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蔽日。
如悄在府衙外站了很久, 眼看日头就要全落,终于等到一袭青衣的苏倦从府衙门口走了出来。
“苏大哥!”
她凑过去,杏眸弯弯, 特意披着头发显得自己年幼乖巧,是要自己像曾经在尚书府时的模样。
“如悄有事相求。”
男人停步。
苏倦的黑眸注视着她, 嘴角绷直, 像是仅仅对待着一个过去有着点头之交的过路人。
也的确如此。
如悄把手里准备好的红包递来,另有一封书信。
“我早就听说小姐与老师将要完婚,只是不清楚具体的时日。”她嗓音中带着明显的落寞,“可若是知道了也去不了, 故而想让苏大哥帮忙将这些东西交给小姐。”
她盯着苏倦骤然捏紧的手。
果然。
“你有话直说。”苏倦拧眉, 他没有任何想要接过她东西的意思, 眉宇之间的厌恶将他显得颇为颓唐, 本来被官服压抑住的武将气概又隐隐浮现。
如悄本来就没打算藏着。
“扶渠有家地道菜,苏大哥可否赏脸?”
没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如悄结束了堵他这个动作, 转身在他身前领路。
说起来, 她今日麻烦晏青帮忙照顾小簇, 待会吃完饭得给他们带点东西回去吃,都两天了, 小簇除了姐姐还是只会叫姐姐, 什么时候能也喊小团一声妹妹, 晏公子一声兄长。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心情好了些。
“对了,苏大哥。”
苏倦黑着脸, 以为她又要说京城的事。
如悄只是问道:“如今不再征兵,我能否带着小簇来找亲人?”
“不可。”
他说罢才察觉自己回答得太快,目光落到眼前女孩的背影上,见她没有察觉到才微顿。
“征兵与否并不取决我们。”
长街上, 以往有乞丐乞讨的地方只剩下几张破布。
好在饭馆里还热闹着。
如悄点了好几个菜,看见苏倦正襟危坐,有些好笑。
她以往总是在小姐身后看他。
男人作为金吾卫的首领,除了在小姐面前会穿得好看些,其余时候,应该都是这幅无趣的模样。
如悄喝茶:“小姐在京中可好?”
“还以为你不会来问我。”苏倦倒是坦荡,“要来问早该来问了,何必等到现在,看来你与她的主仆情谊不过如此。”
如悄手一顿,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醋倒在水杯里了。
好酸。
“那我便直说正题了,小姐与老师何日完婚?我想托你帮忙,回京城一趟。”
她认真盯着他,企图看出他的想法。
可她什么也没捕捉到,说到底,她与苏倦的共同点也和秘密一样。
只有一个,且相同。
“完婚?”
苏倦嚼着这两个字。
杯盏抵在桌上的动静很大,他仿若未闻,只是将目光死死落在桌前。
他的目光看向等待他回答的很平静的如悄,声音冷硬:“你现在这幅置身事外的模样又和我有什么区别。”
如悄眨眨眼:“那你带我回京城。”
苏倦拒绝了。
他在菜上桌之前便起身,冷冷道:“你明知道裴慎之不爱她,你这样做,她以后只会是权利斗争下的牺牲品。”
可是如悄无能为力。
她眼中浮现出老师严厉的模样,他的眼睛永远冷静,他的脸……也罢,短时间里也只能让她想到在江南的另一个人。
如悄屏息。
“我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是老师让她来到江南,最初如悄认为这是舍弃,舍弃的背后有着保护,可是,到现在,她仍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长安城的消息始终太遥远了。
“如悄。”
苏倦离开时只是喊了她的名字,然后近乎冷硬地警告道。
“尤湘不会与裴慎之完婚。”——
夜深,无云月明。
如悄提着打包好的饭菜回到纸扎店,刚走进来,就看见晏青端坐的背影。
他正擦拭着茶盏。
“小簇呢?”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招呼他二人来吃饭,像是早做了会打包回来的准备。
“他好像不喜欢我。”晏青嗓音淡淡。
如悄试着安慰了一下晏青,只是效果不大好。
吃饭的时候连菜都没有给她夹了。
小簇不喜欢晏青吗?她带着这个结果去观察小簇,少年很喜欢她的目光,一旦她看过去,就会被他捉住。
然后是对视。
在饭桌上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很奇怪,至少如悄觉得。
吃完饭,晏青说要离开。
正抱着一束叶子想要进来的如悄微怔,放下后,微微仰起头,她等待晏青解释,但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今天要去见个朋友。”
“……晚上见吗?”如悄只是好奇。
晏青没有再开口,将她拿进来的草编叶子放好在床头,这束叶子像花朵一样,他松手时还能闻到上面的草木气息。
房间里已经有了他的痕迹。
纸扎店的后院无疑是漂亮的,否则如悄也不会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便利用这一点将她留在这里。
晏青离开时关上了门。
窥探的目光被截断在这一点烛火背后,他看向站在纸扎店前的男人,一席黑衣,面具遮住了他的左眼,他全然站在黑夜里,悄无声息。
身后的门被打开。
晏青背过身去,将如悄的视线挡住,他弯着眼睛。
“明天想包肉粽吗?我白天去买食材,悄悄就不用出门了。”
男人的手第一次碰到她的脸颊。
好软。
他呼吸平稳,接过了她手中塞来的香囊,她低着眸,声音轻轻的:“夜里蚊虫多,你多加当心!”
“好。”
门被合上,他站在这里,听到数秒后的落锁才将嘴角的弧度放下。
不觉间,孟声平已经走了过来。
他微微躬身,独身在夜里,邀他去月楼一叙。
晏青没理由拒绝。
他正好,要清楚他为何闭关多日——
孟声平倒是一点不装了。
月楼是他的地盘,他嗓音淡淡:“殿下不妨让属下同行,孟生才可安心。”
他目光透过面具看向眼前的酒楼,虽是夜深,但仍然有人在堂中饮酒赋诗,这样的场景在扶渠是少见的。
有人故意让月楼显得这样温和。
他们心照不宣。
“不必。”晏青将月楼收入眼底,他没有来过这里。
“明日我来拿一份鲜猪肉与糯米。”
孟声平笑了声。
“殿下洗手作羹汤未免太早。”直至现在,他仍然没有忘却刚才的匆匆一眼。
少女的蓝色衣角被他发现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她,当他从晏青眼中看到相似的情绪后,他不可能再同样平静。
“你是来投诚的。”
晏青笑。
孟声平能表达的只有这一件事情,被看穿后,他面具下的眸色依旧漆黑。
“是。”他坦然抬起手,交叠,躬身,压下自己心中的所有想法。
男人跪了下去。
晏青笑:“你这样,反而不像你了。”
“我会怀疑的你目的。”
他说的话从来都是有晏威的影子的,他由晏威亲力抚养,施以几乎是太子的权利,他本来就该是太子,若非因为那个传闻,早该是了。
这句话过于赤裸。
他不以为会击溃孟声平,自然,孟声平只是起身轻叹:“我的目的很简单,我不希望江南乱。”
“乱。”
晏青想到了如悄的欲言又止,她的睫毛一抖一抖的,她很聪明,所以一旦心里一旦藏着事,就会非常可爱。
他重复着这个,被她重复过的字。
“礼王正在平乱。”
“殿下,并非如此。”跪在地上的男人,面具稳稳地遮住他的眼睛。
晏青手有些痒。
他默许他讲下去。
“在下闭门思过,的确是畏惧礼王势力,我无意查探到他与匪患首领有所来往。”
“证据。”
孟声平未言。
谁都知道,礼王作为萧废妃之子,有极大概率与匪患牵扯,可他在京中隐忍多年,且匪患再未集中爆发过,从未有人拿到过证据。
这次也是在放饵。
晏胥的剿匪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有罪名等待着他。
裴慎之这招实在是好。
“在下愿意为殿下探查,愿殿下准许。”
孟声平眸色漆黑。
他嗓音里带着一些隐秘的情绪。
“我只要如悄,她本是我的妻子,还望殿下准许。”
这个交换太轻了。为政者不该为这样悬殊的交换所引诱。
他想做什么。
把如悄放在秤杆上,与大业国安做对比吗?晏青垂着眸凝视着孟声平嘴角的笑,难道在他的眼里,这些已经同样重要?
也是,作为商人,本来就不该在乎这些。
晏青望着窗外的月。
他忽然笑了:“孟老板说端午前不离开居所,如今却出现在我面前,可算背信?”
“当然。”孟声平不假思索道,“背信弃义并非君子,可我本不是君子。”
不该回答的。
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晏青笑意的停顿,男人站在月前,忽然将手中的杯子转了个姿势,回望他。
房内的烛火被灯罩遮挡住,并未因为风起而摇晃。
黑影下跪着的男人,眯着眼看,真是像极了那个人。
裴慎之。
“那你觉得,夺取别人的妻子,算是君子所为吗?”
黑影下的目光忽然一顿,孟声平呼吸骤然松开,这一刻,他说不清楚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他意识到了连晏青都没发现的一点。
如悄……如悄……
你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弱点呢。
他应该高兴吧。
对于抓住这个弱点这件事情。
可他心中隐秘的爱意又该对谁去倾诉,他只是假借别人的口,叫她一声妻子。
“殿下,我不在乎。”
孟声平抬起头,他脸上的面具带着寒夜里的冷,挡住了他眼中的晦涩。
他眉尾懒懒地眯着眼笑。
“我不在乎她喜欢谁,在乎谁,是谁的妻子,我只知道我想要她。”
“……”
晏青没有拒绝。
这夜,他静静地饮了最后一口酒,望着眼前的玫瑰酥。
这份玫瑰酥被装在食盒里。
可走到了纸扎店前,他才记起已经让如悄不要留门了。
雁十七从一旁走出。
“大人。”
“你们被发现了。”男人的嗓音依旧温和,“撤走一半的人,孟声平那边,你亲自去盯。”
“是。”
空荡的街上又只独独留下晏青。
他回望漆黑的夜,那夜,他带着如悄从宿江逃这里,而现在,他又将亲手把她送到孟声平的手上。
她会害怕吧——
纸扎店里的烛火全熄。
如悄静静地躺在小榻上,她有些睡不着,只好枕着听夏夜里的蚊虫声。
……很吵。
她想是不是自己驱虫的药放少了,可是再多一点味道也太大了。
感觉会一不小心把自己毒死。
想点好的吧。
然后如悄就被自己弄得不得不起床,披着头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不能再拖了,今晚必须去城门。
她与尤清溪订的日子是每个月的初一,在扶渠城门口碰面,若是有其他意外,便要在三日内报平安,今日是第二日,如果错过今晚,明日是端午,她必然不好溜走。
如悄换好衣服。
她将许久没戴的帷帽整理了一下,顿了顿,抓走了柜子底的面具。
做贼一样从自家房间里走出来,忽然,脚步一顿。
小簇还没睡吗?
如悄屏息,她听到了侧屋那边有动静,想到少年白日光着手臂不肯穿外衣的模样,她只好摘下面具背在身后,往那边走去。
夜深了。
如悄隔着窗户缝往里看。
床上本该安睡的少年咬着薄被,涨红着脸蛋,方才还呜呜咽咽的抽泣此刻像小狗一样变成粗喘。
被看到了……
他在渎己,并且,释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再遇崔袂 “我是东家
如悄睫毛直抖。
她闭上眼, 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店铺。
雨顺着女孩纤弱的脖颈坠落,肩头的凉意后知后觉浸透到身体的肌肤里,如悄淋着雨走到了城门。
很冷。
信纸被如悄护在胸口没有被打湿。
“姑姑知道小姐的婚期是多久吗?”
“我想去。”
如悄已经问过三次这个相同的问题, 第一次,她拜托晏青去打探, 他告诉她不曾有这样的消息传到江南。第二次, 是前不久问苏倦,他似乎是知道,却不愿意告诉她。
尤青溪察觉到女孩的无措。
她的手手落在如悄的脸上,又用手帕擦干了她发梢的水珠, 捧着她冰凉的脸, 担忧地深吸一口气:“湘儿之前的信中没有提到过, 也不曾有请帖递来。”
“只是这段日子京城那边消息全无, 如悄,你需要有一个心理准备。”
如悄接过了尤青溪递来的伞, 她明显紧绷着, 发尾垂落在后腰, 她白日里还颇有成就感的艾草香囊已经不知何时被雨淋湿。
扶渠是个很小的地方,信件不通, 车马不便, 就连江南第一的孟家商会在此都未设庄子, 仅收散户。
在半年以前,这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可是这个世外桃源已经随着时间而慢慢变得不够安全了。
如悄被迫离开长安城的理由不够充分, 她并不想让自己的位置处得这样重要,可是她不会怀疑自己在老师心中的重要性。
选秀,陛下遇刺,选秀取消, 这是必然的结果。
而她唯一能联系上的就是离京的时间。
她不曾在老师口中听到过崔袂,而崔袂作为阿衣,那些曾经看似是挑拨捻酸的话似乎……似乎也并无道理。
崔衣。
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如悄的脑海中总会闪过许多回忆,在城内望着过他随手落的棋子,在屋内两张床之间留下的空隙,在雪夜中逃往山上,在分别时血液滚烫的温度与痕迹。
如悄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
即便如此,平日里谨慎小心的尤青溪也并未再对她做出任何的催促。
这很不对劲。
雨滴模糊了如悄的眼,她将伞柄握紧,抬起头,忽然察觉到伞面上的渲染是蓝色,与这阵子流行的花朵底对比起来显得格外干净。
果然,被发现了——
尤青溪闭上了眼,她想,怎么偏偏遇到了今天的如悄。
她们彼此之间最为明白,出逃能成功仅仅是因为那日的意外性。
她们近乎是一拍即合。
在见到如悄的第一面她就知道她会帮她,而如悄也将逃跑的绳索系在这个过去甚至没有见过一面的她身上。
她在知道她的路线规划时唯一能帮的忙就是给她一匹马。
一周后,她隐瞒所有人来到扶渠的城门,竟然真的看到了如悄。
她们在短短半日的时间里商定好,每月的那一日,扶渠城门口碰面,若有意外,三日内报平安。
第一月,她将这条暗线传到尚书府,并且嘱咐尤湘暗中行事不告诉任何人。
次月,她派去的人带回了尤湘的信,尤湘询问是否能拜托祖父打通尤府与伯府的线路,并且用密文的方法告知如悄,她依旧收得到江南来的“如悄”的信,她也一直有回信。
如悄同意了。
上月可够热闹的。
尚书府的线人来到伯府后不久,那位前金吾卫将军苏倦便来拜访,差点与这个线人撞上,这时候才知道苏倦自请调到扶渠做官,她和孟快给人灌了好几杯酒,这人也喝了,到子时才离开。
当然,尤青溪是在五月初一的时候来到扶渠,想要给如悄说这些事情。
但她没有等到她。
今天是第二天,尤青溪知道,如果不是这月的事情格外重要、需要当面沟通,她绝对不会守在这里。
她的确这样做了。
而如悄,她今天竟然是淋着雨来的。
尤青溪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如悄。
女孩白皙的脸蛋红着,杏眸眨也不眨,好像听不进去她的话,说出口的声音也可怜地沙哑着。
已经入暑了,但今夜下着雨。
多凉啊,她还穿着单薄的襦裙,连帷帽都不戴一张。
她想要抱住她,想要用手捧起她很凉的脸。
“如悄。”
“跑吧。”——
在如悄意识到这些时,已经晚了。
霎时间,她的心脏像是死掉一样,寂静,空洞,还有什么,她想到纸扎店里的一切会被付之一炬。
像这样的事,孟声平做过很多次。
男人温热的嗓音,按住她头的手,还有带着淡淡的铁锈味的面具,她当然记得这些。
在他开心的时候,他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那么,当他不悦起来,他教给她的便是求生的本能,那些她所不舍的,在自由面前就和她眼前落下的雨滴一样,滴滴答答地流走了。
如悄害怕他。
她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逃跑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犹豫,离开后,也只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害怕又不得不去打探他的消息,这都是她该做的。
他会掐死她吗?
不会的,他不会舍得的,她希望如此,她知道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提到老师的名字,可必要的时刻,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可这时候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终究是去不了长安城了,如果是孟声平,他绝对不会纵容她去往长安城与老师再次见面,哪怕是观看他的喜事。
蓝色。
谁会知道她喜欢蓝色。
脑海里那个不该被回想起的名字再次浮现在耳边,如悄在心中可耻地将这两个男人做出比对,这让她显得还要迷茫了。
她更希望是谁?
