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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昏黄落地, 余晖浅浅,燕窝北树。


    韩旭捏了捏她的手心,觉得软软的, 忽然问:“怎么才算坏?”


    不知怎的, 温宜忽然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太正经:“……不知道。”


    “那你还问?”


    她便认真想了一下:“若是你自己都觉得坏,那便是真的坏了。”


    “若我觉得去赌坊不算坏呢?”


    温宜挺认真地想了会儿:“那你应当是赌技了得。”


    只有一种人会觉得赌坊不是坏处, 那便是觉得自己能一直赢钱的人,虽然这些人往往到最后都会被骗得血本无归。


    韩旭又说:“那若是我觉得去青楼也不算坏呢?”


    “……”温宜怔了一下, 反问,“你觉得去青楼不算坏吗?”


    “你觉得呢?”韩旭还是不答。


    “……青楼不坏, 去青楼的人也不坏。”温宜默了默,“但是有了家室, 还去青楼的……”


    韩旭叫她坐上来:“如何?”


    她没说如何, 只说:“不去是最好的。”


    暖阁边有窗子,黄昏时刻,西边刚好有日光落进来, 柔柔地洒了她半边身子, 给她的眉眼都描上了金光, 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柔和, 又是那么的明媚。


    “没去。”韩旭看着她, 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还要训我什么?”


    温宜就小声说:“没训你。”


    “那就是大夫人训你了?”能叫温宜一回来,便气势冲冲地戳他的脸,肯定是心里有气了, 虽然韩旭觉得她这样还挺好玩的,他就没看到她有过脾气。


    温宜摇了摇头:“也没有,大夫人还一直宽慰我来着。”


    “既是如此, 谁能带坏我?”


    他虽是乡野长大,没过过什么富贵日子,也不像京中那些世家子弟见过世面,却自认还算能分辨出好歹对错——他到京城也算有些日子了,平日不是待在府里,就是带着从阳去南城的槐花巷打铁,他虽自觉充实,但除了吴师傅,确实不算有朋友,甚至可以说连结识的人都没几个。


    韩璋说带他出去认识些人,韩旭其实挺乐意的,毕竟他已经决定要长久地待在京城了,俗话说得好,“囊中有钱,不如朝中有友”,他倒不是惦记了什么雄心壮志的事,但到底从前和师父一块儿做过营生,说得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是傻小子,也懂得结交朋友的好处。


    这几日来,酒局、饭局、茶局、诗会局他算是参加了个遍,附庸风雅的看不上他,也就是吃酒猜拳斗蛐蛐还算有一席之地。韩旭自觉算穷苦出身,看他们整日散尽千金,虽没说过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同这些人大抵是合不来,真要把这些人归类,也就是值酒肉朋友四字。


    但长辈毕竟好心,韩旭做晚辈的不好推辞,也自知自己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没什么立场指点别人的对错,心里想的是,跟着吃几天酒就是了,也算对韩璋有个交代。后面还是各走各的阳关道。


    温宜觉得也是。


    以她对韩旭的了解,也觉得他不是个会轻易学坏的人。


    她把从余氏那里拿回来的账子给韩旭看了,韩旭不识字,温宜就念给他,只见那账子上头不仅写了泰丰楼,还有含香阁,以及京中一些其他酒肆、琴馆的账目。


    韩旭说这些日子他除了到泰丰楼吃过酒,其他的都没去过。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顶着韩旭的名头,在外头吃喝挂账。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的是果然如此。


    那日韩旭将王文玉送回家后,是直到晌午才从外头回来——并月堂靠着西门,韩旭每日出府都喜欢走这处,所以府里的人很少知道韩旭去向。


    原本韩旭一夜没回来,温宜是要问的,可才打了个照面,温宜就发现他的手受伤了。


    不算严重,就是掌骨的地方红了一片,看着有些吓人,仔细一看其实是擦伤。温宜叫桃月端了热水来,先给人洗干净,后又给人上药,心猜韩旭是不是在外头跟人打架了。


    药膏黏糊糊的感觉不太利落,韩旭原是不想上药的,这些伤对他来说都不算事,放两天就好了,但他看温宜捧着他的手,那么认真,有种被人捧在心上的感觉。瞎忙活了一夜,现在这么安静地被人管着的感觉,还挺舒服,也就由着她弄了。


    温宜问他一晚上没回来,是因为同人打架了吗?


    她说这话时都没有抬头,叫人听不出语气,但韩旭无端觉得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担心,又听她说“一晚上”,想来自己是让她等了,然后把王文玉的事同她说了。


    温宜是闺阁小姐,从前又和韩识嘉定亲,对京中其他男子了解不多,尤其是纨绔子弟。后来才让明秋去打听了。


    王文玉家中是大理寺的,专门负责审案子,所以他才会求韩旭把他送回家里,因为这样那些放印头钱的就不敢轻易动他了——一方面是怕自己钱没要回来,还被抓进大狱里,另一方面是怕自己把东家给拖累了。王文玉便是知道如此,才敢一直拖着这些地痞流氓的印头钱不还。


    既有这层保护壳在,王文玉其实是不怕这些要债的才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寺正根本不管他——王文玉已经不是第一次借印头钱了,他上回因为赌博输钱就借了不少,还自觉是走投无路,结果要债的上门,直接把他后娘气死了。


    那两年王寺正外放查案,是回来之后才知道的这事——王文玉的后娘是个很好的女子,对王文玉关爱有加,甚至因为知道要做王文玉的后娘,便放弃了拥有自己孩子的机会。所以当年王寺正离京时,很放心地把夫人和孩子留在京中,是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王寺正得知此事,回来后甚至不敢给夫人上香,带着王文玉上岳丈家认错,说是要当堂打死这个逆子,结果还叫王文玉给跑了。父子俩是早生了嫌隙。


    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京中放印头钱的换了好几批,这些人全不知王家父子的关系,而王文玉也是仗着他们不知道,才敢跑回家里。


    听完这事,韩旭想着昨日踢他那几脚都是轻的,早知道在他爬上马车的时候,就该把他踹下去,放他在路上被人打死了。


    温宜就又给韩旭泡了壶下火的菊花茶。


    歇了大半日,第二天韩旭照旧出门,没想到又遇上那群要债的——只见他们各个脸上带伤、鼻青脸肿,看着甚至有些可怜。而那群人看着韩旭,就那破了点皮的手竟然还包扎上了,真是有气不打一处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搭理谁,那群人就这么跟了韩旭一路,但没敢轻易再动手。


    韩旭还带着从阳,没跟他们多说什么,直到把人送进吴师傅的铺子,才出来跟他们说话:“你们这样成天跟着我也不是个办法,我同他就吃过一杯酒,不熟。”


    那群人也算是地痞流氓来的,说起话来有些无赖:“那没办法了,我们见不到姓王的,只能来找你。”


    韩旭没跟他们急,只说:“子债父偿,要不你们去寻他老爹吧。”


    这话一说,那群人齐齐变了脸色,他们哪敢找王大人?不去还好,不去只是钱拿不回来,去了说不定就是一窝端了。


    为首的人磕磕巴巴地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我们不牵连旁人。”


    韩旭就笑了:“那你们还盯着我。”


    “我们也不欺负你,这样吧,你帮我们把王文玉约出来,我们就不跟着你了。”


    韩旭又不是缺心眼,本来摊上这事就已经算是惹了一身腥了,现在是丁点不想再插手:“这么麻烦做什么?实在不行,我帮你们找一趟王大人吧。”这是知道他们不敢,故意吓他们呢。


    那群人一听,果然脸色又是一变,消停了。


    韩旭原以为此事就算过了,不想没过几日,这些人又来了。他从铺子里头出来,手上一手灰,正拿着帕子擦手:“看来诸位是想好了,要我帮忙引荐一下王大人?”


    为首的刀疤脸,气焰比前几日高多了:“我们今日不找王文玉了,我们找你。”


    韩旭这才停了步子:“找我?”


    “这是你在销金窟欠下的账,上头签字画押写的可是你的名字,如何说?韩大少爷,您财大气粗,应该不会不认吧。”


    韩旭不认:“这不可能是我的。”


    “白字黑字,还想抵赖……”


    “我不识字。”


    “……”


    “你们确定是我欠的?”


    那几个人目目相视,然后说:“这年头有几个赌鬼是认账的?废什么话,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我们今日就让你兜着走!”


    那些人说完狠话,似是又想起前几日被韩旭打了一顿的事,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实在没钱呢,我们也可以宽限你几日,不过有一个条件。”


    韩旭并不搭腔。


    “……只要你帮我们把王文玉找出来,我们可以宽限你几日。”


    韩旭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个烂人整日浪费时间:“你们找王文玉是你们的事,这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赌坊欠账的事,你们说清楚。”


    那群要债的就把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欠了多少钱的事给他说得明明白白,可这几个时间,韩旭不是在家,就算在吴师傅这,于是他说不是他欠的,还让他们带他去销金窟核账,到底是谁拿着他的名义在那里赌钱。


    要债的也懵了,毕竟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着遇上上门讨债的不怕的,不仅不怕,还要上门理论。他们没办法,只能带着韩旭去,而这也是为什么余氏的人说时常看到韩旭出入赌坊的原因。


    温宜将今日从余氏那儿听来的说辞告诉韩旭:“大夫人说前阵子酒楼的账都是送到她那的,她没放在心上,随手就给结了,是后来听说郎君时常出入赌坊,才没敢继续付账,怕郎君做出什么错事。”


    先前荷花宴那事之后,温宜便开始怀疑府中有人想对她和韩旭不利——


    韩识嘉是谁?连中两榜还都是榜首,一个在京城这样卧虎藏龙的地方都久负盛名的少年天才,承恩侯将来的爵位会传给谁,不言而喻,也根本无人置疑。


    可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身世揭开,韩识嘉根本不是亲子,承恩侯的嫡亲血脉是一个长在乡野,目不识丁的铁匠。普通老百姓看热闹,可世家出身的人都能察觉承恩侯府的表面平静下,其实暗藏波谲云诡。


    余氏是正房,他的儿子也是嫡子,韩旭身世如此,他回来之后,最大的受益人便是韩识烨。


    所以温宜会疑心余氏并不奇怪,先前她便觉得韩旭时常出入酒楼不对劲,不想没过多久,韩旭便发现了有人在外头以他的名义挂账——韩旭是刚寻回来的,乡下长大的少爷,什么离谱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混迹酒楼、大手大脚,这是京中最普通的纨绔都会做的事,温水煮蛙,把韩旭养成或者让大家以为韩旭是一个废物,对谁好处最大,不言自明。


    要不是温宜自觉对韩旭还算了解,怕是也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甚至直到今日得知侯爷生气的事,温宜对余氏的态度都只是怀疑,毕竟她只是替韩旭结账而已。说到底,她的身份是韩旭的“母亲”,此举不仅看不出余氏是在有意设局害韩旭,甚至还会叫人觉得她是个关心儿子的母亲。而她因为知道了韩旭混迹赌坊,拒绝给韩旭买单,也是有理有据,此事便是论到韩老夫人那处,余氏此举亦是无可指摘。


