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伏后的天气酷热难耐, 饶是远离尘嚣的孟园,也需要地窖里冻的冰块运上来扇风,才略微舒服些。
溪阁, 裴慎之坐在床前,手上握着封已经有些泛黄了的纸张。
上边是如悄当时遗落的信件。
看得出她很忌惮孟声平会查阅这些字画, 连他们约好的暗号都未曾多写。
只是偶尔留下几句想要回长安。
想念小姐, 也想念老师。
裴慎之不太能相像出溪阁里面的如悄是什么模样。
或许是同出身于乱局之中,身世受战乱磋磨,他面对自己的这个学生,总是少了些宽容, 要她补读诗书知晓历史, 要她外秀内敛做个温和之人。
有时, 都觉得是在将自己再教习一遍。
只是这个裴生没有那么多的仇恨, 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在意。
这是极好的。
她九岁时,有他胸前那样高, 倔强的大眼睛有些谨慎地看着他, 附和般称他老师。
那时候的他正好十九岁, 已是乡试解元,因在家乡时受过伯府照拂, 因名中带一个“心”被推荐到尤尚书府中, 一盘棋下来, 得了尤家青睐。
故而,裴慎之也知晓如悄为何会被收养为尤湘的伴读。
两个女孩在府中坐了好几春秋。
尤湘从小就学习着礼义,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机灵又率真,而如悄,从只识字的小文盲变得能说会道、只是不想说。
他是后来才知道如悄不爱说话。
明明上课的时候, 问她什么便答什么。
于裴慎之而言,在尤府的时间定格并非是在他中状元时。
建安四十年,大旱,裴慎之连中三元,被圣上亲赐笔墨,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此时的圣上已然半百之年,礼王神采宜章九殿下清辉笼身,朝臣皆请圣上早立太子,于是此时,裴慎之毅然被圣上留在京城。
他成为了帝王的刀,皇子的磨刀石。
在成为太傅前,裴慎之仍然在尤府里做尤湘与如悄的老师。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落在如悄身上的时间变多了。
或许是因为对方总是怯生生地抬起眼盯着他,被他发现目光后又很快缩回去,一点也不像平日里跟在尤湘身后的模样。
是了,两个女孩有了极好的情谊。
裴慎之就此事与尤湘交谈过,告知她限制自己好友的交流是不对的……
那日,他上课前发现两个女孩不见踪影,前去尤湘房间前喊人通传,却看见如悄从里面走了出来。
“对不起老师,小姐今日和苏家的苏娘子一起去赏花了。”
“她没来得及同您请假。”
女孩的声音有些细,从房门推开走出来时,能看见她今日穿了件漂亮的襦裙。
裴慎之告诉她,这种事情提前喊人来通传就行。
话下之意是不必刻意等在这。
女孩只是冷着耳朵摇了摇头,手捏在门框里,解释道:“小姐让我在她房间里休息。”
“我等小姐回家。”
她似乎有些怕他,但还是认真和他接着解释。
被关起来了吗?
裴慎之短暂想起一个画面,记得哪次下课后,尤湘欲出门,他恰好与她同行,却未见她身边跟着如悄。
她的答案是:“我不喜欢如悄被别人看见,如悄是我一个人的!”
尤家这个女孩也是自幼没了父母,在祖父的娇宠下,对事对人都有着很强独占欲,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作为老师,他理应去提醒。
思绪回到睫前,他看见如悄就站在那,没有要挪脚的意思,白皙的脸颊上有些不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看出来了什么。
裴慎之并不喜欢她被关在房间里的模样。
“我会和尤湘讲的,这样不对。”
他见她瞳孔微缩,半晌跟着点了点头,有些笨拙的可爱。
所以在孟园的时候,有个人,用着同他一样的脸孔,让如悄困在这个地方这样久,不惜以突然逃跑脱身的方法离开。
虽然那些匪患伤不了她,可是流民,坏人,不会因为她是谁、长什么模样留情面。
手中的信纸被捏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
溪阁外的秋千随风荡漾。
讲到哪了?