雨砸在她抛下伞的手背上,如悄转身往雨里跑去,当她意识到雨有多大后,脸颊上沾着的水珠又落了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她狼狈地躲到雨里,却故意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如悄在深呼吸。
跑不掉的,一定跑不掉的,所以她要找机会反击,至少今夜不能被他抓住。
可是……
冷冽的风刮过她颤抖的颈窝,她红着眼睛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她的脸蛋被掐住时就像一只瑟缩的小体型动物,放下身侧因为紧张而握紧的手连挣扎都忘了。
雨里,俯身的亲吻又重又凶,男人近乎是咬一样地研磨着她的唇瓣,寒冷的雾气呛得她想要咳嗽,隐隐的挣扎全然被他的气息吞掉,舌头都被吸得发麻。
他不允许她做出任何抵抗她的动作,微红的黑眸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她被他啃咬的模样。
还是这么漂亮。
男人在她喘不过气时松开了口,女孩可怜地抬着眸看他,他确信从里面看出来了珍重与喜悦。
当然他不会想到这是在对比下的。
至少已经是一个鼓励了,不该让大狗尝到肉骨头的味道后接着嚼的,他贪婪地索取着她身上熟悉的久闻的味道,将脑袋埋在她颈窝时,发出了近乎呜咽的满足嗓音。
如悄仰着头喘气。
她的手很自然地从背后抚摸到了他的后脑,这让身上还压着的男人骤然警觉。
“谁教你的?”男人盯着她的眼睛不放,他一袭凛冽的黑衣,肩上的水汽不比如悄身上少,他掠夺着她的呼吸,不肯让她作答。
所以吻又袭了上来,男人勤恳地将她的口水吃掉,如悄只觉得浑身发软,双手从他的脑后改为交叉握住他的后颈,胸腔起伏,被迫从他啃咬的间隙中汲取一丝一毫的喘息。
她微眯着眼,直到看到雨中的尤青溪失措地丢下伞,才想要用力推开身上还想要沿着她脖颈往下啃的男人。
“崔衣!”
雨点砸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同时与他对视,从其中看出相同的情绪。
他在痛心。
这个名字当然是虚假的,却也是他们之间最为深刻的纽带。
如悄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崔袂见她想要去雨里,扼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他低喘着问她:“孟声平是谁?如悄,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有没有受苦?你有没有想我?”
他挺拔的背脊带着极强的压制力,黑夜,只有城门下零星的火把照亮他们。
如悄忽然意识到,她曾经和他来过这里。
他在客栈里制住的那些杂碎她在扶渠再也没见过,她曾经告诉过他,她想要在扶渠好好生活,也自省过,家乡跟着烟花一起在头顶炸开,她总是这么难以取舍、难以抉择,反反复复回到同一个起点。
他有理由对她施以惩罚的。
如悄的手被他捏紧握在胸前,男人见她不语,又咬了上来,力劲之大像是想要把分别时的痛全部偿还。
她抵抗得厉害。
男人被她推开时闷哼了一声。
如悄:“你威胁了青溪?”
崔袂黑眸一刻不曾离开如悄,他只是将她揽在怀里,鼻梁埋在她的耳廓低低道:“悄悄,你的朋友在扶渠显得很不一样,我刚到时就发现了,上来问你名字,她紧张了,我没有做什么的。”
“你相信我。”
男人闷声说接着道:“我只是拿剑抵她脖子上,我不会伤害你的朋友的。”
他在城门守了两日终于等到了她,如悄身形上没有太大变化,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认识她时正好是冬天,她穿得不多,但越到南方,他越想让她多穿些,如悄很漂亮,身上的肉长得刚刚好,抱起来总是很温暖。
她笑起来的时候雪都要融化了。
可是他们此刻身边只有雨,无尽的雨。
如悄想,如果一定要在某个雨夜与崔衣再见的话,绝对不是今天——
宿泱感觉到门外的身影离开了。
他当然好奇他的姐姐深夜出去是做什么,少年只是起夜去净手,雨滴砸在小院的天井里,他顺着倒影的涟漪看到院顶上守夜的暗卫,哦?
晏青竟然是纵容她出去的。
也是,他作为旁观者都能发现的事情,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怎会发现不了。
如果姐姐不回来就好了,他现在就可以翻上去给这些疏于守备的暗卫全干掉,可是他离开了姐姐又能去哪呢?
可能也只是纵容自己在雨里死掉吧。
不会再有姐姐捡到他,当他作为一个刺客的时候。
纸扎店的门锁传来打开的声音。
姐姐回来了吗?
宿泱听到声音后也没有想要逃的意思,他对如悄的欲念既然已经被撞破,那只能更好奇了,姐姐会脸红吗?姐姐会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的,还是说,姐姐会像教导孩子一样,教他做些什么吗……姐姐,姐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呀。
宿泱惺忪着眼睛,也未点灯,像是夜里的鬼魂一样从廊下走回房。
“……”
男人?握着姐姐的手不放的湿法男人?
什么意思?姐姐?你又捡男人回家?捡我一个还不够吗?姐姐?
这个男人一看年纪就比姐姐大,他也会叫姐姐吗?
姐姐怎么这么善良啊?
杀死他。
宿泱几乎是在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决定了这件事,他当然擅长做暗杀,保证让这个姐姐捡回来的男人死得痛苦又无声无息。
他还要拿晏青属下的剑,栽赃他们,让姐姐意识到只有她的小簇是听话的。
“这是我到这里收养的弟弟,你可以喊他小簇。”
隔着雨幕,如悄没有去看少年,她当然没有想好怎么去面对他,尽管他什么也不懂。
崔袂的手抓紧得她有些疼。
如悄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尤青溪解释,她反握住崔袂的手,感受到他的紧绷,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带着正在收伞的尤青溪去往自己屋里。
“呼。”
烛火点亮,今夜看不到月亮,但她想,现在应该已经是子时了。
“崔家小侯爷?十来年前我见过他,原来已经这样大了。”尤青溪接过如悄递来的干净衣物与帕子,转头看着她,“我看他并无恶意,只告知自己是来等你,旁的都没说,看来,他的目的也仅仅是来找你。”
“对不起,姑姑。”
如悄得到尤青溪无奈的点头后,便推开门,拉着崔袂往纸扎店前面走。
纸扎店?
崔袂到店外时便察觉有人监视着这,他手按在如悄肩上,另一只手撑着蓝色纸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面从侧边坠落,他看到了楼顶上举着弓弩的黑衣暗卫。
也太显眼了。
暗卫明显认出他是谁,崔袂也不怕再被射一箭,仰了仰下巴。
如悄认真地开锁,纸扎店内一片漆黑。
雨声掩埋了呼吸声。
崔袂已经做好了在这里遇见晏青的准备,他快马来到江南路上,淮城的路被礼王封住,他周旋时听到了那位孟老板与“娘子”的故事。
可是,宿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刺客悄无声息潜入宫中,内线太监下毒未遂后皇城警戒,即便如此,他依然诡谲地现身在寝宫内,无人知晓他是怎么来,又怎么走。
但刺杀最终失败。
作为一个刺客,竟然没有一刀毙命。
到底是故意设计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就这样废物,这个问题,是崔袂曾经设想过,在江南抓到这名刺客后最先要问的。
可现在,这个肤色苍白的少年在他的面前红着脸喊如悄姐姐。
“姐姐?”崔袂重复这句词时牙都要咬碎了,他死死盯着少年的脸,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的错处。
男人要嫉妒疯了。
他强忍着没有把身后的玄剑横在手里。
事实上,如果眼前的少将军真的这样做了,宿泱也只会像护家犬一样挡在姐姐面前。
他甚至想要让他刺破他的肩膀。
受伤的弟弟……需要被照顾,姐姐更不会丢下他了。
小簇又喊了一声姐姐。
如悄眸色中闪过些无措,她明白小簇现在只是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孩子。
大夫说他现在做出什么都有可能,她或许要拜托晏青教他一些生理知识了。
但现在。
“先去睡觉。”
如悄赶走了雨幕外的少年。
此刻,更夫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纸扎店位于四方街的右巷的尾端,入夜后颇为安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雨。
还有院子里的两人。
如悄拎着怀里的干净巾布,双手递给崔袂。
男人擦干自己脸上的水,黑眸警惕地盯着宿泱回房的背影。
“他看起来……”
“嗯,他有些痴傻,原也不会说话。”如悄注意到了崔袂的敌意,却也没有多言,她只是在想今夜要如何安顿他。
店里唯一还空着的就只有晏青的房间了。
对了。
“你记得晏青吗?”如悄将手放到雨里,微抬眸,问道。
崔袂欺骗过如悄很多事情,尽管这些事情是有保护她的前提在的,可现在,他还要再继续骗她吗。
他眸色漆黑。
“记得。”
“这段时间承蒙他照顾,他若是看到你来,兴许会高兴。”
话音刚落,崔袂的眼睛便死死盯住如悄,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带着恶意的攻击他的情绪,可是和他猜到的一样,女孩只是很平淡地将这句话通知他。
他好像成了外人。
所以晏青也依旧在欺骗着如悄?
所以他作为崔袂,也必须接着遵守这个规则。
“你有想我吗?”
崔袂的呼吸声比雨声还要重些,他目光注视着身前半步的女孩,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纤瘦的手臂依旧举在雨里。
她回眸看向他,杏眸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带我回长安好不好?”
“好。”
崔袂不假思索地答道。
朝中政局如何,那位送她来到江南的大人如何,如今盘伺在如悄身边的殿下又如何,他只想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只要她还肯对他开口。
男人没有松开方才在雨中便紧紧握住的手,雨水早就顺着他们的手背陷进了指缝里。
他将如悄的气息全部吻了一遍。
她顿了顿,喊他早些休息——
男人在晏青床前的椅上坐了整夜,看见如悄很晚才熄灯,天刚亮时,如悄的朋友离开,他跟在身后目送次人出城。
回过头时,便见晏青负手站在长街上。
“大人。”崔袂行礼。
晏青嗓音温和道:“无诏离京是死罪。”
崔袂单膝跪在地上,却毫不顾及地抬着头,他对晏青无疑是忠诚的。只是他从来都猜不透晏青在想什么。
是他命令崔袂截杀裴慎之送往江南的马车上的“仆人”。
也是他在他左肩中箭后强迫崔袂回京。
这些的确是他做的。
“我请旨为圣上传递消息,带着圣上口信前来见礼王。”崔袂知晓会在此时见到晏青,他早就将护好的亲笔信呈出。
晏青并未动。
“崔袂,你犯错了。”
“圣上放你离京,是为查清你为谁效力。”
崔家为圣上左膀右臂,当年崔家夫人平乱时为救圣上而亡,这等恩情,尽数报予崔袂身上。若要说恩情,崔小侯爷随军长大,少将军这个称号是建安三十七年封赏。
那年后,崔少将军不允离京,是为权衡戍边多年的崔家军这等势力。
“崔世叔已年迈,若你是礼王一党,陛下会如何处置崔家,若你是长公主一党,陛下又会如何对待长公主。”
“你犯错了。”
晏青不介意告诉崔袂这些。
崔袂是真少年,他是假夫子,他下的命令是不允许崔袂离京,而崔袂拿了圣上的旨意,便如何也拦不住。
“我不想罚你。”男人嗓音疏淡。
你也不想吗?
崔袂黑眸有些沉,他总是能在眼前这些长者身上看到如悄的影子,如悄看到他来扶渠,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同他说话,他知道她不是没有说的,只是不想。
他在晏青的默许下将亲笔信摊开。
“……”
什么也没有。
是了,在他请旨离京时,圣上还煮着茶,笑着问他要去哪里。
他说他想要去江南。
“江南有什么好的?孩子,你若是执意想去,就帮我给老四带封信,可好。”
那时的他叩谢后告诉圣上,明日就快马加鞭去往江南,圣上要他陪着他再下一盘棋,他心中赤诚,却在那夜步步小心,让圣上赢了这盘棋。
他知道吗?
崔袂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圣上,可他仅仅以为他的看破不说破是看出他想要讨他开心,他开心了吗?他现在想起来,恐怕没有。
雨早停了。
崔袂本想去买两个馒头回店里,却看见晏青旁边的雁十七晃了晃手上的食盒。
眼见他终于想明白。
晏青嗓音淡淡:“走吧,跟我回店里去。”——
那夜,如悄把床让给了尤青溪休息。
天还未亮时。
“不妨事,我若是两天未回,我家那个会着急的,他多半猜到了我们的事情,我昨天离开前还在问我。”
尤青溪将冷茶一饮而尽。
“那么,我们的联系还照旧吗?”
如悄心系她昨夜提到的小姐派来的人,点点头,可她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只抓住尤青溪的袖子,认真道:“姑姑先回去吧,我找机会来宿江寻你。”
……宿江。
“且慢。”如悄忽然想起来什么。
“那些匪徒可有在宿江出现过?”
“不曾。”
尤青溪倒没注意这件事,她思索着,轻声:“礼王如今来宿江扎营,要光论江南,最安全的便是宿江了,反而是扶渠靠近淮县,悄悄,你要小心。”
她摸了摸如悄微红的脸蛋,笑了声。
宿江安全吗?
如悄心中盘旋着晏青曾说过的“乱”字,有些迟疑,良久,她将写完的信递给了尤青溪,若是京城那边恢复了交流,还请把这些都给小姐。
“我会小心行事,不再给你们惹麻烦。”如悄说——
这是如悄最后一次见到尤青溪。
五月初五,端午节。
百姓龙舟祈福,礼王派兵镇压淮县残兵时,宿江遭到背袭,一时间,百姓流离失所,孟伯府多年清贫无以抵抗,有人看到这对夫妇从城门离开。
而孟声平的园子收留了百余名被杀害的百姓,直至天明,礼王归,宿江肃清。
这片江南边陲的小地方遣散了大部分人,江河中的商船货船挤满了河道,绵延着往其他地方散去。
包括孟声平。
他本就不住在宿江,听说,他回到了苏州城的孟宅。
如悄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和崔折眉一起煮粽子,火候不太好掌握,她拿着扇子摇,男人就弯腰减着柴火。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她问道。
“嘘。”
“别让他们听见了。”
崔袂眼看火又变得旺了些,拧着眉又倒回去塞了点柴火,但还是不对。
总之粽子是已经熟了。
他对于做饭这件事的确称不上擅长,南下时的烤兔腿烤红薯已经是他最拿手的,但他偏偏不乐意吃晏青做的饭,在这一点上,他和宿泱,也就是失忆痴傻的小簇颇为相似。
“他为什么叫小簇?”
如悄现在走到哪,崔袂总会跟到哪,他生得高大,在纸扎店的后院里都显得周遭变得局促,也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有很多人了。
反正李小团到纸扎店时又被吓一跳。
三个男人把她的东家娘子围在中间,这画面,实在是拥挤。
如悄让小团给崔袂介绍纸扎店里的事务,当然,也包括了回答上面的问题,至于为什么不叫阿簇,她希望崔折眉不要问起。
至于崔折眉。
崔袂察觉到如悄不太想喊他的名字,他当然失落,拉着她的袖子又凑了上去,只是他不可能再不管不顾地啃咬上去。尽管他很想很想很想。
“折眉是我母亲取的字。”男人包粽子的时候认真盯着如悄,她的手好巧,粽叶明明比她的手掌都要大,却还能稳稳系上绳子,包好糯米。
“嗯。”
大部分时间,如悄对崔折眉的回复都是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这个字。
崔袂会听得很清楚。
因为他的注意力总是聚焦着她身上。
无可避免的,他发现如悄藏着心事。可她不准备告诉他,甚至,也不会首肯他去猜。
“伙计,你是东家娘子的谁呀?”
店里的阿嬷随口问,话音还未落,崔袂骤然抬起眸,眼底里闪过许久未曾有过的澄澈。
他笑着弯了弯眸。
“我是东家的未婚夫。”
一旁的如悄差点被粽子噎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悄悄,他骗你了 纸扎店被迫
好恶心。
站在墙角的少年微垂着头, 桃花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如悄端坐的背影,期待着她冷脸反驳。
可如悄依旧在研墨,右手丝毫未停, 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
哦。一个从长安城来的锦衣玉食官家侯爷,有名无权的什么少将军, 这个崔袂身形高大粗鄙不堪, 肤色没有他白,长得没有他好看,年纪还比他大。
他被姐姐捡回来后从未听过的人,凭什么会是姐姐这样重要的人?