    是直到方才余氏和她说的那番话,才叫温宜确定,她是别有目的。


    承恩侯是韩旭的父亲,作为父亲,看到儿子行止不良的反应是生气,合情合理。余氏虽不是韩旭生母,但她若是真的关心韩旭,方才便不会没有半句责怪,她甚至没说一句劝告韩旭不要再去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在宽慰温宜不必害怕,不过是件小事,哪有男人不吃花酒的……


    这才是她不对劲的地方。


    她像是怕韩旭真的改邪归正,往后再不去了一般。


    而前不久,她分明还在说,因为知道韩旭去了赌坊,怕他酿下大错,才没继续给韩旭买单。


    分明是自相矛盾。


    温宜想了会儿,忽然说:“郎君怕是还得再去几趟泰丰楼。”


    他们虽猜出是余氏在其中捣鬼,但想要在韩旭的眼皮子底下操作这些并不容易,他们身边定有余氏的人,才会将这些事运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身边有这种人存在,总是叫人不安的,还是趁早连根拔出的好。


    韩旭想着这些日子,能清楚地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吃酒的,要不是韩璋,要不就是贵喜……但他其实从心底里不想疑心韩璋,毕竟在这个家里,自己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郎君再多出去吃几次酒,便能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了。”温宜觉得可以利用此次机会,将幕后之人钓出来。


    听了温宜的计划,韩旭自然是支持的,他虽无意同人争什么爵位,但也不想白白担什么莫须有的名声和罪名,只是去泰丰楼吃酒并不便宜。


    但他没说,只是在心里想还可以去哪儿接点打铁的活。


    然而温宜突然从里间拿了一盘银子出来,这是方才温宜拿给余氏,余氏没要的:“郎君先拿去花,要是不够,再让人回来取就是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其实也不算多吧。温宜一愣,说:“我有嫁妆啊,年纪还小的时候,祖母和娘亲便给了我两间铺子,就是东城的书画铺和胭脂铺,后来同你成亲,父亲又给了我四间作陪嫁。”意思是她很有钱。


    韩旭听到一半,脸就黑了,他也是去看过铺子的人,知道东城地价有多贵,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想着自己快穷得没钱吃饭了,又想着自己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竟要花媳妇的嫁妆,帮着平账。


    温宜脸小,韩旭一掌就捂住了她的脸,她把人的手拨开,头发都有些乱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转过身去理自己的头发,问:“有钱不好吗?”


    “……挺好的。”


    “那你气什么?”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从后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俯身在她脸上咬了一下:“没气,觉得你厉害。”


    温宜要推他,也是这时,外头侍女进来叫他们用膳了。


    韩旭就这么应了声,咬完之后要起身,然后就见温宜扯着他的衣角,把自己遮了个全,脸红红地盯着桌上的账。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对上一章节的内容进行了修改,麻烦读者朋友们刷新一下哦


    谢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星移几度, 潭影悠悠,又是新日。


    东城主街上的泰丰楼从来不缺生意,这会儿不过申时, 便已是宾客如云, 一座难求。


    今日韩旭做东,请诸位公子吃饭。


    他身世玄妙, 本就是吃茶看客的茶余谈资,所以自是有人愿意来同他吃酒的。而他看上去虽没有京城富贵公子的模样, 却也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是韩家三爷亲自关照的人, 世家子弟之中有些性子张扬的虽看不上他,却没有婉拒, 毕竟这种酒局对他们来说, 用不着论什么看不看得上,都是“拉帮结派”的应酬罢了。至于那些家中官阶较低又或是白身的人,多半是想借此机会, 同侯府的大少爷搞好关系, 往后好某个前程。


    总之韩旭想组局, 并不是难事。


    席间满座, 韩旭带头提了杯酒, 说自己初来乍道,前些日子多亏大家照顾。


    他说话客气,众人也很给他面子。


    金樽玉盏,笙歌舞曼, 华灯初上。


    这些个世家子弟常年在京中各处游走,消息最是灵验,杯过三旬, 酒气上头,便开始问韩旭:“听说前几日侯爷在府门前生了好大的气,不许你再出来同我们厮混。”


    “邓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韩旭睨了他一眼,“咱们的关系怎么能用厮混来形容?”


    “哦?”


    “该是结交。”韩旭同他碰了个杯,“是老头弹琴听曲的那种情谊。”


    邓昌明听他这话,放声大笑起来,他再怎么浪荡,也是个读过书的纨绔,不敢说有诗书经史之才,却也略知道些附庸风雅的手段,轻易不会闹笑话。他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听人把“高山流水遇知音”说成这样的,心想这人果然是草包。


    “他只是不许我去青楼赌坊罢,难道我同人吃个酒还要管吗?”韩旭一脸无所谓,“前阵子你们关照我这样多,我只是想请诸位兄弟吃个酒罢了,邓兄放心,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邓昌明听他这话里像是并不把承恩侯放在心上,于是起哄道:“我就说韩兄这个朋友不白交,够义气。”


    杯盏相撞,酒泼袍襟,一场宴席到最后,在场之人没有一个算得上清明的,贵喜扶着各位公子下楼,挨个送上了马车。


    邓昌明扶着腰带,姿态很是悠哉,没等贵喜开口,自己先问了:“贵管事,今日没有旁的活动了?”


    贵喜就担心他问,于是寻了个由头:“原也是有的,只云烟姑娘这几日身子不爽,恐招待不周。”


    邓昌明一脸遗憾,吃酒划拳有什么意思,听琴逛窑子才算活色生香,于是一脸嫌弃地走了。


    一连几次,韩旭都是只请他们吃酒,饭饱酒足后的暇余活动却没了。


    邓昌明和几个公子哥坐在韩旭定好的厢房里——韩旭还没来,是贵喜在招待他们,他给几个公子斟茶,邓昌明眼都不抬,抛着那几粒花生米:“你家公子最近小气了不少,是不是前几日被侯爷教训了一顿,没了胆子?”


    他身侧那几个人也帮着搭腔:“我们几个也不是缺饭吃的人,之所以捧场,那是同你家公子合得来,你看要不是我们,每日会有这么多人来吗?大家是冲着邓公子的面子。”


    邓昌明知道韩璋之所以把韩旭介绍给他们,是想他们带着韩旭玩,这人就是个乡巴佬,能在京中这种地方交得上朋友才怪了,所以刚开始出来玩,都是韩璋买单,请他们带着韩旭玩。后来见他们熟了些便不管了,只是给邓昌明还有几个与韩旭年纪相仿的小辈送了点礼物,让他们好好照顾韩旭。


    刚开始邓昌明也好好照顾了,有什么好玩的,也会叫上韩旭一块。但这人性子寡淡了点,没什么意趣,同他们不是一路人,那次射覆之后,邓昌明原是不想搭理他了,没想到他还挺会做人,叫贵喜给了他含香阁的牌子。


    京城这群纨绔子弟之中,邓昌明算上是最有话语权的,因为他的祖母是长公主,是先皇的妹妹,连太后娘娘都要敬重他家三分,大家也乐意哄着他玩,当然,除了这些权势地位,还因为他有钱,又或是他祖母有钱。


    好景不长,前段时日祖母不知听了谁的话,开始克扣他的银钱,不许他出去玩了。他没了钱,手底下聚起来的那些个酒肉朋友散了个七七八八,邓昌明正愁着呢。偏是这时,韩旭出现了,这人虽是个草包,但还算懂几分人情世故,晓得请他们玩乐,邓昌明当然是高兴的,毕竟这是在花别人钱,长自己脸面。


    就如同“升米恩,斗米仇”,恩惠给的久了,别人就当成了理所应当,突然一天断了恩惠,还催出了嫌隙来——现在韩旭不给他们花钱了,邓昌明又没有钱,自己没了潇洒不说,在朋友面前也没脸面。


    贵喜在心里偷偷啐了一口,面上还得陪着笑:“邓公子说的是,可近来侯爷和大夫人管得紧,吃酒什么的还好说,想听云烟姑娘弹琴什么的,怕是不行了……小的也为难啊。”


    毕竟当初请邓昌明逛窑子、赌博的钱可不是韩旭付的,是大夫人。


    自从被侯爷发现后,大夫人哪里还敢再偷着给大少爷银钱潇洒,这几日的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掏的——说起来这个韩旭还真就是乡野出身,酒池肉林这么一泡,便是侯爷生气也管不住,前阵子还有大夫人帮着兜底,如今是不用大夫人给钱,他也要潇洒,这般看来大夫人筹谋的,也不全是无用。


    可还是那句话,如今这些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在掏钱,若是没有韩旭的许可,贵喜如何给得出邓昌明牌子。


    邓昌明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为难的?侯爷既允了你们大少爷出来吃酒,那便把含香阁的账子和酒楼的做到一块儿不就行了,刚好我和泰丰楼的掌柜还算熟识……还是说你们公子其实也看不上我们几个朋友。”


    贵喜也是没想到这几个人这么难缠,怎么偏偏挨上了这几个混蛋:“等小的回头请示了大少爷……”


    “请示什么大少爷啊。”邓昌明忽然笑了,“要不回去问问你的真主子?”


    贵喜陪笑的脸一僵。


    “你先前伺候的谁,现在又伺候的谁,你家主子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邓昌明盯着他,面上要笑不笑的,“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子,还要不要我继续带着他玩。”


    “邓公子在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是吧?那你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家大少爷,你猜他能不能听懂。”


    贵喜脸色一白,大夫人做事定是没有痕迹的,可偏偏这事不需要证据,只要他把这事告诉大少爷,大少爷必会起疑心,那大夫人这段时日筹谋的这些,便没用了……


    这日晚上设宴,邓昌明没有来,韩旭端着酒杯,目光转了一圈,面上神色淡淡,只有烛光映在酒水之中,倒映在他面上留下粼粼的光。


    深夜,陈春堂。


    贵喜跪在地上,把今日邓昌明说的话复述了遍。


    余氏坐在圈椅里,神色幽邃。


    韩璋会玩,所以余氏让他给韩旭介绍朋友,韩家三爷自己本身就纨绔,平日里结交的朋友又哪可能是什么善类?


