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习习的微风中带着几分寒意。
这个时候天黑以后,也没人冒着寒冷出来转悠,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裴曼宁乔装打扮一番,摸黑找到徐嫂子说的柳成街李家,趁着四下无人,将须弥界的梯子移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墙进去李家的院子,又把梯子收回去。
李家是独门独院,院子很宽敞,中央还有个小池塘,摆设虽然不奢华,却也很讲究,更不要说家里面,沙发、电视机、电风扇和收音机一应俱全。
裴曼宁得打探一下李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她没人脉,接触不到内部消息,只能自己来听墙角。
她相信,只要墙角听得好,没有打探不了的消息。
房间里,一对母女正在说悄悄话。
“倩倩,你听妈说,万一你爸这次要是没躲过去,到时候你就和我们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李倩倩皱眉,不喜欢听到这些丧气话:“妈!那个女知青一家不是已经改口供了吗?爸肯定没事的!”
短短几天的功夫,李母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好几岁,神色灰败:“没这么简单,今天上午省委又下了令要严查,你爸现在都还在关着,好几个和你爸走得近的领导都被隔离审查了,他们肯定还在查别的事,现在那个知青的事反倒是其次。”
李倩倩听说还要查别的,微微一愣,脸色没有刚才那么淡定了。
“那……那怎么办?咱们赶紧想想办法啊!”
看着母亲灰败的表情,李倩倩有点心慌。
李母头疼:“现在咱们什么都不能做,有人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呢!倩倩,你还小,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要记住,万一到了那个份上,你就立即和我们断绝关系!”
“不行!我不要和你们断绝关系!”
李母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声音严厉下来:“倩倩,听话!你爸你哥都出了事,你的前途不能被毁了!”
“爸只是暂时被隔离审查而已,也许过段时间就放出来了呢!”李倩倩语气有些激动,“而且爸有这么多朋友,肯定会帮他的,我们去求何叔叔帮忙,好不好?”
“不行!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省里都惊动了,你何叔叔也不敢再插手了,你和何家的婚事……你放心,你爸手里也有何家的把柄,他们不敢变卦,不过,你也不能太相信他们,这些证据,你要捏在手里。”
“妈?”
“倩倩,你给妈记住了,这些证据用得好,就算咱们家倒了,何家也不敢看轻你,还会私底下帮咱们,用得不好,说不定会成为咱们一家的催命符!”
李倩倩点头:“我知道了,等风头过去了,我就求何家他们帮忙。”
“千万别,你现在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咱们看看何家的态度再说,还有,我们院子的水缸里,就是种碗莲的那个,淤泥里藏着一个小箱子,等这件事过去了,你悄悄把里面的东西拿走。”
“水缸?”李倩倩平时还真没注意,水缸里面能藏什么东西?
“对,就是种碗莲的那个,悄悄拿走,别让人发现。”
“里面是什么呀?”
“这你别问了,等你哥出来,到时候交给你哥,他知道怎么做。”
“好。”
“倩倩,这些年我和你爸存的钱,都没敢放在银行存折,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面埋着,这几天,所有人都在盯着咱们,我找不到机会把东西运出去,过段时间,你也一起悄悄带走,你哥罪名不大,顶多送去农场改造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你就和你哥把钱分了,其余的东西,都给你哥,你哥知道该怎么用。”
李母说这些话,就好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李倩倩声音带着点哭腔,“妈,真的没别的办法救爸了吗?”
“没有。”
李母摸了摸女儿的脸:“倩倩,如果我和你爸坐牢了,你嫁入何家以后……”
李倩倩哭声一止,“妈,你放心,等我嫁入何家之后,绝对不会放过害咱们家的人!姓马的,还有那个姓裴的,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李母一惊,“你这孩子,千万不要做傻事!”
李倩倩冷着脸,红着眼眶,眼里淬着仇恨的毒液:“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慢慢等机会。”
……
裴曼宁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姓裴的?该不会说的就是她吧?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啊?
虽然……她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也不算太冤枉。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人很多,脚步声嘈杂凌乱。
裴曼宁原本躲在墙后面的大树下,怕被发现,立即藏在须弥界里。
“开门,开门,把门打开!”
上面下了令要严查,又是在自己升职的关口,刘主任现在对李家算是恨死了,他也少不得被认定为监督不力,失职失察,想要晋升是不可能了。
为了将功折罪,他现在只有赶紧地把事情解决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刘主任刚刚查出了点线索,未免夜长梦多,东西被转移了,就立即带着人赶到李家了。
一行人走进门,就开始到处找东西。
“你们这是干什么?前两天不是已经到处都搜查过了吗?咱们家什么东西都没有!”李母大怒,拦着人不让乱翻。
刘主任讥诮地看了她一眼,当初老李带人抄家的时候,行径可比他蛮横多了,砸的砸,烧的烧,他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当时他提醒老李,让他凡事不要做得太过,老李怎么回话的?话里话外都在说他是包庇坏人,压制□□。
刘主任不想陷入派系的斗争中,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也想不到老李的胆子这么大。
“弟妹,我现在姑且再叫你一声弟妹,看到我以前对老李还算不错的份上,你也别为难我,东西是你交出来,还是让咱们自己找?“
“东西?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行,不说是吧?那咱们就自己找,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刘主任指挥几个人。
李母和李倩倩手握着手,母女两人,紧张地坐在沙发上,由着他们去翻,脸色还有几分难堪。
“弟妹,我劝你还是别再倔了,这件事……”
……
裴曼宁在外面听动静,里面搜查的几人,半天都没搜查出来什么东西,而带头的,一直在耍嘴皮子。
她忍不住对院子里的大陶缸看了又看。
刚刚听李母和女儿的对话,这里面好像藏着什么怕被发现的东西?
趁着所有人都在里面,天又黑,她拎着块石头,往种着睡莲的大陶缸一砸,“碰”的一声巨响,水缸裂成几块,水哗啦啦地洒满地面。
“什么声音?!”屋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总算走出来了。
李母快步跟着出来,一看是种睡莲的水缸碎了,神魂俱裂,脸色瞬间有点白了。
无缘无故的,这水缸怎么就碎了?
“弟妹,看来你家这水缸质量不过关啊。”刘主任笑呵呵道,还没有反应过来哪里有问题,结果一看李母满头大汗,这才察觉了不对劲。
李母回过神来,勉强维持面上的镇定,淡淡道:“老李平时就爱种这些花花草草,这个水缸估计是用久了,太阳晒裂了。”
一个水缸而已,她刚刚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刘主任心里狐疑,围着水缸看了几圈,终于发现淤泥里有个方方正正的棱角,他亲自动手把东西掏出来,是个铁皮箱子,还用防水的塑料袋包起来,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李母瞳孔一缩,怒道:“这是什么东西?谁扔进我们水缸里的,我说这缸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砸碎了,肯定是有人故意扔东西在里面!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陷害我们家!”
总之,绝对不能承认这是他们放里面的。
“东西还没打开,怎么就是用来陷害你们家的?莫非,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刘主任眯起眼睛,质问了一句。
李母卡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就说:“这事不是明摆着吗?咱们老李现在被调查,院子里的水缸就被人砸破了,还多了这么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不是想陷害咱们家,是干嘛?”
刘主任赶紧打开一看,箱子里面的东西,也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浸水,可不就是他要找的东西吗?
“行了!不用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今天的情况,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带走,把她们母女一起带走!有这东西,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帮凶,还有包庇隐瞒的家属,一个都别想跑!”
李倩倩脸色一变,用力挣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没权力抓我。”
“你知不知道,审清楚了再说!”刘主任正要火急火燎地把人和东西都带回去呢,哪有功夫和她们扯这些废话?
“不……”李倩倩还要再挣扎,李母忽然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让她不要闹。
李倩倩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她妈,目光轻闪,然后就识趣地闭上嘴。
一行人轰轰烈烈地来,又轰轰烈烈地走了。
周围邻居连夜爬起来看热闹,都顾不得寒冷了,揣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久,伸着脑袋往里面看,等人都抓走了,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回家。
裴曼宁待在须弥界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都没来得及挖几锄头枣树下面的地,好让搜查的人发现异常,他们就已经带着东西走了。
过了十多分钟,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个人都没有。
等确定了没人看见,裴曼宁才从须弥界里出来,她走到枣树下,趁着天黑,蹲在树下慢慢刨地。
她右手还没有痊愈,使不上力气,又怕声音大惊动其他人,用左手足足挖了一个多小时,才刨出来一个罐子,上面盖着防水的油布。
裴曼宁扒开土,将捆在上面的油布弄下来,里面全是一个个的小黄鱼、大黄鱼还有袁大头。
李家居然藏了这么多钱?
小黄鱼是一两重,大黄鱼是十两重的黄金,上面都印着花纹和字,像一个个的小饼,摸起来冰冷光滑。
裴曼宁又挖了两个小时,手都没力气了,才把旁边的三个大箱子给刨出来。
三个箱子都上了锁,刷了桐油,木纹结实且精密,裴曼宁暂时打不开。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嘘,小声点,就是这里,咱们翻墙进去。”
“等一下,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怎么听到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呢?”
“没有!赶紧的,别在那儿疑神疑鬼的!”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爬墙的声音。
裴曼宁一惊,赶紧把所有箱子、陶罐,连着锄头一起收紧须弥界,躲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有两个男人翻墙跳进来了,手里还带着许多工具,锄头,铁锹,麻袋……
其中一个裴曼宁见过,正是李建荣的狗腿子,那天骑自行车故意撞伤裴曼宁的男人。
“你去屋里搜,我在院子里找。”
“德文哥,你看,这棵树下面怎么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肯定是姓刘的搜查的时候挖的,别说了,抓紧时间!”
两人分好工,一个人去了房子里找,一个人在院子里挖,结果挖了两个多小时,天边都快有一丝鱼肚白了,还是一无所获。
“娘希匹的!姓刘的居然搜得这么干净?”
“德文哥,天快亮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明天晚上再来。”
“不行,再找找,你再挖一下枣树周围。”
又挖了一会儿,没有挖到箱子,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没有,德文哥,这边土里什么都没有。”
“玛德,白挖了一晚上,走,六子,明天晚上再说。”
两人才不甘不愿地翻墙离开了。
等两人一走,裴曼宁怕一会儿天亮了,也利用须弥界的掩护离开。
借着夜色的掩护,回到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有些巷子里面已经生起了炉子开始做早饭。
裴曼宁回到须弥界,将衣服,手套,还有大码的男款鞋子换下来烧掉,累出了一身汗,在须弥界洗了一个澡,然后才用斧头,劈开箱子上面的锁。
箱子里面,也裹着厚厚的油布,外层有点潮湿,但里面却一点也没有浸水。
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放的是用油纸裹好的大团结,足足有五捆,也就是五千块钱。
另外,里面还有一些金银饰品,做工精致,镶嵌的宝石珍珠都是难得的极品。
第二个箱子里面有许多小盒子,每一个里面放的都是帝王绿、红翡、羊脂白玉、芙蓉石、和田玉、碧玺做的全套首饰,包括发钗,发簪,步摇,耳环,耳珰,臂钏,璎珞,项链,手镯,戒指……
第三箱子里面,有四串朝珠,十二支翠翎管,五个玉碗,一套紫玉茶壶和茶盏,一个印鉴,碧玺龙形带扣和几个玛瑙鼻烟壶。
不过,裴曼宁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比较小巧容易携带的,也不知道李家收集了多久才收集了这么多东西,还做好了随时转移和跑路的准备。
金条和金银首饰,她自己有很多,已经没那么稀罕了,倒是那五捆大团结,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天降横财,谁不喜欢呢?
可惜,有韩景沉在,所有来路不明的钱在明面上都不能用!
暗地里……暗地里她有须弥界,花钱的地方很少啊。
想到韩景沉,裴曼宁就是一阵叹气。
他这人太敏锐了,她明面上的收入他都一清二楚,很难在他眼皮子干什么。
过完春节,又过完元宵,眼看着要到三月一号了,这期间韩景沉和姜晔一直没出现过。
裴曼宁就有点着急。
她要借调去沪上这件事,韩景沉还不知道。
之前他强调过,她不擅自离开南京,万一他突然回来,发现她不见了,以为她逃跑了怎么办?
裴曼宁去邮局给部队打了一通电话,这是当初韩景沉留下来的,有急事的话可以联系他。
电话那边的通信兵只说韩景沉不在,却没有说韩景沉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让她先留言,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传达。
裴曼宁只能让通信兵转告。
挂了电话,裴曼宁又给韩景沉寄了一封信,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把汇款单的钱取出来。
到三月一号这天,坐了上了去往沪上的火车。
第42章 哪里
火车足足开了六个多小时,才到沪上火车站。
沪上的繁华,通过车站可见一斑。
这里比其他地方的车站更高大宽敞,行人穿的衣服都更体面,在沉闷而单调的时代,通过“小修饰”和“小动作”,为衣服添上一抹亮色。
一眼看过去,不少粗花呢、华达呢面料做的中山装,还有穿着羊绒衫和大翻领卫生衫的青年。
面对这个繁华且陌生的城市,裴曼宁也没露怯。
她坦然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虽然新奇,但没有畏缩。
车站人山人海,大概是已经过了元宵,从农场请假回沪上过年的知青,到了返潮高峰,火车站正是人潮最拥挤的时候,专门开放了知青专列。
裴曼宁围着围巾,在人海中挤来挤去,好半天才从人群里面挤出来。
好在,这一次坐火车,她准备充足,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一下车就吐得死去活来。
裴曼宁拎着一个包,在火车站等客区里找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了一个举着黄色纸板的人,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请问,是美术出版社的林同志吗?”裴曼宁主动走过去问。
去邮局取汇款单上的钱的时候,她按照回信上面的联系方式,跟出版社打了电话,确定过了到达时间。
电话那边很热情周到,说是会让编辑部的林屿同志来车站接她。
林屿举着牌子,看着眼前这个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愣了一会儿:“哦哦,我是林屿,您就是裴同志是吧?”
因为裴曼宁画画功底深厚,尤其是第一次寄来出版社的画稿,他一直以为对方年纪已经不小了,起码也得四五十岁,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小姑娘。
一时间,他还有点不敢确定。
前几天他才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画的稿子让编辑部一众人都赞不绝口,今天又来一个小姑娘。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他们这些前浪岂不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
“是我,这是我的介绍信,证明信还有借调文件。”裴曼宁看他一脸怀疑,赶紧把包包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当初韩景沉帮她办理的临时身份证明,还有借调文件,街道办那边还是给她开了介绍信。
林屿快速地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就道:“这样吧裴同志,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先带你去国营饭店吃晚饭,接下来的几天的安排,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火车站里面太吵了,面对面都要大声喊话才让对方听得清楚,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裴曼宁点点头。
林屿也很热心,主动地帮她提行李。
人太多,裴曼宁紧紧跟在他后面,一刻也不敢错眼,生怕被人挤散了。
……
“阿砚,怎么了?火车快开了,快上车啊!”