姐姐身边为什么总有这么多恶心的人。
他们都在骗姐姐!
崔袂又是为什么没有告诉如悄晏青的真实身份呢。
宿泱瘪瘪嘴。
他也在骗姐姐, 他也难辞其咎呢。
“姐姐……”
作为小簇, 他只能这样吸引如悄的注意力, 本来还想慢慢和姐姐一起学习更多的字, 可崔袂一来,所有事情都被打乱了。
他将崔袂背着晏青使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安于现状了。
毕竟他也在这个笼子里。
如果姐姐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她从来没有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也会赞同他这个形容吧。
“你在想什么?”
如悄伸出手在小簇面前晃了晃,她被喊了来, 他却不理会她。
无赖的弟弟。
她眨眨眼睛, 又想起来小簇还不会说其他话。
从上次喊姐姐到现在也有段日子了, 小簇什么时候才会说更多的话?
如悄让小簇去隔壁买点西瓜回来吃。
晏青举着书册在一旁。
他从来都不是纸扎店的伙计,却始终在纸扎店东家的身边。说他们关系匪浅, 就连刚才那位阿嬷也觉得如悄该和晏公子在一起,故而摆摆手让崔袂别讲了。
倒是有意思。
屋内有股淡淡的茶香,如悄喝了口水,忽然瞧见晏青灰眸里带着笑意, 她有些困惑,撑着手去看她
如悄看见晏青笑了,故而撑着手去看他在想什么。
晏青总是能处理好很多事情。
他问询了如悄的意见,安排人把小簇正在住的侧屋用厚屏风隔开,一分为二,这样下来,崔袂便暂时能够有住处睡。
如悄本以为崔袂会反驳,但他没有,应了后便去侧屋收拾了。
院子里面又只剩下了如悄晏青两个人。
晏青并未问到崔袂怎么来的。
就像是当初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从孟声平身边逃走。
“我记得他叫崔衣。”
男人嗓音淡淡,仅仅是关心。
这句话如悄没有答,正拿着屋内垃圾出来的崔袂闻言却倏地抬起头。
崔袂将手中有着许多墨痕的纸张利落卷在手中,轻笑了声,有些抱歉地解释:“当初分别得太匆忙,也并未与兄长详细解释。”
“我叫崔袂,字折眉,是长安人,叫我崔折眉就好。”
如悄觉得他讨巧。她余光看见晏青温和着认真倾听的模样,想起她与晏青在宿江江滩边时也提起过往事。
对了,晏青给他的生辰礼……也在某个夜里被孟声平拿走,再也没见到。
或许明天,战乱就会波及到扶渠。那些匪徒袭击宿江时杀了那么多的人,扶渠是个小地方,县衙里没有守备。
在前往长安城前,如悄好像隐约察觉到。
她要学会的是放手——
苏倦轻叩纸扎店的门,看见是个小女孩,拧着眉,颇为严肃。
“我找如悄。”
李小团已经对纸扎店来些奇怪的好看的人不感到奇怪了:“郎君,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诶……不对。”
她才意识到这个人穿着官服,身后还有两名衙役模样的人,于是眼珠子一转。
“东家,有人找你。”
店里正风平浪静吃着西瓜的三个男人同时抬眸过去。
崔袂提着剑就往外走。
晏青看他这幅模样并未多言,虽然苏倦就是他喊来的,他反而对宿泱的警惕感到意外,诚然,连他也无法确定,宿泱现在究竟是不是仍然痴傻着。
宿泱很认真地演着傻子。
他认识这位扶渠的新县令,金吾卫的将军,就是他领的命令来捉他,难缠是难缠,可他现在就在九殿下的眼皮子底下,他却不抓他了。
原来崔袂与苏倦都是九殿下麾下,他挺意外的。
毕竟在见到晏青之前。
他也以为,那位九殿下真的死了。
苏倦走进纸扎店,冷脸盯着正垂头折纸的宿泱,像是能把他身上灼一个洞。
他从没想过在尤湘随时会嫁人的情况下离开她身边。可就是因为他的逃脱,他成为了来到江南的最好的棋子。
衙役将封条贴在了纸扎店的院门上。
“此店所造之物,行滥短狭,不看所用,今将此店勘当封记,店里管事跟我走一趟。”
他没再寻找谁。
苏倦转身走了,注视着店外堆积着的过路百姓,他们多是知晓这个店的名气的,可除了看热闹与真需要的,谁乐意走近看呢?
他的目光落在离开的一个瘸腿背影上,微顿。
过于紧绷,看谁都像他。
而纸扎店的“管事”正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草。
身后跟着的当然是崔袂,嗓音用的是在长安时惯有的少年意气,他倒是没太气馁,带了一把扇子,带着几位衙役从四方街走到城门,把等人的如悄捞了回来。
如悄许久没有看见苏倦。
“你可有尤家姑姑姑父二人的消息?”她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然后就被崔袂拎着后颈往外拉了些。
如悄希望苏倦不要是惊讶的表情。
“有。”苏倦凝眉和如悄身后的崔少将军对视,他真的像是一条狗一样,闻到这人的味道就立刻凑了上去,眉骨上的疤被碎发遮盖,依旧显得凌厉。
“有人举报你的店造假。”
苏倦说。
话音落下,如悄振声:“绝无可能。”
她的手被身后的男人握住,天热极了,她守在城门是为了等候尤青溪,可是一周过去,她再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同样的,孟声平也仿佛消失在了江南的暑热里,毫无踪迹。
原来什么也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纸扎店被查封,我就无路可去了。”如悄站在日光下,不卑不亢地微仰起头与苏倦对视。
真是不一样了。
苏倦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竟然是欣慰,如果阿湘知道她身旁默不吭声的小伴读有了如此的成长,会很开心吧。
他决定今天回去就写信告诉她。
因为攀上姑姑姑父这条线得以与阿湘能够通信,苏倦还得谢谢如悄。
但他表现出来的仅仅是觉得她失礼。
苏倦随意道:“至少现在,你需要和我回府衙,接受审问。”——
扶渠府衙死气沉沉的。
听苏倦说,上次见过的那位老主簿也已经离开扶渠,江南的匪患愈演愈烈,朝廷没有旁的镇压的意思,城里人担心被波及,走的走,散的散。
他倒是很好心地提醒:“你不必怕,他们不会让你受伤的。”
如悄并非没有意识到苏倦认得崔袂,都是长安来的,想来南下那次碰面,苏倦就已经知道是崔袂在她身边。
“我不怕。”
她在堂前寻了个椅子坐下。
崔袂始终跟在她的身后,握着剑柄,微侧着身,在她的范围里与府衙面前的三人形成一种对峙。
扶渠如今的模样,如悄在少时已经见过,她无能无力,直到现在。
仅仅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选秀,就能让她离开长安城这样久。
剿匪乱局,她又能做些什么?
如悄能感受到崔袂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她无言地挺直着肩,想让自己多些对抗的气势。
“为何查封我的店?我需要理由和证据。”
“这不重要,我找你来是为另外一件事。”苏倦的手撑在他的堂桌前,嗓音沉稳,如同讲述着一段写在纸上的念白。
“你与崔袂乘船来到苏州时遇袭。”
“我怀疑,向你们袭击的人与江南匪患有密切关系。”
文书由属下抱来放到崔袂的身上。
过量的卷轴颇为沉重,且积了不少灰,崔袂拧着眉,松开了握紧剑的手,在如悄身旁整理起来。
“此人佩戴鬼面,男,据悉年龄大概在三十岁,跛脚,有绝世箭术,轻功甚佳,曾因射杀我朝命官出名,一击毙命,行踪诡异。”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苏倦将如悄颤抖的睫毛收入眼底,也注意到崔袂停顿的手。
去年冬,他追杀刺客同时护送九殿下南下,带走崔袂后,同时接手了苏州江上敌袭善后之事。
眼前的女孩在这场乱局中并未受到伤害,被鬼面人掳走,不日独自出现在苏州城。
“我记得他。”
如悄抬起眸,眼底那股化不开的愁绪更加厚重。
她希望自己此刻是仍然坚强的,可是唇瓣被咬紧泛白,心脏也揪着疼,她记得很清楚,如果没有那次袭击,她不会和崔衣分开,也不会遇到孟声平。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就像是老师答应过她的那样,到了江南,她会等待小姐的回信,一直到夏天。
夏天已经来了。
如悄仔细地将在船上那几十个时辰的事情告诉苏倦,鬼面人的声音低哑得不似常人,浑身漆黑的衣袍分不清手和脚,还有他的轻功可以随意跳到桅杆上。
还有……
“孟声平说他死了。”
这个名字又一次被提起,崔袂眸色漆黑,他将找到的卷宗在如悄旁边的桌上铺平,掌心落在她的肩头。
男人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蛋。
“悄悄,他骗你了。”
崔袂难以想象自己此刻是用怎样的口吻在幸灾乐祸,可如悄在害怕,他感受到她的胆怯后立刻将嗓音软了下来,手上的力气也松开,像是被丢弃的狼犬一样只是靠在她的身侧,又忽然抬起眸子警惕着。
这个男人到底对如悄做了什么?
他不可能去问晏青,更不可能在如悄面前提起,他缺失的这半年里没有人保护如悄吗?
他只能把自己也变成让如悄安心的小狗。
“我看见他了。”
“悄悄,就在刚才,他来看你了。”
如悄呼吸一顿。
她有些失措地侧目与崔袂对视,漂亮的瞳孔中闪过许多她自己都想不通的情绪,果然吗,果然那个人没有死,可她的的确确再也没见过他了。
那段日子里,她身边的男人只有孟声平,还有偶尔才能见到的晏青……
她没有办法把鬼面人盯着她的那股感受描述出来。
他像是怪物,明明什么也没有对她做,可她总觉得他会把她吃掉,他手指的触感现在她都能回想起来,带着铁锈,仿佛血液的味道被迫塞进了她的嘴里,把她的口腔撑大,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他真的来看她了吗?在哪里?
如悄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黏腻的,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窥探视线,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可这些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好像失去了警惕。
“我不知道。”如悄低着眸,她的手被崔袂握紧,进而十指相扣。
她在他的鼓励下开始复述起后来几次有关箭的事情。
第一次,是在从苏庄回到园子的路上,葡萄驾着马车,那夜落小雨,马被箭射中了腿,马车侧翻,她看见有人朝着晏青射箭,箭扎在他的伞面上。
如悄给苏倦介绍了一下晏青,苏倦点点头,记下了,让她接着说。
“那夜的事情我只能简单复述,我已经忘了大半。”
尽管她垂着眸这样说。
苏倦还是被她口中的信息量给惊讶到,他过去从不觉得九殿下——也就是现在的晋王,会对别人施以这样的近乎偏执的“人情味。”
中箭的左手,亲自前往的房间,他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守序邪恶的人。
当然,以后也是。
相较于苏倦的试图理解,崔袂的反应显得外显了许多。
男人脸骤然黑了下来,拉住如悄的手本来是为了安抚,现在却慢慢掐紧了她的指缝,他盯着如悄看似紧张的脸,轻而易举地看出她在隐瞒着什么。
如悄的眼睛很明亮。
“射中女使的箭是普通的箭,虽然准,但并不狠毒。”
晏青的伤更浅。
“右手拾物,下肢行走,腰腹出血难料,肩颈不够明显,所以你觉得左手的伤很轻是吗?如悄,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其实不清楚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想起来孟声平的话。
他的谎言太多,但这是一次关心她的真话。
“所以在礼王搜查江南各大府邸时,此人有可能参与其中。”
苏倦搁笔。
公堂上的人早就退下,日暮将近,青色的官服因为不够宽大而有些限制住了他的动作。
在崔袂向他挥拳而来时,他向后仰去,从椅背上转身,接连后退。
边退边警告他:“崔折眉,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崔袂短暂地目视着如悄错开的脸,她没有出声制止。这段日子她总是这样,默许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现在,替她反击这些本不该有的审问。
“喂。”苏倦被抵到墙最里边。
他冷着声音,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音量道:“你要发泄去找大人的手下,我替他办事,只是做我应该做的,我打不过你!松手!”
崔袂歪了下头,松手了。
“抱歉。”他将身后的玄剑往上背,转身看向公堂前。
如悄端坐着,闭着眼,她像是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动静,对她而言,或许只有让纸扎店永远开下去才会让她更开心,可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做不到。
有人在催她走了。
不仅仅是离开县衙,还有离开扶渠,离开江南,离开她暂时拥有的家。
她看见苏倦黑着脸走回堂前,停在离她和崔袂数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再提起纸扎店为什么会被举报,又为何要停业整改,什么时候能重新营业。
“走吧。”
如悄起身,对苏倦点点头,领着抱起还没看完的文书的崔袂往外走。
夕阳彻底落下的时候,苏倦才从堂里离开。
他望向远处隔着一墙端坐饮茶的人。
躬身行礼。
从纸扎店离开寻如悄时,晏青就已经在这了。他听着如悄怯生生的话,他想,该说她太迟钝了吗。
“听出什么了?”
“臣只知道,鬼面人从江面一战后全无踪迹,直到昨日,有暗卫汇报在扶渠见过他。”
晏青看出来了苏倦眼中的不赞同。
他只是问:“你与她小姐走得近,你觉得,她的小姐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吗?”
连回到京城都要加一句,回到小姐身边,他对尤尚书这种明哲保身的旧人养的出怎样的族亲并不在意,可若是如悄决心要继续回到伴读的身份。
或许应该得到尤家的信任,还是干脆直接处理掉。
“大人,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晏青不同意。
“那你认为我该去问崔袂,还是把那位尤湘姑娘带到这里来,问她。”
江南路远,这个女孩或许会受苦,如悄会心疼吗?她的想法才是最不重要的,让苏倦来到扶渠是拿她作饵,让更多人来到她身边也是为了分散京中势力。
他望向将至的夜,问苏倦,让衙役买来的桂花酥在哪里,他要回去了。
苏倦跪倒在地:“大人,如悄娘子若是在这里见到尤湘,就什么都想通了,她很在意她的小姐,也很在意大人,还请大人三思。”
“那你觉得我在意她吗?”
青年弯着眼睛,像是对待友人一般宽慰着他。
其实是宽恕。
晏青像是江南许多场雨里的云雾,身处其中,又永远置身事外,他是无疑的当权者,却能做到在京城之外构建势力,没有人能阻拦他去得到那个位置,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关系的,你也可以在意她。”
晏青离开了。
苏倦不敢再抬起头,脚步声由近及远,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跟着渐渐平息,半晌,才撑着满是汗水手从地上起来。
那些刚要伸出的援手就此被掐断,他冷着脸,良久。
他只能保护好自己唯一在意的人。
阿湘,长安的夏极热,扶渠却日日比昨日更阴寒。
我好想你——
苏倦拧着眉,不带任何的犹豫,转身就走。
堵他下班的如悄立刻跟上去,将她这几日备好的信件从他身后递上去,见他没有接,她只能好言相劝:“苏将军,你既然帮了小姐传话,也救下了尤家姑姑……”
“还请帮我将这件事情告知小姐!”
“告知什么?”