    至于贵喜,从前是在她院里伺候三少爷的,这人是个滑头,既会看眼色和很会来事,识烨小时候便时常帮着他翻墙逃学,后来识烨说读书苦闷,这人竟带着他去赌坊,害得识烨结交了一群恶友,被她发现后,此人竟还帮着遮掩。


    余氏原是想把他打死的,偏巧这时候韩旭回来了……余氏看着这人,忽然觉得他的这身本事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于是便把人派去了并月堂。


    一个韩璋,一个贵喜,是她早布置好的,这些日子来一直不动声色,便是为了如今。


    只余氏没想到她好吃的好喝地哄着这个邓昌明,反倒是给自己养了一个吸血的蠹虫出来。


    当初她之所以让乔嬷嬷不要再收账子,是因为她让乔嬷嬷同酒楼的人说让他们直接去寻韩旭,并在同韩旭要账的时候,告诉韩旭从前的账都是她在付。


    他一个刚到侯府还要去南城打铁的小子能有什么钱,染上花天酒地的毛病,自然是会求着她要钱花,余氏为的就是这个,钱她不在乎,她要的是韩旭听她的话。


    而明明前几次乔嬷嬷都同人说的好好的,怎的还会有人上门讨债?还偏偏让侯爷撞见了。余氏这些日越想越奇怪,是真的怕韩旭叫侯爷这一生气便不敢再出去了,那日温宜期期艾艾地来,她还宽慰了好久,就是怕他们被吓到了。


    那几日侯爷对着她和韩旭夫妻都是冷着脸,她还以为自己的这番筹谋已经失了效用,没想到不过几日,韩旭又开始在外头花天酒地。余氏瞧了心里高兴——这人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真就跟那群纨绔混在一块儿了!


    余氏坐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贵喜:“他想要什么,你就随他去吧,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随他,只要他把自己的嘴管好了。”


    贵喜得了令,翌日送邓昌明他们出酒楼时,给人递了牌子,不想刚转身回去,便看到大少爷和戴着幂篱的小夫人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们明明没说一句话,却叫贵喜冷汗骤下,当即跪了下来:“少爷,夫人,奴才知道错了。”


    温宜隔着幂篱看着他,轻声吩咐道:“带回去吧。”


    并月堂中,灯火明明,韩旭和温宜坐在主位上,一个疏朗冷峻,一个端庄秀丽,截然不同。


    额匾下,韩旭坐姿大马金刀,他本来长得就凶,冷下脸时看着格外瘆人,叫人单单只是看过一眼,便忍不住地心底发怵。他拿着先前的那些账子,缓缓俯身看着贵喜。


    温宜则是端正地坐在一旁,轻吹着茶。


    贵喜哆哆嗦嗦地跪着:“少爷明鉴啊,小的这么做,全是为了少爷啊。”然后哭哭啼啼地说因为韩旭身世的缘故,在京中交不到什么好朋友,“小的这般做,都是为了替少爷拉拢人心啊。”


    “没想到贵管事看着不显,倒是生了一颗拳拳之心。”韩旭坐在上首,“你做的这事情,全走的我的账,可你既不过问我,又没问过夫人,是准备去哪里要这些钱呢?我记着你的月例是一个月三两银子,你一整年挣的银子怕是都不够邓昌明在含香阁吃一顿酒的……还是贵管事想说你从前攒了不少银子,是可怜我这个主子,要掏心掏肺地替我笼络人心?”


    “想不到贵管事竟如此替郎君着想。”温宜将茶放在一旁,“即使如此,咱们也不好辜负贵管事这份心意,今日邓公子在外头花了多少钱两,问贵管事拿便是了。”


    听到这话,贵喜原是松了一口气的,只要他没把大夫人供出来,过几日就还能跟大夫人要银两,把这笔账结了。


    没想温宜突然又说:“想来前段时日往家中送的这些账子,应当也是贵管事依着拳拳之心给安排的,只是忙中出错,没沟通好,才叫酒楼送错了账子……既是如此,还劳烦管事也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吧。”


    温宜说得心事重重的:“管事应当也知道侯爷因着这事生了不小的气,我和郎君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今有贵管事这番证词,又将银钱还回去,想来侯爷应当不会再同郎君生气了,管事如此为着郎君着想,侯爷定会夸奖你的……”


    贵喜大惊失色,温宜怎会提起前阵子的钱,那些花销,便是把他卖了也还不起啊:“小夫人,小的……小的没有这么多钱……”


    温宜就不懂了:“既是没钱,管事如何敢做这样的事?”


    贵喜头磕在地上,许久却没敢再说出一个字。


    韩旭没什么耐心:“既是如此,我们难免怀疑贵管事的初心,就像你方才说的,我没什么本事,又御下不力,只能到祖母那里,请祖母评判了。”


    韩旭这话便是在说怀疑他联合外人在诓骗侯府的钱财了,他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这番折腾,不说差事要丢,怕是还得下狱……


    温宜语气慢慢的:“还是说不是贵管事有钱,而是您后头的主子有钱?”


    这话一说,贵喜冷汗就下来了,他知道他们这是怀疑到大夫人身上了……他看着冷汗滴在地上,却始终不敢多说一句话——不交代便要下狱,可若是真交代了,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夜之前,贵喜像是老了十岁,早上去请安时,几乎是让人拖进去的。


    韩老夫人叫他们这动静吓了一跳,韩旭先是给诸位长辈赔罪,才将此事细细说了。


    “我堂堂侯府,竟需要用这种手段笼络人心?”韩老夫人还没听完,便将茶杯扔在一边,哐当一声,茶水洒了一半,模样看着很是生气。


    韩旭便道:“笼络人心是小,孙儿只怕此人是想和外人联合,一起诓骗侯府的钱财。”


    这话一说,众人便觉得如此,不然他为何不敢早就同主子禀明,而是被揭穿了才开口,分明就是掩饰。


    温宜说:“郎君和我原是想让贵喜把银钱补上便放他一马,但奈何他拿不出银钱,兹事体大,我们郎君无法裁决,无奈之下,只能来请祖母做主,还请祖母不要怪罪。”


    这话一说,便让韩老夫人想起几日前,温宜因为得知侯爷发现韩旭混迹青楼赌坊的事,慌张无措到余氏那处请母亲帮忙的事。


    韩老夫人看看温宜,又看韩旭,心里跟明镜似的,还有什么不明白,上头做主子的好说话,底下的人就敢踩到他们头上去,这是看韩旭没有根基,温宜又性子绵软,没什么威慑,才敢做出这样吃里爬外的事。


    韩老夫人叫他们先坐:“贵喜,你揣奸把猾、吃里扒外、阳奉阴违,我侯府决计容你不得,即日便送了官府,任由律法处置,以正我韩家门风。”


    温宜看着贵喜被拖出去,忽然道:“诈欺取财,按照大靖律法,计以盗窃罪论,轻则刺字流放,重则死刑。”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叫贵喜听见。


    贵喜睁大了眼睛,先是看温宜,然后求救一般地看向了余氏,那眼神像是溺亡的人忽然看到了救命的浮木,目眦尽裂,布满血丝,可还没等他开口,后头的仆从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堂屋悄静,静得听不到半句冤枉。


    许久,韩老夫人侧坐在席上开口:“今日大家都在,便索性将荷花案的事情解决了。”话音一落,窦嬷嬷将人带了上来,温宜转眸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刘嬷嬷——几日不见,刘嬷嬷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再不见了往日的风采,连桃月看了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往温宜身后躲,不忍再看第二眼。


    “当初春日宴荷花枯萎一事,便是这刘嬷嬷从中作梗,其中因由是房中阴私之事,我便不在此处明说了。”韩老夫人一语带过,目光却是狠厉的,她扫视着坐在下头的大房、三房和几位妾室,忽然道,“近来府中事端颇多,为着什么,我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一句话,满屋寂然。


    “我们韩家之所以有今日的荣耀,全赖先帝与陛下赏识,往后的荣辱,自然也由圣上裁决。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便是在和陛下作对。”这话便是在提醒诸位,侯府的爵位往后由谁继承,那是皇上说了才算的事。


    韩老夫人虽然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叫人不可忽视的明亮:“我始终谨遵圣上的旨意,今日这两个奴才也交由官府处置,但若是往后再出现这样的事,处置的便不是奴才了。今日诸位都在,我便多余说这么一句,往后若是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回到并月堂,温宜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心想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解决了。


    虽然没有能向余氏发难,但知道余氏了对他们别有用心,还揪出了刘嬷嬷和贵喜这两个眼线,她已经很满意了。


    温宜做到暖阁边,端了茶要喝。


    还没送到嘴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茶杯扣下了:“这个时候还喝酽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那我喝什么?”温宜看着韩旭把茶杯拿走。


    韩旭看了她一眼,从身后拿出一杯槐花蜜:“喝甜水。”


    温宜尝了一口,甜得眯眼睛,觉得韩旭一定往里头放了很多的蜜。


    “好喝吗?”


    “还行。”其实是很好喝。


    韩旭又问:“心情好了?”


    “嗯?”


    温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然后就听韩旭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有名有姓的店铺给顾客挂账是常事,月结或是按季结账都是正常的,这在他们铁匠铺里都不算寻常,遑论泰丰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按理来说,他们这种做大生意的,该是很会来事才对,承恩侯府并非一般的门户,闹到府门前来要账多难看,若是因此惹恼了贵人,往后他们还要不要在京中做生意了?


    而且余氏既然想要拿捏他,不应该这么心急,十几日够他养成纨绔的性子吗?还把此事捅到侯爷那里。


    此事让侯爷知道,对她来说没有好处,所以酒楼那些人不可能是余氏找来的。


    韩旭说完,看见温宜忽然笑了,弯着的眉眼透出一点狡黠,她说:“那些人,是我请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好胖一章~


    第33章


    韩旭站在温宜面前, 今日天色不算好,日头隔着层云照,可她这一笑, 像是游散在山涧泉下的波光, 澄澈跃然又明媚。他看着温宜弯着的眉眼,莫名觉得她在说这句话时, 比喝到甜水还开心。韩旭有些愣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手揉了她的脸, 嫩嫩的,软软的。


    不知道笑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温宜没想到韩旭会突然摸她, 不笑了, 抿着唇,微睁着眼睛向后仰,不知他又在干嘛。


    “你怎么这么多主意。”


    “有主意不好吗?”


    韩旭没说好与不好:“所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请人上门要债?”


    仔细一想, 温宜之所以起疑, 还真不是因为韩璋请韩旭吃酒——她虽对京中其他男子的事情不甚了解, 但韩家的事, 她还是知晓一二的。韩家三爷自小便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在京中颇为有名的纨绔。京城繁华,纨绔不少,韩璋分外出名,原因有二:一是因为韩家位高权重, 二是他有两个格外出色的兄长。


    温宜年纪还小时,祖母常带她到侯府拜会老侯爷和韩老夫人,那段时日正好是韩璋最顽劣的几年。因此他一瞧见温宜便总喜欢逗她, 管她叫侄媳妇,把温宜说得往祖母身后躲。


    韩老夫人听着了总会把韩璋笑骂一顿,然后告诉她不要离他,说这人是个纨绔子弟来的。


    小时候她不懂韩老夫人说的“纨绔”是何意,只知道韩璋是个性子大大咧咧的长辈,后来长大懂事了些,才知道原是在说韩璋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没正形。


    成亲后,韩璋收敛了不少,早也不跟京中这些纨绔子弟厮混了。但他本就是那样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即便他想给韩旭介绍良师益友,也得他识得人才行。


    所以温宜虽觉得韩旭靠这样的法子结交朋友不好,但韩三爷为人如此,她也没有多想。


    真正让温宜起疑的是韩旭那日回来同她说,有人以他的名义在赌坊挂账。


    韩旭的身世再玄妙,也是侯府嫡子,他根基尚浅,背后却也还有侯爷和韩老夫人撑腰,谁敢这么大胆拿着韩旭的名义在外头做事?