拥挤的人潮中,两个高个儿男人拎着行李,在一辆列车车厢门前排队,其中一个男人望着裴曼宁的背影,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同伴的喊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一般。
“你先拿着东西上去!”丢下这句话和一堆行李,他就拨开人群,奋力往着前面挤。
“喂!这么多东西叫我怎么拿啊?”同伴有点傻眼。
同伴在后面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不过火车站里面的人实在太多,就算他人高马大,有三头六臂,也没从人山人海中挤出去,等他好不容易挤出去,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同伴把行李放在火车座位上之后,拜托旁边的人看着,赶紧也跟着挤下来了,大声喊着:“阿砚,看什么呢?别看了,火车要开了。”
他挤过去,拉着人往车上走。
被叫做阿砚的人皱着眉,迟疑道:“我刚刚看到一个人有点眼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太吵了,我没听清。”
“没什么,你先回去,我再在沪上多待几天。”男人直接撇下同伴,连行李都不要了,往火车站外面挤。
……
裴曼宁跟着林屿上了公交车。
沪上街道两侧的高楼很多,有很多民国时期的大楼,乳白色的外墙,高高的尖顶,每一栋建筑风格都不一样,轮廓线条却惊人的和谐,刚健、浑厚而雍容。
到了繁华的南京东路路口,可以看到街道两侧的沪上绸缎商店,东亚旅店,沪上服装商店,沪上第十百货商店……
路上除了公交,电车,自行车还有不少三轮车……
见裴曼宁好奇地看着一辆小车,林屿就道:“那个是出租车,一般是那些海外华侨、参加交易会的外商、港澳同胞和外国来的高级官员才会坐,咱们平时要坐,得提前去预订。”
前两年老美访华后,沪上的外事活动增多,所以,街上增加了一些出租车,也叫国宾车队。
但是,这些“高档”出租车对于他们普通人来说,还是遥不可及,开出租车的司机,一个个都神气得很,眼角都不带瞧他们一眼的。
而且这两年,沪上渐渐多了一些洋人,有白皮子蓝眼睛的,还有黑皮子的,走到哪里都引起人驻足围观,从学校到各大机关单位都发了通知,要求市民一律不得“围观、围追、围堵”外国人。
林屿就顺便提醒一下裴曼宁,免得她遇到了,跑过去围观。
裴曼宁点点头,她只是觉得那个车有点像一只大乌龟,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到了国营饭店,林屿看了几眼前面的小黑板写的今日供应,就掏出钱和粮票,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鱼香茄子,一份炒时蔬,两碗大白米饭。
他和服务员说的都是沪上的方言,语速又快,裴曼宁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等林屿将饭菜端过来就说:“小裴同志,快吃吧,你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应该早就饿了。”
裴曼宁就问:“林同志,今天不去出版社吗?”
林屿等了一个下午,早饿得不轻了,这时也顾不得形象,一边吃一边说:“出版社现在下班了,主编让我先帮你安排好食宿,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招待所接你去出版社,然后,刘主编会和你谈谈系列后续的问题。”
裴曼宁眨眨眼:“后续?”
林屿笑:“你前面几个故事有点杂乱,主编觉得,可以把它弄成一个系列的科普连环画,另外,还有封面的设计,也需要和你讨论,我们好安排整体出版。”
“具体情况,明天主编会和你详谈。”
林屿说完,立马又埋头苦吃。
虽然国营饭店服务员的态度是差一点,但大厨的手艺真不错,东西量很足,满满的一大盘,特别是红烧肉,红亮红亮的,冒着油光。
他也是沾了裴曼宁的光,才用公费下一次馆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有些尴尬地道:“小裴同志,你也快吃啊,不然我得吃光了。”
裴曼宁看他每个菜都吃得津津有味,这才开始动筷子。
吃过晚饭,林屿就带着裴曼宁去了附近的招待所,让裴曼宁先休息一晚,并且还给了她一张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表。
“裴同志,这就是我们接下里的工作进度安排,你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的没有?咱们好协商安排。”
裴曼宁接过来一看,这份工作表安排得很详细,关于每天要完成的工作,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也给了她很多空余的时间,毕竟她只是借调人员,不需要一直待在出版社。
“可以,我没有问题。”
“那行,你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
林屿同志大概经常负责接待,流程熟练得很,给她安排好食宿的招待所,又给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委托他们注意她的安全,走之前,还帮忙检查门窗,去水房打了一壶热水。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从须弥界中洗漱好,喝了一点鱼片粥,看时间还早,她干脆在招待所附近转了转,想看看沪上的风土人情。
过了半个小时,林屿就准时来接她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出版社走,大多时候都是林屿在说,谈论的都是一些沪上的风俗,好叫她尽快习惯。
出版社离得不远,走了七八分钟,裴曼宁就看到沪上美术出版社几个大字,外面的墙上还画着彩绘,全是这几年沪上出版社出版经典作品的绘图。
不仅外面的围墙上按照时间顺序,将经典的画面一一画出来,里面的大楼外墙上,也是画满了各种绘画,风格迥异却整体和谐。
构图和配色都浑然天成,使得整个楼在这一片区域,都明亮又生动。
她之前买了不少小人书,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出处。
有林屿带领,门卫也没有要求看证明信,直接放他们进去了,进入大楼二楼,走廊最尽头左边就是编辑部。
“刘主编,裴同志过来了。”林屿敲门。
头发花白刘主编扶着老花眼镜抬头,惊讶了好半天:“林屿,是这个小姑娘?”
编辑部其他人也纷纷抬头,好奇地往门口看过来,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惊艳道:“哎呀!你们都猜错了吧,我猜就是个年轻人!”
“画画的功底这么好,我还以为是老一辈的画家呢!”
“快进来快进来!进来说!”
编辑部这边对裴曼宁倒是很欢迎的,除了林屿和刚刚说话的女人,其他人年龄都不小了,人老了,就喜欢看到年轻有为的后辈。
这些年取消了稿酬,实行工资制,对文学和艺术事业的影响不小,老一辈的文人画家不少又下乡了,以至于文艺方面青黄不接的。
去年总理在大会上,谈到要丰富青少年的精神食粮,他们出版社再三考虑,还是酌情给踊跃寄稿的人给稿酬,鼓励投稿的积极性,毕竟,光靠革命热情也不能填饱肚子。
这样试行了一段时间,效果的确不错,最近向他们出版社投稿的人越来越多了。
裴曼宁脸上带着笑,乖巧地和众人打完招呼。
等她把人都认识了一个遍,刘主编才和裴曼宁说起正事。
别看刘主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但为人却十分幽默风趣,想法比较时髦,很鼓励年轻人创新。
这几年,他们出版了不少抗战英雄的故事,也有突出表彰过的个人事迹,比如某人在国外技术封锁的情况下,克服重重困难,将机器的生产效率调整得更高,革命风格浓烈,但对于小孩子而言,内容过于单一,看多了难免千篇一律。
出版社要想发展得更好,势必要做更多的尝试,百花齐放,才能长久不衰。
刘主编学识丰富,和谁都能聊上两句,但也有老一辈人的习惯,那就是得唠好长一段时间,关心完裴曼宁的学习还要关心生活,才能开始说画稿。
……
“沉哥,你这是干什么?寄信?”中午趁着吃饭休息的功夫,姜晔走到韩景沉的宿舍,就看见韩景沉坐在桌前写东西。
背脊挺拔,一身军装工工整整,没有一点褶皱,穿在身上跟量身定做的似的。
他忍不住伸着脑袋去看,视线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件人:“是寄给裴同志?”
韩景沉没说话,将信封上的地址写好,然后才将军用粮票和其他的票证一起装进去。
实际上这封信除了人名地址,别的一个字都没写。
这段时间,两边的形势稍微缓和一点了,但韩景沉他们年后还是一直待在沪上执行任务。
海峡那边一直利用风向,放空飘气球,施放传单进行策反宣传,因为空飘气球一般在一点八万米的高空上,航炮又不易击中气球,他们要利用战机的动升限,向上击落了这些空飘气球。
这些任务很危险,高度,角度,方向,速度都要严密的控制,稍有不注意,就会就会发生碰撞或失速,机毁人亡。
所有人几乎神经都紧绷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韩景沉趁着休息的功夫,给裴曼宁寄点粮票过去,免得等他完成任务回南京的时候,她已经饿死了。
在沪上这边,他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沉哥,我觉得你用不寄回去了,裴同志现在就在沪上。”姜晔道。
韩景沉动作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裴同志前段时间接到了出版社的借调文件,要她来沪上出版社几天,街道办那边开了介绍信,她现在人都已经到沪上了。”
毕竟,他们不在驻地,裴同志联系不上他们,也没办法通知他们。
他们也不能一辈子都不许人家离开,阻止人家合理合法的谋生啊!
韩景沉眉头微蹙,问姜晔:“她一个人来的?”
“是啊。”
第43章 等等
裴曼宁投画稿到沪上美术出版社这件事,韩景沉是知道的。
她画技不错,当初画人物肖像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能把人画得这么栩栩如生,神态眼神都抓得极好,以前学画肯定是下了苦功夫的,被借调过来几天也不奇怪。
不过,她不是声称从深山里长大的吗?竟然敢只身一人,坐火车到沪上这样的大城市?
也不怕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骗了或者拐了?
她认识沪上的路吗?听得懂这边话吗?分得清好人坏人吗?
尤其是裴曼宁长得这么招摇,又是外地人,一个小姑娘懵懵懂懂地扎进沪上,遇到流氓阿飞,出事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韩景沉脸色就是一沉。
“她现在住哪儿?”韩景沉站起身,声音冷跟立马就要去抓人似的。
“……延安东路那边的招待所。”
……
裴曼宁在出版社待了许久,也和里面的几位编辑熟悉了,除了林屿比较年轻以外,那个三四十岁的中山装女人姓胥,另外两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柯,都是编辑部的老前辈了。
因为她年龄太小,几人对她都很照顾。
“不错,这些故事有趣又新鲜,小孩子们保准喜欢。”姓柯的编辑翻阅了一遍,笑着说。
他负责整体排版和封面这方面,虽说裴曼宁画的是给小孩子看的,但以一个成人的目光看,一点也不幼稚,翻开第一页,不知不觉就看到最后。
裴曼宁画的内容还挺丰富的,从孩子的角度,探索世界、自然和人文,加上一些奇思妙想和一些小知识,不需要多么深奥,寓教于乐。
“这样吧,小裴,你今天回去考虑一下这个系列的封面,封面咱们要做成彩色的,这毕竟是你的作品,咱们要参考你的意见。”
“好的,我今天把封面画好。”
确定好封面,下午四点不到,裴曼宁就走出了出版社。
这个时候天还有些冷,沪上正好是阴天,裴曼宁就在旁边书店买了一张地图,四处走走看看。
沪上卖的东西比别的地方更丰富,的确凉、咔叽布的颜色和款式都比其他地方更多,浅蓝色,白色,黑色,深灰色和姜黄色都有。
街上的人也比较时髦,有不少人穿着羊绒毛衣,暗红色的毛衣,里面露出白色的衬衣领口,在衣领上还有小心思,有小方领、小圆领、尖角领和牙边领。
裴曼宁沿街走到怀兴中路918里弄,就看到旁边有一个比较大的水果商铺,“怀兴水果合作商”,下面还有一串拼音。
一箩筐一箩筐的水果摆在门口,上面用黄色纸板写字名字和价格,每一种价格都不低,不要票,毕竟不是粮食之类的东西,价格又昂贵。
裴曼宁发现好几种须弥界里面没有的水果。
她现在都有点收集癖,一旦发现须弥界没有的东西,就忍不住买下来。
顾不上价格,问了售货员几句,就每一种都买了一点,樱桃,草莓,芒果,荔枝,哈密瓜和菠萝。
售货员正在和旁边的人讲话,说的是沪上话,也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听有人问话,有点爱答不理,还有点谈兴被搅扰的不爽。
“同志?这些我都要。”裴曼宁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道。
售货员终于转过头,看裴曼宁虽然是外地人,穿着打扮不错,就是长得妖里妖气,乌发红唇,一时又拿不定什么来头,撇了撇嘴帮她称了。
买完东西,看时间有点晚了,裴曼宁也没敢继续到处转悠,又照着地图往延安东路的方向走。
出版社帮她在招待所办理了十天的入住,还给了她一些粮票和食资,用来吃早餐和晚饭,中午的话就在出版社和大家一起吃食堂。
裴曼宁提着水果,回到招待所,将门窗反锁好,才回须弥界把水果吃掉,然后把种子种进须弥界。
这段时间,须弥界里的蔬菜水果的品种都丰富了不少。
她种的蔬菜品种多,每天收割一点,积少成多地窖都快堆不下了。
裴曼宁就没再种蔬菜,而是在空地上都种上了粮食,胭脂米、碧粳米、珍珠米这些味道好产量低的,留着自己吃,其余全是普通的大米和小麦,收割后全部保存起来。
即便是普通的大米小麦,也比外面的香甜很多,一粒粒饱满晶莹,香气四溢。
种下的果树也长到一人高了,不少水果都已经结果了,苹果是当初在安县医院的时候,韩景沉他们给她买的,她悄悄将里面的种子种进去。
其他的,像是桃子、梨子、李子、柿子、石榴、橘子和桂圆,都是她以前收集的种子,当时觉得种树太占地方,现在种下去,种得密集一点,竟然长得也不错。
她把已经成熟的果子摘下来,堆在地窖里,实在没地方放了之后,就照着裴家保存的方子,酿成各种果酒。
失败几次,浪费了不少水果之后,总算酿出了几坛香醇甜美的果酒。
另外,那只母鸡已经孵出了三十多只小鸡,裴曼宁也不吝啬,每天喂鸡鸭也要用掉不少粮食和菜叶,这些小鸡们开始进入快速的生长期,几天一个样。
她觉得,以后数量控制在二十多只就好了,其余的全部想办法卖出去,不然她的果园总有一天会被鸡鸭挤满。
奈何,她一直找不到机会。
在南京有韩景沉盯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这次到沪上的机会,没人盯着,裴曼宁打算把地窖中堆不下的东西卖出去一点。
不过,她初来乍到,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先观察观察沪上情况。
有了出版社那边的收入,她现在没有那么着急赚钱了。
所以,裴曼宁抱着找机会能卖就卖,找不到机会就算了的心态,多了解了解沪上的情况,说不定,将来有用得上的一天呢?
下午转了几个小时,她发现沪上的气氛比其他地方更宽松一些,这个时候全国保沪上的供应,连肉票都要比其他地方供应多一些。
而且,这里舍得花钱的人也多,不管是从衣服皮鞋,还是从手表自行车上,都看得出来一些蛛丝马迹。
在须弥界里吃完晚饭和一点水果,将果核种在果园里,裴曼宁就开始按照样册,画封面和封底。
第二天,裴曼宁早早起床,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一顿早餐,油条四分钱一根,淡豆浆三分钱一碗,芝麻大饼三分钱一个,花了一毛钱和三两粮票
吃过早餐,她才沿着原路,去了出版社。
“小裴,怎么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刘主编刚倒了一茶缸开水。
裴曼宁礼貌地笑打了一声招呼:“吃过了,刘主编。”
她没有手表,每天都是估摸着时间,早点来出版社。
刘主编走回位置上坐下来,招手让她进来坐:“那就好,以后不用这么早来,你八点半到就行,小小年纪,还在长个儿呢。”
裴曼宁:“……好。”她其实已经不长个了。
“对了,小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们讨论过了,你画的前三册没有问题,等上面审批过了,应该就可以出版了。”刘主任说完,又道,“不过,后面得稍微改一点。”
可惜了,裴同志的户籍不在沪上,他们将她的工作调不过来,最多也就借调几天。
借调这种事耗时耗力,也不好太频繁。
“这样吧,你这几天先把整个系列的大致框架和梗概列出来,有什么问题,咱们好及时沟通解决,这样等你回家之后,大家都能省掉了很多麻烦。”
刘主编考虑到裴曼宁是第一次到沪上来,所以给她安排的工作不是很多,让她还有多的时间在沪上看看。
裴曼宁毕竟不是正式工,完成了工作,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
裴曼宁出了出版社,就去了附近的百货商店,想看看这里卖的东西。
沪上的百货商店,的确物资更丰富,友谊、红梅、雅霜牌的雪花膏,蝴蝶牌的洗发香波,大罗马、劳力士、天梭、梅花和浪琴的手表。
裴曼宁在橱柜外面盯着手表看了一会儿,国产手表的价格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二之间,进口手表最低的事英纳格,一百六十五块,梅花和奥米茄要三百以上。
加上新的两本画稿,她也总共才八十八块钱,中间还花去了一点,剩下的要留着还给韩景沉一部分。
而且,她也没有手表票,只能看几眼,打算弄到手表票了再买。
裴曼宁又去了其他橱柜,将每一个柜台的物价都看了一个遍,心里大概有了数,然后买了一双765式皮靴。
这种皮鞋不要鞋票,所以很多学生和年轻人都穿,因为只有七块六毛五,所以叫765皮鞋。
“等等。”裴曼宁刚刚走出百货商店没多久,刚到一个小巷子口,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袖子。
第44章 孽缘
裴曼宁回头,见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只不过,老太太眼睛有点凹陷,但目光清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有洗尽铅华的气质。
老太太沧桑沙哑的声音微低,和蔼道:“小姑娘,我刚刚看你去了钟表柜台,是想买手表吧?”