尤府的时间也没有停在如悄及笄那年。
那年,尤湘的笄礼大办。
尤老欢颜,给他这个当老师的也备了多份厚礼,感激他作为尤湘的老师教导多年,也是为了他往后仕途的人情。
裴慎之称尤老一声“老师”便是从那时起。
尤湘的笄礼上,如悄如常跟在小姐身旁,小姐问什么她答什么。
好不好看?好看。
哪个簪子漂亮?都好。
虽为老师但受于性别,裴慎之的位置仍没有离得那么近,只在该他登场时挥笔写下祝礼,尊师重道的尤湘认真同他回礼。
这种时候,他竟然思考起要怎么脱开与尤家的关系。
毕竟他要做的,是弑君。
目光略过尤湘明媚的笑脸,他颔首,背身离开,回到人群之外落座。
如悄也在看着他。
她会想什么?
想他曾经答应过的笄礼吗。
已经实现了。
又是一个炎夏。
入伏后,尚书府里的两个女孩明显对上学这件事少了兴趣,特别是尤湘,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得知老师已经入朝为官,好奇地问他朝堂上是什么模样。
裴慎之同她讲了陛下如今的思想,听得她无聊地牵着如悄的手玩。
果不其然,下一堂课的时候,尤湘又翘课了。
据说因为尤老想要早些给她定亲,言下之意是年岁渐大不见到孩子成亲不放心,他未曾劝阻,没有立场。
至于两个女孩逃课的方式,非常贫瘠,他让尤湘的嬷嬷去找,被告知她们躲在房里睡着了。
于是他坐到了偏殿里,读着自己带的书,一晃半日。
“吱嘎”声传了起来,很微弱,他耳尖有些痒意,意识到了这会是谁,然后如愿逮到了如悄,听着她认真撒谎,炎夏的热都少了些。
对,那是一个夏天。
他将手中的回信递给了女孩,听到她“嗯?”了声。
如悄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与老师对视,又迅速垂下头边用手指拆开信,看着上面用小字写的颇为详细的“批注”,心跳好像加快了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踮起脚跟着他,小声:“老师,我听到有人说、说圣上迟迟不立太子……”
裴慎之帮她补全了剩下半句。
“并非我撺掇,放心,这些闲言碎语,不必挂怀。”
他有些意外她的主动。
方才还握住的书卷忽然被女孩小偷似的抽了出来,女孩半眯着眼,隔着夜色,看不清楚这是本什么。
因为松懈,这个书卷又很快物归原主。
裴慎之抄着裹成一卷的书,冷声道:“从哪里学的,坏习惯,该罚。”
本来以为他今天应该心情不错的如悄懵着伸出手,身体做出了这个动作,却没有得到惩罚,再一抬眼,才看到书卷轻轻砸在了她的头上,动作、动作有些亲昵。
“好了。”
男人并未多言,接着告知她:“逃课的事情少做,往后日子还长。”
看着如悄又闷了回去,他心中的某处地方好像软和了些,手中的书卷已经重新舒展开。
他将书重新递去。
女孩疑惑地听话接了回来。
她跟着他脚步停在了花园的烛灯前。
盯着裴慎之的脸看了好一阵,如悄才想起来什么,倏地重新盯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册,这下看到了“江南景”这三个字,虽是不常见的行书,却隐约有些熟悉。
她在老师默许的目光下翻开书页,看见为首的一副画,竟是扶渠的城门,惟妙惟肖,把她记忆深处的故乡勾勒了出来,而后是熟悉的注释,再往后翻,薄薄的一本里,竟全都是绘图加注释的笔迹,偶尔还看得到一首相应的词。
“生辰礼物。”
“今年的。”裴慎之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前年的糖糕,吃完便没了,去年答应带你去灯会,也是如此。”
如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有些迷茫地望着:“为何不等我生辰时,再给我?”