    有自己的前车之鉴,温宜难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但不论她想得对与不对,此事都是冲着韩旭来的。与其任由大祸酿成,仓皇应对,倒不如引蛇出洞。


    此事说来,还要感谢那些向韩旭追债的人,或许连余氏自己也没料到,当初追着王文玉要债的人会和追韩旭的是同一拨——其实那些人根本不是来追韩旭要账的,他们的目的是威胁。


    他们原是在赌坊等王文玉现身,偶然之间听人说起韩旭的名字,然后便听说了他欠账的事,他们找上门来其实为的是让韩旭帮他们把王文玉叫出来。


    到底是无巧不成书。


    “侯爷下朝的时间,也是你算好的?”


    不必算,承恩侯是朝中二品大员,他上朝的日子都是有数的,如今圣上身子不好,每月才开一日早朝。


    此事如今已成定数,不必再提,倒是刘嬷嬷的事叫她有些意外——韩老夫人说的房中阴私便是说的元帕那事,可刘嬷嬷真就是因着元帕的事被窦嬷嬷责罚而耿耿于怀,才算计的韩老夫人,算计的她吗?可就算如此,那也是第二次了,先前韩老夫人生病那事依旧没有头绪……


    先前她给韩老夫人提了醒,说府中有人在暗中挑拨她与老夫人的关系,当时,韩老夫人明明是听进去的,可方才她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提了荷花宴的事……温宜想着今日韩老夫人对刘嬷嬷的处置,总觉得有种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之感。


    温宜抓不住实感,但不论如何,近日之事都是冲着她和韩旭来的,方才韩老夫人在席间说的那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爵位之事由圣上裁决,府中若是有人胆敢为了爵位做出自相残杀、败坏家风之事,那便怪不得韩老夫人自行清理门户了。


    当时在场的人颇多,大房、三房、便是几位妾室也在,可温宜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府中唯一对爵位有心思的人便是余氏了。


    难不成先前的事都是余氏做的?


    韩识嘉失去了嫡子的身份,最开心的便是余氏,所以她才会对韩旭这般上心,先是让韩璋这个“纨绔”去峪北接韩旭,又让贵喜到并月堂来管事,如此想来,今日之事怕也是余氏早有筹谋,从韩旭从峪北回来开始,便是在走进她早就布置好的棋局。


    可迄今为止,余氏的种种行为都是冲韩旭……她既选择冲韩旭去,那便是觉得韩旭的威胁比自己大,而从贵喜一事,也能看出余氏的行事风格,就算她有心把韩旭养成废人,此事也非一日之功,所以她并不着急。


    温宜突然抬眼,像是察觉了哪里不对——是啊,余氏是正室,她的儿子是嫡子,她谋局如此,她急什么?反而是针对她的那人,她才进门多久,便屡次对她下手,怎么看都是个容易冲动的人……


    意识到这点,温宜垂下眼眸,有些沉默。


    韩旭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直接伸手把她的眼睛捂住了。


    温宜被迫停下了思考,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怎么了?”


    “晚膳想吃什么?”


    温宜在他的手心里头眨眼,然后说:“让厨房熬点排骨山药汤吧。”


    晚膳过后,温宜说想回去算账,但韩旭不准,拉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温宜没法子,只能跟着去。走在小池塘边的时候,看着韩旭在教从阳结网,她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想早时没想清楚的事。


    只可惜方才被韩旭打断了,现在再如何想捡起来,总觉得联系不上,温宜默了默,偷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应当是太紧张了。


    夜色深了,温宜沐浴完后在暖阁上坐了会儿,忽然觉得韩旭不在的时候有些安静,于是趁着他洗澡的功夫,溜去了书房。


    她找了算盘出来,准备算韩旭这段时日在泰丰楼的花销,又算这几个月几间铺子的利润。最挣钱的是胭脂铺子,那是她八岁时母亲送她的,然后是祖母送的书画坊……说起书画坊,温宜忽然想起前几日答应袁明仪帮她修花瓶的事。


    虽然和袁家借来的荷花都枯了,没能在荷花宴派上用场,但这事同袁家又没有关系,既是答应了人家,便要做到,人不能言而无信。


    温宜一边算着账,一边想着明日要做的事,袁明仪的花瓶要补;几间陪嫁铺子也许久没去看过了;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余氏那边往后要如何应对;如今院里没了管事,还缺了个嬷嬷,还得好好物色人选,别再发生近日的事才好……酒楼的事是解决了,可依旧还有很多事要做。


    灯花剪了几次,虫鸣夜静幽,韩旭从净室出来,发现暖阁上、里间都没有温宜的身影,走到门口一看,果然瞧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书房里,油灯只点了一盏,就放在桌边,离温宜很近,暖黄色的光浅浅地映着她的眉眼,在这样的夜里,柔和又缱绻,像是画上的美人。


    温宜心算出几个数,垂眸写在账本里,不过几个字,便按了眉心,但她没有罢休,而是用手点着下一笔账目重新算了起来。


    再她又一次低头写字的时候,光被挡住了,温宜捏着笔抬头,发现韩旭已经站在眼前了:“要睡了吗?”


    韩旭没有答她,而是直接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温宜本来就困了,撑着算了会儿账,精神更差了些,这会儿被韩旭抱起来只是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还挺省油灯的。”


    温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觉得他可能有些生气,解释了句:“我快算完了,只是还有几个数要写,怕等到明日给忘了……”


    “要写什么?”


    温宜就跟他说了几笔账,韩旭也不知听了还是没听,已经踢上了门:“说完了?”


    “完了。”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答得很快。然后又见他不答自己,扯开了话题, “你为什么抱我这么轻松?”


    “这你问我?每天吃多少饭心里没数?”


    “我吃不下那么多。”


    “没叫你多吃,吃饱就行。”


    “那我吃得很饱。”


    韩旭把温宜放在被褥上,紧接着整个人欺身压了上来,罩在她身上:“那我也要吃饱。”


    话音未落,韩旭便咬了上来,一吻便是很用力,温宜被他亲得陷进了被子里。


    温宜呼吸凌乱,脑海中渐渐不剩清明,她被韩旭吻着,又被韩旭带着,渐渐适应,她想要环着他的脖颈,却没有什么力气,手搭在韩旭的胸前,比猫挠人还要无力。


    韩旭感觉她像是要睡过去,放开她呼吸,没想到温宜半合着眼睛喘气,嘱咐他:“明日记得喝山药粥。”


    “为什么?”


    “……你天天吃酒。”


    韩旭的目光深了些,盯着她看了会儿,像是没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下:“吃不坏。”


    温宜摇头:“总是不好的。”


    韩旭看着她:“好不好用眼睛能看?”


    他说着话,手便伸了进去,按着她的腰压向自己。


    他热得厉害,前后的距离,让她重新乱了呼吸,温宜往后缩着,可韩旭早已拦了她的退路,叫她只能靠着他的胸口,感受他的肆意。温宜抵着他的肩头轻颤着,颈后的肌肤印着他的呼吸。


    韩旭含着她也衔着她,叫她在他的唇齿间低低地喃着,春宵帐暖,好梦留人,睡着前,温宜的声音轻轻的,已经叫人分不清,她是清醒,还是沉迷:“我自己吃酒,当然知道……”


    “为什么吃酒?”


    “……因为喝茶睡不着觉,喝酒可以。”


    韩旭用手蹭开沾在她面上的发,撑起身子,端详了她许久,想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给人把被褥掖好,悄声说:“现在也可以。”


    月深人静,春堂明明。


    陈春堂内。


    余氏回去后便没有用过膳:“没想到韩旭和温宜这两人看着好拿捏,竟是误打误撞发现了贵喜的事。”余氏想起这人,心里便恶狠狠的,“这个贵喜,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就应该了结了他。”


    乔嬷嬷在一旁低声下气:“……夫人,您说老夫人不会是已经猜到了吧。”


    余氏睨了她一眼:“她要是不瞎,肯定猜到了。”


    方才在堂上,贵喜最后被拖出去时,冲着她肯定是想要喊些什么的,余氏能看见,韩老夫人自然也看到了,不然也不会让人捂住贵喜的嘴。


    “那现在该怎么办?”


    韩老夫人现在已经察觉了她的心思了,贵喜这事便是警告,最后那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若是胆敢有下次,那便不只是折一个贵喜这么简单。


    “先按兵不动,看看以后还有什么机会。”余氏沉思着,不知道老夫人今日如此,究竟是因为她看好韩旭,有心将爵位传给这个从乡下认回来的草包,还是只是为了家宅安静。


    如今韩旭是暂时动不了了:“识烨如何?”


    乔嬷嬷忙说:“少爷近来很是安分,连一斋先生都夸他诗文有进步……”


    “说起诗文,前些个春日宴时办的那场流觞曲水,最后是哪家公子赢得了千层姚黄?”


    乔嬷嬷顿了顿:“是二少爷……”


    “什么!”余氏顿时坐了直,“竟是让那小贱蹄子的儿子出了风头,前阵子婚宴,她那没出息的弟弟就毛手毛脚,把我侄儿撞了,险些害得他出丑,如今他那儿子又到我跟前逞威风,真是一家子碍眼的东西。”


    乔嬷嬷给余氏捶着腿,抬头劝:“一个妾室和妾室生的庶子罢,夫人何必同他们计较?这不是自降身份嘛。”


    “你给我盯着点,若是他胆敢在书堂得意,便叫他不必再读书了。”


    翌日温宜醒得不算早,但精神却很好,梳妆时特意选了朵海棠色的簪子别在髻上。


    她从里室出来,没再桌上看到早膳,却先看到了一整盘的银子,很是眼熟。于是,温宜走在门边,探头看到韩旭正蹲在院子里修秋千——那绳子有些松了,他看温宜喜欢坐,便想着修一修。


    “这些钱是怎么回事?”温宜指了指桌上的钱。


    韩旭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日起色不错,想来是终于睡了个好觉,然后答她:“我用别的法子给老板结账了。”


    “……什么法子?”


    韩旭没说话。


    温宜就看着他。


    韩旭背着人把秋千修好,一起身发现这人还在看他:“看什么?”