她在这里观察了几天了,就看那些进去买表没买到的人。
老太太活了这么多年,阅历也不少,自诩看人的本事也是有几分的。
裴曼宁虽然没买手表,但她皮肤白白嫩嫩,头发乌黑亮丽,不是饿得面黄肌瘦那种,虽然不会说沪上话,但一点也不畏畏缩缩的,家境应该不差。
况且,小姑娘眉眼温和,年龄?小,心思应该也不坏。
所以,她才鼓起勇气主动追上来搭话。
这两天她守在这里观察了许久,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都没敢冒险,看裴曼宁是外地人,应该不敢欺负她这个本地的老婆子,对她放心了许多。
“是,您有什么事吗?”裴曼宁疑惑地看着她。
“小姑娘,我没有手表,不知道怀表你要不要?没坏,就是有点旧。”老太太问。
裴曼宁只是缺一个看时间的东西,也不拘是什么,手表、座钟和怀表都可以,新旧都没关系。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走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老太太一看有门,顿时松了一口气,跟着走上去。
“小姑娘,是这样的,我也不瞒你,这只怀表用得比较久了,所以,我也不收你高价,你先看看这只怀表怎么样。”
老太太将一只金及珐琅镶珍珠郁金香形状的怀表掏出来,小心翼翼地给裴曼宁看。
这只手表是当年她在外留学的时候买的,整只表宛如一支含苞欲放的郁金香花,拧动下面的金叶子和花枝,轻轻旋转,花瓣全部打开,露出花心里隐藏的表盘。
后来没敢戴了,就一直藏起来,所以磨损得并不严重,三十年过去了,依然走时准确。
她一直舍不得把这么好的怀表贱卖掉,但老伴的病也实在是拖不起了。
“你看,走针和表盘都没有问题,就是上面的项链没有了。”
裴曼宁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只特别的怀表吸引了,花形很别致,关上像一朵郁金香吊坠首饰,打开郁金香盛放,露出表芯,和她在钟表柜台看的怀表都不一样,“老奶奶,您准备怎么卖?”
“姑娘,五十块你就觉得怎么样?”怕她嫌弃贵,老太太还赶紧补充一句,“不要票。”
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不少英镑,过了这么多年,时过境迁,早就值不了那个价了。
但好歹也是金及珐琅镶嵌珍珠的,?不要手表票,就算旧一点,小姑娘买了也肯定不会吃亏。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听老太太说旧,她以为二十来块能买到。
但要用五十的话,那她就暂时就还不上韩景沉的钱了。
看这只怀表的样子这么精致漂亮,即便是旧的,恐怕八十都是值得的,她也开不了口去压价,就道:“老奶奶,对不起,我手里暂时没有这么多钱……”
“四十,四十怎么样?”老太太急急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表看起来挺贵重,其实你可以再找找人,应该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格。”裴曼宁提醒老太太,不要五十块贱卖了。
虽说,这已经是一个人近两个月的工资了。
老太太何尝不知道?但是他们家整天都有人盯着,怀疑他们还藏着东西,也不敢和以前那些熟识打交道。
她这些天,不是没试过去离家远点的地方碰运气,但那些人一看她这个老太婆好欺负,压价压得厉害。
这价格不能再低了,老伴的病怕四十都打不住。
老太太看裴曼宁的确不打算买了,有些失望,眼神黯然,也没过多地纠缠,“那好吧,小姑娘,耽搁你了,我再看看。”
说罢,老太太就揣着怀表转身走了。
裴曼宁皱了皱眉。
一般情况,没人会这么着急地主动降价的,还降得这么多,漫天要价坐地还价才是讨价还价的样子,除非是遇到困难,急需用钱了。
看老太太的打扮,衣服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味道,收拾得也很利索,气质端庄和善。
“等一下,”裴曼宁回头,叫住了老太太:“老奶奶,您是急需用钱?还是可以用其他东西换?”
“钱,我要钱。”
裴曼宁想着须弥界里的那一笔钱:“好,五十,我和你换,不过你得等我一会儿。”
峰回路转,本来有些失落的老太太顿时激动得眼眶一红,连忙点头,她以为裴曼宁是去拿钱,毕竟谁都不会把五十块巨款放在身上。
“我在这里等你。”
裴曼宁离开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来了,悄悄地递给她几张大团结:“老奶奶,这是五十,您点点。”
五张大团结都没问题,还挺新的,老太太摩挲了一下怀表,然后将怀表交给她:“小姑娘,这块表以后也归你了,你留着,这工艺不错,保养好的话,走针再走十年都没问题。”
小巷子里没什么人,但也不好待太久,不然被人发现举报就麻烦了。
两人都没过多地透露自己的信息,就在此分开了。
老太太急匆匆地赶回医院,正想找医生把手术费交了,一摸兜里,才发现兜里总共有八十块钱,多了三张大团结,忍不住背着老伴抹了一把眼泪。
老伴做完手术,多的三十块钱还可以买点东西补充营养。
……
裴曼宁将怀表用一根红绳子串起来,放在了须弥界里,这只手表外形华贵,不太适合露在外面。
有了怀表,她去哪里都方便了很多,不用担心去得早了或者晚了。
接下来几天,她除了在出版社,就是拿着地图,在沪上各大有名的地点转悠。
脸上抹了一点褐黄色的珠粉,围着围巾,穿得普普通通,不算好不算差,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太差让人看轻了,也很麻烦。
吴淞路近天潼路这一段,靠近三角地菜场,周围全是密集的红房子,巷子一条街一条,发现好些人提着东西,走路的时候瞄来瞄去,对上眼,就不约而同地往弄堂里走。
“姐姐,要东西不?”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经过裴曼宁的身边,悄悄地问,还掀起篮子上面的土布。
裴曼宁:“……”
好熟悉的问话。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问,难道她额头上写着“有钱”两个字吗?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小男孩的篮子里瞄,里面是一篮子土鸡蛋,约莫二十来个。
小男孩说完,就提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往弄堂里走。
她现在不缺鸡蛋,可还是若无其事地跟着往弄堂里走,一直走到墙角根处。
“你这么小,怎么跑到这里来卖东西,不怕别人欺负你?”确定没人跟踪,裴曼宁逮着小男孩问。
小男孩咧嘴,缺了一颗门牙:“不怕,我哥哥说了,大家看我年纪小就出来讨生活,怪可怜的,会照顾我生意,你看,你就跟着我过来了。”
裴曼宁顿时无言以对。
“那你要是被人抓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哥哥上面有认识的人,会提前给我们打招呼,到时候我们就到处跑,抓不住的。”
裴曼宁:“……”
难道这个小男孩的哥哥上面还有什么关系,会给他们通气?
谁知,小孩忽然得意地做了一个鬼脸。
“骗你的啦!这你也信?”他扭头往那边喊一声,“哥哥过来!”
刚喊完,一个瘦小的男人就从拐角处走过来,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然后才道:“小妹儿,你要鸡蛋?一毛一个,不还价。”
供销社的鸡蛋五六毛一斤,差不多五分钱一个,但要鸡蛋票,他这个不要票,价钱就是供销社的两倍,都算是比较良心了,像是细粮这些东西,翻个三倍都不算多。
裴曼宁:“我不要鸡蛋,有没有细粮?”
“你要哪种?杂粮磨的面,连壳儿一起磨的那种,两毛五一斤,精白面贵一点,八毛,你也别嫌贵,这东西难弄,风险大。”
他也是有路子才弄到的,看她是外地口音,也就只多抬了一毛而已。
“那你收白面吗?”裴曼宁将口袋露出一个角:“这样的。”
那人脸色就不好看了:“小妹儿,你这就不厚道了啊,合着你不买东西,是套我话啊?”
带着东西就要走人,但是香味扑鼻,一看细腻干净的面粉,很白但也没有白得耀眼,看不到一点杂质,没有加过增白剂的面粉。
转头一想,多一个竞争对手,不如多一个合作伙伴。
他停下脚步,往袋子里瞅了瞅。
伸手一捻,放在嘴里一尝,眼睛大亮:“收,五毛一斤,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裴曼宁提着口袋走人。
“唉唉唉,别走了啊,姐,大姐,咱们好商量,六毛,六毛怎么样?”那人连忙开口,这么香这么好吃的面粉,可比供销社的一等粉还好吃,拿去各个家属大院和大厂,卖个八九毛也有人要。
见裴曼宁不为所动,他心里有点打鼓,主动提价:“七毛,不能再多了,您总得给我点汤喝吧?”
“八毛!”
“小妹儿!不是,姐,我叫你姐成不?你这卖的和我一样贵了,我这一点赚头都没有了,还要承担风险,就七毛吧?”
“八毛,一分不能少。”
“大姐,做生意的哪有一点儿不让人还价的?”
“我这个比你的好。”
“七毛五,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你得让我赚点儿吧?。”
“八毛。”裴曼宁坚持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男人有点抓狂。
最后讲来讲去,男人一咬牙,还是妥协了。
“行,八毛就八毛!”大不了他也提价,这么白这么细这么香的面粉,就不信干部家属院那些人不动心。
裴曼宁觉得这人脾气还不错的样子,就问:“你这里还卖其他东西吗?”
男人有点诧异,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扬了扬眉:“我安子在这一片儿都是有口皆碑的,只要价格合适,没有我弄不到的东西,大姐,你就说你要……买什么?”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真的?”
被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称安子的男人也不生气:“当然,你就是要自行车票、电视机票,我也能给你弄来。”
只要她出得起钱!
裴曼宁问:“那些被毁坏的古字画、瓷器和古铜器碎片呢?”
这下安子愣住了,瞅了这大姐好几眼。
干他这行的,倒买倒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私底下买古字画和老物件的人有,但是专门买被毁坏的,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东西废品站里面不是有吗?
虽然有点脏乱,找起来比较麻烦,但运气好还是能找到一些的。
东西完好无损就不说了,知识分子喜欢偷偷摸摸收藏这个,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文化瑰宝,历史遗产,但破|四|旧之后,那些撕坏的可就没啥价值了,都被送去重新造纸呢。
这大姐拿来干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管她买来干什么呢?
只要她出得起钱,保管她要多少,他就能给她淘来多少!
他人脉广,认识的兄弟多,整个沪上那么多废品站,从里面淘出几千斤的东西都不成问题。
当然了,他估摸着,这位大姐,应该也买不了那么多。
“大姐,你准备给什么价?”
“你觉得多少合适?”
“按照废品站的价格,每斤多收你六毛,你也别觉得贵,我这除了辛苦费,还得打点废品站的管理员。”安子也是考虑过的,不光是兄弟们的辛苦钱,少不得还要给废品站的人一点好处。
裴曼宁想了想,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她一个人时间和精力有限,直接买比自己去找效率更高。
她和安子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以废品站的价格,多给五毛的辛苦费。
“你得保证,东西无论好坏都得是老物件,不然我是不会要的。”
“没问题,到时候你挑一挑,要是没看上的那些,咱们就拿走不收你钱。”安子有这么多兄弟,很大原因就是他会做人,上面的关系也打理得妥帖,他想着大姐不要的那些,就拿回去还给废品站,当没买出来过呗,反正三方都没什么损失。
总之,他也不至于靠滥竽充数来坑这点钱,坏了口碑,做不长久,踢到铁板更容易被报复。
当然,他也不是吃素的,在三角地菜场这一片,也没人敢坑他。
“大姐,你准备要多少?”安子就问。
裴曼宁第一次打算买少点,先试试水,毕竟还不是很相信这个人:“先买一百斤左右。”
“行,三天后这个地方,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下连兄弟都不用叫了,安子自己就能干。
商量好时间地点,裴曼宁就把那袋十斤的面粉给了安子,虽然只卖了八块钱,但也抵得上一个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这样一耽搁,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下午六点左右,她就准备坐公交往回走,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
在南京,裴曼宁可不敢这么干,只能亲自去废品站,借着买旧书旧报纸的幌子,偷偷收进须弥界。
南京那些废品站的东西,撕碎的字画书籍,还有砸碎的瓷器,金属器具尤其是上面的铭文,很多都是很珍贵的。
裴曼宁出身在物阜民丰的大周朝,盛世辉煌、歌舞升平,文人墨客争相追捧古籍字画,不惜豪掷千金。
连裴曼宁的舅舅,也酷爱珍藏一些孤本和绝版。
裴曼宁受这种大环境和意识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于这些古字画书籍,极为珍视,加上她自己本身也是个“古物”,对“同类”,简直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尤其是对于约莫九百年前左右,以及关于后周的东西,更是有特殊的感情。
那些东西有的虽然已经损毁了,一部分也是可以修复的,不管是重新熔铸,还是打成浆重新造纸,都是损失。
沪上这样大的城市,废品站比南京更多,她一个人短时间内,也收集不过来,让别人帮忙可以省去她很多淘找的时间。
反正她乔装打扮过了,在这里只待十天,离开后留不下什么线索。
她现在人在沪上,远离了韩景沉的视线,不用担心自己做什么,都被人时时刻刻盯着,就像是一只鸟飞出牢笼。
在广阔的天地中,自由自在飞翔,可以干更多的事,心情都雀跃起来。
裴曼宁脚步轻快,刚走到公交车站台附近,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像棵松柏一样立在那里,身形挺拔而料峭,双手插在裤兜里,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穿着军装,而是穿着白衬衣,外面是黑色的低领毛衣,简洁的衣服,深俊的眉眼。
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肩膀宽阔,腰身劲瘦,身体匀称,双腿笔直修长,站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明明站在人流中,初春的夕阳下,却自带冷气,好像自成一个清冷寂寥的世界。
裴曼宁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害怕韩景沉已经怕出幻觉了,可是再怎么眨,他还是站着那里,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男人面容冷峻俊朗,剑眉星目,抿着薄唇,眼神淡淡扫视四周,属于男人的冲击力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不时有经过的女同志红着脸回头看。
裴曼宁脑子一懵,就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整个脑子都嗡嗡的,瞬间从脑海里冒出一个词:孽缘。
第45章 悸动
下午六点多,正好是各个单位大厂下班的时候,公交车站台上人挤人,街上骑着自行车的人三五成群,人来人往,穿梭如织。
裴曼宁下意识扭头,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韩景沉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
穿过人群,他眼神骤然顿住,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简直让人如芒在背,她一点不敢轻举妄动。
裴曼宁就好像一只被飞鹰锁视的小兔子,在那捕捉猎物般犀利的视线下,动弹不得。
她现在又是庆幸,又是后悔。
庆幸的是,去黑市倒卖完东西,她就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换了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脸上褐黄色的珠粉也擦干净了,不然,韩景沉一定会怀疑她乔装打扮去做了什么。
后悔的是,如果没有除去伪装,说不定,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韩景沉也不会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他这眼神儿,未免也太好使了。
裴曼宁在这儿站着不动,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那边的韩景沉,犀利的视线盯着她,仿佛一只蛰伏在草原上的雄狮,充满蓄势待发的气息。
只要她敢跑,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她逮回来。
就这样对望了好一会儿,韩景沉终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眉头微蹙。
仿佛在无声地说:愣着干嘛?还不过来!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忍着心中的不乐意,然后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韩同志,好巧,竟然在沪上都能看到你呢。”裴曼宁嘴角努力漾起一点笑容。
都到沪上了,居然还能碰到!