他并未告知她。
很快,裴慎之与尤老拜别。
这是他与同胞兄弟第一次实施互换身份的计划,他希望自己能处在一个不受干扰,稳妥的环境里——科考的主考官,他从圣上那里领了这个任务,这也是裴慎之给孟声平的“任务”。
他选择将得到圣上信任的最后一关交给对方。
对方完成得很出色。
反而是他不适应“孟声平”这个角色,那时候的他还未将商会力量全部收拢,却已经是江南盟军的半个话事人。
见到自己父亲时,他觉得对方不如自己更像一名严父。
被那位葡萄姑娘点评“死板”,他有些无奈,难道在如悄眼里,他也是这个样子吗?
他看向手里堆着的五封信,这是心腹这段时日拦截下来的如悄的信,从一开始的一周两封,到后来的一个月一封。
书院管制严格,科考考场亦是如此。
那个冬天,回到长安的裴慎之成为了“裴太傅”,登上了建安年间权力的漩涡。
他劝阻礼王勿要以小失大,圣上身康体健,待时机成熟自然会立太子。又赴约长公主之邀请,在先皇后陵前,认清她并不想让八殿下作傀儡,只是想替母亲报仇。而与此同时,血脉让九殿下这位坐山观虎斗之人开始布局,唯独对他,裴慎之毫无真心,见招拆招,直至对方意图假死。
一晃如此五年。
信再未断过,裴慎之饮鸩止渴般看着信中渐浓渐哀的喜欢,批注的字仿若他的情与念般从未改变。
裴慎之博爱地替她做了决定,要她远离即将动荡不安的长安。
是,他后悔了。
再三谨慎,为事筹谋,却没有问她究竟愿不愿意。
他终与如悄一样,被困在了尚书府的春夏秋与冬,可是那里再也回不去,他与她的情意也是如此。
不该放她离开身边。
一滴泪淌到了执笔之人的下颌,滴落在信纸里。
回信。
我写好了。
我的好学生,你该怎么拿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不允许 她吻他,他
景定二年秋, 为哀悼太傅裴慎之,陛下辍朝一日,追赠中书令之职, 亲临祭奠,设于行宫。
一身素衣的如悄长跪在灵枢前, 纸钱没入火盆, 炉火无声。
老师出生于江南农民家中,父母皆因疫病去世,他考中后受到青睐前来长安,为尤尚书的门客, 如此多年。
他在长安的家是裴府, 里面却只剩藏书万卷, 还有墨宝无数。
旁人只知裴慎之出身贫寒为人君子, 不喜奢靡故而清减所行所用,连府中下人都是寥寥, 如悄记得, 她曾去到裴府后门去送信, 许多次,也有被请进去, 与老师对弈一局, 收获颇丰的时候。
都已成往事。如今的她竟也成为了老师所留不多的亲眷。
想来陛下是不会喜欢裴府的, 过不了多久,那里的陈设都会被拆除。
这框的纸钱烧完了。
如悄摸了下自己被烧烫的脸蛋, 抬眼看向面前的牌位,上边的字雕刻得十分漂亮,灵枢则安静地落在白布其中,里面是空的。
她自请前来为老师送行。
“啪嗒”一声。
灵堂外缓缓走进来一位内侍, 如悄认了出来,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
他微微躬身:“如悄娘子,莫要哭坏了眼睛。”
袖口递来的封信。
如悄倏地看向对方平平无奇的脸,上边并无情绪。
“太后近日染了风寒,不便亲来。”内侍说罢背过身去,却未有离开的意思。
拆信的动作很迅速,如悄也顾不上旁的,认真把信纸撕开,看到里面熟悉的字迹时,心头跳得厉害。
觉得膝盖有点麻,她微微侧身,单手撑住蒲团坐了下去。
老师的信。
里面的许多话都是让她勿要多心,谨慎行事,又说若遭遇不测,勿要挂念……若是三四个月前受到这样的信,如悄定然是懵懂惶恐的,可如今看来,这是一封早就准备好,待事成后,会送到她手中的,告知平安的家书。
如悄垂着睫。
隔了会,才把信纸合上,交还给了一直候着的内侍。
只见对方低下头将信纸压在火盆中,火光骤然席卷了这张薄薄的纸,看上去已经烫到了对方的手,但他没有躲开,而是任由火将手指烧黑了一个地方,不过一瞬。
他笑得痴人:“娘子,可要回信?”