如悄认真道:“我已经开始准备回长安这一路的粮食了。”
苏倦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接着走,还特意往大路上去,街头巷尾人影惶惶,耳畔的琵琶声不知从何时候起越来越吵闹。
他冷声道:“我帮不了你。”
“砰”地一声,手中的信纸被男人挥袖砸到地上,散落四周,还被他踩了一脚。
如悄看着苏倦离开的背影,怔住,过了好一阵才半蹲到地上。
她捡拾起来这些字画纸张。
以往每次让孟声平传信,她总写得不够真切,让尤家姑姑帮忙,又只能传递很少的信息。
故而,手中的想要给小姐看的东西,总是越攒越多。
有一张小笺被吹到了溪里。
她想要给小姐说,自己有了个弟弟,皮肤白,身量高,在教导下已经会说简单的话,脑袋痴痴傻傻但是不笨,他的名字就是来自一条小溪。
是的,如悄决定带小簇一起走。
如果说原本还担心一路颠簸难以照料好彼此,现在有了崔折眉在,迎刃而解。
纸扎店的营生像是扶渠的太阳一样,短暂的热烈。
又骤然消弭。
被查封后。纸扎店的最后一单生意的雇主是李小团。
如悄亲手扛着店里最大的纸扎房子去了一趟扶渠的山,后面拉着半车的金元宝,金地契,有的是用的金色纸,有的,则是后面刷上的金色漆。
李师傅走了。
听小团说,那夜他去了徒弟家拿了两扇猪肉,回扶渠的山道上,夜黑风高,李师傅被匪徒夺了所有的家当,包括身上随身带着的纸笔。最后拖着腹部中刀的身躯倒在扶渠城门前。
师母吓得晕了过去,李小团照顾了母亲很多天,到今日,娘俩一起到山上给李师傅安葬。
棺材是用得最好的。
纸扎是管够的。
李小团汪汪大哭,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风光大葬的一天,可是没想到这样快。
如悄望着眼前的火,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有被烧热了的汗水。
她当然是伤心的。
可是这份伤心能告诉谁呢,在扶渠被李师傅搭助的那夜,是晏青陪她一起的,可是晏青今日不在。
手心忽然被捏住,她怔怔地看着蹲坐在她身边的少年,少年的脸上被沾上了灰,他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脸颊上蹭。
“不要伤心,姐姐。”
小簇弯着他漂亮的桃花眼,有着不合时宜的笑。如悄轻轻抚平他的嘴角。
再摸了摸他的头。
她没见到过小簇伤心。
或许现在,她应该告诉他,甚至教会他,什么是生老病死。
不远处的李小团跪在碑前,手上擦过自己脸上的泪,缩在母亲怀里抽抽噎噎。
宿泱的眼里只有如悄。
他靠近,蹭了蹭她脸,被她伸手制止,只好委屈地缩了回去。
少年好不容易得到与姐姐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只想黏在她身上一步不分开。
“姐姐,姐姐……”
如悄让他别在这里浑,小簇本就不懂,见她有了反应,更激动地凑上来。
“姐姐……”
她被他拉着手起身,往草丛后面走去,直到燃烧着的火焰只看得到一些顶端的黑烟。
远山寂寥。
她不太想象得出,这里以后也会被匪患席卷吗?她摸着地上湿软的土,她也不知道这里过去是否已经被占领过。
“姐姐,悄悄姐姐。”
少年像是一只不懂休止的幼犬,希望主人能不再伤心,想让主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他好看的脸蛋上。
他学会了姐姐,也学会了“悄悄”。
组合在一起时总让如悄耳热,当然,现在不管用。
“别撒娇。”
明明脸已经红了。
她不喜欢这样,在不该有的地方被牵动情绪。
女孩深深呼了一口气。
宿泱看出她的无措。可又如何呢?姐姐的情绪他都知道,姐姐想要做什么他也可以帮忙。
要是姐姐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
牵动姐姐坏情绪的人都该死。
况且。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李小团失落地坐在家门口。
手里的小米粒忘了撒,公鸡母鸡都围了过来,因为疏于打理,味道有些重。
这是个夏夜。
而她遇见她的那夜,有着相似的热。
她来了。
女人一席红衣,缎带系在脖前,脸上的皱纹并未影响多少她的美艳,是决然不似这里该有的人。
“你需要继续跟着他们走。”
她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像是审判着什么:“我希望你记得,你是谁的人。”
李小团倏地从小椅子上起来。
女孩走到她的面前,仰起头看她,哭声被压抑着:“我……我想留下,您换个人吧,我东家也不会带我走的,她知道我心系我母亲。”
“这是你和我说话的语气吗?”
女人随意地想。
这个野丫头,讲的话倒是越来越文绉绉的。
不过,她确信她不会倒戈。
那一群男人不会允许一个曾经有过背叛的人留在那个女孩的身边。
她同样告诉过她。
“这样啊。”女人的唇微微勾起,将这个决定通知了她。
“你既担心你母亲,那我把她接走,到了京城,与你兄长同住,她应该会放心一些。”
“好了。”
“我们在京城等你。”
“等你们。”
李小团慌张地摊开自己的掌心,刚才本能捏紧的米粒在皮肤上陷得很深,好疼,差点就要刺破了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很多次 姐姐的嘴唇
晏青手中的白棋稳稳落下。
他端坐在酒肆的桌旁, 这样的会面,曾经在淮安县有过,不过那时地点是崔袂选的, 而现在,是晏青命令他来这。
晏青一袭淡青色的衣袍,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他没有再穿过白色。
而崔袂,眉骨上的疤痕再次被遮盖。
他也执棋,他也欲语。
“大人,我父亲那边可有传来消息?圣上既然起疑让我离京, 我担心……”
晏青在他落下棋子后很快又跟了一步。
“世叔年迈, 单论他, 已经不算圣上威胁, 十七已经去往驻军处。”他的嗓音很淡,像是一阵捉摸不透的风。
棋子捏在手中, 些许沉。
“你在担心什么?”
崔袂锋利的脸微垂着, 日光镀在他的侧脸上闪烁着他的眼眸, 他凛冽地,狼犬一般的眼注视着眼前的, 比他年长许多的兄长一般的人。
“也是。”他压抑下眸中的情绪, 饮了一口桌上的茶水。
“崔家军本就已经效忠大人, 而我也的确背叛了圣上,这一天总会到。”
晏青闻言, 只是抬眸告诉他:“这并不比你之前设想的时间远多少。”
世代忠良啊。
崔家。
崔袂感觉自己的眉骨上的疤痕隐隐疼痛着,像是在提醒他,自己做了一件不忠不义的事情,可他不选择九殿下, 就会被长公主与四殿下蚕食透骨。
“既你无心下棋,便先歇一会。”
晏青抬眸让门口端茶点来的属下进来。
“大人,如悄娘子到了。”
雁九躬身。
崔袂倏地抬起头,像是整个人都立刻活了过来,他笑了笑,拿了一个团子叼在嘴里,推着雁九往他之前的位置坐,然后对晏青抱拳告退。
雁九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大人,如悄姑娘来到这个酒楼,不会太冒险了吗?”
晏青抬眸:“你是觉得这里不安全?”
雁九自知多言,盯了一样自己盘子面前的几个糯米团子,他觉得最好吃的想留给大人的口味被崔少将军顺走了。
正觉得失笑,就看见刚才走下楼梯的崔少将军又走了回来。
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蓝色衣角。
哎,只能翻墙走了。
“崔折眉。”
如悄仰起头:“小簇昨天晚上哭了很久,说梦到你死了,你是不是给他说了些什么。”
男人的宽肩挡住了她的大半视线。
“昨天晚上他来你房间找你了?”崔袂顶了顶腮,垂着睫毛看着眼前的悄悄。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窄袖裙衣,头上的银簪子是他不久前给她买的,脸颊白皙无绯色,让他想起来前几日吃的一碗冰酥酪。
崔袂的目光凿在她的眼睛里。
“他表达的意思是他想杀我,悄悄,我不教他杀人,他就不会吗?”
“你有话直说。”
如悄以为,崔袂既对晏青没有敌意,那对小簇便更不会有了。可此人来到扶渠已有半月,她才反应过来,对方肯让小簇学更多知识仅仅就是为了恐吓他离她远些,何其过分。
她盯着崔袂微微歪头后垂落身侧的头发,发现了,二楼的窗边坐着的晏青对她眨了眨眼。
“东家会下棋吗?”
晏青手中的茶壶放下,水声也跟着停止。
崔袂知道如悄会,并且下得很好,这是他回京城那段日子在尚书府中了解的,尤尚书知道有人特意来寻他下棋,高兴得把有关尚书府过去小伴读的事讲了许多。
他的目光转而黏在她露出来的颈窝上,拉住她想要错过他往上走的手腕:“帮我下完这盘棋好不好?帮我赢了他。”
如悄的注意力很快被棋局吸引。
她坐到了另一侧,凝视着眼前只是开了一个头的棋局,如若不是她面前放着黑子,她会以为这种较为绵延沉静的棋会是晏青下的。
执棋,落下,一旁抱着剑的崔袂对她的反应速度很骄傲。
他的悄悄就是这样厉害。
“承让了。”
白棋赢了,已是日暮,窗外的烟云寥寥,楼下能听见宾客们的推杯换盏。
如悄还有些跃跃欲试。她在京城时每日陪着尤尚书下棋,摸得准彼此的棋风,于是对弈时你来我往,也是有趣的。
而同晏青下棋却完全不同。
他在她每一次落子前都像是知道她会下在那里,再进行宽容地阻拦。
“你棋下得真好。”
如悄握住崔袂递来的热茶,抿了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晏青。
晏青将棋子收好,灰眸中含了些笑意:“并非最好吗?”
如悄心中下棋下得最好的当然是老师,她就是在他那讨教的,她坦然道:“公子今日并未用全力,我不好评判。”
“若是公子愿意再和我下一盘棋,我心中便有了判断。”
崔袂有些想拿自己的手揉揉如悄的头,可最后也只是握紧手中的剑,他看着眼前的棋局。
大人还是九皇子时,只与圣上与几位老臣下过棋,皆败。
许多权贵官宦以为他棋艺甚好,却不够精,故而总是败局,因为他输了也不急不躁,大家也都不甚在意。觉得只是一次讨教罢了。
以退为进,在对弈时捕捉对方的高涨情绪,伺机他的沉默与絮叨。这像是袖剑,隐藏,等待,一击毙命,却不这样做,像是在时刻自保。
棋局落幕后,他便知晓了自己对手或队友的“底”。
有人来传唤菜上桌了,所以如悄没能如愿再来一次。
“好饿了。”崔袂站在如悄身边,手想要勾住她的掌心,被推开。
他从她的视角里向晏青看去。
总觉得风吹过晏青的眉,他灰眸中的情绪绝然不似伪装,可他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不免想起来是怎样遇见的如悄——在晏青的指导下。
那日。
他说正好有个机会让他离开京城——
在看见如悄之前,崔袂不知道这个机会从何而来,在喜欢上如悄之后,他竟然也忘记了,从没有问过晏青这个问题。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如悄,他又是怎样知道那夜会有马车离开尚书府。
崔袂觉得晏青无情。
他本来想将马车劫了,在路上把护送南下的目标招安。
可在竹林里踏上马车的第一眼,女孩的脸被冻得苍白,睫毛上好像落了些本不存在的雪,她窄小臂弯里堆积了书和其他的他认不出来的带着毛领的衣服与手炉。
他骤然松开马车的车幔,走到漆黑的竹林里。
“怎么是……”
崔袂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有些犹豫还要不要按照原来的方法,直接给人敲晕捞到马车上先往外赶。
晏青身上的貂裘沾染了些雪雨。
他嗓音淡淡:“孤先走了。”
车夫既然杀了,信也已经看了,人还晕着,手都冻红了。
不知道她如果醒得太晚会不会留下寒症。
崔袂拜别晏青后又走到了马车上去,举着手中的火折子,盯了这个女孩很久,她好像很没有安全感,似乎是被敲晕来的,呼吸很浅,被风声淹没。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同时吸引裴慎之与九殿下?
崔袂本就许久没有离开过京城,此刻他撑着左手在膝上,离女孩的鼻梁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他对南下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可是现在,他得想一个万全的方法出现在她的面前。
砍了些竹子,火堆有了,又将自己手上的火把点燃插在马车旁。
于是月上枝头。
崔袂盯着这个女孩,看她在竹林里做了许多事情。
如悄或许是胆怯的,又必须冷静,这种情绪甚至带了一些漠然,她竟然还有力气把人埋了立碑,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从那时发生了改变。
她总是警惕地感知着许多目光,可又因为停在她身上的目光太多,她很难分辨清楚——
“这个酒楼生意这样好?”
如悄夹了一块咕噜肉吃,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和崔袂晏青三人坐在正堂位置,抬起头,能看到酒楼上边的二楼也是歌舞升平。
扶渠的这个酒楼在远离市巷的郊外,她过去听说过。
崔袂坐在她身边,闻言,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不该这么好吗?我看菜品上佳,环境宜人,想来老板是个有钱人。”
“要打仗了。”如悄答道。
她盯着他的脸,却已经记不起来她心中的大英雄崔老将军的模样,她过去只在尚书府见过一眼,大将军一头白发威武昂扬,她很难和这个曾经接过吻的人联系在一起。
崔袂被如悄盯着嘴唇的视线灼得脸红。
他没有立场回复如悄这个感慨一样的话,可他只是在这里,回望回去她的目光,稳稳接住,像是在告诉他,他现在是她的人,是她手中的剑。
如悄需要这种保护。
“战局并不会打乱这些人的生活,苦的是百姓,家乡被毁,流离失所。”晏青将筷子稳稳放下,饮茶,仰起头时,看见楼上阴影处的身影。
“好在,这次只是剿匪,而非更甚的乱局。”他道。
崔袂看着如悄若有所思的模样,撑着脸,偷偷数她的睫毛。
“我朝与边境交好多年,乱局不分大小,比起抵抗外敌,我总觉得同胞相争更为悲戚。”如悄端坐着,认真与晏青对视。
她很喜欢和他谈论这些问题。这些曾经问过老师的问题在并非老师的晏青口中得到了类似的答案,她有时恍惚,有时也在意起,以后回到长安一定要在老师面前提起晏青,让他有所作为。
晏青抿了一口茶。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所以山匪并非“外”,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崔袂,他握住碗的手一顿,目光依旧落在如悄脸上,她似懂非懂,捧着茶杯喝了好几口水。
她想要说什么,崔袂先凑上去:“难得今天是个好天气,喝口酒?”
如悄摇了摇头,她现在很讨厌自己不清醒。
纸扎店已经彻底清空,她坐在摇椅上绑着木绳,看见崔袂挽袖搬起大木盒子从后院走到门口,一箱,两箱,手腕的肌肉鼓起线条,汗水坠在他的额角,他对着她笑了笑。
如悄会觉得他在讨要一个奖励。
酒是她和崔袂的调和剂。
她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崔袂喝醉后,就会趁着夜色潜入她的屋子里,高大的男人乖乖坐在她的床边,盯着她看很久,直到她忍无可忍的时候睁开眼。
没有接吻,但他们对视了很久。
很多次。
“晏公子会喝酒吗?”
晏青想,在碚城的那夜,如悄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少男少女对视的时候,他是外人。
也多谢她当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同行者,他才能在她的身边隐藏身份,马车是天然的屏障,他在里面小憩,刚闭上眼,脚步声就打乱了雨。
这场雨最后下到了他的面前。
他撑着伞,与二人告别。
“明天记得早些来店里,我有事想要与公子说。”如悄仰着头,站在他的面前,伞没有在他手中倾斜,她的后背应该淋雨了。
晏青颔首。
然后女孩就小跑到了崔袂的伞下去了,那是一扇蓝色的伞,做工粗糙,甚至在雨淋湿后有些晕染开。
喝醉了,就不会再关心无关紧要的人了,人之常情。
晏青看着崔袂挽住了如悄的手腕。
“晋王殿下这是不想争储位,专心当月老了。”
身后的轻嗤在冷月下格外突出。
孟声平刚从酒楼的楼梯上迈步下来,眼前还形单影只的晏青身边便立刻聚来了四名暗卫,他摆了摆手,停步在檐下。
男人今天穿了一袭黑衣,面具接到了雨,往眼窝中流,最后从下颌坠落。
“不必这样。”
“孟生知晓您的意思。”
把如悄带到他的地盘来,这位大人耀武扬威地让那个小子叼着如悄后颈到处转,生怕旁人不知道她的脖颈有多细有多白,一刀下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能死掉,好可怜。
他一直觉得她是一只兔子。
皮肤白,红眼睛,没有泪水。
当然。
也有人觉得她是老鼠。
“殿下且慢。”孟声平揣着手,身后酒馆里的喧闹声依旧明显,并未因为这场戏的主演离开而暂停扮演。
他望着这个伞下的人,他的眼神总是这样怜悯。
“如果,在下是说如果,悄悄自愿和我走的话,您也会杀她吗?”孟声平的嗓音哑得出奇,面具下的五官带着一股漠然,没有人能看到。
当他说完这句话时,已经背身去的青年脚步未停。
“没有人说过您很轻蔑吗?像是所有人都对不起你,可是她也对不起你吗?你猜,她知道你要挟我的是拿她生命作抵押,她会举起刀刺向你的。”
“对吗。”孟声平提了很多问题,然后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没用的,用如悄的生命作引。
“你觉得她屋子里其他的男人会允许吗?”他的尾音带着一丝钩子,终于让款步前进的男人停步,隔着雨幕,杀意伺机。
“孟老板知道的真多。”
晏青并不在意自己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他们博弈着,熟悉的对峙感让晏青手有些发热,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对着身旁紧跟着的雁九问道:“这几日可有查到他与京城那边的关系?”