裴曼宁暗暗咬牙。
她觉得这人真的太可怕了,让她有种跑到天涯海角,都翻不出他手掌心的感觉。
韩景沉目光沉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他和姜晔这几天都白担心了,裴曼宁这乐不思蜀的样子,像是会被本地人欺负的样子吗?
一个小姑娘,到了陌生的大城市,竟然敢独自一人四处乱蹿,还走到天黑才回来!
这就算了,看到他之后,居然露出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
韩景沉洞察力惊人,哪里看不出来裴曼宁立马想跑?
一段时间不见,裴曼宁手肘上的伤好了,唇色红润了不少,凝脂般的肌肤雪白柔腻,眼眸黑亮,红唇似火,跟吸饱了妖气似的。
显然,她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很不错。
他微眯起幽深狭长的黑眸,问:“你好像很不想看到我?”
“……”他终于认识到了,裴曼宁心说。
韩景沉问得这么直接,反倒叫她不敢承认。
裴曼宁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扯着笑容:“怎么会?韩同志,我只是在这个地方猛然看见你,太过吃惊了,你怎么会到沪上来?是专门来抓我的吗?”
说到这里,她连忙解释了一下,“我不是私自到沪上来的,我有给部队寄信说明了情况,没有逃……”
韩景沉:“我知道。”
裴曼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专门来抓她的:“那你这是?”
部队的事,不好对裴曼宁透露太多,韩景沉捡能说的说:“我这段时间到沪上有点任务,今天换休,正好出来……”他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出来转转。”
裴曼宁不高兴地抿了一下小嘴:……就转到这里?
她都不知道是太巧,还是她运气太不好。
刚刚脱离牢笼,马上就被逮回去,连今天赚了点小钱都让她开心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公交车终于到了,解救了满心郁结的裴曼宁,她赶紧对韩景沉说了一声:“我等的车来了,那韩同志你慢慢转,我先上去了。”
她赶紧顺着人群上前,车门一打开,所有人都朝着中间车门挤。
裴曼宁感觉身后突然空了一下,很顺利地就挤上去了。
结果她刚刚上去,就发现韩景沉也跟在后面,挡住了人潮,等她上车后,大长腿一跨,一下子就跨了上来,动作潇洒又利落。
他身形高大,体魄挺拔,衣服下面是结实内敛的肌肉,挡在她后面就像一堵墙,站在车门口,后面的人都挤不过来。
上了车,后面还有人在不断地上来,裴曼宁和韩景沉被四面八方簇拥过来的人群挤在中央,只能顺着人潮走向车厢后面。
司机大声喊:“上车的同志,往后面走一点,往后面走,不要站在中间的堵着后面的人。”
“让一让,让一让。”
裴曼宁和韩景车随大流往后面走,一直走到车的尾部,后面又陆陆续续上来很多人,将前面的过道塞得满满的,一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时候,裴曼宁才反应过来,提醒韩景沉:“韩同志,这趟车是往延安东路那边去的。”
韩景沉低眸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他眼睛又没瞎。
现在才三月初,天依旧黑得早,这个时候天已经变得灰麻麻的了,裴曼宁一个女人晚上回去,路上不安全。
延安东路那边都是些老房子,招待所的规模也比较小,管理得不严,有些和招待所“熟识”的人,悄悄多给点钱,不看介绍信也能混进去。
“哦。”裴曼宁没再说什么,以为他正好也是这趟车。
车上人多,她和韩景沉距离很近,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那里。
她眼睛都不敢抬,只好把目光放在他胸膛的扣子上。
她站在他面前,韩景沉一垂眸就能看到她雪白光洁的额头,浓密卷长的睫羽像两把小刷子,挺俏的鼻尖,饱满娇艳的粉唇水光莹润,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胸口,有种若有若无的幽香,从她雪腻凝脂般的肌肤里面渗出来。
那香味像是浸泡在牛乳里的花,甜丝丝地撩人,越来越清晰,莫名让人心头躁动。
韩景沉轻咳一声,微微偏开头,把这点不自在,归于车内的狭小局促。
正在这个时候,车子启动,开车的老师傅一脚油门,整个车里的人像是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样,集体往车尾仰了一下。
韩景沉一时不备,差点扑向裴曼宁。
好在,韩景沉反应极其敏捷,他平时开战斗机,公交再颠簸,也比不上空中翻转倒飞滚动的战机,保持平衡几乎是融入骨子里的记忆。
几乎第一时间就伸手,手掌直接撑住了车厢顶部,轻轻松松地稳住身体。
他身后的人反应就没那么快了,一群人径直朝他的后背砸过来,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撞了一堵墙一样,竟然没撞动他丝毫。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他后背的人连连道歉。
“没事。”韩景沉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裴曼宁偷瞄他一眼,刚刚韩景沉高大的身躯朝她倾过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他要抱上来,吓了她一大跳。
车开了几个站,前面陆陆续续有人下,又有人上。
时间好像格外的漫长。
而且空间狭小,她不敢乱动,一动就可能是贴着韩景沉,只能低着头,待在韩景沉胸前方寸之地。
裴曼宁有点不自在,为了转移注意力,从包里拿出地图,上面有每条街道以及各个公交线路,过了这个站,大概还有三个站才下。
还好,快了。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把地图收起来,车子忽然一个急刹车了,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哎哟哎哟地朝车头晃,裴曼宁脚下不稳,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
她本能地抬手,双手抵住了韩景沉劲瘦的腰腹。
还没站稳,身后几个人往她背上撞,一股大力把她压进韩景沉怀里。
“碰!”
整张脸都砸进他坚实的胸膛里,硬邦邦的像堵墙一样,鼻尖被撞得一痛,与此同时,皂粉清香和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手下是紧绷的手感,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男人一块块坚韧紧绷的腹肌。
她懵了。
韩景沉也懵了。
他两只手掌还撑着车顶,怀里忽然扑进一具柔软馨香的身子,女人的体香窜入鼻腔,略一低头,就看到她雪白柔腻的后颈。
韩景沉什么时候被女人如此亲昵的抱过?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他胸口都能感受到紧紧地压着两处软嫩,一时间胸腔震荡,大脑空白。
两只柔若无骨的手,还按着他的下腹。
该死!好巧不巧那是男人最敏|感的地方,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按在那里,就像是往他身上点火一样。
他闷哼一声,浑身骤然紧绷了一瞬,当即伸手想将她拉开,可是一伸手握住的却不是她的手臂,而是女人不盈一握的软腰,软得一塌糊涂。
韩景沉呼吸一滞,触电般地松开手,也不敢用力拉开她,生怕又碰到别的雷区。
他全身紧绷地站那儿,瞅着怀里香娇玉软的女人,正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作死啊,骑个破自行车不会好好骑啊!大马路上搞什么?”前面的人闹哄哄的。
“港毒却大比啊,要死走远点去死啊,小册老!”
裴曼宁感受到男人的身躯变得紧绷僵硬,脸色涨红,赶紧放开了手,后退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站稳。”裴曼宁抿着唇,耳根红得滴血,都不敢抬头去看韩景沉现在的表情。
也许是车里面太挤,她感觉浑身都在发热,尤其是脸都快烧起来了。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恨不得钻进车底。
“嗯。”韩景沉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会儿,韩景沉浑身还有点绷紧,整个人都有点僵硬,但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很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他这人心里再惊涛骇浪,脸上也是冷峻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轻咳:“能站稳了吗?”
“能。”裴曼宁吐出一个字。
韩景沉一只手撑着车顶,另一只手放下来,虚虚地挡在她后面,把她后面挤过来的那些人隔开一点距离。
车子又缓缓启动起来,人挤人晃来晃去,难免互相碰撞,裴曼宁好几次站不稳,都差点又扑进韩景沉怀里,那手下意识抬起来抵到他腰腹处,再往下一点……
看得韩景沉心惊肉跳,总觉得关键部位随时可能被她摁一下,蛋疼的滋味,只要是个男人都不想体会。
再来一次,他就是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没这么虐人的。
在裴曼宁又一次差点往他怀里扑的时候,韩景沉黑眸瞅她两眼,沉声道:“别晃来晃去的,拉着我的衣服,站好了。”
“扑哧——”旁边有个大婶忍不住笑。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这两个小年轻,加上两个人长相出众,自然就注意到了,美好的事物嘛,人人都喜欢多看几眼。
她家里也有人参军,所以看得出来了,这英俊的年轻人应该是个军人,那站姿和挺直的脊梁,虎口上的枪茧,都是多年军旅生涯的痕迹。
因为两个人是一起上车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志,一直有意无意地护着女同志,帮她隔着一点空间,所以,大婶还以为这两人是在处对象。
可是,看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笑,这军人同志处个对象也太严肃古板了吧?
什么“拉着我的衣服”?这时候不是该说“拉着我的手”吗?
韩景沉和裴曼宁忍不住纷纷看过去。
大婶赶紧正了正神色,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别管我。”
被她这么一笑,韩景沉和裴曼宁顿时都有点不自在。
接下来韩景沉扭头看着窗外,裴曼宁红着小脸,低着头,小手拉着韩景沉的衣服,都不吭声了。
……
等下了车,韩景沉将裴曼宁送回招待所,走了一长段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雾缭绕中,散发着朦胧的光。
一路上,两人都默默走路没说话,气氛有些怪异。
直到到了招待所,韩景沉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住几楼?”
“嗯?”裴曼宁还没回神。
“你住几楼?”韩景沉又问。
“二楼。”裴曼宁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请他去喝杯水?毕竟是送她回来。
可是,她一个人住,叫他进去也不合适啊。
韩景沉倒是没有这方面的联想,他站在外面,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的窗户,拧了一下眉头,这二楼的窗户太低了。
进门之后,韩景沉出示了证件,说是要安顿家属,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客气让他上楼了。
他径直把裴曼宁送进屋,扫视一周,顺便上前检查了一下门锁和窗户的开关。
“晚上睡觉之前记得把门反锁好,有人敲门别立即打开门,有时候一些盲流人员会混进招待所,待会儿我去给招待所的人打声招呼,让他们注意点盲流人员。”
招待所的房间并不大,韩景沉挺拔的身躯站在里面,一下子整个房间都显得狭小压抑了。
他一边检查门窗,一边低声嘱咐裴曼宁。
裴曼宁低着头,不自在地绞着手指:“嗯。”
“沪上人口杂,你不会说本地话,平时别去偏僻的地方,如果不小心迷路了,不要问路人,直接去各个国营商店问,我给你留个电话,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打电话给我,就算我不在也有人转告。”
韩景沉检查好门窗,又掏出笔和本子,刷刷地写了一张纸条。
“还有,别人给的东西别乱吃……”
裴曼宁耐心地听着,统统都答应下来,很乖巧地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心里却不服气地想着,这语气怎么那么像交代小孩儿呢?她又不是小孩子,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裴曼宁走到柜子前面,端起大红色牡丹花图案的热水壶,打算给他倒杯水,忽然发现,她放在柜子上面的哈密瓜破了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嗯?
啃过?
裴曼宁正要凑近去看,突然,柜子底下蹿出一只黑漆漆的老鼠,爬上脚背。
“啊——!”一声尖叫。
老鼠爬上脚背之后,顺着小腿往上爬,要爬到她身上,酥痒感觉,让裴曼宁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后跳几步,手上拎着的热水壶直接砸过去了。
热水壶“砰”的一下,在地上炸开花,开水飞溅,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她感觉腰上一紧,双脚悬空,就被人抱着腰转了个圈。
开水和水壶内胆玻璃碎片四溅,溅到韩景沉的皮鞋和裤脚上。
他拧着眉头,低头瞪了一眼裴曼宁,结果发现她紧闭眼睛,又气噎住了,她以为闭上眼睛就没事了?热水壶这东西是随便砸的?
亏得他反应快,及时把她给抱开了,不然被烫的就是她。
但看着裴曼宁现在的反应,韩景沉一下子又气不出来了。
她的反应实在太乖了,也太可爱了,被他抱起来之后,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好像完全懵逼了。
裴曼宁的确有点呆掉,任谁忽然被人抱起来,都有点懵。
被人抱着远离地面,她有安全感了,然后赶紧看一下自己的脚,那只老鼠已经被她从腿上抖下去了,脚也好像没有被咬到,也没有被开水烫到。
但地上有老鼠,她又不敢跳下去,甚至还想往他身上爬高点。
骑虎难下,裴曼宁有点欲哭无泪。
她死死地抓紧韩景沉的衣服,直接把他当成一根柱子,韩景沉就那样低头看着她,一双湿漉漉的眼,到处打量房屋四周,寻找那只老鼠可能的藏身之所。
小小的身体也缩在他宽厚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如此乖巧和温顺,像一只打着盹儿忽然被拎起来的小猫,湿软的大眼睛透着茫然,可爱得让人心尖一颤。
韩景沉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堵着似的,让他不由自主想清一下嗓子眼儿。
他轻咳一声,板起俊脸,举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放在柜子上站着。
裴曼宁双脚踩到实处,视线还在找老鼠,最后发现床底下好像传来一点动静,似乎,顿时吓得语无伦次:“韩景沉,老鼠!老鼠在床下面!”
韩景沉:“……看到了。”
又不是老虎。
他语气太镇定了,让裴曼宁也从惊吓中渐渐冷静下来:“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有一只老鼠和她共处一室,哪怕她住进须弥界里,一出来都有可能踩到它,裴曼宁就头皮发麻。
而且,刚刚爬过她脚背的那只老鼠,体型还那么大,像一只小猫,尾巴有拇指那么粗,比筷子还长。
裴曼宁现在脚背上都还残留着被踩过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一块都痒痒的,麻麻的。
她恨不得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扔掉。
韩景沉环顾四周,找趁手的家伙,因为是招待所,东西也很简单,也没有什么棍子之类的东西,很快,韩景沉就看到了地上的热水壶内胆碎片。
他刚走一步,身后的衣服就被攥紧了,裴曼宁紧张地望着他:“你、你去哪儿?”
韩景沉回头看她一眼,她这紧张的小眼神儿,跟一只怕被抛弃的幼兽似的,声音缓了缓:“你在柜子上站好,我把它弄出去。”
“哦。”裴曼宁点点头,松开了手。
韩景沉单膝蹲下来,在碎片中找了找,找到一块最接近尖刀的玻璃碎片。
他让裴曼宁先不要出声,然后,等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东敲敲,西敲敲,被吓得躲起来的老鼠就探头从床底下窜出来,径直往衣柜下面跑去。
就在老鼠逃窜,刚要跑到衣柜下面的时候,韩景沉眼一眯,握着玻璃尖端的手指用力,扔飞刀一样,干脆利落,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接插入老鼠的脖子。
老鼠在地上伸腿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裴曼宁看他随手一扔,动作干净利落且毫不凝滞,眨眼间就让老鼠毙命,那当机立断的速度,那熟练的手法,那精准的角度,仿佛练习过成千上万遍。
莫名地,她一瞬间也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那种感觉,好像把那只老鼠换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不过如此。
裴曼宁缩了缩脖子,庆幸自己今天没在韩景沉面前直接掉头就跑。
“你们大青山里没见过老鼠?”韩景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裴曼宁一愣:“我……我小时候被老鼠咬过。”
其实不是她被咬,她只是见过被老鼠啃噬过的婴儿。
裴曼宁五六岁的时候,庄子上佃农家一个婴儿,被老鼠啃掉了三根手指和鼻子,脸上也被啃得深可见骨。
那妇人抱着血糊糊的婴儿,跪在路中央求她娘救命,她娘给了银子,还叫郎中给瞧了。
但最后那婴儿还是发高热夭折了。
她那些裴族的堂兄堂弟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受到启发,故意往她被子里塞几只老鼠或者蛇,打量着最好也咬死她,或者吓死她。
她当时的丫鬟铺被子的时候,被弹出来的毒蛇咬了一口,差点被毒死。
从那之后,裴曼宁对老鼠和蛇之类的东西,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闻言,韩景沉没再说什么,找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把老鼠的尸体处理了,顺便给裴曼宁换了一间楼层更高的屋子。
那工作人员看热水壶被打碎了,心疼得不行,但看着挺拔严肃的韩景沉,又不敢张口骂人,就让他们赔八块钱。
裴曼宁心想,好嘛,一天都白忙活了。
她望着自己修长雪白的小手,怀疑地想,自己这手是不是漏财?赚了点钱就得花出去。
裴曼宁拿出小荷包,还没有把钱掏出来,韩景沉已经顺手把钱给了他们,让他们帮忙再打一壶热水过来。
韩景沉帮她把行李都搬到新的房间,特意检查过,这个房间没有老鼠,也没有一个老鼠洞。
离开前,韩景沉微蹙起眉:“我先回去了,以后天黑之前必须回来,知不知道?”