    温宜不理他了:“看你厉害。”


    作者有话说:


    温宜:账白算了。


    第34章


    承恩侯府的北边, 有个养了很多睡莲的院子,名叫照水阁,里头住着的是承恩侯的妾室吕氏。


    吕氏近来心情颇好, 花了大价钱请来京中养花名匠, 将儿子在曲水流觞诗会中赢得的那株千层姚黄牡丹想办法栽进盆里,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朵裁了枝叶的姚黄也能活过来,就是为了“花红百日”四字。


    吕氏对这盆花爱护非常, 甚至摆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每日都要看。


    这日, 她伺候承恩侯更衣,韩益的目光穿过她的头顶, 看到了那盆姚黄:“那花是大夫人送来的?”今年春日宴, 牡丹花不够赏的事他也听说了,因此看到此处有,难免多问一句。


    吕姨娘细心地替承恩侯扣好每一颗扣子。她身形小巧, 着着单衣站在韩益面前时, 看着有些柔弱, 她说话轻轻的:“姚黄珍贵, 今年养的又少, 媚娘如何敢贪来自赏?这是前几日诗会,识钦赢回来的。”媚娘是她的闺名。


    韩益才想起这事,略一颔首赞了句:“识钦的诗文还是不错的。”


    吕姨娘替承恩侯抚着衣袍上的褶皱,手也轻轻的:“一斋先生说, 识钦的诗善用典、重音律,风华流丽,有种富丽之感, 很像侯爷年轻的时候。”


    韩益抬手捏了一把她的后颈:“识钦才十七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怕是还不如他。”


    “毛头小子随手写的几句不成器的打油诗罢了,如何能与侯爷相比,能有几分像您,那是他的福气。”吕姨娘被捏得有些痛,于是缩了缩脖子,“说起来,识钦能有这样的成绩,还是因为侯爷,他第一次读侯爷的诗便喜欢上了,至此长而不倦。”


    “我记得,他七岁时便能背我所有的诗作了,有一回书堂小测,还把我的诗句写进去,一斋看出来,拿着他的卷子找到我这里,说我后继有人。”韩益看她缩脖子,笑了,“去年秋闱,他是不是中了举?”


    吕姨娘一脸惊喜:“侯爷居然记得。”


    “识钦不错。”


    两人用过早膳,吕姨娘送侯爷出门上朝,回来后,瞧见今日出了点太阳,便把那盆姚黄牡丹移到了屋外,提着个青玉花浇,按照花匠的叮嘱,仔细浇着水。


    辰时半刻,韩识钦从屋里出来,母子俩打了个照面,吕氏叫他用膳,韩识钦说不用:“要赶去书堂了,不然来不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韩识钦便到了书堂,他听着身边、目不斜视地进门,一进来便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巳时未到,大家还未到齐,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聚在后头说闲话,他没有凑上前去一起,也并不理会,开始温书。


    一斋先生是将将巳时来的,进门的时候,韩识钦抬了头,第一个同先生问礼,先生也一眼看到他在温书了,他前头的位置空着。


    晌午下学,三三两两的学子走在一块,语气嘲讽:“真喜欢出风头啊,一进来便装模做样地温书,我们这么多人在呢,他一眼都不瞧,可先生一进来他便看到了,装的那叫一个谦卑。”那人说着冷笑了一声,“一斋先生在堂上说点什么,他都要答,要我说,你家这学堂,到底开给大家的,还是开给他一个人的?”


    同他们说话的是韩识烨,他走路有些吊儿郎当的,边走还边甩他的玉佩,流苏打到人了,他瞧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也没管:“那是我不想坐在前面,不然一斋先生能看到他?一个庶子而已。”


    “听说前阵子诗会,他是不是还拿了个头名?”


    “他能赢不过是因为韩识嘉不在罢了。”韩识烨手里的玉佩飞了出去,他瞧了刚刚被他打到的人一眼,指挥他去捡回来。


    那人嗤笑一声:“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得炫耀?你们没听到方才下学,他缠着一斋先生指点时说的话吗?”他说着,捏着嗓子学韩识钦说话,“这诗是学生前几日在诗会上作的,请先生指点。”


    “你还参加了诗会?得了第几名啊?”


    “不才,勉强得了个头名。”


    话音一落,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可干不出这么丢脸的事。”韩识烨笑完,偏头啐了一口,“到底是姨娘生的,做起事来就是小家子气,自己家里举办的宴席,竟还不知羞耻地把头彩赢去了,旁的人看了怕是还以为我侯府小气,舍不得那朵花。要我说这种不懂事的东西,合该打一顿,不打学不乖。”


    韩识钦站在几步远的穿廊后,盯着他们几个,廊柱遮了日光,也遮了他的眸光。


    并月堂。


    温宜看着韩旭从西门外头进来,往打铁房里搬了好几块硕大的铁片,想帮忙,然后被韩旭抬了抬下巴指开了。


    “郎君便是用这个还泰丰楼的账吗?”


    “算是。”


    那日,韩旭照常到泰丰楼里订厢房,正跟掌柜讨价还价呢,身后突然喧哗起来——两人走近一看,竟是有人正吃着饭,忽然从凳子上跌了下来!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因为喝高了坐不稳摔倒,而是直接昏了过去!


    韩旭走过来后盯着那人上下扫了几眼,见他脸色发白,神色凝重,侧头同从阳说,跑一趟永安巷,先把周大夫请来。


    那人是东城主街上做瓷器生意的黄老板,也是泰丰楼的常客了,隔三岔五的便要带人到泰丰楼吃饭,这么多年来是从来没吃出过问题,今日突然发生这事,同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一边让人去寻大夫,一边嚷着要见掌柜。


    管事的已经在了,神色焦急地安抚着周围的客人,解释道不一定是吃坏了东西,若是菜品原因,同行的人也会有问题,然后说他们也不是想推卸责任,若是他们的问题,定会负责到底,继而开始询问黄老板这两日吃过什么东西,有没有过别的症状,担心是误食了相冲的东西。


    一群人吵哄哄的,韩旭挤进入群里,先是看了眼桌上的菜,然后蹲下掰开黄老板的嘴,果不其然看到黄老板很多牙齿边上出现了深蓝色的线,忽然道:“这人怕是中毒了。”


    他身材颀长,体型出众,人高马大地站在人群中,本就叫人难以忽视,这么一开口,众人立刻回头看他。


    韩旭又重新去看桌上的菜:“牙中有黑线,这人近来吃了不少铅丹。”


    同行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反驳:“不可能,黄兄从不信玄黄之术。”


    韩旭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两道菜:“酸梅鸭、翠梅酸辣鱼,黄老板喜欢食酸?”


    同行的人点头:“这两道可以说是泰丰楼的招牌菜,黄兄每次来都要点。”


    确实如此,韩旭自己都点过。他看着这两道菜里头颜色浓郁的酱料,刚想说什么,便是这时,大堂的角落里,也有一个人忽然倒下了,于是又是一阵哗然。


    韩旭连忙走过去,也是看此人的牙齿,紧接着发现他今日也点了酸梅鸭和翠梅酸辣鱼,韩旭心中有了猜测,扬声问:“还有哪位老板,这半年来频繁到泰丰楼吃饭的吗?尤其是喜欢吃这两道菜的。”


    在吃饭的时候昏倒,这种事全京城一个月都不一定发生一次,可便是今日,在泰丰楼,连着发生了两次,那便很有可能是酒楼的问题了。


    韩旭这话一说,在场的人纷纷担惊受怕起来,连忙响应,都还在自己也中了毒。韩旭挨个过去看了他们的牙,发现这十几个人之中,有三个牙齿间也出现了和这两人一样的蓝黑线。一一问过,皆是喜欢食酸,且尤其偏爱泰丰楼酸梅口味的菜,无一人追崇玄黄之术,于是韩旭对掌柜道:“怕是您家的厨具有问题。”


    掌柜大惊失色,刚想说韩旭血口喷人,又想起他承恩侯嫡子的身份,咬着牙关道:“韩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蓝黑线是过食铅丹的表现,这两人常年在贵酒楼吃酒,掌柜应当比我熟悉。”


    这话一说,掌柜不敢搭腔:“韩少爷难道是在说我泰丰楼在给客人下毒?”


    韩旭道:“掌柜的不要误会,我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怀疑掌柜,也不是质疑泰丰楼想要害大家,只是想提醒掌柜,你们怕是买到了不好的厨具。”


    说话之间,周大夫赶到,他先是拜见了韩旭,听他说了症状,然后开始把脉施针,没过一会儿,亦是神色凝重:“确实是中毒了,而且时日不短。”


    堂中目光簌簌看向掌柜,无法,他只能带着人到了后厨,并找来负责采买厨具的人。


    负责采买的管事知道堂前出了事,还同厨具有关,整个人颤抖个不停,是真怕惹上人命官司,面对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说:“掌柜,这些厨具都是正正经经买回来的啊。”


    “你从哪处买的?”


    采买的管事说了个铺子。


    两人答来问去,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韩旭看着灶上的锅,问:“你买这些锅,花了多少钱?”


    采买的管事肚子一抖:“……一个,一两银子左右。”


    掌柜不知韩旭为何会问这个:“我当时还说便宜呢,不会真是这些锅有问题吧。”


    “确实不大对劲。”韩旭单手提了下灶眼上的大锅,还挺有几分重量,“一般这么大的铁锅,正常来说要三两银子。”


    采买的管事脸色一白。


    韩旭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这么紧张,忽然道:“你还吃了不少回扣吧。”


    那人本就心惊胆战,这会儿被韩旭一语戳穿吃回扣的事,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般。掌柜也看出他神色不一般,顿时利目瞪了回去:“到底有什么内情,赶紧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是因此耽误了客人的性命,就不止是退钱这么简单了,咱们直接公堂上见!”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跪了下来:“掌柜,我知错了!”


    掌柜勃然色变,当即把他一脚踢开。


    原来这批厨具用的是从前装过染料的铁桶熔的,所以当初在卖给泰丰楼时,才会一个大铁锅连料带手艺卖半两银子。


    那铁匠还算有点良心,同这买办说过这铁的来历和危害,但买办为了能多贪些银子,还是决定用这批铁。


    刚买回来那会儿,他还有些惴惴不安,仔细叮嘱过后厨不要用这些厨具炒酸梅菜,后来时间一长,觉得没出过事,便把此事给忘了个干净。


    “一般的染料桶多是装的蓝草、茜草和皂角,这些植物染料是无害的,但装过朱砂、赭石、铅丹就不一样了。”韩旭看着那位客人,“这些东西多是用来炼丹的,平时挨着高温火热,日积月累的,早已渗进了铁器里,所以即使回炉重造,也难免藏了一部分毒性。”


    “那我们几位为何无事?”


    周大夫边施针边说:“这些老板常年在泰丰楼吃饭牙齿上虽然没有出现‘铅线’,但并非全无症状,方才我询问时,大家也说近来总觉得疲惫、乏力,有时候在泰丰楼吃完饭,口中还会有怪味之感,这些也是症状之一。”


    “只能说诸位老板症状较轻,是因为不喜欢吃酸。”韩旭接过周大夫的话音,“因为比起其他菜式,酸味的食物更容易和铁锅中的铅丹等物相渗,而这三位老板虽未像这两位一样晕倒,却也出现了相似的症状,如今能好端端站在此处,我想是因为你们今日没有吃酸菜鱼。”


    今日这事一出,往后谁还敢在泰丰楼吃饭?说不定吃着吃着,哪天就吃死了!