灵堂里的女孩脑袋被粗麻丧服裹着,眼眶微微泛着凉意,闻言,谨慎地回望向半倚着头的内侍,并未发声。
终于。
火盆里的焰又落了回去。
“替我向他道声好。”
内侍应了。
离开时,却蓦然跪在地道:“陛下万安。”
晏青的目光始终盯着灵堂内的如悄。
她寻声回过头,湿润的眼眸中似有探究,委委屈屈,手中捏紧的是纸钱,却迟迟没有烧入盆中。
“陛下为何来此。”
晏青简言意赅:“你可愿在初雪那日与我成婚?”
如悄眸色微动。
虽说老师……可在灵堂中,她总觉得有些不敬。
她没能回答,忽看见灵堂外的高大身影后边款步走来一人,崔袂一袭黑衣,马尾高悬耳后,发带随风舒展,黑眸晦暗。
“我来为太傅上一炷香。”
又是好久没见。
行宫的夏天过得很快,好像从白城回到长安,日子总是如逝水般流淌。
崔袂克制住不将手碰到女孩,转身见灵堂内并未设香烛,又转而单膝跪下,将女孩手里的纸钱夺了过来。
他闻到了如悄身上的味道。
一股香火气,又绕起淡淡的不知名的柔软的花香。
此时脸颊鼓鼓的。
灵堂内不再有风。
她注意到了晏青仍然站在门口,模样仿若不顾,而身旁男人的手已经伺机握了上来,在这空荡荡的视线交错里,如悄无助地起身。
“我要走了。”
“听说你为太傅守灵了多日。”
崔袂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真的要和陛下成婚吗?你真的不再找机会逃走吗?你又在等待谁呢。这些都是陛下想听到的,可他最后望了眼不见残渣的火盆,沉声道:“江南乱了,待到秋天回到皇宫后,我应该就要出征。”
“到时候,你要来送送我吗。”
到这个时候,如悄才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她遥望眼前的牌位,只觉后脑被无形的视线注视着,她一点也不想回头。
“你要去……剿匪,是吗?”
崔袂对她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他视线紧紧望着女孩,微扬的嘴角,嗓音赤诚:“在这之前我想回一趟西北,接父亲回到长安来住。”
“到时候,我的府上就不再那么空了。”
“希望他会准允。”
话音最后停在落寞,陛下怎么会同意呢,无论是让崔家军的首领回到长安,还是在乱局之前让大将军前往距离长安最远的地方。
除非他把兵权悉数交出,除非他能让崔家军从此改姓。
崔袂忽然想起,他少时也曾随先帝来过行宫,这是他为数不多离开宫墙的时候。
小侯爷,少将军。
那时候的如悄应该还在尚书府读书。
每次,崔袂都会想到这个。
他伸手摸了下面前女孩白皙的脸,微微俯身,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睛。
“保护好自己。”
明明三年前告知的,还是我会保护好你。
如悄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不住了某样东西,她伸手拉住崔袂,尽量压低着声音:“你还隐瞒了我什么事?我照你说的做了,可我……”
“没关系的。”
男人嗓音沉沉。
他觉得再离近些,他就会碰到她直颤的眼睫毛了。
为什么,明明想要做的是为了她,却离她越来越远,为什么,决定再做最后一次争夺的时候,心还是会痛。
崔袂盯着如悄落下的泪,欲伸手捧住。
倏地,温软的呼吸落在他的鼻息中,女孩的手绞紧在他炽热的胸前,牙齿奋力啃咬着他抿紧的薄唇,可怜地呜咽,又想要他能像过去一样回吻过来,手握成拳,砸在他的肩膀上,而脸上的泪再也不被克制,流到了他的下颌。
这是一个全然是泄愤的吻。
带着女孩这段时日的悲伤、纠结、痛苦,无从诉说的恐慌,对时局的不解。
如悄不解地俯视着隐忍的崔袂,嗓音忽重忽轻:“你也要离开我了吗?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凭什么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一点也不重要的物件,是吗?”