她这个娇娇悄悄的样子,又是外地口音,一个人出门在外,很容易被流氓阿飞盯上,偏偏她还不自觉,走到天黑才回来。
裴曼宁点头应下了。
其实这个年代,总体上还是很安全的,尤其是沪上,各个单位抽调出来的治安联防队会经常在各处巡查,打击违法乱纪的现象。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治安联防队就会拿着一个手电筒,在公园、马路、车站、码头甚至狭窄的弄堂里巡逻,发现“案情”就大喝一声:“做啥!”
什么“流|氓”、“拉三”、“小情侣”,被明晃晃的手电筒一照,顿时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有了这些治安联防队,沪上现在的治安不错,所谓的流氓阿飞,大多数都是喜欢穿懂经鞋,尖头皮鞋,热衷于时髦打扮的小青年,被视为离经叛道,经常和那些小将斗智斗勇,你追我躲。
要不然,裴曼宁也不敢乔装打扮后,四处去转悠。
第46章 小宁
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就按时去了出版社,现在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前面几册已经完成了定稿。
等到几册都通过审核出版,她就能收到稿费。
她正坐在窗前,刘主编给她安排的座位上专心绘图,编辑部姓胥的大姐就走过来了,看她埋头画得认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提了一袋东西给她。
“小裴,过两天你就要回去了,这是胥姨送你的,咱们沪上的土特产,蝴蝶酥还有梨膏糖,这个梨膏糖是用很多中药做的,听说吃了身体好,好多人都喜欢,带回去给家人们一起尝尝。”
“谢谢胥姨,心意我收下了,这些糕点太精贵了,我不能收。”
“收下!和胥姨客气什么?”胥姨不依,将袋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不要意思道:“其实呢,胥姨也是有事请你帮忙。”
裴曼宁立即道:“您说,能帮我一定帮。”
“是这样的,胥姨的大姐也在南京,托我给她寄一床凤凰牌全羊毛提花毯回去,我想着正好过两天你要回去,索性就拜托你帮忙带过去一趟。”
她娘家大姐马上要嫁闺女了,正在置办嫁妆,听说现在沪上嫁闺女流行陪嫁提花毯,求她帮忙弄一床。
她大姐是个要强的,也是个疼闺女的。
结婚时有一床这种毛毯陪嫁,那是大大的有面子,毕竟前两年作为国礼送过外宾呢,总共就生产了三百件,剩下的全拿出来卖了,抢的人不少,后来生产出来的毛毯,也是一票难求,买不到全羊毛的就买混羊毛的,58块钱一床,快抵得上两个月的工资了。
现在寄东西时间久不说,有时候还会寄丢,她好不容易托关系抢到的东西,丢了就太可惜了,想来想去,还是托小裴同志帮忙稳妥一点。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
因为听说袁维城的事,她对坐火车帮人带东西都下意识有点抵触,不过想了想,这种事毕竟是少数,大不了到时候她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
再说了,胥姨平时对她很照顾,编辑部其他同志都是男性,所以,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几乎都是去问胥姨,胥姨也很大方耐心地教她。
裴曼宁:“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到时候要怎么把东西给她?”
胥姨:“这样吧,到时候我让大姐去火车站等你,她家离火车站近,你就在火车站给她就行。”
商量好,中午胥姨就特意回家属楼一趟,把一床中间是大红色牡丹花四边有菊花的提花毛毯带过来交给她。
“就是这个,我花了好些功夫,才帮她买到的,小裴啊,这件事就麻烦你了,一定帮胥姨带到啊。”
裴曼宁拿回去之后检查一番,确定只有一床毛毯,没有携带其他东西,才放心地收好。
下午三点多,忙完出了出版社,裴曼宁也没敢再往黑市或者偏僻的地方去。
她直接去人多且安全的地方,沪上的废品收购站。
安子那边,也不知道究竟靠不靠谱,她有空的话,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
沪上的废品收购站,里面的东西更多更杂,从旧报纸、碎玻璃、旧风扇,被敲碎的铜器、铜像和古钱币,到旧家具旧蜂窝煤炉子。
这里是最繁华的城市,当初有不少资本家和军|阀,从全国各地运到这里的废品站里有不少毁坏的旧件。
但要从一堆混乱的破烂中找出来,其实很费时间,也考验眼力,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裴曼宁已经驾轻就熟,在废纸堆里找了半天,找到一些残本和撕碎的字画,都撕碎了,所以也没有什么价值,那些抄家的人就没有抄走。
她在里面挑挑选选,终于找到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古画,水浸霉蚀,相互粘连,几乎变成了一块纸砖。
画面更是已经斑驳褪色,好些地方残缺了一块,看不清楚原貌了。
但裴曼宁认得出来这些纸张的材质,其中有一块纸砖是唐晚期有名的“花帘纸”,这种纸对着光线看,可以看到中间帘纹透亮的线纹或图案。
只不过,这些纸现在都烂成小片一片的了,软烂如泥,连展开都困难,凭她自己修复古画的手艺,恐怕也修复不了。
如果将来遇到修复水平高超的画师,或许能将它们修复过来。
另外,废纸堆里还有两本残本,应该是破除四|旧的时候,被撕掉的古籍,趁着没人看见,她偷偷把这些违禁的书籍收进须弥界藏着。
至于那些被毁掉的铜器,许多都被压在一堆将要被熔炼破铜烂铁里,裴曼宁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身首异处、面目不清的金属器,看上面形状和纹饰,有些像是战国时期的青铜鸟盖瓠壶。
可惜只有半截,另外一半不知所踪。
在寻找另外半截的时候,她又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短戈,手柄上刻着一圈篆文,因为锈蚀得太过厉害,看起来和其他的破铜烂铁没有区别。
这个废品站的藏的青铜器不少,也是裴曼宁运气好,现在从全国运到沪上金属冶炼厂和废品回收站的东西,每天都不计其数,总能挑出一两件来。
把能认出来的东西,裴曼宁都尽量挑了出来,她见识有限,至于那些认不出来的,只能任由它们回归冶炼厂和造纸厂了。
裴曼宁又选了好些没有看过的书籍,然后才拿到外面的工作人员那里称重。
提着一堆东西出了废品站,裴曼宁找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将实在提不动的书全部收进须弥界,然后从另一头出去。
逛完两个废品站,裴曼宁见附近有旧货市场,也慕名去逛逛。
她照着地图上的路线图,去了四大旧货商店中离得最近的那一个,转悠了半天,大部分都是生产有瑕疵的日用品。
旧货市场从复兴东路一直到东门路,里面杂而不乱,各有特色,有的路段主营自行车零件,也路段有主营机械、电子零件,每天人山人海。
裴曼宁正走着,就被人叫住了。
“小妹儿,不是,姐!”精瘦的男人看到她,简直喜出窗外。
裴曼宁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安子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正拎着一个旧收音机,扒开人群高兴地朝她走来。
出门在外,裴曼宁脸上涂着褐黄色的珠粉,围巾捂着半张脸,有些诧异地看他。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安子。
若非必要,她是不希望在别的地方,和黑市这些人产生交集的。
“大姐,您还认得我不?三角地菜场那个……”安子见她一脸震惊,对她眨眨眼睛,提示道。
裴曼宁当然记得了:“不记得。”
男人噎了一下:“……姐,我懂您的意思。”
干他们这行的,经常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免得认识了大家都遭殃。
哪天走在大路上遇到了,就算认识也要假装不认识。
“大姐,一百斤我都给你找齐了,明天你直接来拿,保管只多不少,”走到没人的地方,安子压低声音,“那个……您那里还有面粉吗?”
他后悔上一次没有在她这里多买点面粉,那些面粉拿到医院附近去,可走俏了,后面都卖到了一块五一斤。
这价格可是粮站的十倍。
沪上的双职工家庭多的是,偷偷买议价粮的人不少,尤其是家人生病的时候,都想给家人弄点细粮和营养品补身体,细粮、红糖、鸡蛋和麦乳精都是最受欢迎的。
裴曼宁道:“没有了,我哪里有那么多粮食?”
安子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好吧,大姐,那你要是有的话,别给别人了,我都收。”
他这人,大钱也赚,小钱也不会嫌辛苦,所以,从倒卖鸡蛋到倒卖电视机票,积累了不少人脉。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一百多斤的老物件交到裴曼宁手上。
这个安子还挺精明的,说是一百斤,东西多数都是一些压称的铜器,像是一个天球自鸣座钟,就有五十多斤,但发条和里面的机械已经坏掉了,无法走针和报时。
裴曼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可是做工非常精密,用手一拨,还能显示日月星辰的运转。
她看了安子一眼,安子冲她嘿嘿一笑:“大姐,这东西也有好几十年的年头了,也算是老物件了吧?”
另外还有一些泛黄发霉的书籍字画,绝大部分都不是古籍古画,只是普通的线装书,但安子分不清啊,看着又老又旧又发霉,就给弄来了。
其余就是撕碎的那些,他觉得肯定是“四旧”,也统统装进来。
裴曼宁翻看了一会儿,把里面喜欢的都留下来,尤其是一些画,虽然不认识画家,可不妨碍她觉得画得好。
挑出要的那些称重,把钱算给安子,裴曼宁就没和他再联系了。
原本她还打算,如果安子信得过,或许可以长久地合作下去。
但韩景沉在这里,裴曼宁直接打消了念头。
接下来两天,她一直在出版社、食堂和招待所之间,过三点一线的生活。
三月十号这天,《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前五册都通过审核,封面和封底都敲定了,出版社就把稿费一起结给她。
考虑到这个系列是她的原创,所以,出版社编辑部讨论决定,不能按照改编绘本的稿费给她,为了鼓励创作热情,将每一册画稿的稿费提到二十八元,一共给了她一百四十块。
加上之前给她的四十四块稿费,裴曼宁现在已经拿到一百八十四块稿费了。
不过,她在沪上买了一些东西,手里只剩下了一百六十二块。
这笔钱来之不易,在她手受伤前,基本上每天在家不看书就是画画,身无分文的窘境,让她焦虑得不敢停下来,好在,结果还是好的。
走到那天,编辑部的同志们都热情相送。
“小裴同志,回去之后记得按时把后面的稿件寄过来啊,借调时间有限,咱们就不留你了,有什么问题,给咱们编辑部打电话寄信都可以。”
“这是咱们编辑部送你的沪上的土特产,八宝方糕,还有两罐水果罐头,留着坐火车的时候吃。”
“小裴,这个是你薛奶|奶做的饼,路上饿了管饱。”
“小裴,记得帮我把提花毛毯给我大姐啊,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裴曼宁都一一道谢,相处几天的功夫,这些老人都对她很好,让她在异乡感受到长辈的关怀。
……
三月十一号早上,天气很好,沪上这两天温度回暖了一点。
裴曼宁换了一身薄一点的衣服。
火车站的人不比上一次少,裴曼宁提着行李,拿着火车票,在人山人海中挤进火车站,在候车的地方等。
她盯着手里的火车票有些迟疑。
韩景沉从那天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肯定忙着自己的任务,压根没空来管她。
每天从沪上发往全国各地的车次不计其数,人数过万,失踪一个人估计都很难找到。
裴曼宁有点想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大青山,大周朝裴家和宁家的祖籍都在陇州崇山县五叶镇,裴家的宗祠和祖庙在那里的裴家村,背靠大青山。
小时候,她回祖籍的还去过那里的庄子,整个大青山崇山峻岭,中间悬崖峭壁,有道一线天,宛如大自然的破斧一劈,中有怪石溶洞通往山谷。
那个时候,她是裴府的嫡长女,舅舅还是将军,即使母亲不能再孕,她爹都对舅舅承诺将来为她招赘,每年带她回去祭祖,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因此,舅舅对她爹拓展了不少人脉,有将军府撑腰,才有了裴家的巨富。
因为她的存在,堂兄堂弟们不能过继,就被自家大人怂恿带她去山上危险的地方去玩儿。
她被丢在山上待了一天一|夜才被下人们找回来。
舅舅得知此事,大发雷霆,让他爹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他爹只好狠狠地惩戒了他那些兄弟子侄,并且不再拉拔他们,也就是这样,堂哥堂弟们都对她恨之入骨。
但也因为这件事,她对大青山的记忆尤深。
她发现,这里的地图和她在舅舅书房里偶尔看过的舆图非常相似,只不过有些河流改道了,但地形山貌都没有变化,所以,大周朝的大青山,很可能在这里也有。
只是可能不是这个名字而已。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她找到五叶镇,也不再是熟悉的地方,裴家和宁家的宗祠早就没有了,舅舅他们也不会在那里。
再说了,要是被韩景沉发现,她就完了。
一想到韩景沉,裴曼宁有点垂头丧气。
火车到站,她提着东西登上火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木条钉的座椅,下面可以放东西,就把东西放在下面。
现在是三月,火车上都是黑压压的人,返城过年的知青,又大包小包地扛着行李去乡下。
没一会儿,火车就要开了。
“小宁!”刚开起来没一会儿,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喊声从车窗外响起。
第47章 眼皮跳
车站人声鼎沸,嘈杂拥挤。
隐隐约约听到喊声,裴曼宁立即转头,趴在窗户上,寻着声音看过去,火车此时已经开了起来,车窗外都是人,挥手和车上的人告别,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从眼前一晃而过。
车速越来越快,裴曼宁努力往车外张望,可惜已经看不清人脸了。
“小宁!”宁砚奋力拨开面前的人群,往前面挤。
可惜人太多了,压根挤不过去,而且火车已经开动了,没办法追上去。
宁砚眼睁睁地看着火车消失在眼前,气恼不已,皱着眉,懊恼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旁边的石柱。
他这几天一只待在沪上,从城隍庙附近,一直找到南京路、淮海路和四川北路一带,五角场,陆家嘴和白渡桥,金陵东路这些地方也没放过。
可是偌大的上海,住着五百万人口,要在里面找一个人,何其困难?简直宛如大海捞针。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找了许久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干脆直接到火车站守株待兔,之前就是在火车站看到的人,也许她还会坐火车呢?
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人,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刚刚那个车厢,对那个车厢,第七节 车厢……宁砚立即找到火车站的负责人。
……
火车开了一会儿,乘务员就来检查车票和介绍信了。
“靠窗的那位女同志,麻烦看一下你的介绍信和火车票,同志,同志?”看她长得好看,哪怕发呆没回应,乘务员也没有生气,只是多喊了几声。
裴曼宁一直看着窗外,错愕又怀疑,直到被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哦,好。”
走道上还站着许多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靠在里面,旁边的两个人就帮忙把东西传到工作人员手上,检查完了又帮忙传回来。
裴曼宁心不在焉地将东西放好,怀疑刚刚是幻听了。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
难道是她火车站太吵,给她耳朵吵出了问题了?
“同、同志,你也是去南京吗?”工作人员走了没多久,坐在她对面的人就结结巴巴地搭话。
裴曼宁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说话夹杂着一点方言,看起来有点清秀腼腆。
她看了少年一眼,男生的脸颊腾地红起来。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十七八岁的同伴,用胳膊撞撞他,几双眼睛躲闪地打量一眼裴曼宁,害羞地低下头,催促道:“快问啊,咱们可都指望你了。”
少年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同志,我想问问,到了南京下火车之后,去柳荫胡同那一片,要坐哪路公交?”