    前因后果查明,可泰丰楼中依旧闹了起来,大家纷纷找掌柜要说法——虽说没有晕倒,可也是吃过这些毒锅炒的菜,若是身体出了症状该怎么办,于是纷纷嚷着要掌柜的赔钱。


    掌柜也叫今日这事弄得焦头烂额,他在京中做了这般久的生意,和权贵吃过酒,吃过闭门羹,被人坑过,也同人斗过法,却从未遇着过这种事,若是此事处理不好,往后泰丰楼在京中怕是开不下去了——京城是什么地方,富贵迷人眼,根本不缺他一家酒楼,他要是不行,很快便会有人顶上。


    于是掌柜高举着双臂安抚众人,说若是大家出了问题,泰丰楼一定会承担责任,还说今日的花销一概免单。


    可到泰丰楼吃饭的人非富即贵,没人是真缺这一顿饭钱的,韩旭看掌柜急得上火,给他支了一招。


    掌柜听完眼前一亮,立刻又高举双臂:“今日起,泰丰楼将请来京中医术最高超的十位大夫到店中看诊,凡是今日之前到泰丰楼吃过饭的贵宾,皆可到店看诊,不管查出什么病症,花费全由泰丰楼承担。”


    本来在他家吃饭吃出病来,他们酒楼就该负责,可掌柜说的却是不管查出什么病,泰丰楼都帮治病,还要请京中最厉害的大夫,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因为吃他家饭吃坏的,他们都包治!


    这话一说,去泰丰楼的人非但没少,反而还多了起来!


    毕竟只要上门吃过饭便可以免费看诊一次,没查出病是好的,若是查出什么还有泰丰楼买单。而且周大夫也说了,能这样吃到中毒的人毕竟是少数,黄老板他们可是几乎每日都吃酸菜鱼才会如此的,其他人即便有症状也只是轻症,吃两幅药就好了。


    众人看了诊,安了心,知道泰丰楼没事,心中的疙瘩散了,还是愿意到泰丰楼吃饭。


    这一出,算是有惊无险吧。


    不过后续如何,韩旭没再过问,他给掌柜支招的目的只是为了排查到底有多少人中毒。而且泰丰楼也没有因为吃晕两个客人而降价。


    过了几日,韩旭又到泰丰楼定厢房,没想到掌柜远远瞧着他来,将他请到一边说是要感谢他,还说他这几日在泰丰楼的花销都免了。


    泰丰楼不便宜,这几日怕是得花了快一百两银子。


    虽然韩旭也觉得花这么多银子在这里请一群纨绔子弟吃饭肉疼,但人家毕竟明码标价,又不是诓骗他来的,他自觉自己那几句话不值一百两银子,也不想做占别人便宜的事,便同掌柜的商量:“如今你们那些厨具怕是不能用了,我昨日看了一下,光是炒菜炉便有十五个灶眼,再加上别的杂七杂八,少说也有上百种厨具,你要是看得上,我给你们换吧。”


    他这么说,掌柜哪有不同意的,毕竟他们如今给人看诊也是一大笔开销,能省则省,另一方面又对韩旭前几日的指点颇为感激,先前听来的那些有关他身世的传言忽然也变得没什么意思:“厨具什么的往后再说,今日这顿饭,务必我请,还请韩少爷给个机会,交个朋友。”


    韩旭同意了。


    “这就是你说的平账的方法?”温宜都不知道竟还出过这样一件事。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毕竟只要不花温宜的嫁妆,韩旭怎么都可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铅丹中毒,什么铁锅的。


    韩旭顿了下,说:“之前遇到过。”


    温宜愣了一下:“那人没事吧?”


    “……都不在了。”


    一个都字,便能听出不止一个。


    韩旭见温宜不说话,以为自己把她吓着了,于是说了句:“没事,我跟他们不熟。”不熟就不会难过。


    可不难过,又怎么会记这么久呢?


    温宜站在他身侧,看他弯着腰干活,忽然伸手在他的后背上划了几下,韩旭感觉到了,伸过来捏住她的手,也在自己的背上拍了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烘炉里的火点起来了, 温度也随之升高,不一会儿打铁房里充满红光,明明是韩旭捏着温宜的手在自己身上拍的, 却还要说:“沾你一手汗。”


    温宜又重新拍了两下, 像是故意,可动手时却是轻轻的。


    韩旭无声地笑了两声, 放开她,走到一旁裁铁去了。


    他在忙, 温宜到处看看,她不常到这来, 这是第二次——到底是书香门第娇养出来的小姐,她长这么大, 便从来没有关心过打铁的事, 甚至在生活中都很少接触铁器,若不是嫁给韩旭,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人生三苦, 打铁乘船磨豆腐, 打铁占了头名。因为脏、也因为累。一个围着火炉打转的铁匠, 即使手里锤炼过数以万计百炼刚硬的铁器, 在世人心中依旧说不上事业有成, 因为贫苦,也不够体面。


    世人追求科举取仕,推崇文人士大夫,追崇清净雅致, 但这些追求在铁匠身上看不到半点痕迹。他们忙碌,他们也庸碌,在那些夜以继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里, 能换来的不过是一身的灰头土脸。所以士农工商,铁匠虽位第三,有一般人没有的手艺,却依然不招人待见,是个下九流的营生。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打铁是嘈杂的、粗鄙的,铁匠是蓬头垢面、满身汗渍的,包括温宜也这么认为,因为食不果腹者,顾不及体面,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生活所迫。


    只她现在站在韩旭置办的这间打铁房中,却没有这种感觉。


    打铁的地方没有干净的,此处也是,但它给人的感觉并不邋遢,屋顶被韩旭和从阳凿了个窗,透了日光进来,带有外头杏树的清香,耐火的砖块搭建起来的炉子方正,地上看不到煤灰,墙上挂着的铁具分门别类、排列整齐,可见此间主人很是讲究。


    温宜想到这,忽然发现他们说韩旭是糙汉,说他出身乡野,但在她的印象中,他大多时候都是干净的。


    “在看什么?”


    温宜闻声回头,看到韩旭已经把上衣脱了,露着健硕结实的胸膛,他的肩膀宽阔有力,双臂修长,用力时,脖颈上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没看什么。”温宜收回了视线。


    韩旭把铁片裁好,拿过来火炉这:“你先回去?等会儿打起铁来,蹭你一脸灰。”


    “没事的。”温宜还挺想看到底要怎么才能打这么大一口铁锅。


    韩旭看了她一眼,把铁片放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显,说:“没什么好看的。”


    温宜感觉他不怎么想自己待在这里,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看一会儿也不行吗?”


    声音小小的,是个和人好好商量的语气。


    “……”韩旭顿了下,“看就看吧。”


    铁片放进烘炉,烧得火红后拿出来放在铁砧上敲打,乒乒的声音清脆又透露着娴熟。韩旭没打铁锅,那个废功夫,就打了把长刀给温宜看。温宜不懂,说随他,然后就看韩旭握着铁锤站在烘炉前开始锻造。


    他的睫毛不算长也不翘,是平直细密的,略一垂眸时看起来神色专注,他安静地盯着长刀,手上是不带停顿的反复锤打,每一次下落,手臂上的肌肉便会更明显,青筋若隐若现。烘炉边无疑是热的,韩旭站得近又在干活,不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的汗,鬓角的汗随着动作聚到下颌,随着呼吸起伏从下巴滴落胸口,滑到了腰腹,最后没入裤头再看不见。


    他的呼吸有点变化,却不多,始终平静地吐息着,过了会儿,转头看温宜,这人就坐在桌子边,像是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看着他,目光对视上的时候,韩旭感觉到温宜用力地睁了下眼睛,然后面上不显地笑了下。


    不够一个时辰的功夫,长刀就锻好了,韩旭把它扔进水槽,看他发出“嗞”的声音。然后走过来用水壶喝水,温宜给韩旭帕子擦汗,他接了,却不擦,而是给她擦脸:“黑完了。”


    “没关系。”温宜往后让了让,说让他自己擦。


    韩旭皱了皱眉,放了水壶:“别动。”


    他手上有汗,不想把她弄脏。


    他对着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温宜不动了,让他把自己的脸擦了个遍,然后喝完水才擦自己的汗:“熏得不漂亮了。”


    温宜想把自己的帕子要回来,韩旭没给,反而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她原本是不在意的,但听他说了两遍,又担心是不是真难看了:“真的难看吗?”


    韩旭笑了声,还以为她真不在意呢:“不难看,就是不漂亮了。”


    应当又是在逗她了:“……不漂亮就不漂亮。”


    韩旭见她真想看打铁锅,没再叫她走,还简单地给她讲了几句。温宜站在韩旭身边,听着觉得挺有意思,过了一会儿,看他蹲在烘炉前,忽然没了声音:“怎么了?”


    韩旭用钳子夹了夹里头的碎炭,丢在一边,然后说:“……炉子小了。”


    几日之后,韩旭将几口大锅送到泰丰楼,掌柜亲自出来接他,也不验货,直接叫人把东西送到后厨,几句寒暄过后,又说要请他吃饭。


    韩旭没有闲工夫——上回给官府熔铁锭熔得好,这几日官府的人又找上门来让他们帮熔东西。家里的炉子小,他还欠着酒楼生意,只能借了吴师傅的炉子,吴师傅倒是大方,只他手上功夫不够,还等着韩旭回去熔铁呢,他这几日是真忙。


    掌柜知道承恩侯的这位少爷是个实在人,不是看不上自己,见他忙,于是提了两个食盒叫他带走。


    这回韩旭看了一眼,一个里头装的是菜,一个里头是花样很多的糕点,他接了,脑子里想的是让从阳跑个腿,把糕点带回去给温宜吃。


    交完货,韩旭从楼上下来,正下台阶呢,迎面遇上一个人把他挡住了,韩旭错开身,让他先过,那人却先一步叫出了他的名字:“韩少爷,总算是等到你了。”


    韩旭这才停了步子。


    “韩少爷怕是认不得我,在下袁明维,是通政司袁大人的次子。”这位未说话便带了三分笑,“那日多亏韩兄在酒楼救下我兄长。”


    这么一说,韩旭便知道了,那日晕了个黄老板,还有个年轻人。


    袁明维看他有印象了:“兄长之命,赖君续之,若非韩兄发现及时,兄长恐有性命之危,此事对韩兄来说可能不过一臂之力,却令我袁家感篆五内。”他说着话,忽然抱拳道,“那日援手之德,磨齿不敢忘,往后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说来,明维必定全力以赴。”


    韩旭听他说话文邹邹的,有些肉麻:“不必谢我,治病救人是周大夫的功劳,我就是刚好在罢了。”


    袁明维是真心来感谢的,这已经是他在泰丰楼等的第五日了,是听掌柜的说韩旭今日会来,所以特地早早来等人——听韩旭这般说,他没跟韩旭掰扯恩情到底该是谁的,毕竟是人家有恩于你,论来论去,斤斤计较,反倒像是怕人赖上你似的,叫人生厌。


    “周大夫要谢,韩少爷我也是要谢的,这事这对韩兄来说或许不过举手之劳,但于我袁家却是救命之恩,还望韩兄莫要推辞。这几日,兄长的身体己然痊愈,与家中长辈商量着请韩旭光临,我们还在家中备了薄酿,随时扫榻以待。”袁明维笑得开朗,又说了句,“那薄酿便是先前您从寒舍带回去的青梅酿。”


    原本听到扫榻以待,韩旭就皱眉了,他们什么关系?用到这种词汇。又听到后边说他找袁家要过酒,便更是莫名。


    他在京城没有几个相识的人,更不认识什么姓袁的,怎么会跟他们要过酒?