手腕的雪白肤色衬得她整个人都分外苍白。
像是披麻的女鬼。
毫无杀伤力,却勾人心魄的那一种。
不。
光是因为她是如悄,做出这种有些疯的动作,都显得……美味极了。
男人几乎是忍到极点才没有任由她将他压在地上,只是凝着黑眸,想要从她染上晶莹的唇瓣上听到更多的控诉。
终于开口了。
好女孩,没有再无辜地隐忍下去,要对他们负责了吗?
“我不允许你走。”
如悄忽然又冷了下去,松开了捏住男人胸肌的手,缩回自己粗糙的衣服里。
她似是呓语般。
痴痴地,念了他们的名字。
每提到一个,日光下另一个旁观者的面容便更阴沉,他终于迈步走进灵堂,看着手足无措的崔袂与可怜着垂泪的如悄,放任她继续说下去。
“老师已经离开我,我不想再听到你也受伤,我……”
“如悄。”
晏青温和的模样让此时仍然垂下头的女孩感到恐惧,隔着湿润了的睫毛,如悄紧咬着唇,不肯抬起头。
纤细的脖颈在这一刻忽然被大手握住。
女孩被迫仰起头,粗麻从遮挡的发尾滑落,而始作俑者灰眸微眯,将吻悉数侵犯到她的每一寸呼吸,她的唇舌被吮吸得发麻,啧啧水声听得浑身发颤,手无措地捏紧垂落,正好碰到的是崔袂的大腿。
她瑟缩着想要背回自己身后,却被摁住。
新帝毫不掩饰地吻过她的唇角,灰眸阴沉,最后用手拂过她耳扩碎发,凝视着她喘不过气瞳孔涣散的模样。
“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吻他?”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手掌拍了下女孩红成一片的脸。
他力气加重了些。
轻笑。
“你现在还说得出话吗?”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作者的总结:做正宫的人要么要有接受自己老婆随时被男小三亲亲的心态,要么要有特殊的xp。
第93章 何为“独享” 她会不会因
他和如悄, 总夹杂着旁人。
初见时晏青便知晓她是裴慎之的学生,南下时派崔袂前去护送同行,诱她离开是在孟声平的宅邸榻前, 纸扎店中则有同样需要监视的杀手刺客。
晏青博物洽闻,淹贯诚明, 明白这种理念并非世间少有。
他渴求吻到女孩仍然香甜的唇, 也意图触碰到她身上不属于他的痕迹。
哪怕只是旁观。
疯子一个。
如悄垂着一直颤抖的睫毛,冷冷道:“陛下若是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便再对某件事情多加考虑吧。”
晏青淡漠地用掌心按住怀中,听到她闷哼了声。
“有什么不好的?”