他刚刚不小心看到她的介绍信了,知道她是从南京来的,现在正要回南京。
“柳荫胡同?”裴曼宁问。
少年点头:“对。”
裴曼宁还真知道这个,因为柳荫胡同离燕子胡同很近,都是坐同一路公交。
裴曼宁虽然在南京待了没多久,但她有空也会到处转转,尤其是新华书店、旧货市场和废品收购站这些地方。
从一开始她连公交都不会坐,到现在,电车公交的路线都很熟悉了,还有各个大厂家属院,粮油站和百货商店在哪里,城西大小胡同,她都摸熟了。
举手之劳的小事,裴曼宁就道:“坐三路公交车,到长青路东段下车。”
“谢谢,谢谢。”少年连声道谢。
接下来她就没有再说话了。
因为之前的那道声音,她心情有点低落,裴曼宁完全提不起谈话的精神,加上她也不习惯和火车上的陌生人聊天,索性就闭着眼睛假寐。
对面的人见她这样,闭上眼睛,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抿了一下嘴,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
几个少年谈话的时候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裴曼宁靠着窗户假寐,还是从几人的对话中得出不少信息。
他们是去年高中毕业的,因为南京出版界的劳动力奇缺,要招收两百多个学徒,过了招考,又去“五七干校”集训半年后,就在今年三月分配了工作。
这几人被分到了南京某个出版社,木版雕刻书部门和插图绘画部门。
剩下的裴曼宁就没有听了,眼睛闭久了,她靠在椅子上面有点半睡半醒,要不是还留着一丝警戒,都要睡了过去。
晃晃悠悠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托举着孩子前行,早就不堪重负。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裴曼宁才醒过来,一看窗外,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树木,田野,田野上还有低矮的房屋,烟囱上冒着缕缕炊烟。
……
哐当哐当摇晃着的火车,一直行驶了差不多七个小时才到达火车站,正好是下午五点。
她在车站找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找到举着一块纸板的胥家大姐,把胥姨托她带的提花毛毯交给她,才坐着公交回家。
明明没住多久,但她对这个小院子已经有了归属感。
离开十多天,种下去的花草被春雨滋润过,突然长大了许多,整个小院子变得生机勃勃。
尤其是刺藤花又长高一截,长长的藤蔓贴着墙绵延成一片。
裴曼宁又浇了一点须弥界的水。
徐嫂子知道她回来了,第一个跑来看她,顺便拉着她问沪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电影上面一样。
她这辈子都没有出过远门,沪上只有电影里看过,在她眼里,那就是繁华、漂亮又时髦的地方。
裴曼宁见她好奇,就把这段时间见过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当然,一些地方是她亲自去过的,一些地方是听林屿介绍的。
比如,沪上国际饭店,外国领导人访华的时候经常下榻,邮政总局大楼,拥有号称“远东第一大厅”的邮政营业厅,沪上的外滩,五十多幢风格迥异的古典复兴大楼,号称万国建筑博览群。
不过,沪上也并不是什么都好。
在那些窄小的弄堂里面,到处都是拥挤的炉子,两栋楼之间拉着一根根晾衣绳,被单衣服就挂在上面迎风招摇。
外国领导人访华的时候,大喇叭会通知,让晒的衣服被子全部收起来,等飞机一飞走,立马又晒起来。
沪上住房也很紧张,据林屿所说,他们一家三代都住在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分房资格遥不可及。
徐嫂子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和他们市里也差不多嘛,也没好到哪里去。
“对了,徐嫂子,这是给你带的雪花膏和梨膏糖。”裴曼宁从行李里将东西拿出来,徐嫂子照顾了她这么久,得好好感激她一下。
“哎哟,给我送什么雪花膏啊?这些你们小姑娘用的东西,老贵了,一盒都要好几块呢,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裴曼宁就笑着说:“买都买了。”
“那你留着慢慢用。”
“买的多,用不完会过期。”
“啥?!这玩意儿还会过期?”
裴曼宁劝说了好半天,徐嫂子才收下了,觉得过意不去,顺便帮她打扫了一下院子。
“对了,小裴,我外甥女儿不是在供销社上班吗?这段时间单位上有一批瑕疵布要处理,布料都挺好的,就是染色不均匀,不要票,而且还便宜,好多人抢着要呢,特意给我留了一些,想着问你要不要?”
裴曼宁赶紧点头,正好现在已经开春了,她要做点春秋天的衣服,就问她有些什么料子。
“毛料的,纯棉的,灯芯绒的,还有咔叽布,哦,还有一些毛线呢?你会打毛线吧?不会的话,到时候嫂子教你。”
“好啊,那就拜托嫂子了。”
“跟嫂子客气什么?对了,你看沪上的有些什么时兴的衣服款式?到时候咱们也照着做,我家正好有缝纫机,做衣服快。”
裴曼宁想了想,还真的有,沪上好多人会穿节约领,用碎布头做成假衬衣领,把领子翻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现在节约领还没有风靡到其他地方,如果能倒卖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商机。
可能是出身商户,裴曼宁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什么商机。
但也只是脑子里想想,韩景沉这人阴魂不散,她可不去冒险。
没过两天,徐嫂子就带她去供销社,通过内部员工的关系,买了好些不用票的瑕疵布回来。
说是瑕疵布,但其实布料的问题不大,只是有些地方颜色有点花了,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裴曼宁照着在沪上看到的款式,用浅蓝色的布做了一件长袖衬衣,然后深色挺括的咔叽布做了阔腿的裤子,她觉得太宽有点废料子,稍微收窄一点,但是也没有太紧。
剩下的钱,扣除生活费,裴曼宁给韩景沉所在的部队寄了一百二十块钱过去。
她说过,会还钱给他的,以前没有明面上的收入,现在有了,终于可以把小本子上的账销了。
裴曼宁把他给的那些票折算成钱,一起塞到里面。
寄完信出了邮局,看时间还早,她就买了一些修复古画的工具,镊子、针、马蹄刀、毛刷、羊肚毛巾、水油纸、宣纸、颜料……准备把那些被毁得不那么严重的古画修复好,再装裱起来保存。
尤其是她从沪上废品站买回来的那些画,好些绢本发霉、粘连和褪色严重,颜色乌黑,看起来像是皱巴巴的“咸菜”,一部分纸画,被撕成了两指宽的碎片,零零散散的,又薄又脆。
破损太严重几乎看不清原貌的,裴曼宁没敢修复,只修复自己完全有把握的。
……
裴曼宁深居简出,每天不是画连环画,就是做新衣服,只有晚上休息的时候,回到须弥界,才开始用工具着手修复从收购站带回来的那些画。
先从最简单、破损程度最小的开始洗画,用马蹄刀小心翼翼地刮掉上面的污渍。
揭开褙纸和托纸后,先修复揭命纸时带起的纸纤维,才重新托上命纸,上浆和拣毛。
等画芯阴干了后,就逆着光检查画上面的断纹,再把细细的宣纸一点一点底帖在断纹处,将整张画上的漏洞补全。
花了二十多道小工序,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进行到全色和接笔阶段,确保从每个角度,都看不出曾经修补过的痕迹。
修复古画讲究修旧如旧,需要精通山水,花鸟,人物和书法,格外考验人的鉴赏和绘画功底。
而且,一幅画修复起来,几十上百道工序,用时几个月都正常。
做这个耗神耗力,裴曼宁手都不敢抖,生怕有丝毫的失误毁掉一副画,手腕酸得厉害。
不过,成果还算不错,洗干净修复好的山水画,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山峰耸拔,雄伟峻奇,桥楼路观掩映于山崖丛树,山间又浮动着淡淡的雾气,上面还有许多印章和题字。
裴曼宁把画装裱起来,挂在须弥界里面,希望它将来重见天日,不再明珠蒙尘。
做完这些,裴曼宁才惊觉,最近这段时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望着屋檐下面日益减少甚至快没有了的蜂窝煤,终于想起来少了什么。
她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韩景沉了,她上个月寄过去的钱和信,也没有一点回音。
按理说,韩景沉收到的话,应该会回复她一声?
以前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查岗似的,看她逃跑没有。
长时间没来,竟然让她有点不习惯。
就好像,以前有人一直管着你,监督你,让你烦不胜烦却又反抗不了,只能抱希望于赶紧逃离,可是若真的逃离了,又觉得好像再也没一个人关心你的死活了。
裴曼宁摸了摸小脸,她被管出毛病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就开始想韩景沉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出现的原因。
在沪上的时候,她听韩景沉说要在沪上执行任务,什么任务会执行这么久?竟然要一两个月?
虽然,她不知道韩景沉要执行什么任务,可是,她在安县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个战友牺牲了。
也就是说,他的任务很可能也是有生命危险的。
韩景沉也会有危险吗?
裴曼宁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他这么厉害,无所不能,都说祸害遗千年,像韩景沉这样的肯定连阎王都不敢收。
但其实,他也是人,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流血,甚至死亡。
韩景沉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该不会是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裴曼宁一想到这个,心情就有点烦乱。
……
此时此刻,韩景沉还不知道,裴曼宁是看着蜂窝煤快没了,才想起他这个人的,不然估计都想不起他来。
驻扎在沪上的独立飞行大队,终于结束轮战任务。
数十架战机经过一个上午紧张的飞行准备,集体在空中转场,按批次腾空而起,一架接一架,直飞沪上虹桥机场。
在空中整齐编队后,才从虹桥机场,飞向所属的空军基地,地面上士兵们纷纷抬手,肃然起敬,对长空敬礼致意!
等数十架战机先行飞走后,地勤机务大队人员,才开始以铁路输送方式,从沪上火车站离开。
战机比火车快很多,几乎不用两个小时,就完成了集中转场。
回驻地没多久,韩景沉就收到了战友转交的信,除了信,还有两包包裹。
“裴同志的信啊?写的什么?”姜晔好奇地伸过脑袋看。
裴曼宁的信很简单,大意是说她以后会每个月投稿给沪上美术出版社,有稳定的收入,以后不用再寄钱和票给她,另外,之前欠韩景沉的钱,放在了包裹里面,用黄油纸裹着,包裹里面的其他东西,是送给他们的,有沪上买的果干,土特产和糕点,还有她自己做的蘑菇酱和肉酱。
韩景沉看完,一言不发地将信慢慢折起来。
只有姜晔惊呼:“裴同志可真厉害,竟然拿到了这么多稿费!”
虽然是画了好几本画本才赚了这么多钱,但已经很了不起了,至少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韩景沉没说话,姜晔忍不住看他,“对了,沉哥,咱们这次轮战结束后,不是有两天休假吗?咱们要不要去市里看看裴同志。”
裴同志长得这么花枝招……不是,花容月貌的,他们还是得时不时露个脸,震慑某些宵小。
当然了,驻地食堂吃久了,他也非常想念裴同志家的饭菜。
一逮着机会,姜晔就想跑裴同志家里打牙祭。
韩景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平静地将信放进抽屉里,边边角角和里面的其他信件对整齐,抬起眸,深深地看他一眼,“明天再说。”
去看裴曼宁,姜晔这小子每次都这么积极干嘛?
姜晔被他目光冷冷地乜了一下,还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尖。
他怎么总觉得沉哥越来越阴晴不定了呢?
虽然这样说,但是韩景沉还是打定主意,明天去一趟市区。
裴曼宁一个女人独居,终归是太危险了。
没想到,到了下午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宿舍刚看了两页军事指导书,他就被通知去接电话了。
“老四,明天上午你来市里接我一下,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听说老太太来了,韩景沉眉心一跳:“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老太太不高兴。
韩景沉万分头疼,浓黑桀骜的眉毛皱起来,拧成一个结:“你一个人坐火车来的?没让小李送你?”
“送我干什么?我身体还硬朗着呢,再说了,你|妈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年你爸驻苏浙的时候,我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呢。”
老四从过年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打一个电话,就说有事耽搁了,然后又说要去执行任务。
韩母觉得这小子有事瞒着她。
以前训练受伤了,他就是这样,有休假也不敢回家,她得亲自来看看。
一想到这个,韩母就虎着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过年没回来,是不是又受伤了?你放心,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断胳膊断腿,不耽搁你的事,你该干嘛干嘛。”
韩景沉眉心微拧:“妈,你想哪里去了,我不是说了我在沪上有任务吗?”
“你哪次不是这样?一受伤就说出任务去了,伙同你爸一起瞒着我,行了!我也不和你废话了,还得去坐公交呢,今晚我就先到燕子胡同那里歇息,你没受伤正好,明天早上来接我。”坐了一天多的火车,哪怕是软卧,她都坐得腰酸背痛。
燕子胡同?
韩景沉没想到老太太先斩后奏,直接先去燕子胡同,好比给他当头一棒,打得他措手不及。
“妈,你别过去燕子胡同,我……”直接接你到驻地来,韩景沉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撂了电话。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电话,出于直觉,顿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裴曼宁还在那里住着!
想到娇娇软软却把郑庚揍一顿的裴曼宁,再想到风风火火的老太太,这下子,韩景沉不仅是眉心,连眼皮子都在跳。
第48章 见面礼
韩母挂了电话,从邮局里出来,直接带着行李坐公交去了燕子胡同。
刚走进巷子,就闻到一阵幽雅的花香,是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清清凉凉的,闻着很舒服,让人忍不住闻了又闻。
往巷子里走两步,就看见一片花墙,带刺的藤蔓从墙内长出来,每一根藤蔓上都开着上百朵的拳头大的花朵,花瓣边缘有点淡淡的粉,中间是白色的,含苞欲放,开满墙头后长到墙外,形成大片带刺的花海。
她拎着东西,迟疑地看了好几眼,又看看四周,才确定这是她儿子租了好几年的房子。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四这人,她还不清楚吗?忙得都没功夫回家,过得也粗糙,哪有闲情逸致去种这些花花草草?
这院子只怕长出蘑菇,也长不出花来!
门虚掩着,她就走上前敲了敲门。
结果门一敲就“嘎吱”一声,打开了,满院子的花海映入眼帘,一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给花浇水,听到声音就诧异地回过头来。
嚯!好俊的小姑娘!
她在文工团见过不少漂亮的姑娘,但眼前这个,绝对是她见过的人里面最漂亮的,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应该是刚刚才洗过,湿漉漉地披在后面,在黑发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肤若凝脂,粉腻雪白,一双杏眸黑亮水洗般清澈,唇|瓣娇艳,说不出的纯净和娇媚。
站在那里,就像是画中美人似的。
等等!
问题是,这么俊俏的小姑娘,怎么在她儿子家里?
韩母脸色变来变去。
好呀!好一个老四!说好找到对象就带回来,结果给她玩阳奉阴违这一套?
她是那种挑剔人的恶婆婆吗?干什么把人家小姑娘藏起来?还怕她会为难人家小姑娘不成?
要不是她突然来南京,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到未来小儿媳妇!
他的纪律呢,他的责任心呢?
韩母气得头疼,恨不得抄起棍子把那个棒槌打一顿!
气着气着,她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又给气乐了。
还别说,她家老四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要么不找,要么找一个最漂亮的对象。
从高中开始,凭老四一副好皮囊,大院的小姑娘们都爱追在屁|股后面,当然,明面上是跟着自家的哥哥堂哥,一群人一起骑车上下学。
胆子小的姑娘就偷偷看他,胆子大的就借东西,搭话。
可惜,那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不解风情,脾气大,一句话能直接把所有的桃花踩死。
后来参了军,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几年,家里又突然发生变故,人渐渐成熟了,身上那股桀骜不羁的劲儿收了起来,变得严峻沉稳,冷漠自律了。
但眼看同龄的人该结婚的都结婚了,该处对象的都处对象了,该生孩子都生孩子了,就他还单着,天天忙着任务,一打电话,问就是忙,没空,没时间。
韩母说,那好,你没空的话,我帮你张罗。
老韩有那么多战友,家里的闺女一个个都教育得很好,家世、能力和相貌样样不差,就不信没一个和他看对眼儿的。
但就这样,这个他说性格不合适,那个他说娇气爱哭。
实际上,统统都是借口!