“属下刚刚才收到消息,我们派进去的人都被商会捉住,这很可疑。”
“大人,属下建议直接除掉这个人。”雁九跪地。
晏青走上马车,雨夜寒寂,他只是平视着面前的一卷书册,上面有着给如悄写了一半的注释。
“去宿江。”
“雁九,如果孟声平和如悄见面,你知道该如何做。”
黑衣人在雨夜里被留了一把伞,他举着伞,走向回四方街的路,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当然,都是为了殿下做事,只是以前多是监视,现在,是在早市蹲守现做的第一笼好吃的糕饼。
他有些饿了。
走到小巷子里去,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们的人?可今夜还有谁领了任务出来吗,雨下太大了,可能是眼花。
“唔!”
脖子的液体在指尖流下,雁九睁大着眼睛看向面前对他笑着挥挥手的少年。
“小……宿、宿泱…………呃啊……”
“喊出名字就不好了哦。”宿泱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转身跳上房顶,因为有崔家那人在,纸扎店的守卫几乎全撤走,只剩下这位尽职尽责的雁九了,他觉得好歹同职业一场,回来时给人扛着放在了医馆前边,还给人头上的黑绸缎扒了。
“辛苦了,为了不要让姐姐起疑。”
宿泱回到店里,从墙上翻进来,滚回自己的房间里。
衣服差点弄脏了,唔,明天偷偷洗了不然姐姐担心,味道?姐姐反正闻不到他身上有别的味道,当他问得到姐姐的,他还知道姐姐一直没有同意和崔袂接吻,姐姐真好……
宿泱换好衣服抽走自己被褥里的枕头,靠在身后,完全没有出去干了大事的自觉。
如果他真的只是小簇就好了。
连仇人,看到他的时候也下意识喊他小簇呢——
“我去给你打水。”
店门传来锁扣被打开的声音。
这一路他们离得很近,但仍然不免淋雨,崔袂将伞垂落,刚说完话,手上的温度便空了出来,如悄往后院走了去。
小簇房间的烛火还在一晃一晃。
今天去的酒楼离得太远,晏青说小簇身子弱,给他煮了一碗粥让他在待在店里,可是如悄不小心贪杯,都怪崔袂,哄得她多喝了几口酒。
如悄轻叩门扉。
“姐姐!”宿泱捏住自己的被褥,从里面探出一双眼睛。
他让姐姐进来坐。
有些委屈地伸手想要碰姐姐的头发:“怎么打湿了?姐姐去哪里了?”
如悄脸红红地同他解释,说晏公子请吃饭,她同崔家哥哥回来的时候天太黑,走得慢了些,说罢又摸了摸他的头。
如今看着小簇,已经不像是一个痴傻的孩子。
或许本身也是这样吧,他失去了记忆,什么都需要慢慢学习,现在学得多了,便与常人不大有区别。
只是如悄有时候不太想小簇真的长大。
长大了就要知道生老病死,就要知道,她并非是他的亲姐姐,他会去做知恩图报这种事情,但如悄只是想看着他趴在她的腿上,轻轻呼吸,不去管屋子外面的雨有多大。
微醺的悄悄胡思乱想着。
“小簇愿意和姐姐走吗?”
“当然!”
宿泱几乎没有反应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微眯着眼睛,侧靠在如悄的腿上,他虽然偏瘦,但也比姐姐高大很多,这样的姿势明显是别扭的。
可是他知道她喜欢。
姐姐就想要他这样全心全意依赖她的人,这会让她出现一种满足的情绪。
他的脸颊被她发尾的水珠滴到。
“姐姐去哪里,小簇就跟着去哪里,小簇是姐姐的。”这样的话,他已经很擅长说了,或许是因为这种托付在旁人看来太虚假,没有人在意过他究竟还是不是失忆着。
特别是崔家那个人。
他私下看他的表情就好像在看姐姐养的一条狗。
是啊,他就是姐姐养的小狗,可以把目光永远诚实地落在姐姐的脸上,可以对着姐姐流口水,可以把自己的房间都染上姐姐的味道。
“好。”如悄摸了摸小簇的头,看着他一抖一抖的睫毛。
“小簇知道京城吗?”
怀中的少年似乎是在思考,然后点点头。
这时,靠着窗的烛火突然被分吹灭,如悄后知后觉自己离少年太近,目光抬起,看见了窗外正在扛着柴火去灶房的崔折眉。
她弯了弯眼睛。
“等回到京城,我就不能这样天天来看你了。”
少年委屈地捏住她手腕的袖口。
“为什么?”他眼眶一圈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小簇不想离开姐姐,姐姐一个人会有危险,小簇要保护姐姐。”
“不是一个人。”如悄再次安抚着摸了摸他的脸。
并非安抚。
宿泱对姐姐这种坦然的回复有些撕扯。
他从来都没有安全感,从来没有,有很多觊觎姐姐的杂种,但他除了杀死他们,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伪装成柔弱的模样让姐姐施以善意,可是这份善意不会长久。
她会为了谁抛弃他?
宿泱将小簇的恢复记忆变成了学习成长,所以小簇终究会长大,那一天,他甚至怀疑如悄会和他讨论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想不想成婚。
“姐姐要为了别人抛下我吗?”
小簇抖着哭了起来,睫毛上沾着剔透的水珠,这一次,并非是从她的身上掉下里的雨水,而是可怜的,委屈的,想把自己交出去的情绪,这种情绪同样让如悄感到陌生。
如悄今天晚上喝了四盏黄酒。
第一口,酸酸甜甜的,第二口,倒也尝不出好喝,后来怎么喝了这么多她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崔袂红着眼睛给她道歉,说他不该骗她,他也没有和晏青解释,晏青……晏青会怎么理解崔袂骗了她呢。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的小簇正在为她哭泣。
如悄不知道该怎么哄,想起来以前崔袂哄她的时候,是亲吻,姐姐对弟弟的亲吻是应该的吗?她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就已经揽住她的后颈,可怜兮兮地将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怔住了。
“姐姐吃了什么……好甜,姐姐,小簇今天晚上的粥喝得很干净,加了一点点糖,姐姐不会生气吧……姐姐……”
少年又吻了上来,这次却是对准了她的唇瓣。
他像是什么也不会,对着这样美味的嘴只是蹭来蹭去,不会咬,虽然犬齿已经痒得出奇,他克制着自己在黑夜里看清了如悄的眼睛。
姐姐,姐姐的眼睛怎么带着湿意,姐姐……如果你要问我,我只能委屈地告诉你……
“我看见了折眉哥哥是这样让姐姐不生气的。”
宿泱红着眼睛,他的力气本身就大,此刻的姐姐软绵绵的,一点反抗也没有,他的瞳孔盯紧了她失措的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被吓懵了呢。
好可爱呀。
这个惩罚终于兑现了,隔壁床老是半夜去姐姐的房间里他都气得睡不着,现在,他在那里给姐姐打水,而小簇亲得姐姐腰都软了。
他看到过不下三次,崔折眉想要亲姐姐,姐姐就会想用手扇过去,当然,每次都还没有动手崔折眉就走了,好没用哦。
姐姐不会惩罚他的。
“姐姐生气了吗?”宿泱撑着手从如悄的腿上起身,塌着腰凑了上去,让她在黑夜里也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委屈地蹭了蹭她的脖颈。
他听到她终于有了反应,呼吸声乱了。
如悄左手捏紧,再推开了他,让他躺回床上,转身离开,低着头推开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扶着院子里的椅背才站稳。
她红着脸站在这里吹风,过了不知道多久,崔袂来喊她可以来洗澡了,水温正好,夏夜的雨带着热气,是闷热的,去也不会着凉。
她在浴桶里抱着膝盖,屏风外,男人的呼吸声尽量维持着平静。
他没有换衣服。
浑身都还打湿着,伞并不宽大,他圈住她走了一路,背后不知道淋了多少雨。
“不必在这里守着,早些休息吧,水我自己倒。”
崔袂没有答应,他固执地等待如悄沐浴完,在她擦干换衣的时候,抱着浴桶离开了她的房间,回来时,他见她已经熄了灯,转身向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砰”地一声。
拳头砸向了宿泱的脸,然后从他袖中缴了一把匕首,他将他从床上拎了起来,狠声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崔家哥哥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宿泱眯着眼笑,然后又挨一拳,他嘴角流了血,咬着牙将阴鸷的目光盯向他。
“姐姐的嘴唇好软。”
“你可别杀死我,你杀了我,还怎么回京城啊,死叛徒。”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到这章,好美味。
第45章 不要再生我气,求你 悄悄很喜欢
崔袂的发尾滴落了一滴雨水。
他沉闷的黑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心中的猜忌终于得到了证实。
“你就不怕我去告诉如悄你的身份吗。”
他字字如凿。
“让她对你失望,厌恶,恶心。”
宿泱总是有恃无恐的, 他弯着桃花眼睛冲他嗬嗬地笑。
“我什么身份?”
“你又是什么身份告诉姐姐,你别忘了, 你在姐姐这里的信誉已经是、负、数、了。”
“崔衣, 你是在复述姐姐知道你身份后对你的心态吗?”
“失望,厌恶,恶心……哈哈哈!先前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来到这个小地方的,多谢你啊, 护送姐姐一路到我的身边。”
宿泱的脸又挨了一拳。
他无所谓地仰着头, 挑衅地对着面前这个疯狗。
“你再大声一点啊。”宿泱眨眨眼, “最好把姐姐吵醒, 然后一起来辨别一下我究竟是谁,顺带也辨别一下那位光风霁月演着烂好人的晏青又是谁。”
崔袂的神情骤然冷了下去。
他不敢想象如悄知道晏青骗了她这么久之后的表情, 他比谁都害怕见到如悄再次失望, 尽管这个失望不是对待他。
殿下根本没有在意过这是在欺骗, 所以最后受伤的会只有如悄。可他也没有办法告诉如悄这个真相。
“闭嘴。”
崔袂松开了宿泱的领口,半依在屏风上, 弯腰将他刚才缴的匕首从地上拾起, 反握住, 抵在他的脖前。
“这把匕首是你从组织里拿的吗?”
宿泱听了后又笑得前仰后翻,顶着崔袂想杀人的目光才撑着手笑道:“是姐姐给我的, 姐姐担心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有人欺负我,才给我的。”
崔袂顿了顿,觉得如悄教小孩的方向有问题。
“喂。你就信了?”宿泱笑得更大声了,窗外的雨滴滴答答落在院中, 挡住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给自己笑口渴了。
“我说崔少将军,我们联个手好不好,我把姐姐掳走,你牵制住晏青,我带着姐姐往西北走,你有空就来看看我们。”
“你想死?”崔袂压低了眉。
“哈哈,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告诉晏青我醒了?他今天没有跟着回来,那最迟也得明天了,毕竟你不会放心留我和姐姐在店里的。”
宿泱往后退了些,示意他把匕首拿走。
“对了,你做错了一件事。”
他好心提醒道。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想,这里明天一定会青紫——
“姐姐……我知道错了,呜呜……我不该亲你,姐姐、姐姐……我只是想告诉姐姐,小簇很喜欢姐姐,不想姐姐抛下小簇……”
他趴在如悄的怀里,靠在胸前的小脸哭得一抽一抽。
如悄没见过这么能哭的人。
她摸了摸他的头,顶着一旁崔袂黑着脸的目光,自己也有些委屈,她当然记得昨天那个吻,她本来想当作没发生,次日清醒些再去教导小簇。
没想到被崔袂看见了。
“打人是不对的。”如悄认真。
“可是……小簇好疼……小簇知道姐姐昨天喝了酒,所以、所以昨天没有来找姐姐……姐姐走了,小簇知道错了……姐姐姐姐。”
少年抽抽噎噎地掉着眼泪,说罢还仰着头去看如悄的脸色。没对视上,又可怜地错开将头埋了回去。
如悄的发带垂落在他的身上,她用手整理好,又像摸邻居小狗的姿势摸了摸小簇弓着的背。
有想问的、也有想安慰的,但好像小簇都已经说完了。
所以如悄只能很责怪地看着一旁黑着脸的崔袂。
崔袂注意到她的视线,抿紧了唇,先一步错开脸,心中咒骂着宿泱的心机深重,同时也嫉妒他现在的处境。
以前的他也这样对着如悄撒娇过,他知道这对如悄很有效。
“好了。”如悄用手帕给少年擦泪,按着他的肩膀,轻声说,“是崔哥哥的不是,我让他给你道歉,不哭了,哭多了头会晕。”
小簇委屈地捏住姐姐的袖口,趁着姐姐放手帕的时候对着崔袂挑衅地扬眉。
如悄让崔袂过来。
崔袂注意到她放在小簇后颈的手松开,抬眸对他眨了眨眼,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也是这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单膝坐在如悄身边,视线与她其平。
他嗓音沉沉:“抱歉,是哥哥的错。”
宿泱的脸色骤然一黑。
“亲吻的意义很独特,小簇,哥哥知道你和哥哥一样喜欢如悄,但是你也要尊重你姐姐,以后做什么,都要先征求姐姐的同意。”
“知道了吗?”
崔袂摸了摸少年的头。这个抚摸更像是长者对待他照顾的幼童一样。
当然,碰到他的头发时崔袂差点恶心得夹不住自己沉稳的语气。
而宿泱也被恶心得说不出话。
少年微微瞪大红肿着的眼睛,哭得更大声,却还是从如悄的眼中读出了赞同。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宿泱只好垂着睫毛又依靠回了姐姐的身上,吸了吸鼻子,闷声应:“姐姐……我知道了,小簇会听话的,姐姐不要生小簇的气了,好不好?”
如悄答了声“好”。
今天也是处理好了弟弟和前男友之间的关系呢!如悄奖励自己去街上买了一碗小汤圆吃——
一晃日落。
如悄背着手往前走,身后高大的身形一步不离,却不肯讲话,只是脚跟着脚,直至回到店里。
她踏步走向侧屋,他才站住腿。
“怎么不跟了?”如悄站在门前,回头看他。
昨天雨落得不大,正午出了太阳,可要到日落时总归阴冷了起来。
一晃眼,盛夏也已经过去。
她开始认真和崔袂商量回京的事情。
对于如悄来说,崔袂作为崔衣时就已经知道她与尚书府的关系,故而谈论至此,不觉得难捱。
她也终于开口同崔袂问起了京城。
“我去见了尤湘,但没有告诉她我都做了什么,她以为我是路上遇到的你,我告诉她,你救了我的命。”
崔袂手中正在削果子,用的昨夜缴的那把匕首。
他忽然挑了下眉:“悄悄知不知道,苏倦那家伙喜欢你家小姐。”
如悄当然知道。
“我猜测苏将军来扶渠是为了接应你?而你是为了这边匪患。”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可是,你怎么是偷跑出来的?”