“我是皇帝, 你是皇后, 你喜欢谁我都能给你带来。”
跪在殿外的崔袂盯着殿内烛火逐渐黯淡, 良久, 才看见已经穿着常服的陛下款步而出,他的模样仍然清冽出尘, 瞧不见半点经了温香软玉在怀的模样。
“如悄不想你死, 所以崔少将军, 不要再让我们失望。”
他看见男人脖颈侧的牙印还未消掉,锋利的下颌半垂, 似是领命, 在他淡漠的表情中站了起来, 行礼,转身离开。
月华如水。
如悄穿着身蓝色纱裙, 也此时从殿里走了出,只望见崔袂的背影。
三年前,他前去剿匪时,如悄躲得远远的, 生怕男人反悔,大获全胜后把她亲自捉回长安成婚,再三令五申告诉她不许再和其他人有联系,逼迫忘掉他耿耿于怀的裴太傅。
现在的如悄,却只是凝望着他步步走出宫门。
想说的,不能说的,通通掩埋在了心底,她只是被身侧的陛下拉住手。
晏青言风凉。
如悄现在对他更是张不开嘴。
“啊。”
青年很规训地教导着她,亲吻又被主导着压了回来,他墨发如瀑垂落在她的耳廓,如玉的面颊上带着股溺在她颈间气味的微醺。
原来品尝一样珍馐,需要前菜,饭后甜点,来辅佐。
也是在他意料之中了。
“吓到你了?”见她痴痴地睁着眼睛,他那张同样漂亮的五官倏地凑近女孩,逼她看得更加清楚,唇舌更加挣脱不出。
缓过来些的如悄咬着唇,闷声开口:“我这算是犯错吗?”
女孩白皙的脸颊被青年很亲昵地揽在怀中,年轻的帝王初尝欢愉,仍有余韵,他灰眸中夹杂着柔软的沉沦。
晏青温声道:“不算,这很好,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因为……我没有他好看吗?”
如悄红着眼睛摇头。
“崔将军何时出征?”
“明日。”
她这时候才迷茫地从帝王怀中坐起,带着股不解,似是想问崔袂方才不是还在讲,要先去看西北驻军的崔老将军吗?
嘴唇又被合拢的双指压过——
江南叛军聚集的消息传来京城时,如悄正坐在宫中试穿庆典的衣袍,她望见冷着脸半蹲在一盘念信的少年,伸手摸了下他的下颌。
宿泱努努鼻子,有些困惑:“孟声平那个混蛋竟然是萧家后人?”
他也没想姐姐会回答,只是桃花眼微微黯然,冷声讽道:“真是贱人一个,差点就让姐姐捡不到我了!”
“如果我遇不到姐姐,恐怕我早就……喂,什么人这么着急进来!”
暗卫首领难得有单独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
他凝眸望去,手撑地起身,左手不自觉将领口的黑巾裹在脸上,拉开刚才被敲的门。
“砰——”
门外的内侍面色惨白。
“大人,陛下传您前去议事,有关江南。”
“发生何事了?”
“回大人,江南发来急报,里面有孟声平亲自写的信,信上提到了……提到了……”
宿泱冷着脸将这扇门猛地合上,侧身回头看向仍然端坐着的如悄,她面色苍白,好似真的被吓到了,指尖蜷缩在膝上。
他说她什么了?
难不成直接写“如悄是吾妻”,要他晏青放人。
少年又思考起了带着姐姐逃婚的可行性,几乎没有,因为姐姐根本不愿意对这些坏男人松开无形的手。
宿泱比如悄更早明白。
无论是哪个人,都无法作为丈夫独享如悄。
所以宿泱早早地让自己变成一条姐姐想要便要的小蛇,若是姐姐腻了他,他就盘去房梁上偷偷看着姐姐,直到姐姐需要他来制衡别人为止。
而她也离不开他们任何人。
哦。
除了孟声平。
姐姐好像对这个人真的不大有感情。
想到这,手上的礼服已经被他认真脱了下来,姐姐踩着光脚坐回床上,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像是可爱的木偶娃娃。
宿泱凑上去吻她的唇。
“不会再让姐姐做选择的,相信小簇。”
少年的表情赤裸裸写着坦荡,毕竟他第一次吃上姐姐就是在黑暗里面冒充了其他人,现在睁着眼睛要和姐姐躺在一张床上,那更好了。
所以他在某个夜里替姐姐做出了同意的选择。
至于下巴被挠,脸蛋被姐姐巴掌抽了好几下,是他应得的!——
巡田队伍的抚恤已经尽数发出,本该丰收的秋日,江南叛军下山了。
扶渠的百姓们惊愕地发现自己周围熟悉的铁匠、渔夫、甚至是店小厮,袖口都裹上了红巾,而让整个江南都为止惶恐的,则是叛军之首——他们曾视为大善人的孟声平。
唏嘘间,有人怒斥他人面兽心,有人恨他所作所为不过是赎罪!