他不喜欢而已。
今天她可算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了,合着他喜欢这样又美又娇,软绵绵还娇滴滴的?
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肌肤莹白柔腻像堆雪一般,头发乌黑浓密,眉眼柔媚冶丽,美得像画上的人似的,水眸懵懵然地望着人的样子,清纯又娇艳,就让人想掐她嫩白软乎的小脸。
哎呀,真是把她的心都看酥了。
老四长得也不差,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那身高长相,说一句英俊挺拔、剑眉星目也不为过。
将来要是有了小宝宝,那得多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一个照面的功夫,韩母已经脑补到孙子孙女了,那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十头牛拉都拉不回来。
不行,要矜持!
韩母轻咳一声,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问道:“小姑娘,请问这里是韩景沉的家吗?”
……
裴曼宁还有点懵。
她刚用须弥界的溪水洗完头,想着不能浪费灵溪水,顺便将院子里的花草都浇了一遍。
院子里的花都盛开了,一丛丛错落有致,有疏有密,她种这些花草,不是为了好看,也不纯粹是为了扎翻墙进来的人,更多的是,这些花都有各自的作用。
其中有可以制毒的,有可以制药的,还有可以用来做香膏、香料、颜料的。
像是七叶槿的种子,磨成粉味道又呛又辣,可以用来防身。
其他的花和药材可以用来做敷脸的面膏,胭脂水粉,另外,还有一些植株含有毒素。
都是大周朝珍贵罕见的花草,除了她,没人知道具体功效,只以为就是普通的野花野草,背后里说她不会过日子,种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如种点小葱蒜苗。
胡同里小孩子们也帮她挖了一些野花野草,全部都种在了一起,小孩子们分不清,还以为都是他们从山上河边挖回来的。
现在正好是春光烂漫的时候,整个小院子的花都开了,看起来花团锦簇,仙气飘飘,每天都有附近的小孩子都会跑过来,在墙外摘点花玩儿。
裴曼宁只让他们摘能摘的,那些有毒的,都没让他们动。
听到推门的声音,她还以为又是哪家的小孩子跑来了,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个身穿女士列宁装,面带笑容的妇人。
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五官很好看,浓眉大眼,有着北方美人的英气和明丽,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张扬飒爽的大美人。
听声音也很爽朗,透着一点口音,但裴曼宁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裴曼宁回过神来。
“哦对,这是韩同志的家,婶子,您找韩同志有事吗?”
裴曼宁以为是认识韩景沉的人有事找他,就道,“韩同志现在在部队,您找他有事的话,得去部队找,或者打电话给他才行。”
韩母心道,新鲜出炉的未来小儿媳妇在这里,她还找老四干嘛?
关于裴曼宁的身份,她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老四那个脾气又冷硬又桀骜,一向和女同志保持距离,说难听点就是脾气臭,爱答不理,让一个女同志待在他住的地方,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他对象。
他高中那会儿,骑自行车,就有一个大院的女同学借着自行车坏了的理由,问能不能顺便搭一程去学校。
结果,他倒好,竟然一条长腿支在地上,蹙起眉锋,疑惑地问:你是谁?后座只能给对象坐,你不知道?
她在楼上窗户后面瞅着,乔参谋家的闺女被问得都下不来台了,红着眼睛就跑了。
把人家小姑娘气跑了,他也不管,大长腿往车上一搭,骑着车就利落地走了。
这不解风情的死样子……
所以,韩母还一直担心,这混世魔王的狗脾气,将来得打光棍。
“不用,我不找他了,找你也是一样的。”
裴曼宁愣了一下,一头雾水:“您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韩母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自己呢,就笑着说:“我是韩景沉他妈,这次是过来看他的。”
裴曼宁拎着浇花的水壶彻底懵了,什么?竟然是韩景沉的母亲?
她完全没想过会看到韩景沉的家人,就有点无措,不过,想到这里本来就是韩景沉租的院子,韩景沉的母亲来这里也不奇怪。
其实仔细一看,妇人的五官和韩景沉真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如出一辙的漂亮英气。
“伯母,您好,快请坐。”她回过神来,赶紧把韩母请进来。
虽然她有点畏惧韩景沉,这男人总是怀疑她,谨慎犀利,洞察力又敏锐,弄得她不得不小心翼翼行事,但韩景沉和姜晔很正直,帮了她挺多忙,她也很感激他们。
对他们的家人,天然有几分好感。
看韩母风尘仆仆地提着东西,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她帮忙把东西提进来。
“别动手别动手,放着我自己来。”韩母赶紧把手上的行李避开,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把手勒到了,走进堂屋一看,才发现里面真的是大变样了。
变得温馨又雅致,竹编的箱子垫子,桌上的陶瓷罐子里插着花,看着比以前舒心很多。
就是,怎么看着很多女人生活过的痕迹呢?
她还以为小姑娘是偶尔过来,帮忙打理打理院子,可是看样子,是住在这里啊!
韩母眼皮子跳了跳。
她私心里,恨不得老四今天结婚,明年抱娃。
不过,以她对老四的了解,没有打结婚报告,没有领证,哪怕是处对象,再怎么情到深处,老四也肯定自律克制,不会对人家女同志越雷池一步的。
但看到眼前水媚媚的小姑娘,肤若凝脂、娇艳可人,她又觉得老四正好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情不自禁起来,说不定还真把持不住。
这要是被军纪严明的老韩知道了,非得打断他的腿。
多看几眼里面的陈设,发现没有一件老四的东西,这说明,小姑娘住在这里,老四可没有在这里住。
算他还算守规矩!
韩母的心情又忽然有点失落,儿子的腿倒是保住了,粉雕玉琢的小孙子小孙女的影子都还没有呢。
她放下行李,裴曼宁刚好倒了一杯糖水过来:“伯母,您先喝点水吧。”
“别忙了,快坐下歇着,”韩母接过搪瓷缸,欢喜地拉着她小手,“老四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裴曼宁以为韩母是说她在这里借住的事,没多想,笑着道:“我姓裴,叫裴曼宁。”
“名字真好听,”声音也软绵好听,就是人看起来年龄有点小,不过,有些人就是长得显小,韩母责怪了一声:“你说这个老四,也没告诉我你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我应该提前准备一份见面礼的,还好我这里有块新手表,还没戴过……”
说着,韩母就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老四真的太不懂事了,害得她这个当妈的一点准备也没有!
第一次见面,可不能这样敷衍,怎么说也得准备点像样的见面礼。
见面礼?!
裴曼宁懵了一秒,终于回过味儿来,觉得不对劲,韩母好像误会了什么,就解释道:“伯母,其实我住在这里是因为……”
她话还没有说完,韩母就轻轻地拍拍她的手,浓浓暖意中,透着真挚的善意:“不用和伯母解释这么多,现在都提倡婚姻自由了,我也响应号召,不会干涉你们年轻人处对象的。”
她儿子好不容易开窍找个对象,容易吗?当妈的这时候绝对不能拖后腿啊。
“不是,我……”
“你放心,伯母很开明。”韩母怕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裴曼宁有种解释不清的感觉,赶紧说:“伯母,您误会了,我不是韩同志的对象。”
韩母一顿,有点后悔自己太冲动了,没考虑人家小姑娘脸皮薄的问题,大喇喇地说这些,这不是让小姑娘害羞吗?
“好好好,不是,不过伯母也喜欢你,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一见如故,相逢恨晚!这是伯母给你的礼物,不许推。”
裴曼宁还是不敢收。
不说手表太过贵重,就说这东西还带着点特殊的意义,她也不能稀里糊涂地收下了。
不过,韩景沉妈妈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裴曼宁眨眨眼,一时间被韩母抓着小手,像小鸡崽一样竟然动弹不得。
原来韩景沉力气这么大,竟然是像他母亲?
两人推来阻去,一个一定要给,一个不肯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桌子插花的罐子被手肘撞倒,咕噜噜地滚过在地上,“哗啦”一声,砸得碎片四溅。
……
韩景沉开着车,一路打着方向盘漂移回来,熄火拔钥匙下车一气呵成,刚刚跨进院门,就听见熟悉的砸东西的声音。
这熟悉的场面,这熟悉的声音……
堂屋里亮着灯光,窗户上映出两个“打架”的人影。
他脸色遽变,掀掉帽子,像一头矫健而矫健的猎豹,三两步就冲进了堂屋,就看见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在那里“缠斗”,裴曼宁像只小鸡崽子一样,被他|妈捉住小手。
地上还有一个摔坏的罐子,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让人想歪。
“妈!”
韩景沉上前,一把将裴曼宁拉到自己身后,他妈可是老革|命了,身手比一般人厉害,就算现在年纪大了,但动手打裴曼宁,轻而易举就能把她这小胳膊小腿打折。
韩母和裴曼宁正推来阻去那块手表呢,同时愣住了,看向突然闯进来的韩景沉。
“老四,你怎么来了?”韩母问。
“韩同志,你怎么来了?”裴曼宁问。
第49章 躁动
这气氛和他想的不一样……
韩景沉面容冷峻,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快速梭巡,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再看了看屋子,不像是打过架的样子。
他微皱起眉,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韩景沉这样忽然出现,人高马大地杵在中间,整个堂屋都似乎都逼仄狭窄起来,让房间里的两个女人都停住了手。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韩母。
“什么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韩母没好气道。
韩景沉看了一眼,见两人都没受伤,视线从裴曼宁身上收回来,道:“妈,你有什么要问的,我们去旁边说。”
韩母点头,当着小姑娘的面,她不能表现得太凶。
她先一脸温柔地看向裴曼宁,笑着说,“曼宁啊,我先和老四说两句,”说完,就把韩景沉拉到一边,翻脸比翻书还快,压低声音,骂道,“老四,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处对象了也不和妈说一声?害得妈见未来儿媳妇一点准备都没有!”
未来儿媳妇?
韩景沉立马抬眼看了看远处裴曼宁,见她没听见,莫名松口气。
然后凌厉的眉毛就拧成好几个疙瘩,眼神严肃:“妈,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处对象了?”
“好啊!你居然敢不承认,不是对象,你能让人家小姑娘住自己家里?”
韩母的脸黑下来,“老四,我警告你,你可不能玩弄人家小姑娘的感情,不然别说你爸,我就先打断你的腿!”
韩母不是说笑的,老韩军纪严明,对四个儿子的作风要求更严格,不许他们沾染那些二世祖的不良习气,说打断腿那绝对不只打断一根皮带了事。
不过,她的儿子,她还是了解的,老四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韩景沉:“……”
老太太现在想儿媳妇想疯了。
他是军人,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玩弄小姑娘感情?
“这件事回头我再和你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去部队招待所休息。”韩景沉打算先把老太太弄走。
他不想过多提及裴曼宁的隐私。
“去什么招待所,今晚我就住这里了。”她还没来得及和未来儿媳妇说两句话呢,休想把她弄走!
“不行!这里房间少,不方便!”
他对自己亲妈还是很了解的,老太太住这里,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韩母可不管他,她转头大声地对裴曼宁道:“小宁啊?今晚伯母在这里歇息,方不方便啊?”
裴曼宁正在,立即点头:“当然方便。”
韩景沉:“……”
韩母得意地扫了韩景沉一眼,然后又走了过去,高兴地拉着裴曼宁软乎乎的小手。
“正好,伯母还有好多话和你说,你也知道老四是个闷葫芦,整天板着个脸,什么事都不和家里说,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可好了,总算有人可以说说话了。”
裴曼宁看了一下韩景沉,有些无奈,不过想了想,觉得还是借谈话的机会澄清误会比较好,就笑盈盈道:“好的伯母。”
韩景沉诧异地挑眉,看了看两人,她们第一次见面关系就这么好?
他妈平时对人都挺有防备心的,裴曼宁也是如此,看起来温柔,实际上对陌生人总带着戒心,怎么现在看起来两人一见如故的样子?
……
小院子只有三个房间,倒座房被裴曼宁隔起来,做了厨房和储物间,正屋被她用竹屏和竹架子隔起来做了堂屋和书房,里面有一张竹床,现在天气不冷不热,她打算把厢房留给韩伯母住,自己去住书房。
不过,韩景沉不放心老太太,也跟着留了下来。
好在,厢房的床比较大,睡四五个人都没关系,这个时候,住房紧缺,还有好些人家几代人无论男女生活在二十来平米的狭小房间里,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裴曼宁和韩母就先住在厢房,韩景沉就领了一个枕头一张被子去睡书房。
拎着枕头被子,经过韩母身边的时候,韩景沉面容严肃,不动声色地瞪了亲妈一眼,警告她不要乱来。
韩母就差对儿子翻白眼了,这就开始护上了?她还能吃了小姑娘不成?
夜比较深了,韩母躺在床上和裴曼宁聊天,发现以裴曼宁的谈吐,必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思维清晰,很有分寸。
“小宁啊,你和老四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对这个真是好奇极了。
老四整天不是在训练,就是出任务,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基地和战机里,身边都是晒得黢黑的战友,哪有什么时间和女同志认识?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给老四张罗着相亲,大院里徐政委家的闺女,总后勤部的闺女,还有宋家的小闺女,都挺喜欢老四的,一个大院生活了十几年,知根知底。
但是吧,她可做不了老四的主,安排好相亲局再骗他去,九成九他会翻脸。
再说了,老四不喜欢,她这个当妈的,也舍不得逼他。
现在总算好了,他自己总算知道拱白菜了,还拱回来一颗水灵灵的小白菜,简直大大超出她的预期!
“伯母,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裴曼宁听韩母这样问,缓缓开口,简单地把经过讲了一遍。
她捡能说的说,从怎么被韩景沉从水里救起来,到最后怎么被安置在这里,当然,不能说的秘密,她一点也不敢说。
“……所以,我真的不是韩同志的对象。”
韩母很是震惊,除了震惊于裴曼宁离奇的身世,还震惊于,她好好的小儿媳妇,盼了许久的小儿媳妇,还没有焐热乎的小儿媳妇,就这样飞了?
高兴了半天,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韩母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过,只是失望了一会儿,韩母又重新振作起来,现在不是,将来还可以是嘛!
而且,小姑娘是第一个和老四走得这么近的女孩子,老四小时候就不爱带大院那些女娃玩,嫌弃她们爱哭又娇气,长大了也不喜欢娇里娇气的女孩子,嫌弃她们麻烦。
什么时候,这么用心地照顾小姑娘了?他现在不嫌麻烦,不嫌娇气了?
这肯定有门儿啊!
韩母的心思顿时又活络起来。
她是个爽利的性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那你觉得我家老四这个人怎么样?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别看老四整天冷着个脸,其实对自己人再好不过了,护短得很,咱们老韩家的男人,都是疼老婆的,他爹还有他三个哥哥也都疼老婆,老四肯定也不用说,你看做革命战友怎么样?”
韩母就差没直接打包,把儿子捲吧捲吧塞到裴曼宁手里了。
“……”裴曼宁顿时无言,韩伯母真的太直接了,直接得她没法接!
第一次见面,适合说这些吗?
不可否认,韩同志是个好人,但是,她和韩景沉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太警惕敏锐了,心细如发,她身上那么多秘密,和他在一起,她岂不是要过上战战兢兢的日子?
那太可怕了,想想都窒息。
“伯母,韩同志人很优秀,”裴曼宁说到这里,韩母一听,就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有个“但是”了,果然,“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韩母松了一口气,还行,没有一口回绝就好。
“那你等你有心思的时候,再考虑考虑?”
裴曼宁扶额,看来委婉是不行的,纠结了一下,她咬着唇:“伯母,我对韩同志,真的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韩母听明白了,就是不喜欢老四的意思。
看吧!她就说老四整天冷峻着脸,又不体贴,脾气倔还不会哄人,整天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等哪天他遇到喜欢的,就得吃点苦头。
真是白瞎了她生给他的一副好皮囊!