崔袂眼不眨心不跳:“我从你老师那知道你没了消息,心里担心,就来了。”
如悄“哦”了声,接过他递来的果子。
“那你怎么回去呢?我记得你是崔家留在圣上手里的人质,之前你是为了追刺客,现在刺客死了,你回去不会受罚吗。”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这果子好甜。”
崔袂就着她的手把果子的第二口吃掉。
“如果我告诉你,我回不去了怎么办?”男人失落地垂着眸,想要把自己表现得卑微可怜,可是手臂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鼓起。
他真的很期待如悄的答案。
如悄没有点破他这种若有若无学习小簇的做法。
她咽下嘴里的果肉,随口道:“你回不去了,可是我要回去呀,我的小姐还在等着我。”
眼前的男人被她弄得眼睛真的红了。
“当然,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回去就最好了。”如悄弯了弯眼睛。
她只是简单给了这样的邀请。
如悄不觉得崔袂来到这是为了她,她不想给自己有这么大的预期。
这些日子的陪伴让原谅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如果可以,如悄其实想要告诉他——只要他愿意,自己的身边容得下一个崔衣。
但这样太酸了。
好在无论如何,崔袂都很受用,如果不是她还坐在这里一动未动,她肯定他现在就想扑上来抱他,崔袂的怀抱总是炽热的宽厚的,很有安全感。
“我可以抱你吗?”崔袂问她。
如悄想到了今天早上他教导小簇的,弯了弯眸子,但她没有同意。
可是下一秒,男人还是扑了过来,他的腰腹很宽,如悄有些揽不住他,她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他的耳侧,好痒。
她微微睁大瞳孔。
“别……别舔、”
如悄蹭地一下想要推开他,掌心透过男人的薄衫戳碰到了他微微鼓起的胸肌,属于男性的气息将她困了起来,这个不是吻却比吻更过分的触碰,让如悄战栗。
“我好想你。”崔袂的嗓音带着沉重的喘气。
如悄觉得自己很难做出选择。
或许是……或许孟声平说对了吧,她拒绝不了她不愿意拒绝的人。
尽管她应该拒绝。
这夜床帐翻风。男人小心翼翼地牵引她的手握住他的后颈,可是她还没有使劲按下去,他的头就已经埋到最深了。
崔袂的下颌沾染着水光,眼睛湿润,装作了一副狼犬舐犊的模样。
“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求你了。”
如悄抖着身子,已经没了力气推开他,躺倒在枕上时,像是忘记了和崔折眉分开的这半年光景,仿若他和她本就该抵达江南后躺在一张床上,聊江南春景。
可是他们最最不该在扶渠重逢。
如悄翁声推了推他:“困了,抱我去泡澡,你自己解决你的。”
男人立刻将她弯腰抱起放到木盆中,指腹的茧擦过她洁白的背印出红痕,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同意了他的求欢,他只知道,他的悄悄愿意不再生他的气了。
这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他看着如悄熟睡后才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
被褥的边角被如悄捏紧,她在睡梦时睫毛也一抖一抖的。
如果他能将她的伤口全都愈合就好了,可是他只会动武,不过没关系,他会慢慢去学的,比以前更好。
悄悄很喜欢以前的他。
他都知道。因为她在捏紧他头发的时候,也在喊崔衣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崔衣拥有过如悄纯粹的爱。
第46章 面具人 不能停下不
崔袂离开了如悄的房间。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小雨, 水声淅淅沥沥,他抬起头,注视着屋檐, 暗卫以前就在那个方向,现在已经全都撤走了。
殿下对他很放心。
兴许殿下真的只是把如悄当作妹妹, 仅此而已。
他希望如此。
男人推开了侧屋的门。
房间里的少年红着眼睛, 感受到动静后立刻挣扎了起来,微垂着的睫毛上全是泪水。
他把他嘴里堵住的布条撤走。
少年的嗓子沙哑可怖。
“我还在屋子里……我在房间里,你……你这样对她?你舔她哪里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宿泱被捆在椅背上,他恨得红了眼睛。
“我要杀了你!”
“崔袂, 你敢让晏青知道吗?你这个贱人!”
“放开我!”
“你有本事把我敲晕啊, 我什么都听见了, 你个贱人!去死!”
崔袂弯下腰, 认真盯着他扭曲的脸:“你可以杀了我,但你要想好代价, 当然, 如果你做出伤害了如悄的事情, 我会杀了你。”
宿泱拧着自己束缚着的手腕,直至脱力, 他倒在夜里。
“没关系……没关系, 姐姐不会不要我的, 只要姐姐还喜欢我了,你们都比不上我!”
崔袂不会对宿泱动手, 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他,或许他是如悄在意的人,但如悄选择的伴侣一定不会是他。
“随便你吧。”
“我不介意把你当作儿子养。”
“去死!你去死!!”宿泱抬起头在地上狠声咒骂着他。
他被这个人恶心得扭曲——
“有个暗卫死了?”
孟声平看着雨雾遮住的缺月,捏住眉心的手背过身去:“到现在还不知道家里养了个祸患。”
“该去提醒她一下了。”
手下顿了顿, 犹豫道:“东家,我担心那位晏公子所言不假,他若是真的对如悄娘子下手,可怎么办?”
不久前,晏青警告了孟声平,但凡他知道了孟声平接近如悄。
他就会让如悄死。
孟声平无所谓地轻笑了声。
他知道晏青带着手下去往宿江找晏安之,而现在,他留下的眼睛也死掉了。
真是一个好机会。
他让庄子里的人做好随时来袭的备战状态,而自己,连夜驾车去往扶渠——
不知怎得,下了两三天的雨,今日又热了起来。
如悄出了些薄汗,用手帕裹着擦了擦脸,继续提笔写着回长安做的计划。
她比起南下时成长了不少。
这次的路程,她要确保尽快到达,同时照顾好马车上好几个人。
这就必须确保一路的安全。
剿匪陷入了僵局。
有从淮洲城一带逃来的难民暂时留在扶渠,县衙很快安排了人手修建临时的庇护所,扶渠里略通医术的都去帮了忙。
何大夫今日路过四方街时都来找如悄讨了口茶。
他说医馆暂时没有对外开放了,如若要问他关于小簇的事,去庇护所找他。
如悄觉得小簇现在和常人没有太大的区别,故而问何大夫能否慢慢让小簇停药,何大夫点了点头,说正好店里的药材越用越多,把这些留给受伤的难民吧。
当天,如悄路过街坊时远远看向庇护所一眼。
许多扶渠人也是这样。
这几日还能听见街坊说道,朝廷不打算再派人来了。
有人问,这匪患多年前就已经清扫了,为何现在还在作乱,是不是以后要永远乱下去。
没有答案的。
如悄也想问崔袂这个问题,但看见他坚毅的眼睛时,又不去想了。
她身上有了他的味道。
这个结果让崔袂非常亢奋,乃至今天他来到县衙和苏倦交换情报时喝了好几杯茶水。
苏倦默默续起热水给他。
“我知道你这有京城的消息,给我透个底,裴慎之这段日子在做什么?”
崔袂说。
苏倦正穿着官服执笔写字。
他闻言“嗤”了声:“裴大人当然是日理万机进出皇宫,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婚约忘了退,尤湘寄给如悄的信都在这里,对了,为什么不让她回信?”
“啊,这个,你不必管。”崔袂挑了下眉,接过信后收好。
他凛了些神色。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有件事情得告诉他。”
苏倦停笔,思索道:“明天应该就开始往回走了,休息一晚,约莫明天中午回。”
“多谢。”崔袂颔首道。
“本分的事。”
“怎么文官当久了说话都文邹邹的,不像你了。”
“崔少将军不也变了很多吗。”
“……”
崔袂不置可否,他并未像过去几次来时一样待够半个下午,而是提前了两个时辰就要走了,苏倦问他怎么这样着急,他说要去庇护所接如悄。
崔袂临走前问:“这几日怎么没看见雁九?”
苏倦狐疑地看了一眼他。
“我记得大人此行并未带走雁九,你是从前天开始都没见到他吗?”——
“不见了?”
崔袂沉着脸凝视着面前的士兵,冷着嗓子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从他犹豫不定的答案中精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如悄在半个时辰之前跟着一个男人走了。
那个男人戴着面具——
如悄微微睁大着瞳孔望着面前的男人,他毫无遮掩地站在桥上,举着一把伞,身上的衣饰矜贵庄严,面具被伞面的阴影遮住。
像鬼一样。
男人是突然出现的,似乎是她弯腰拾起白绷带后就凭空站在了那里,烈日下,仿若无人一般在桥上,凝视着她。
如悄被迫承受着这股视线,一股反胃的感觉从喉口涌起。
孟声平来找她了。
他会让她留在这,留下来的。他会用什么办法报复她?她没办法回京城去了。
如果现在他带走她,她跑不掉的。
孟声平的力气很大,一旦她开始挣扎尖叫,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掐住她的脖子,乃至窒息。
绝对不可以!
如悄几乎没有立刻的犹豫就朝着家的方向转头就跑。
她今天不该独自出来的,不该……不!“唔”地一声,如悄猛地栽到了路面,她咬着牙,脚痛得吓人,扑在地上的膝盖和手肘她确信已经破皮了。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来。
如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红着眼睛回头,可是身后空无一人。
“如悄。”
他喊她了。
男人离她不远,再开口时已经到她身前,他微微俯身,再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如悄,你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会保护自己?”
声音传到如悄的耳中,她捏紧地面的手忽然松开,伞的阴影投到了她的身上,她眼角带泪地抬起头,然后是一只伸出来的手。
她试着喊他的名字,没有得到阻拦。
男人稳稳扶起了她,他的左手仍然撑着伞,右手却很自然地将她和眼泪一起糊在脸上的头发整理好。
如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地震动着。
她需要用一万分的力气去确认眼前男人的这一切是否是伪装,她好害怕这全是假的,就因为他那瞬间给她的错觉,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喊着不敢动。
男人有些无奈。
他的手放回了身侧,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属于他们的距离。
“别怕,是我。”
如悄骤然扑进了他的怀中。
男人握住伞柄的手有着一瞬紧握,接着,已经松开的右手放到了她的背后,然后是头顶,抚摸着她,他想起来,上次她这样委屈还是十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因为欺负回去了府中的书童,被尤老责罚,跪了一夜的院子。
她的泪水蹭到了他的胸口,触碰到这点冰冷的温度时,男人呼吸变得沉了些。
“怎么还学会哭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委屈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如悄并没有注意到他的问题里的那个“学会”,半年的南下之途,她都已经忘记了原来在京城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她以为自己也忘了老师,可是并没有。
她想喊他老师,可是她想要张开唇,却被男人的指腹带着力气擦过脸颊。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伞下的男人戴着的面具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是她恐惧的,她很快错开眼睛,想让这些相似从自己发怔的脑袋里散去,忽视掉。
“真的是您吗……”
她不敢想象,老师怎么会来到这里?还是以孟声平的身份,这样的交换在这种时候太危险了,如果在京城的“裴太傅”暴露身份,老师也会受牵连的。
男人的手在确定她已经站稳后松开。
他带着她走到了街道里的一个死胡同,伞挡在她的身后,而他则是对着她,右手引导着她摘下他的面具。
孟声平的面具是由复杂的机关与隐藏绳索盖在脸上的。
如悄轻而易举地解开,因为急切,根本忘记掩饰她对这个面具的过分熟悉。
她只是用两只手握住了面具,摘下,然后在男人的瞳孔露出来时盯紧了他的左眼。
黑色的瞳孔里带着的悲与喜是决然不同的,微微压红的鼻梁上的痕迹又让如悄隐约察觉到双生子之间的不同。
男人眯了眯眼,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面具覆了回去。
“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老师 那您什么时
如悄有很多问题想要问老师。
在江南经历的种种, 她已经难以用简短的话来概括,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拉着老师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已经停业的纸扎店。
可是,她又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纸扎店被举报停业的事情在她之前的分析中,是孟声平做的。
老师会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如悄的手已经安分地在自己的身后捏紧, 面前的男人垂着下颌, 她只需要仰起头就能和他对视,然后问出这个过去她轻而易举就能开口的问题。
“您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面前的女孩带着一股生涩的执拗,这让男人并不愉快,他想过, 在孟声平这个身份下来见她, 她会害怕。
但没有想到她会对他的双生子弟弟这样熟悉。
他很轻的喟叹了声:“端午。”
是了, 孟声平那次退避的反省, 有足够的时间私下前往长安互换身份。
如悄猜测,他们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做过了。
这背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她不敢去细想。
男人的吐息被面具隔绝, 但他们离得太近了, 如悄还是能从里面分辨出属于他的严厉。
“那您什么时候回去呢?”
话音还未落下, 两人之间的氛围便忽然变得沉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身上。如悄的呼吸微怔, 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面具。
不该这样问吗?可是, 她想要邀请老师一起回长安呀。
她还未来得及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男人忽然捏住了她的脸颊。
“这么想要我走吗?”
男人眼底的冷让人背脊发凉,面具下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手用了力气掐在她的脸上,力道重得掐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窝。
如悄想要推开,可是她做不到。
这一刻,她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老师, 而非那个强迫他的东家。
所以女孩被吓得发懵。
她身体僵硬,双眼无措地望着他,连挣扎都忘记了。
被松开时,她的后腰差点站不住,是身后的伞面用刁钻的角度扶起了她,而始作俑者只是沉声警告她。
“你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扶渠会被匪患占领,跟我走,孟声平的身份能够保护你,直到我回京。”
如悄的手被伞骨咯到了。
她喊了声疼,没有得到理会,男人的表情被面具遮住。
“尤湘也很想你。”
男人的神色带着审视。
他并不觉得眼前的如悄陌生,相反,现在的女孩像是回到了她还年少的时候。
她尊重他,惧怕他。
像一只向往自由的兔子,而现在,这只兔子的耳朵被松开,得到了自由。
这无疑是他教育里可悲的一部分。
裴慎之以为他放任如悄来到江南是远离了权力中心,却不曾想到,他的好学生早在不知不觉间被晏青盯上。
他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睛。
要告诉她这一切吗?他是唯一清楚这所有的,贪慕她的人都是些怎样的货色。
可是这一切的后果不是如悄可以承受的。
“老师。”
如悄试图去思考现在为何会是这样的境遇,她尽力地代入过去了解的一切。
她绝对不会反驳老师,绝对会听老师的话,因为她知道,老师是对她最好的人。
哪怕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将她掐死。
如悄吓得眼泪都抖了一滴,滴落在男人举起的指腹上,那颗晶莹的,或许尝起来咸淡的泪珠,就这样从他的骨节滑落。
“我也很想小姐,也很想老师,所以我想要回到长安,只是我在南下途中认识了许多人,我想带两个人走。”
“晏青和你院子里的那个少年,是吗?”
裴慎之的嘴角抿起,好像在讲一个绝不被允许的事情。如悄知道,以前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老师。
她有时候会想约老师去游春,背着画板到京郊坐好一下午,有时候买了一本好看的书,想要先去老师的居所拜访讨教,这些事情,老师都会拒绝。
所以如悄其实不怕这种拒绝了。
“没有晏公子,他知道我要回长安,但没有提起要和我一起走。”
“你倒是坦诚。”裴慎之道。
如悄仰起头,接着说:“那个少年叫小簇,是我在扶渠捡来的,他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所以你要带着他回到长安,然后呢?”
如悄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许多次,现在的小簇已经和一个常人无异,到长安后,她会给他找一个差事,教他成家立业。
“我还没想好。”如悄的嗓音带着些示弱的意思,她的眼睛盯着面前依旧离得很近的面具,“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裴慎之嗓音沉沉:“你在对我撒谎。”
如悄摇了摇头。
“我的想法比不上老师的重要。”
“如果我要你留他在扶渠。”
男人面具下的黑眸微眯,看出来了女孩神色中的无措,他替她把剩下半句话言道:“你觉得这是抛弃,如果你是这样的人,你根本不会捡他回家。”
“您一直都在看我吗?”
如悄的后腰抵着伞骨,辫在颊侧的发尾因为身体向前仰微微摇晃,鼻梁上的小痣泛着红,柳叶眉,杏眼赤诚地像是仅仅是在问今日天色好不好,这样简单的小事。
浅蓝窄袖里的手开心地从身后晃到身前,轻轻捏住他握着伞柄的衣角布料。
她很快又接着问:“那您一定知道我遇到了谁!”
“崔袂。”男人吐字的时候很冷。
如悄眨眨眼。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不明不白地隐瞒身份和我一起南下,可是还没到,又被一个叫鬼面的人重伤,大概两月前,我又遇到他了。”
如悄本能地开始和自己信任的老师分享起这些、她以为要在一个多月后才能分享的事情。
像一只挖洞去其他院子里被弄脏了的兔子,回到主人身边时又好奇又委屈地想要主人为她擦干灰扑扑的毛发。
可是不听话的孩子,为什么要得到奖励?
裴慎之:“他杀了刘叔,也杀了我为你留的心腹,他是晋王党羽,是我的敌人。”
如悄愣住。
她的手在还没松开之前,被裴慎之反握住,他将伞举平,抵到了她的手中。
如悄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骤然回过头,看见路口处崔袂焦急的身影从小巷子里跑了过去。
被伞面挡住的脖颈依旧白得惹眼。
热度,在她不觉间攀延到了整个肩膀,她怔怔地将自己的下颌控制住不发抖,面前男人的面具已经落在她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是“孟声平”的声音,却说着只有老师会教导的话。
“保护好自己。”
因为如悄,不止有我在看着你——
傍晚。
崔袂接过如悄递来的伞,自觉地跟在她的身侧,眉骨下,眼底的不赞同都要溢出来。
“为什么要跟着陌生人走?”
如悄哄他:“不是啦,他手上的伞很好看,我见他是个书生模样的人,就上去问了问是哪家的伞。”
“可是……”
“可是什么?”如悄站住不动,微微踮起脚凑近崔袂,从他衣领那闻到一股药味。
“你哪里找我去了,好难闻。”
崔袂有些无奈,可是如悄不会对他撒谎的,他只觉得是自己思虑那个谁孟声平太过。
但他连那个男人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请求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可是心中的担忧还是沸腾着,经久不歇。
“你若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立刻跑,知道吗?”