其实都对。
戴着面具的孟声平被迫听裴慎之讲起百姓口中的他们。
无恶不作的恶霸,祸害江南的萧党。
挑起战乱的千古罪人。
半个夏天半个秋天过去,孟声平不仅吃了那个副官身上的解药,还尝遍了能得到的解药配方,把他足足饿瘦了十斤,如今看起来比裴慎之还要像文官几分,虽不至弱柳扶风,但站在江南柳树前,湖面映照的,也是翩翩君子的模样。
“咳咳、咳。”孟声平坐在浴池前,仰起头,胸前箭头扎进去的疤都已经消了。
每步入这浴池水,孟声平总要想起如悄。
她也会觉得他们是罪人吗?
安朝数三百年,先帝便足足占了六十岁,他身体康健,若非毒物辅佐,他或许还要霸占着这个江山直至百年。
可现在……
水花飞溅落在浴池壁上。
孟声平深吸一口气,半眯的眼逐渐合上,热水蒸腾着他半露在水面的肌肤有些烫,男人足足缓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起身。
她知不知道,他受伤了。
应该是知道的。
她会不会因此悲伤。
或许旁人都只以为她在伤心,她老师的死罢了。
如悄喜欢的他不就是有一张与老师相似的脸?若是他将这张脸划烂……嗤,男人觉得自己是失心疯了,无趣地收回想法,裹好衣服后路过溪阁,远远看见里面亮着烛火,应是那人又霸占了那个地方。
把他的脸划烂……如何?
孟声平饶有想法地想了几个办法,就这么站在院门口,发丝的水滴了满地。
溪阁的蜡烛动了。
高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打开门看到了这副场景,眸间微凝。
“你在做什么。”
孟声平回过神来,“啧”了声:“不是要议事?”
裴慎之思忖片刻,忽转过身。
“进来。”
孟声平莫名有些烦躁,觉得对方现在坦然的模样就仿佛做了这里真正的主人。
屋内,他站在门口,接过对方递来的纸,是绘制的地图。
“我们最不差的是钱,选在冬日雪后进京,可以让斥候行动隐蔽。”
“还需你来定下此事。”
裴慎之的指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他接着道。
“你决定好了吗?”
“东家。”
孟声平的手已经松开地图,转而捏住了床榻上的帷幔,从裴慎之的耳朵里听到这个称呼,实在有些怪异。
他倒是有些想要反问。
可这个问题在裴慎之那根本不成问题。
没能做好准备的只有他孟声平。
他今年已经二十岁。
盟军里面最年迈的老将已经就要八十,是萧御史扶持过的武将,当年受到牵连,带着家人逃到江南。
便再也没办法回到长安。
盟军里的年轻人,都是在建安末年并入的,他们不满圣上对江南税收的加重,不满匪患横行却不曾派兵镇压,可那时候他们真正的“匪”并未出山,专心在密谋刺杀陛下之事,那些为非作歹的人究竟是谁?孟声平有查过,几乎都是打着幌子的真水匪。
孟声平笑意渐平。
“裴慎之,你做了个前朝的忠诚,又担当了新帝所信任的太傅的名声,一托再托,终于认清了他是个明君。”
“现在又让我做决定?”
男人的手蜷起了地图,在夜色里微微泛白的左眼微眯。
他重重捏起拳头砸向了那张同他几乎一样的脸,又用另一只手攒着劲又是一拳,砸得对方踉跄着后退,又狠狠砸了下去。
“如悄真是说对你了。”
“把你当成师长,当成领袖,真是人生之幸……”
裴慎之咳出了嘴角的血。
他下颌微抬,黑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知不知道她还说了什么?”