韩母在这边恨铁不成钢,韩景沉在书房中辗转反侧。
熄了灯,他就躺在小竹床上将就着休息。
只不过他人高马大,四肢修长,躺着狭窄的小竹床上,只能憋憋屈屈地缩着两条大长腿。
刚躺下没多久,就翻了一个身。
被子上还残留着裴曼宁身上淡淡的体香,像是奶香又像是花香,绵软清甜,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尤为明显。
韩景沉磨了磨牙,这妖精!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裴曼宁的样子,湿漉漉的杏眼,黑漆漆的头发,红润娇艳的唇|瓣微微上翘,雪白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迷人的醉意,像是魅人的女妖,抱着他的脖子,唇齿轻轻开合,笑盈盈地说着什么,然后,携带着如兰的香气,突然轻柔地将一张饱满的粉唇印上来。
绵软清甜的香气,也随之充斥在四周,像是丝线似的,勾缠束缚住他。
他震惊地愣在那里,然后就被女人钻了空子,香滑软嫩的小|嘴儿,灵活地捕捉纠缠他笨拙的唇舌吸|吮。
韩景沉什么时候被女人吮着舌头亲过?一下子大脑空白。
回过神来,闷哼一声,他立即用大手推开,竟然没推动,反倒被她亲得身躯僵硬紧绷,身体仿佛着了火,一步步踉跄后退,被她按倒……
见鬼!
韩景沉猛然惊醒了,心脏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剧烈跳动,喘|息也有点粗重。
他翻了一个身,皱起凌厉桀骜的眉,这乱七八糟的梦是怎么回事?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一身腱子肉,单手都能拎起裴曼宁,居然推不开她,还被她推倒……果然是梦,没有逻辑!
韩景沉把被子拉远点,闭紧眼睛,强迫自己屏除杂念赶快入睡。
但是,床铺和被子上属于女人的体香,噩梦一般,如影随形……
初春的夜晚极为安静,空气微寒,银色的月光滑凉如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韩景沉突然睁开漆黑狭长的眼睛,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夜晚中格外的炯亮,还透着点生无可恋,他干脆放弃挣扎,烦躁地将身上的被子扯到一边,准备不盖被子,就这样凑合睡一晚。
又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闻到枕头上裴曼宁的发香,清幽而馥郁。
韩景沉:“……”
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他又烦躁地抓了抓又粗又硬的短发,认命地伸出一只大手,把柔软馨香的枕头也丢到一边,丢得远远的。
再次闭上眼睛。
可是,这下子整个人都已经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梦里面的一切,就像是电影一样重放,韩景沉高大健壮的身躯躺在小竹床上,像座小山似的,翻来覆去,都感觉裴曼宁甜软的气息缠绕勾动他胸口,酥酥麻麻。
某种意识的觉醒,就像是一道闪电穿过他的身体,在他小腹深处打了一个结。
脑子有点乱哄哄,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越来越干涩,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着莫名的热意。
“@#!”韩景沉低骂了一声,这个冷峻、自律又刚毅的男人,骂了句脏话,接着就从小竹床上坐起来,穿上紧身的背心和军裤,到院子的水井中打了两桶水。
这个时候,正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万家灯火俱灭。
夜晚的寒风还是有些刮人,井水更是冰冷的,韩景沉直接用瓢从水桶里舀了几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甩甩头发,刺骨的冷水顺着短发往下淌,冷峻的下颌滴着水,军绿色的背心被浇湿后,紧紧地贴着皮肤。
水哗啦啦地淋在地上,两桶水浇完,总算将那股躁动给压下去了。
第50章 不可能
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起床,正准备去院子里洗漱,就看见晨跑回来的韩景沉。
男人满头黑发都被汗水浸湿了,额头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覆盖在光滑又硬朗麦色肌肤上,有种油亮的釉质感,他上身穿着一件背心,正用毛巾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手臂匀称,因为用力,肌肉微微鼓起,看起来硬邦邦的。
这里不方便洗澡,他用湿毛巾擦了一遍汗,就穿上军绿色的衬衣。
裴曼宁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昨天韩景沉是睡在堂屋后面的竹床。
“韩同志,早啊。”
听到裴曼宁的嗓音,韩景沉动作一顿,抬眸看了过来,严肃的目光在她粉光若腻的脸上划过,裴曼宁唇红齿白,因为气血充足,娇艳得不得了。
她这一晚上睡得倒是挺香。
他穿上军装外套,扣上袖扣,将革带狠狠地在腰间一捆:“早!”
裴曼宁诧异地看向他的脸,因为那双黑亮如鹰隼的眼睛,以前一直深邃冷淡,沉静如水,此时里面带着点红血丝,有点可怜又可怖。
“韩同志,是不是床太小了?你昨晚没有休息好?”裴曼宁问。
书房的小竹床三面都有床栏,韩同志人长得高大,恐怕腿有点放不下,但她的确没有多余的被子,给他打地铺。
她不问这个问题还好,一问韩景沉脸就黑了。
他漆黑深沉的眼睛,盯着眼前一无所觉的罪魁祸首,眼中闪过有不明的情绪,然后磨了磨后槽牙:“没有!我睡得很好!”
一个晚上,被折腾到凌晨四点才睡着。
被冷水冻过的嗓子带着一点沙哑,说不上来的低沉磁性,像是在强调什么,“很好”这两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语气又凶又冷,听起来就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那就好。”裴曼宁一头雾水,看着突然变得恼羞成怒的韩景沉,抿了一下唇,心里有点委屈,也没敢再问。
她又没惹他,干嘛突然对她撒火?
难道是嫌弃她说话没说清楚,害得韩伯母误会他们的关系?
她又不知道,韩伯母会突然来这里,一见面,就把她当成韩景沉的对象。
裴曼宁微微低着头,绕开韩景沉,准备打水。
其实裴曼宁平时都是用须弥界的水,只不过今天有韩景沉在,她怕韩景沉察觉不对劲,还是用井水。
韩景沉一句话说完,就皱起眉,后悔自己语气太凶,他本意不是冲着裴曼宁去的,而是冲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看裴曼宁被吓到了,就懊恼地抓了一把头顶的硬茬茬的短发。
他走过去,拉开小胳膊小腿的裴曼宁,轻咳一声,语气也温和几分:“你的手才脱过臼,不想要了?”
裴曼宁被他拉到一边。
她被韩景沉这阴晴不定的情绪搞糊涂了,一会儿狂风骤雨,一会儿和风细雨,说变就变。
这人的心情比天气变得都快。
不过,她只当他晚上没睡好,所以才这样。
大多数时候,裴曼宁都是比较能包容别人的,她能感觉到韩景沉那冷硬强势口吻下别扭的关心。
好吧,韩景沉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裴曼宁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韩景沉打了几桶水,提到厨房,将已经快见底的水缸装满,又把炉子里的蜂窝煤换好,烧了一锅热水,顺便把早上出去买好的早餐温上。
提几桶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对裴曼宁来说,人小力气也小,提半桶水都憋足了劲儿。
也不知道她平时是怎么一点一点地提水的?
想到这里,韩景沉的眉毛就皱了一下。
“韩同志,你在沪上的任务结束了吗?”裴曼宁站在旁边,无所事事,只好没话找话。
“嗯。”韩景沉应了一声。
“还会去沪上吗?”
“暂时不。”
裴曼宁哦了一声,心里有种很矛盾的感觉,韩景沉执行任务没出事,她觉得高兴,但他一回南京,又让她有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紧张感。
韩景沉揭开锅盖,白雾升腾氤氲他深俊沉冷的眉眼,扫她一眼,“怎么?你很失望?”
那双眼睛,简直能透过皮囊直击灵魂。
裴曼宁被他看得心虚,好像这样想有点对不起他的感觉:“……没、没有。”
韩景沉又不笨,哪里看不出来裴曼宁对他隐隐的排斥?她恐怕恨不得躲他远远的。
当初在沪上看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上一秒还是松快的表情,下一秒就变得低落了。
原本上扬的嘴角,也一下子垮下来了,那样子,恨不得马上扭头就跑。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裴曼宁这个小没良心的,亏他还担心她一个人独居会出事,还打算一有时间就来看她!
……
韩母也早早地就起来了,看韩景沉和裴曼宁在院子里,又把想跨出门的脚收回去。
她三两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一道缝,一边往外面看,一边支起耳朵仔细听两人说话。
一听韩景沉对小姑娘语气硬邦邦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没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厨房,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韩母这才佯装刚刚起床,准备走出去,结果,还没有跨出门,就看见两人又回到了院子里。
韩母动作一顿,又把脚收回去。
韩景沉将早餐热好,放到堂屋的饭桌上,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挑了一下眉:“穆兰同志,早餐好了。”
韩母黑着脸走出来:“什么穆兰同志,我是你妈!”
她转脸就上前拉住裴曼宁细滑的小手,一百八十度变脸,温和又慈爱地笑道:“小宁啊,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老四这人就是这样,说话硬邦邦的,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啊。”
裴曼宁一个头两个大,总觉得韩伯母还没有死心,她尴尬地看了韩景沉一眼,“不会的,我知道韩同志是面冷心热。”
“对对对,”多通情达理的小姑娘啊,“老四这人就是这样,别扭,越喜欢谁越……”韩母话还没说话呢,就被韩景沉打断了。
“穆兰同志,注意说话!”韩景沉严肃地盯着他|妈,让她不许胡说八道。
韩母瞪他一眼,臭小子!她这是为了谁?
不过,她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小姑娘对她家老四还没一点意思呢,她说得太多,强行把她和老四凑成一堆,只会适得其反。
这种事,还是急不得。
洗漱好,吃完早饭的时候,韩母又道:“老四,待会儿妈要去趟百货商店,你去帮妈提东西。”
韩景沉一听,就知道他|妈有话要和他私底下说。
“好。”
果然,一出门,走了没多久,他|妈就道:“老四,你到底怎么回事?到底会不会处对象啊?”
韩景沉眉眼冷峻,看了自家亲妈一眼,也不知道他|妈为什么这么喜欢裴曼宁。
她们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不到两天吧?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和老太太说清楚。
他停下脚步,凌厉的眉毛微拧,有些严肃地开口:“妈,我和裴曼宁没什么关系,你以后别再乱点鸳鸯谱,以免让大家尴尬。”
韩母看他一眼,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跑进门第一时间就把人家姑娘护在身后啊?她只是人老了,又不是眼瞎了。
“现在没关系,以后可以有关系啊,关系不都是慢慢发展的?”
韩母觉得裴曼宁就很不错,性格温柔,长得好,气质也好。
她年龄这么大了,随着老韩戎马半生,这些年什么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也见过不少人,尝遍人情冷暖。
大院里的那些姑娘吧,多多少少都有些干部子女的傲气,当然,这不是说不好,而是,老四脾气更硬,绝不会低头服软,才不会惯着你是谁,针尖对麦芒,硬碰硬最后只会双方都头破血流。
他就是适合脾气温软一点的姑娘,尤其是裴曼宁这样娇滴滴妖媚媚的,说话温柔又甜软的,不是有那句话吗?以柔克刚。
再说了,小姑娘长得虽然妖媚,但是目光清正,娇软但不矫情,是个好姑娘。
她又不会害了自己儿子。
然而,这个时候的韩景沉,斩钉截铁地道:“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人家小姑娘才十六岁,你儿子有那么禽|兽吗?”
这年龄,比明珣都还小。
明珣,全名韩明珣,是他大哥韩景霆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了,比裴曼宁大半岁。
韩景沉在家排行第四,而大哥韩景霆今年都四十三了,他是韩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所以,侄子们都已经十几岁了。
韩母差点被呛住:“这么小?”
十六岁,是小了点。
虽然在很多地方,这个年龄的姑娘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但在大院,还是正在上中学的小姑娘呢,大院的女孩子也会在二十来岁,才会考虑结婚的事儿。
她看着自家儿子,表情有点纠结。
那诡异的眼神似乎在说:儿子,你确实禽|兽!
韩景沉黑脸。
韩母被他的眼神看得脸色不自然了一下,咳了一声,立马改了口风:“小点也没事儿,处两年对象,不就可以结婚了?其实这个年龄也不算太小,你也才刚满二十五,也就差个五六七八|九岁吧,也不算太多。”
韩景沉:“……”
老太太天天催着他结婚,竟然主动提出等两年?
“再说了,你看看咱们大院,罗伯伯比你伯母大十多岁呢,不也过得挺好的吗?还有你薛伯伯……”
韩母能举出一堆例子,主要是部队里面不少人结婚都挺晚的,尤其是老一辈,因为战乱参了军,好几次改名换姓换身份,不敢暴露亲属关系,也不敢和老家联系,被误以为牺牲了,妻子就改嫁了,等到建国后,不少都重新娶妻生子。
“你年龄大那么多,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小姑娘,不许欺负人家,”撺掇儿子去老黄牛吃嫩草,韩母也有点汗颜,想着以后得对人家小姑娘好一点,不然她亏心啊,“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
韩景沉就有些头疼,他妈真是铁了心认定裴曼宁了?
还打断他的腿?
他怀疑裴曼宁才是她亲生的吧?
再说了,裴曼宁看到他总是一副紧张和抵触的样子,巴不得躲他远远的,恐怕根本对他没想法。
韩景沉紧抿着嘴,脑海里浮现起裴曼宁恨不得躲着走的样子,心情莫名有点哽。
当然,他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突然涌上来,又很快消失不见的情绪。
“妈,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处理,您要是实在没事儿,多关心关心老韩,他肯定乐意你为他操心。”
听了这话,韩母冷哼一声:“那老木头疙瘩,你|妈我都操心够了。”
韩景沉:“那没事儿就养养花。”他看裴曼宁就挺喜欢养花的。
韩母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她这个儿子,她还不知道什么性子?
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他真的喜欢,谁来阻止都不行,他自己都知道护食,要是他不喜欢,谁也不能强行按头。
母子两人买了一堆东西才回去。
裴曼宁上午送走两人,总算松了一口气,韩伯母太热情了,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到了中午,裴曼宁打算做点像样的饭菜,不管怎么说,韩景沉也帮了她很多忙,又给她安排容身之所,韩伯母人也不错,千里迢迢地过来,总要尽礼数好好地招待。
她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人就回来了,还提了许多新鲜的食材。
韩景沉走进厨房的时候,裴曼宁正在切菜,鹅黄色的暖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春日里特别温馨,额前的碎发被光照成薄金,雪白柔腻的肌肤,透露出粉嫩的红色。
十根白净葱嫩的手指,韩景沉看那刀刃寒光,闪来闪去,总觉得她会切到自己手。
大概是听到动静,她停下切菜的动作,往门口看了过来,惊讶地粉唇微张:“韩同志,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伯母呢?”
“她在房间里放东西。”
一边说,韩景沉一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臂,接过手:“我来吧。”
裴曼宁被挤到一边:“韩同志,我的手臂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可以切菜。”
厨房本来就小,他这人高马大的身躯杵在这里,厨房就显得更小了,连空气都变得有点稀薄。
不过,她也发现,韩景沉切菜的动作还挺利落的,小臂内侧青筋微微鼓起,肌肉匀称而有力,手起刀落,胡萝卜快速地变成了细丝。
也对,他玩刀很有一套,手上控制力精准,尤其是飞刀,当初扎老鼠快准狠,现在就算换成了菜刀在他手上,都无比灵活。
韩景沉看她一眼,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还能自己闲着,叫小姑娘来做饭?
“你在旁边,说怎么做就行。”
裴曼宁迟疑了片刻,觉得他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通知,他这人平时习惯了发号施令,说话一向强势,让人不知不觉就照他说的做:“好吧,那你来吧。”
韩母将东西放好,正挽起袖子过来一起做饭呢,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声音,又止住了脚。
呵呵,一回来就跑人家小姑娘那里去帮忙。
在家的时候,咋不见他这么殷勤地进厨房呢?
算了,就算今天她儿子做得再难吃,她也给面子地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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