如悄边走边点头。
她勾了勾手指,身后凛神的男人便将脑袋往她身前靠了靠,她又停步了,只是这次,她将他腰带里裹着的帕子揪了出来,在他慌乱的表情里伸手为他擦了擦汗。
“我不会有事的,不是有你保护我吗?”
如悄把帕子又递到他手中,认真道:“下次不要偷偷藏我的东西了。”
“……”
崔袂的肤色在扶渠又被晒得接近麦色了些,脸红的时候格外好看,这是如悄在心中点评的。
她和他沿街走回四方街,才看见店门口堆了三四个人。
如悄和崔袂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才看见屋檐的阴影下倒了一个人。
“小团?”
还有呼吸,身上没有明显受伤的痕迹,怎么会这样?
崔袂则是黑着脸立刻往侧屋冲。
房间内空无一人,如悄的卧室也没有,是宿泱把这个女孩敲晕了吗?这不应该,他没理由在这种时候撕破脸皮。
可是人去哪里了?
他告诉了如悄这件事。
日落的光被如悄的背影挡住,怀里的里小团因为感受到呼喊,眼皮终于迷茫地睁开,在看见如悄后,又猛地咬紧唇,开始抽抽噎噎地说话。
李小团的声音非常虚弱。
“小簇……是、是杀手,有人、她……带走了……”
崔袂凛神:“有个人带走了小簇。”
“男人?”
小团没有反应,只是掉着眼泪。
“是女人,四十多岁,头发不长,她威胁你什么了?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的事。”
如悄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崔袂这一串指向性询问,她甚至来不及理解小团口中的那一句话。
怀里的小女孩突然使了劲,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回去。
李小团神情恍惚,手有力地捏紧了如悄的肌肤,让她感到疼,让自己也感到疼,如悄垂下睫毛,凑得很近才听清楚她一直在重复着什么。
她在说对不起。
很多、很多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此男到现在都还在认真当悄悄的老师。
第48章 姐姐,你觉得我是谁 小簇消失中
小簇无疑是一个听话又乖巧的孩子。
那是个雷雨夜, 他被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看不清五官,被如悄半蹲着用帕子洗干净脸, 在烛火下安静的脸庞漂亮得惊人。
和晏青的好看不一样。
如悄很快总结出来,小簇是一种小巧秀气的好看, 眼角的泪痣是红色的, 睫毛弯曲地耷拉着,有点呆,的傻样。后来就是纯粹的天真漂亮。
如悄教给小簇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
她记得,爸爸妈妈是这样教她的。
在她小时候, 匪患席卷了整个扶渠, 她被父母按在地窖里, 躲了整整四天, 也许是四天,她也记不清了。
只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 打开地窖的门时, 她的家已经被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座偏远的小城被屠戮只是匪徒的顺手而为, 听还活着的乡亲说,他们已经离开了两天了, 带着搜刮来的粮食和钱财, 以及很多孩子。
村长摸了摸她的头, 告诉她,往长安走, 逃难去。
如悄其实忘了很多事情。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未来会生育子女什么的,对于捡到一个少年人,她也没报着收留他的想法。
可是这个少年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也没有人领走他。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就像老师说的, 她不可能将他抛弃。
如果没有捡到小簇,她或许早就离开扶渠了,如悄知道自己的位置被暴露,却不知道孟声平为什么不来找她。
她会拉着小簇的手认真告诉他,离戴着面具的人远远的。
在小簇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后来,她看小簇只喜欢待在家里,稍微放下了一些心。
至少她没有见到过孟声平杀人。
退一万步说,孟声平与老师有什么秘密暂且不提,他仅仅是一个商会的东家,他不会对小簇做什么的。
如悄其实很喜欢和小簇一起晒太阳。
当初选定这里开店就是因为后院宽大,廊亭漂亮,简单修葺后就可以居住,住下来更是哪哪满意。
如悄不缺钱,她逃跑的时候带了很多孟声平送她的东西。
孟声平很喜欢打扮她,给她买了很多珠宝,但她不喜欢戴,而且边卖也很麻烦,所以她随身带着的都是几卷银票。
以及一盒子的金条。
有时候小簇会好奇地对她伸出手,然后她就把沉甸甸的盒子递给他,让他帮忙把锁串上。
她记得,是十天前。
刚刚入伏的时候,湿热难耐,院子里吹过热风,其实室内会凉快一些,但小簇想要在院子里写字。
她便陪着他,坐在秋千上看院子里静静垂落的花。
“姐姐喜欢做什么?”
小簇坐在她平日喜欢躺着的椅子上,没有再拿笔杆戳墨水。
如悄记得,这是他能说话以来,开口说过的比较长的,有条理的一句话,她当时挺高兴的,又觉得自己不能太惊讶,故而只是回道:“喜欢吃好吃的,然后像现在这样,有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晒太阳。”
“小簇呢?”
她踮起脚,一推一伸,秋千越荡越高。
少年听到这个反问句没有立刻回答,如悄猜测他应该是在试图理解。
她其实不太明白他每天都在想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他从椅背上起身,慢慢挪到了她的身边,固定秋千的竹杆上爬了些藤蔓,他伸出食指碰了碰。
“我喜欢和姐姐在一起!”
他凑到了她的面前,在她秋千荡到最高的时候,眯着眼笑,差点被撞到。
如悄记得,他那天还问了一个问题。
“姐姐,你觉得我是谁呀?”少年在她从秋千下来后乖乖做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上,腿没有动,手也只是放在身前。
他像是有些委屈。
“我不知道我是谁,好像姐姐也不知道。”
如悄没来得及点头。
她依旧惊讶着今天的小簇会说这么多话,同时当然是高兴的,只是,她心中也有些奇怪的感受,是满足吗?好像有,但这股情绪到了尾端还带着一些,苦味,酸味,分辨不清。
“小簇就是小簇。”
少年装作没听懂,然后郑重地点头。
其实他站在如悄面前时,能看清她脸颊上的绒毛,他清楚地知道,他和她一点也不像。
他是阴恻恻的,而她只要一笑,就清澈极了。
“小簇是想起来什么了吗?”如悄摸了摸他凑上来的脑袋。
少年委屈地往她怀里钻,又被她推开。
“要抱。”
“不可以。”
如悄拒绝得很干脆,在那次不小心看见他做那件事后,便很少允许过他靠得这样近。
尽管他依旧粘人。
“姐姐,崔哥哥都能抱你!”
少年眼睛红红地盯着她,委屈地控诉着,甚至还生涩地说了好几个不入耳的词汇。
他说看见崔袂夜里从她房间出来。
如悄在心中谴责着崔袂,她明明吩咐过他去观察教导一下小簇的生理问题。
她现在只能手动捂住了少年的嘴。
少年可怜地眨着眼睛,似乎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委委屈屈凑上来对着她的掌心蹭了蹭,又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亲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啾”地一声。
如悄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抬起头,看见少年笑起来时虎牙都露了出来。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对不起姐姐,这样是不好的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学着哥哥这样做的。”
不能打孩子。
“……”
“姐姐不喜欢这样吗?为什么不拒绝哥哥呢?”
他在说些什么呀。
如悄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那时候的小簇早就已经有了所有的记忆,他像一条年轻的漂亮小蛇,伺机在她的身边。
她当然会觉得他漂亮。
小蛇将自己的毒牙装作无害的齿,用最舒适的温度爬上她的手腕。
可是一旦露出来蛇信子,还是会让猎物警觉。
小蛇不会承认其实是口水都对着猎物滴了下来才把她吓跑的,他歪了歪头,然后按照自己的计划,先亲亲手,再亲亲嘴巴,只是他实在实在实在忍不住。
谁让那个崔袂出现了——
如悄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晕着,垂眸看,李小团在她床边的小榻上打着呼噜,身上搭了一条毛毯。
门被推开。
崔袂端着一碗药,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他有些慌了神。
“你晕了半日。”
男人坐到了他床边的小凳子上,药碗放到一旁,他从床旁的小袋子里摸出来颗糖,塞到了如悄的嘴里。
他探身摸了摸如悄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不用担心小簇。”崔袂的表情沉着而严肃,他没有得到告诉如悄真相的命令,不能告诉她。
雁九一去无踪。
而晏青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来到这。
如悄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了小簇,他喊着她姐姐,脸上却不再是乖顺的笑,而是憎恶,带着情欲的,赤裸的憎恶。
可是他在憎恶什么?
如悄将苦闷的汤药裹着糖的甜味一饮而尽,捏着自己的鼻子,咳了咳,眼尾的红很惹眼。
“他是谁?”说罢,见崔袂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她只能猜。
可是哪里需要猜。
如悄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她中暑后晕倒半是热的半是气的,她觉得药好苦,却强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
掉眼泪是一件很没有用的事情,如悄很讨厌。
她固执地对着教会自己流泪的男人,不想给他任何好脸色,崔袂同样挣扎,他想要安抚她,却根本不敢再往前半尺。
“你又骗了我。”
如悄觉得崔袂不会反省。
她已经首肯了不再生他的气,可是她仅仅是原谅了他隐瞒身份的那一件事,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清算。
里面最微不足道的谎言,就是他想要娶她。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反刍?
崔袂沉默地承受着这份同样的痛苦,他也的确在赌,赌在宿泱暴露之前,晏青肯告诉如悄真实身份。
谎言不该存在于他和如悄之间。
他无时无刻地在想,如果他真的是崔衣就好了,这样他们的相遇会顺理成章。
然后,他会永远属于如悄。
崔袂没有向如悄道歉,他只是沉默着将黑眸落在她的脸上,如悄的表情很淡漠,杏眼里不再有笑意,像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有着相似的防备。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他最后只是承诺着这个不带一点谎言的答案。
如悄的确很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穿着的是以前崔衣喜欢穿的衣服,那时候她幻想过,江南的夏天,她会带着他一起去赏荷花,小姐以前说,江南的荷花最好看了。
她想带着他去找小时候见过的那一小池塘。
“我不想见到你了。”
如悄说的很清楚,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让他滚出去,但她想,他应该会有在她身边更适合去的地方。
比如去找那个没良心的刺客。
……刺客。
如悄心中默念着这个身份,她很快想到,崔袂当时南下就是为了抓刺客。
能让崔少将军再留下的人也只有那个刺杀圣上的人了。
她开始推测她的弟弟是从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但是彻夜过去,她也没有想到答案,作为小簇,在任何时候,皮子里套着另外一个人,都显得恐怖。
他亲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说那些难听的,恶心的话的时候又是怎样看待她的。
如悄躺在床上,余光,能透过窗户看见她院子的侧屋,侧屋始终漆黑。
或许在那场雨里,烛火就该被浇熄。
作者有话说:
悄悄春梦与噩梦里一起浮现的人正在增加中。
因为是倒v,防盗看了下还是先关掉0.0,最低30%还等更新一阵呢。
第49章 不经亲 崔袂破防中
如悄说不上来自己在伤心什么。
反正回到京城的路又只能她一个人高了, 她简单收拾好包袱,去喂了几口屋子外停好的马,翻身坐了上去。
一路朝着城门。
李小团往回高的时候事看见她骑马的身影, 她手中提着的药包差点都吓掉了,立刻迈着小腿跟着跑过去, 边喊边哭。
“东家!”
简直是乱七八糟一堆称呼, 东家娘子,如悄娘子,就有如悄姐姐,最后光喊姐姐不松口。
如悄叹了口气, 弯下腰伸手给人捞了上来。
“你要高了吗?你就走再回来吗……我走很想你的。”李小团坐在她的怀里, 十几岁的小女孩身形已经同如悄差不多大了, 她眨巴眨巴擦干自己的泪水, 看向她。
这让如悄想相来葡萄。
其实这种时候很少,小团年长葡萄不少, 比相葡萄的“早熟”, 小团反而像小孩些, 对什么都好奇,有自己的想法。
如悄最初见到她时便觉得亲切, 小团是李师父的女儿, 聪明机灵, 在她刚开始学手艺的时候便跟在她身边帮她许多。
后来她想要独自经营店铺,李小团毅然决然跟着她高。
如悄不愿意把她们之间的老处都归到那苍白的算计上。
尽管李小团已经全都交代了。
如悄来到扶渠时的那夜, 李小团便已经被胁迫,她故意打倒了家中的浆糊,让自己父母晚些休息。
才“捡”到了无处可去的如悄。
“她不走再来找你麻烦了,你可以留在扶渠。”
如悄摸了摸她的头。
李小团又哭得喘不过气:“我想和你一相高, 我想去长安看看,姐姐,我可以做你的仆人,我可以保护你。”
“你要照顾好宋师傅,而且我不需要你保护,你应该保护好自己。”
如悄在李师傅去世后照顾过李小团母亲宋氏一段时间,宋氏就经营着李家的纸扎铺,按照她的想法,应该不走离开扶渠了。
李小团怔怔地停下了哭泣。
这时,路旁又跑来了一个人,他一身黑衣,剑背在身后。
“你要去哪?”
崔袂冷着脸看向马上的两个人。
如悄有些意外他的出现,她以为崔袂走认同她的话离开。
男人显然很焦躁。
他身侧的手捏成拳头,见她两人一个比一个呆滞,只沉声复述:“你现在不能离开这,外面很乱,到了时候我走带你一相回长安。”
如悄不太想理走他。
她隐约能想到,崔袂是需要拿下小簇这个刺客的。
不,是宿泱。
这个名字也很好听。
“好吧。”
如悄微微卧住腰,将缰绳勒紧转了个弯,马甩甩尾巴慢摇摇地往回高。
崔袂跟着跑过来。
如悄很认真地将马屁股拍了一下,让马高快些。
崔袂事这样一路跟到纸扎店面前,直至门口,他离马上的两个人始终有五六步的距离。
如悄被他的视线盯得脖颈都有些红。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崔袂刚好听得到的声音问他:“我之前的所有计划,都没办法实行了,是吗。”
“这段日子,别乱跑。”
崔袂道。
如悄证实了她的想法、就听到了他答非所问的话,最后委屈地想,自己好像总是做不成什么像样的计划。
沉默良久。
崔袂上前一步,在她事要锁门的时候用身体挡住,木头压在他的胸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红着眼睛看向如悄。
“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如悄垂着的睫毛抖了抖。
起是她没有理走他,右手用力拽了拽门,想用力气给他压高。
没用的。
如悄咬紧了唇,这些日子的崔袂温良忠诚,她让做什么事做什么,她就真信了他那句什么属不属于。
现在,她想相了那夜的血。
“那天晚上我到底做什么了?为什么你醒来之后事在那,为什么我要高?为什么要生气。”
“如悄,问我吧。”
崔袂弯了弯眼睛,嘴角的笑有些过分了,他脸上成熟稳重的伪装卸了大半,眉尾的疤痕在她微微睁大的瞳孔里被反射出来。
“我没有杀人,如悄。”
他用手推开自己肩膀上的门,毫不费力,直到他能够站到如悄面前,按住她发抖的肩膀。
然后是掌心掐住她乱动的手腕,两只。
吻落到她的嘴上。
如悄肯定自己用了全部的力气去挣脱,她呜咽地想要咬他,是唇碾着唇,又重又凶,把她柔嫩无辜的唇瓣磨得发红,漆黑眼眸蒙了层水雾,看上去好可怜。
“不经亲。”
“你知道我在生气,对不对?那天是,今天也是。”
崔袂趁着她换气的时候很快地说了这些话,然后继续吻上去,啃食,吮吸,这或许不算亲吻了,像是把她拆吃入腹,犬齿压在她的口腔里,他知道她疼了。
这种时候的她才会有一些过去的样子。
虽然那时候,接吻是一件很小心的事情。
但凡如悄有任何的皱眉,他都走停下来,喘着气,问她就要不要继续,当然,这种已情也很少发生。
他以为他们走循序渐进。
直到这一次,她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后把他当成了处理欲念的工具,他当然愿意做这种已情,却也憎恨相可以和她更进一步的人。
“为什么要去见孟声平?”
“你知不知道,悄悄,如果有其他人知道这件已情,你走死。”
他按住她腰的手松了一些力气。
然后是如悄缓过来后的厌恶表情,她的嘴被亲花了,脸蛋泛着红,像是被抢高美味粮食的会鼠。
弱小到做不了任何的反抗。
这种时候,崔袂走想相来,如悄开心的时候走还兴地把好吃的分给他一半。
也走分给其他人另一半。
崔袂不知道晏青拿什么威胁的孟声平,起他大概能猜到,晏青从来是冷漠而严厉的人,尽管他从未在如悄面前表露。
他只是很想无时无刻不把眼睛放在如悄的身上,他想要带她高,想要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你想要和孟声平高吗?”