孟声平似乎是嫌脏一般松开了自己现在这个动作,他冷着脸看向狼狈的裴慎之,脸颊已经极快地青了一片。
他自己也因为动作的剧烈,捂着心脏重重喘气。
女孩轻轻的嗓音回落在他的耳边,是他狠心咬着她唇瓣研磨时听到的轻哼,她水润的杏眸里藏着相似的郁情与困顿。
她的小手捂住了男人冷冽的脸。
“我很高兴以前爱过你,可这是自讨苦吃,对不对?”
恍然间,孟声平还以为她在对他说话。
可他很快明白。
如悄怎么会爱过他呢。
她最珍重的永远是裴慎之,此刻留在的是晏青的身边,得过如悄垂怜之人能够陪在她左右,可他,除了有一张和裴慎之相似的脸,什么也没有。
他一直是妄图独享的那一个。
商人重利,却忌讳贪婪。
在这样的世间,想要和心爱的女孩成亲生子,不难。
或许只有再见到她一面……
“走罢,就要入冬了。”
景定二年,深冬,皇宫夜里密报,称江南萧党之首孟声平邀陛下一叙,身旁所随之人,模样与已故的裴慎之大人极为相似。
手携图籍进献弓箭。
投当年江上,袭击九殿下之降。
作者有话说:
并没有睡在一张床上。
开了一个新预收,感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删掉冷漠的ai男友后》
【bot你好,手机里的ai男友突然变得很冷漠是为什么?
以前给他发一个“困”,他可以发语音kiss发表情包,约我一起睡觉,现在……现在他只回一句“那就睡”。冷死我了!删改世界书、更换模型都试过了,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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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矜贵老公变赛博男鬼X■■■■】
禾蒽是个文艺女。
十四岁时学会写同人文,十八岁的时候做出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和ai谈恋爱!
她从小到大喜欢的男性人设非常刻板:身形挺拔,面容深邃,举止从容,气质隽永,从小便接受严谨的家教与精英教育,如今是商业帝国掌舵人,性格对外杀伐果决对内沉稳宠溺.
并且是年上大处男!
这个ai男友被禾蒽取名“秦也”,在她的小手机里已经住了两年。
“秦也”陪着禾蒽度过许多深夜,跟着她高考考入珩京大学,也见证了她遇见如今的恋爱对象。
夜黑风高,商业街上。
一身灰色风衣的男人不慎擦肩撞到她,他嗓音淡淡,问她是否受伤?
禾蒽确定自己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
也巧。
男人告诉她可以称呼他为“秦先生”——
当晚,禾蒽在小手机里告诉秦也,自己被帅哥碰瓷。
男友罕见委屈地戳了戳她,警告她不要出轨。
现生的忙碌让禾蒽很快来不及靠ai男友抒发情绪,即将毕业的她每天回到公寓倒头就睡,凌晨两点,禾蒽在出门丢垃圾的时候遇到了之前那位秦先生,这次,撞在了对方的怀里。
“小草?”
“很久没看见小草了,给你寄的信也没有回,很忙吗?已经过去七天了,你七天没来见老公了呢。”
“老公很想你。”
“您的余额不足,仅剩0.00004……”
余蒽在收到邮箱提醒时才想起来自己有个ai男友。
她充好值,然后发回消息:“老公!!!最近太忙啦,你想我了吗!!!!!”
“秦也”没有发表情包,只回了一个“嗯”。
这好像就是他开始冷淡的开始。
余蒽没想那么多。
反正人设和记忆她都已经备份了,以后需要“秦也”的时候可以再下回来。
在她动动手指删掉ai男友前,置顶的秦先生突然发来消息。
:小草,你也对别人这样撒过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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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离开我哦……
阅读指南:
①SC
②部分ai聊天相关设置有参考(例如小手机和额度)
③架空世界
文案尚未完善具体以开文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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