    韩旭正要拒绝,灵光一闪间,袁家……


    好像在哪听过。


    似乎是春日宴。


    温宜是不是就是同通政司的袁姑娘借的荷花……


    韩旭要走的脚步转了回来:“是我家丫鬟去要的?”


    “正是明秋姑娘。”


    韩旭便懂了:“……你家的酒确实是极好的。”


    袁明维很上道,立刻便说:“那我便恭候了。”


    陈春堂。


    因着贵喜的事,余氏连日心情不爽,今日倒是难得有精神,原因无他,英国公夫人约她吃茶,还让她记得带上识烨。


    上次春日宴,还没等她开口,英国公夫人便先一步问起了韩识烨的婚事,虽没提自己的女儿,却不经意地问了句韩识烨的年纪,又聊起韩家刚办喜事,是长子。


    英国公夫人便提了一句:“长子成了亲,家中其他子弟也可以安排了。”


    长幼有序,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长子议了亲,才能轮到次子。


    他们这些大户人家后宅的主母夫人颇通世故,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余氏明白英国公夫人什么意思。


    韩旭回来前,余氏对韩识烨管得不算紧,毕竟上头有一个太优秀的大哥,饶是余氏做母亲的,也觉得自己儿子拍马也比不上,能做的不过是给儿子多挣些家产,左右都是侯爷的嫡子,总不会偏袒太多,直到韩旭回来……


    韩识烨突然有了继承爵位的机会,余氏才开始约束他,不准他出去乱搞。原先余氏只觉得能给韩识烨娶个乖顺听话的媳妇便是,他性子顽劣,若是也娶回来个脾气大的,往后便是鸡犬不宁。


    可如今不一样了,性子太柔的人如何做得了侯夫人?又如何管得了韩识烨?


    余氏上了心,四处打听,听闻英国公府的大姑娘生了个端和有度、大方从容的性子,及笈后又跟着英国公夫人学习管家,养出了一身的气度。前两年英国公夫人小产病弱,底下的妾室做出有损家风之事,是这位大姑娘一手处理的,连窦嬷嬷都赞手段高明,处事周全。


    余氏越打听越满意,不论是英国公府的地位,还是这位大姑娘的性子,但最让余氏满意的是她和昭和公主有些交情。她想起韩老夫人说的那几句话——侯府的爵位将来传给谁,那是皇上说了才算的事,今圣上最宠爱的孩子便是这位昭和公主。


    余氏满心欢喜地装扮一番,带着韩识烨出了门。


    到了英国公府,两家在垂花门前寒暄,没去正厅,而是坐在了花园,余氏笑得眉眼弯弯的,看着英国公夫人说让侍女带着识烨去花园里逛逛,她们聊些妇人之间的话。


    韩识烨知道自己是被人支走了,不过没在意,他也懒得应付这位国公夫人。


    沿着花园小径,英国公府的景色比之侯府也不逊色,但韩识烨并不是什么有情趣的人,看了两眼便算了,穿过碧草灌木,眼前忽然开阔,隔着池水,看到对面风雨桥上有个身着淡绯色的对襟襦裙,挽着分髻,她侧坐茶台前,素手泡茶,姿态从容。


    似是察觉有人在看,那女子转了过来,两人遥遥地四目相对。


    身侧是侍女对着那位行了礼,韩识烨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知道了此行的目地。


    于是,他不甚有规矩地上下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心中却没有什么惊喜的——英国公的独女长得有些英气,而且气度不凡,看着就不是小家碧玉的类型,而且年纪似是比他还要大上一点。


    韩识烨不喜欢太强势的女子,他行了礼,和对方颔首问礼,然后先离开了。


    这段时日在书堂读书都读傻了,难得出来一趟,他正好找个机会听曲去,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所以才那么乐意英国公夫人将他支走。


    他没去大的琴馆,寻了个小而雅致的,躲个清闲,为着是不遇上熟人,没想到却遇到了邓昌明。


    邓昌明近来没了银钱,也遇不着冤大头,只能到这种小琴馆消遣,正一个人喝着闷酒呢,眼睛胡乱一转,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韩识烨——他听说了贵喜的事,也知道他是被以伙同外人诓骗侯府钱财的名义被抓的。


    知道这事的时候,邓昌明气笑了,堂堂侯府,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默了须臾,邓昌明忽然拿起桌上的酒壶起身,走过去坐到韩识烨身侧,语气悠闲道:“识烨兄,好久不见。”


    韩识烨正听曲呢,陡然听到人叫他,面上还带着笑,回过头来看到是邓昌明,一脸惊喜:“邓兄是你,许久不见!”


    “最近上哪去了?怎么没见你出来玩?”


    韩识烨正愁没人可以倒苦水呢,这会儿听邓昌明一问,立刻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我娘天天鞠着我在家里念书呢,整天听夫子念什么之乎者也的,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邓昌明附和了句:“这日子听起来都苦。”


    “这段时日可把我憋死了,不满你说,我今日还是偷跑出来的。”韩识烨越说越苦闷,“真怀念咱们当初一切吃酒游街的时候。”


    这话一说,正中邓昌明下怀:“我知道今日有个了不得的场子,去不去?”


    韩识烨心里一动,想去的,但是一想起他娘,顿时锤头丧气起来:“算了,待会儿让我娘知道,腿给我打断。”


    邓昌明忽然叹了声:“看来侯夫人对你一般啊,还不如外头刚回来的那乡巴佬呢。”


    韩识烨立刻坐了直:“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邓昌明一脸惊讶,“前些日子那乡巴佬去了销金窟,你娘知道了一声不吭,还替他平了不少账,旁人问起,只说是心疼他。”


    “可那不是那贵喜做的吗?”


    邓昌明听出韩识烨不清楚内情,笑他傻:“贵喜都是后头的事了,侯爷发现之前,那账都是直接送到侯夫人案前的。”


    翌日不过辰时,承恩侯的轿子便回了侯府,身侧还跟着一斋先生。管事的一问,才知是圣上又病了,连每月一次的早朝都上不了。


    一斋说:“圣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想连今年春闱放榜都推迟了。”


    “听说端妃娘娘张了告示,广寻神医入京,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点起色。”


    两人说着话,迈过了门槛。下台阶的功夫,在边上的门海下睡着个人,承恩侯瞥了眼,走了过去,光是靠近,便闻到一身的酒气,看他那混账样,便知道他昨夜又去了什么地方。


    韩益让人打了桶水来,吩咐下人照着韩识烨泼了上去。


    哗啦一声,像是惊雷,韩识烨被泼了透心凉,整个人骤然清醒,刚想发怒的,一抬头看到他爹那张脸,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爹爹爹……”


    承恩侯拂袖而去:“不成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太忙了


    第36章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余氏豆蔻色的指甲戳着韩识烨的脑门, 没留余力,在那上头戳出好几个指甲印,可即使韩识烨的额头红成一片, 也没能让她消半点气。


    韩识烨站在余氏面前, 叫他娘戳得脑袋都歪到了一边,身上还是今早时的狼狈, 衣摆下湿漉漉地淌着水。


    余氏一边训他,一边叫人拿干帕子:“我还说昨日叫你出门,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原是一早便想着溜了啊。”她气笑了, “这几日乖的,我还以为你真转了性呢, 到底是谁又撺掇你去玩了?”


    她说着话, 利目扫向跪在外头的韩识烨的随侍,像是在看谁是下一个贵喜。


    “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非要去。”韩识烨被骂得心里窝火, “日日在那书堂念书, 我憋得慌。”


    “怎么就你憋, 别人不憋?”他不顶嘴还好, 一顶嘴余氏更气了, “你说你出去玩便玩了,还叫你爹给发现了,你怎么就那么笨呢。”她的手指戳着韩识烨的侧脑门,韩识烨本就吃了一夜的酒, 让余氏推得眼前一花,“别人能读书,就你不能, 你比别人差在哪儿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大家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怎么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是,读书不好玩,同人吃酒划拳赌钱就好玩了?”


    余氏训起人来,就是个没完没了,从前韩识烨没资格争爵位时,训起他来就是口头上骂骂,现在却是除了骂还要管他,有这么个娘,韩识烨对强势的女子格外讨厌,这会儿听她数落自己没本事,刚想张口驳回去,却又被余氏推了头。


    “我好不容易给你寻到个英国公府的婚事,千辛万苦才叫人家国公夫人对你有点好印象,结果呢?我是好话说尽,笑脸陪尽,全身的劲都使完了,你呢?转头同人跑去赌钱!”


    在京城这些世家夫人眼里,韩识烨可算不得什么好儿郎。


    这人十三岁时便开始在城中打马游街,性子蛮横无礼,撞坏了小摊瓦舍不说,还时常伤了百姓,后来大一些开始混迹酒楼琴馆、戏院赌坊,什么污糟往哪钻……昨日余氏在英国公夫人面前给儿子找补,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性子还没定性,说他遇人不淑,被下人带坏蒙骗,最后说的是韩识烨知道今非昔比,懂得了努力。


    余氏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英国公夫人是什么人?自然能听得出来余氏是在暗示韩识烨往后有可能继承爵位。


    前头的话说得真不真不知道,但后头这句叫英国公夫人抬了眼——她之所以看上韩识烨,便是因此。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余氏和英国公夫人聊得意趣相投,出来时便觉得此事怕是要定了,结果却碰上这么一遭——


    “人家韩识钦还晓得在诗会赢个头名回来,你呢,就给我带了一叠欠条,诗不会做、读书不行就算,你这性子若是还如此,你说你爹怎么肯把这个家交给你?”


    “韩识钦、韩识钦,那个庶子有什么好的?”韩识烨突然摔了帕子,“你整日觉得韩识钦好,我还觉得吕姨娘好呢,人家娘什么脾气,你什么脾气。”


    “你!”竟拿她和一个姨娘作比较,余氏的手霎时便抬了起来,就要打他——


    韩识烨看着她的手,嗤笑一声:“娘还好意思说我,给别人儿子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到了我这儿便是没完没了的数落,既然这么宠他,便做他的娘去吧。”


    话音一落,韩识烨掀开余氏的手,转身自己走了。


    堂屋里。


    余氏被韩识烨几句话气得肝疼,她捂着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我这么辛苦谋划,都是为的谁?韩旭是什么人也值当我费心开口,竟还把我和一个妾室作比较。”余氏气红了眼睛,指着门外,“他韩识烨要不是我亲儿子,我至于这么费心吗!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儿子!”