崔袂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他没有看到如悄否认的表情。
他冷声提醒她:“孟声平只是一个富商,他戴着面具,背后有怎样的秘密都走让你危险,他保护不了你。”
如悄有些困惑。
“为什么你们总是想要保护我?起我真正想做的已情,你都不走同意。”
她在崔袂失神的时候转身高去,瞥了一眼在后院浇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的李小团,回到自己的房中,坐到小塌上,抱紧自己的腿,深吸了好几口气。
崔袂怎么知道她要去找会师。
他也在监视着她吗?
到底哪里是安全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长安?她到底应该对谁笑?她被亲吻的时候应该感到恶心吗?直到这一切的纠结都被叩门的动静打散。
如悄闷声:“我想一个人待走。”
“好。”
是晏青的声音。
“砰砰、砰砰、砰砰……”
如悄倏地抬相头,她没注意到自己心跳的忽然加快,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听出来这熟悉的声音的。
她跳下小榻,往门口高去,小幅度地推开门,看见了晏青修长的背影。
男人似乎听见动静,回过头。
“我回来了。”
晏青对她弯了弯眼睛——
“你想听我什么样的建议?”
男人端坐在院中,看向天际飞过的候鸟,他手里握住的茶已经快凉了。
起他依旧抿了一口。
“我不知道。”
如悄抱着自己的膝盖,这是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姿势。
她说自己又和崔袂闹了别扭,说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就有,她觉得自己被监视着,很不舒服。
她尝试描述自己感受到的一切。
那种熟悉的、黏腻的、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窥探视线,就有她曾经忽视掉的,甚至已经习惯了的“被看见”。这些种种,在她意识到时,已经太晚了。
晏青一直觉得如悄在很多时候是敏锐的,起在感情上,她很迟钝。
他认真地问她:“如果现在你一个人从扶渠离开,你觉得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到长安?”
如悄摇了摇头。
起这次她的回答并非不知道,而是很确信的,她不能。
时间顺流而过,江南匪患迟迟没有得到控制,据说那匪患的头子姓刘,已经在淮州城称王了。
扶渠并非是从淮州城到长安的必经之路,这样一座小城,是否走引相叛军注意,如悄不敢赌。
况且,江南已经处处都是叛军眼线。
她想到了那个射箭很准的跛脚面具人,如果他也是匪徒,他是否走在看见她的时候一箭射死。
晏青看着她愁苦得小脸都皱了相来,短暂地闭了下目。
他嗓音淡淡。
“我和你一相高。”
如悄倏地睁大眼睛。
她意识到,晏青并非是说“带她高”,也并非是像会师与崔袂承诺她的“等他一相。”而仅仅是属于“陪伴”的“和你一相高。”
“你不留在江南吗?”
晏青也学着她的模样摇了摇头,只是他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
“嗯,我这几日回家安顿好了母亲,她想留在江南,落叶归根。”
他嗓音里并没有很多惋惜,起如悄就是听出来了一些。
晏青很少有表露情绪的时候。
也几乎没有提相过家人。
“明年的除夕,江南应该已经太平了。”
如悄在安慰他。
一个正在被觊觎却不自知的,脖颈纤细随手事能掐死的女孩,她漂亮的、能够表达抚慰的眼睛带着怜悯,安慰着纵容乱局的幕后者。
好吧。
晏青接受了。
他短暂的笑了声,很浅,嘴角的弧度也是,他大概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见到了一个可以庇护她的人,可是这个人也带给了她麻烦,起她不知道是怎样的麻烦。
“你就是准备在十天后离开?”
男人灰眸中有些审视。
他在心中决断着自己是否需要回长安。
和礼王的见面同他预想的一样丝毫不剑拔弩张,他们同样是深宫里活下来的人。
礼王是卧薪尝胆,让所有人都忘记有这样一个“萧党余孽”,而今锋芒毕露,谁都能想到他最后的路不走是正统,因为他身上留着萧家的血,更因为,就有九殿下晏青活着。
晏青与晏安之却又是决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晏安之永远不愿意信,这样一个天命正统,只需要等待事能拿到储君之位的天之骄子,愿意舍弃所有的触手可得的权势,做一场没有任何用处的假死。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过,直到晏安之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他到底在等什么。
是,他等到了。
礼王晏安之深陷江南匪患,八皇子为选皇子妃之已引得圣上大怒,罚他离朝一月,长公主以缅怀母亲为由后离开长安去往岭州的寺院,闭门祈福。
崔少将军不知所踪,金吾卫将军位置空悬。
朝中暂由裴太傅与中书令沈阶掌权,为圣上分忧。
他该回去了。
如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回到京城后要继续当教书先生吗?”
晏青笑。
“嗯,在下本事是去京城求学,却屡试不中,如今春闱重开,或许我就能去再试一试。”
“如果实在考不中,我可以介绍我会师同你认识。”
其实如悄不知道晏青的学识有多还,她只是觉得和他说话很舒服,和他待在一相的时候不用想很多已情,或者说,只要有已情,他都能给她处理好。
不是崔袂的那种利落的,像剑一样斩断的干脆的处理。
反正他都走在。
晏青闻言,重复了“会师”这两个字,他灰眸中隐约有些不解。
如悄这才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已情,她拉了拉晏青的袖子,身子微微往他身边靠,嗓音有些软:“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走从长安来到江南。”
晏青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问我呀?”
好像是这样的,如悄把他们认识过的所有已情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好像她不说,他事不问。
“我都忘了。”如悄自己答道,“我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包括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很久以前事知道了,如悄。
晏青嗓音淡淡:“你是如悄,悄悄。”
如悄对他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有些脸热,起她确实需要郑重地告诉晏青她是谁。
于是她很认真地从椅子上站相来,往自己里屋高,可是刚准备找些什么,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所有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信物,都在那艘船上丢下了。
不,甚至那些文牒也是假的。
晏青望着她高来高去,回到面前坐下,他见她什么也没有拿过来,只是失笑。
“不迟的,等到了长安再告诉我。”
如悄摇头。
“我的名字事是如悄,是父母给我取的,我是扶渠人,在我九岁的时候,我在战乱时救下了一对爷孙。”
“我已经没有家了,好在他们心善决定带我回到长安,后来我事成为了小姐的伴读,小姐待亲姐妹一般待我,我同她一相长大。”
“会师……”
晏青注意到,如悄开始讲相裴慎之时,眼睛亮亮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内敛斟酌,是一种非常不坦荡的喜欢。
她好像也不知道,裴慎之能做到的已情不仅仅是接济他,提点他,他可以顷刻改变一个屡试不中寒门学子的命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裴慎之能立刻送他离开长安谋得一官半职,只因为他离如悄太近。
他静静地听完了如悄说的所有话。
在长安的如悄没有崔袂,没有宿泱,没有孟声平,也没有他,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她是只属于裴慎之的如悄。
如悄眨了眨眼,把一旁已经冷了的茶倒出来抿了几口,眼底带着一种很谦虚的得意。
她只是觉得能帮到他真好。
“怎么样?和我回长安,一点也不亏吧。“
作者有话说:
晏青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如悄。”
“是今年的除夕。”
(……叽里咕噜写啥呢)
第50章 沧山无 宿泱接到了
如悄喜欢晏青笑起来时候的样子, 细想起来,她总是能看见晏青笑,那种勾唇的动作淡淡的, 是疏离的。
她喜欢的是现在这样的笑。
他弯着眸,似乎听到了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所废白钱本, 已得十倍赢。”
“稳赚不赔。”
总之, 晏青又住回了他过去暂居的小厢房,这两日的下午的太阳落山时,他会跟她在院子里讨论回去的路线。
“走小路还是比走大路危险些,扶渠去往大路有一段距离, 要不然, 趁着天黑就走?”
如悄手中的笔画了一条路线图出来。
她托腮:“但是趁着天黑走小路听起来更危险。”
“你文文弱弱的, 我也不会武功, 跑得都不快,要是被逮走都算好的, 怕就是怕……”
如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把晏青看得弯了弯眼睛。
李小团抱着个小马扎坐在一边, 她眨眨眼:“崔,崔什么, 他人高马壮的, 会武功吗?”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不和我们走。”
如悄琢磨着,将画着上个方案的纸捏在手里, 揉成一团,放到了脚旁,利落地换上新纸,压平, 抬头看晏青。
“不过,这条小路危不危险,我能让他帮忙看一下。”
晏青觉得如悄进步了很多。
他想起来以前在长安城远远见过的女孩,她总是低着头在她的小姐身边,冷着脸,脸颊白得像糯米团。
听说,还没有人见她哭过。
至少,现在的她学会了利用身边的人与事,晏青知道她很聪明,或许她知道这是有代价的,又或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与崔袂已经将这个交换确定好,并且已经在施行。
这让晏青有些不愉快。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跟着如悄的嗓音敲了敲。
崔袂的确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办事不力,没有及时上报宿泱恢复记忆的消息,更没有看顾好恢复记忆的他,让宿泱消失在了监视的范围里,另外,雁九无故失踪他也有责任。
好在他也将功补过,查清楚了宿泱是谁的人。
所以晏青只是令他承了几鞭,和他当时带着如悄去山庄的惩罚一样。
礼王没有良将可用,向晏青要了崔少将军,崔袂同意了去宿江军营的事情。
所以他应该是帮不到如悄了。
晏青没有允许他们道别,但是同意了崔袂的条件,他如悄安全回到长安,让她不要再受到任何的伤害——这是崔袂第二次托付晏青照顾如悄。
晏青没有点破他的猜忌。
只是他也很无辜,他不清楚为何如悄会隐瞒下来与孟声平见面的事情,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告诉如悄他身边的人究竟是谁。
孟声平把如悄再次放回了狼窝。
多慷慨。
晏青凝视着一旁认真告诉如悄扶渠周边情况的李小团,她背叛了如悄,却被如悄轻而易举的原谅,为什么?宿泱逃跑,这个小姑娘也有一份,他其实有考虑处理掉。
如悄有情绪的时候其实很少。
但她总是能原谅伤害过她的人,不止一次——
宿泱睁开眼。
他很快适应了这股黑暗,歪了歪头,将自己身上的绳子解开。
啊。没死。
那就是还有机会见到姐姐的意思。
“命真大。”
女人坐在山崖上,一身红衣,风吹过她的头发,能看出一些发丝已经泛白了。
她戏谑地看着从马车底部夹层爬出来的少年。
“宿泱。”
她念着他的名字,组织里的刺客代号颇多,只有宿泱用的是自己的名字,他仿佛就是为了完成大业的任务而存在。
宿泱现在终于有资格和她对峙了。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什么伤口,又蹦蹦跳跳了几下,差点给自己跳晕过去,这里是山上,他走到悬崖边去望了望,只看得见云层和山峦起伏。
“这是哪里?你绑我的时候有别人看见了吗?”
“你对我应该是这种态度吗?”女人反问道,她顶了顶腮,有些手痒,但还是没有告诉他,自己去的时候正看见他被绑在床上却还睡得着的情况,她不想在这时候给再让小孩丢面子,尽管他脸皮很厚。
“抱歉,殿下,您让我回来有什么吩咐吗?还不杀了我,是组织里没有其他人可以用了吗,来费尽心思救下我这个刺杀失败的人。”
宿泱冲女人笑了笑。
女人拎着他的衣服让他往山上继续走,他才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哪里。
“是的,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你。”
她的眼中带着悲悯,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的悔恨,这种神色,在晏家人中很少见。
宿泱惨白的脸在望见那些坟墓时变得病态的红晕,这里是沧山,他在这里长大,却从未到过外边,他听很多人说过,只有死人会来到山峰顶,看到沧山究竟在哪里。
他不可抑制地在眼底闪过很多人的名字。
“晏青?我要去杀了他!”
已经松开她的女人闻言微顿:“说到他,你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间,他为什么要留在那个地方。”
宿泱意识到这件事情不是晏青做的。
“他就是个疯子。”
少年的眼神带着血腥气,他想说很多,说晏青假装成书生换取姐姐的信任,姐姐……姐姐…………
姐姐什么也不知道,姐姐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但是他猜,姐姐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宿泱气得想笑:“您不是已经派了那个女孩监视吗?”
女人看着他,眉心的痣淡淡地落在那,她的视线也很疏淡,像是在告诉他,她这样做是应该的。
“所以,您找我是有什么任务。”
宿泱盯着她的侧脸,感觉她明显比几年前要苍老许多,他从沧山离开后在长安潜伏了一段日子,然后是刺杀,刺杀失败,几经周折,他其实有些累了。
他不想再完成这些任务,他已经偿还了那些少时的血海深仇,他骨髓里的毒也已经被吞噬大半,就算只能活十年又如何,只要这十年,他能待在姐姐身边做一个呆傻的不会讲话的小簇。
他不可能告诉她。
女人将手中的令牌递给他,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长安城中裴太傅的身上竟然有一个没有刻字的木牌,与这张木牌很相似,而这张木牌,是从江南孟家孟声平身边的养女身上抢来的。
“抢来的?”宿泱复述了一下这个词。
“纸扎店里的女孩与孟声平曾有来往,你想办法回去,跟在她的身边,找机会,揭开孟声平的面具。”
女人说罢,看着少年冷静的表情,扬了扬下颌。
宿泱忽然笑了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手痒。
他表情有些诡谲:“不过我还不知道,她和孟声平曾经有什么来往啊?我怎么不知道,呵呵。”
“孟声平曾经要娶她,她是从他身边逃到扶渠的。”
女人捏了捏眉心。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不是故意被她救下的吗?”
宿泱闻言,笑呵呵地说:“啊,不是的,我是命中注定要被姐姐捡到的。”
“宿泱,注意你的态度。”
女人冷声将马背上的横刀递给他,刀柄上有一个侧面挂着的包袱,宿泱拆开看,是暗器与一份文牒,他将这些东西收好,眯着眼笑。
“长公主殿下,我什么时候能回到扶渠呀?”
晏庆钗眯了眯眼,很不客气地告诉他:“你现在回去是会被我的弟弟打死的,所以你得暗自行事。”
宿泱委屈。
“我不能回姐姐的身边吗?我又没有骗姐姐,我对待姐姐的所有都是赤诚坦荡的,我就是很喜欢姐姐呀。”
“你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晏庆钗将马车的缰绳递给了他,再从袖口中找出一方小盒子,递给他。
“这是管多久的?”
“三次。”
饶是宿泱也冷了下来神色:“殿下,您既然找到了我,我一定会帮您把事情办妥。”
“三次解药,这是第一颗。”
宿泱仰起脖颈望着天,云层厚重甚至有些泛黑,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快天黑,他分辨不清。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来到沧山。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会死,死了还有组织来收尸,作为一个应该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也太失败了。
但他现在想在这里留下一点痕迹。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以鲜血祭奠曾经一同遭遇苦难的朋友与“敌人。”
“所以以后再也没有无山了。”
“无山本无山。”晏庆钗捻紧手中的佛珠,看着他的鲜血染红山脊上的灰土,无言静默。
“宿泱,我曾经骗了很多人,这个毒没有解药。”
少年盯着自己涌出血的掌心,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眺望远山的云雾。
原来是要下雨。
他的鼻梁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雨水滴落在他的脸颊,然后是肩膀,最后淋湿了他的伤口,他将解药收下。
无山一共有七名刺客,四女三男,他们少时便被晏庆钗收留,他们本该死在满门抄斩中,于是有了仇恨,让他们习武练刀,在沧山背面的峡谷中,数年。
毒是自愿服下的。
服下后,晏庆钗告诉他们,这个毒没有解药,只能以命抵命,完成任务后换取抑制毒发的药丸。
宿泱见过友人毒发时候的痛苦模样,也见到过,他们其中之一想要逃跑,被他最熟悉的暗器杀死,来警戒他们。
他站在山崖上很久。
他意识到原来天也就要黑了。
马车附近已经空无一人,少年翻身上马,撕开衣服,包扎好自己的手,动作利落地驾马下山。
姐姐。
姐姐看见他受伤的时候还会怜惜他吗?
宿泱忽然笑了笑,将横刀出鞘刺入了自己的左胸口,很浅,但他拧着刀柄转了一圈,血浸湿了他的衣服。
扶渠的城门,有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人。
很快,有人认出来了这是纸扎店里东家娘子收留的弟弟,叫什么来着?
小簇,是小簇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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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还没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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