地说:“清溪生产队那边,大队长拍着胸口保证没有开过这封介绍信,整个生产队也没人见过裴同志,这段时间,也没有陌生人进过他们生产队。”


    “纺织厂附近,廖卫国也查过了。”


    “守大门的门卫说,几天前,的确有个女同志在门口捡到了介绍信和户口簿。”


    “那个女同志还问他,是不是他们纺织厂里面的人掉的,但他看上面写的是陈国珍,纺织厂里面没这人。”


    “那个女同志听说没有,就离开了。”


    “据他描述,那个女同志长得特别白特别好看,大概一米六几,黑亮亮的长头发,比电影上的演员还俊。”


    “就是因为那个女同志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他对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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