    乔嬷嬷端了茶来,小声劝:“……三少爷还小。”


    “十六岁了还小?个子都要高过我了。”余氏气得胸口起伏不止,“我真是一颗心全喂了狗。”


    “三少爷还没成婚,性子还没定呢,确实不懂事,往后您多教教他。”


    早时她同英国公夫人说的话,被乔嬷嬷拿来说给她听。


    “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余氏正在气头上,“韩识钦是庶子,可他呢?他若能有这个庶子一半的本事,我何至于此!”


    乔嬷嬷给余氏捏肩,手上用力,像是要把余氏的脾气捏散:“夫人别气,气大伤身。”


    “伤了算了,有这么个儿子,往后也看不到什么好日子。”


    门外,韩识烨没走远——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也觉得过了。


    若不是亲生,余氏又怎么可能这么生气,韩识烨原想回去的,他停在门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到余氏说的那句不如韩识钦有本事……


    那点犹豫不决彻底散了干净,他头也不回,走的时候把路上的花踹倒了。


    今日书堂,韩识烨没来,一斋先生知道内情,便没问,习以为常地讲着课业——从前韩识烨便不常来学堂,近段时日才是怪的。


    他握着书册,讲的是先朝太子的文赋,解析典故时难免说到先朝太子写下这段文字的背景,是父皇病重,太子初次监国的忐忑。


    如今朝中陛下龙体欠安,国中无皇后,又未立国本,与这典故怕是异曲同工,众人便开始议论起到底哪位皇子堪当太子之位。


    当今圣上有三位皇子,皆是各有所长,但众人议论之时,焦点多是放在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至于三皇子……三皇子是圣上当年微服私访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后来那女子病故,才把三皇子送回皇宫。来历不明,又无根基,世人对三皇子并不看好。


    席间,众人引经据典地论着二位皇子的长处,谁更胜一筹谁棋差一招。可这话一说,便有妄议朝政之嫌,在承恩侯府之中更是敏感——如今的承恩侯府能有如此地位,全赖先帝与太后扶持,后又被今上委以重任,尊荣登顶,身份显赫。原因无他,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是太后力排众议扶持登基,韩家是太后母家,这些年来所办之事,全系为陛下,说得上心腹之臣。


    这些年来,韩家不亲皇子,始终只拥护圣上一人。


    一斋先生道:“我们今日在此不论政事,只说这一家之中,究竟是该立长还是立贤。”


    众人议论纷纷,毕竟立长还是立贤从来不只是天家之事,也是他们这群世家子弟逃不开的话题。


    于是乎嫡子说该立嫡长,庶子虽不尽敢当面说立贤,却不妨有一两个大胆的,先是恭维了几百年来的立长论调,后又说这论调怕是早已不符合当下所需,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地说怕是立贤更好。


    当然了,敢说这些话的要么是很有才干,要么是在家中很得器重。


    你一言我一语,今日堂上激烈,只热闹是他们的,书堂之中有一人稳坐泰山,一言不发,便是韩识钦。


    按理来说,此人素日里听学最是积极,今日却一声不吭,在一群人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沉默。


    众人偷觑韩识钦,一斋先生便提问到他了。


    韩识钦起身向夫子行礼,只说:“立长还是立贤,该是父亲裁决的事,父亲如何决定,自有他的考量,弟子无有异议。”这话一说,众人嘘他,韩识钦目不斜视,“但不论立长还是立贤,君子涵养自身总是无错的。”


    后来这事传到韩识烨耳朵里,友人同他道:“他往日上课最是积极,那日却不肯说话,分明是心里有鬼。”


    “而且还说什么涵养自身,不是显摆是什么?”


    韩识烨一听这话,甩着玉佩,把树上的叶子都打掉了:“这个贱人。”


    并月堂没了刘嬷嬷,明秋尚能应付,可没了贵喜,桃月却不好顶上,毕竟男主子身边总要有个管事的陪着出入才行。


    这几日温宜想了许多,一是想韩旭初来京城,对京中大小事宜不甚熟络,又想他往后免不了要在京城各处行走,身边的人必定得是个熟悉京城又机警忠心的人。


    她思来想去,想到了家中的范伯伯一家——范家自祖父在世时便侍奉跟前,连祖父外贬韶州也跟着去了,祖父在韶州惹了一身的病,范爷爷又如何不是?祖父走后不久,范爷爷也跟着去了,之后便是范爷爷的次子一房侍奉温家,替父亲在外奔走,而范伯伯刚好有个儿子,年纪不大,却很机灵。


    温家是读书人家,这样的人不适合放在书房,却适合放出去行走。


    这么想着,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温宜稍想了一下便给祖母写了帖子,然后到韩老夫人那儿请安时提了此事。


    前事之师尚在眼前,韩老夫人没有不同意的,轻易便答应了,闲谈时问起的是她近日的心情,是不是还为着先前的事而担惊受怕。


    温宜答:“没有的。”


    “底下的人看你脾气好,又欺你刚进门,不过你别怕,往后有祖母护着你,谁也别想害你们。”韩老夫人搂着温宜,仿佛还是像从前那般疼爱。


    韩老夫人没有提当初那些事情的起末,温宜也没问,此事便算是过去了。像是为了宽温宜的心,还说:“近段时日长安花开了,你若有余暇,便多出去走走。”


    温宜应了,她确实有段时日没去看铺子里的生意了。


    未时将过,温宜的马车停在了铺子前——长楼林立,虹桥相接,欢门无数,长幡酒旗遮了九重檐角,四处可见鼎沸如烟,这处便是东城主街。


    温宜在这条路上有两间铺子,她先去的是书画房,一是为了看看店里的生意,二是为了取一些修补花瓶的材料。


    此处布置古朴典雅,一花一草一窗一格看着颇有韵味,光是进门这几步路,便有移步换景之感,是看一眼便能知道的打理得当。


    温宜进门短短几步的功夫,店中伙计一一驻足同温宜问安,可见她从前常来。


    侍女请她上二楼,不一会儿掌柜也来了,是个风姿绰约、形貌昳丽的女子。


    在东城开铺子做生意的鲜有女子,但书画坊是个例外,可只消你细看,便会发现这店中无一例外都是女子。而这间铺子虽卖的是笔墨纸砚,却是东城生意最好的铺子。


    东城之内,最会做生意的人,便在此处了。


    温宜看账的功夫,修补花瓶的材料已经收拾妥当放在一侧了,连着放上来的,还有个红色的大匣子。明晃晃地推过来时,温宜抬头看了掌柜一眼。


    素心便说:“这是大家给东家的大婚贺礼。”


    温宜惊讶地打开来看,里头是个双面鎏金团凤呈祥的合欢扇,她眼底浸了笑:“破费了。”


    素心就说:“没花钱,大家自己做的。”


    温宜看着它,没有移开眼,轻声道:“所以才说破费了。”


    她逛了两间铺子,便得了两份贺礼,她坐在马车上看胭脂铺送的那个掐丝珐琅百喜图,想着翁春应当还不会写字,也不知道做这个东西废了多少功夫。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便猜是谁写的。


    便是这时,外头马车急停,马儿长“吁”一声,似是出了事。


    桃月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指着那两人骂:“你们是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饶是如此,拦马车的人却没有半分害怕的,反而背着包袱凑到马车跟前来,殷切地说:“不知温小姐还记不记得我们了?我们是丑妞的爹娘啊,先前咱们见过的。”


    温宜微抬了帘子,露出小半张脸——对他们有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男人瞧见温宜的影子,语气更殷切了些:“温小姐,我们今日是来看丑妞的,她近来可好?还是在胭脂铺做事?有没有给小姐您添麻烦?”


    明秋不给他们同温宜说话的机会:“既是想见翁春,自行去胭脂铺看便是,此处车马来往多,要是遇着个不长眼的,撞了你们何如?”


    这话一说,便是送客了,那两人又凑了上来,但被马车夫挡住了,他们着急道:“我们还想拜见一下温小姐。”


    “又是这套。”桃月轻呸了一声。


    明秋叫马夫上来:“我家小姐今日不便见客,你们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那两人看他们要走,当即喝道:“我们有事!有事的。”


    明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的警惕明显。


    “我们就是想见温小姐一面,谢谢您的恩情,谢完我们立刻便走。”


    “不必了,你们想说什么,我家小姐知道。”


    几次求见不得,那两人也急了,没想到温宜这次这么不好说话,然后突然高声大叫起来:“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家小姐诓骗的我家姑娘。”


    光天化日之下拦人马车本就不寻常,那妇人高声一叫,便吸引了行人的目光。见状,她一改殷勤,泣不成声道:“我家就丑妞一个姑娘,已经快十年没回家了,我们好吃好喝地把她拉扯大,说是含辛茹苦都不为过,可自从她跟着这家小姐后,却是被教得忘恩负义,忤逆不孝,这么多年,是从未回家看过我们。”


    宽敞的东城主街道一时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着,细语碎碎,既是对此妇人的议论,又是对他们的马车指指点点。


    桃月叉着腰嚷了句:“你家姑娘今年才十一岁。”


    说完,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钻进了人群里,不一会儿就带回来了一群官兵——那是在街上巡逻的巡兵,专门维持京中治安的,一听是承恩侯府的小夫人被刁民拦了路,赶紧便跟了上来。


    那两人不过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么多官兵?正是要跑,却已经叫人围起来了,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一下子就被擒住带走了。


    巡兵喝退了围观的人群,跑到马车窗边,问温宜如何处置。


    “劳烦大人们了,不必押下大狱,将他们赶出城,别让他们再来便是。”


    官差殷勤地说不麻烦。


    明秋给了那人一把碎银:“辛苦官差大哥了,这点钱拿去买酒。”


    官差握着那一捧的银子,点头哈腰着:“哪敢要小夫人的银子,小的这便派人送您回府。”


    温宜今日得了礼物,原是很高兴的,可遇上这么一桩事,心情哪还能好得起来?


    她抱着修花瓶的材料进了书房,一下午没再出来。


    韩旭回来的时候,四处找了圈,才在书房的窗边瞧见人,原是要走的,又退了回来,撑着身子在窗外看她:“瞧着不太高兴。”


    这么大个人,温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韩旭过来了,自己挪了点地方,嫌他把光遮了:“没有。”


    “没有的话,嘴怎么是扁的?”


    温宜下意识抿了抿嘴,然后说:“……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一边说着没有, 一边又抿唇,韩旭觉得她这脾气还挺有意思,又看她悄悄把料碟移到太阳光下, 不着痕迹地靠在窗边:“那是怎么的?”


    光又被遮住了, 温宜这次彻底平了嘴角,就这么隔着窗子看着他。


    她本就没有他高, 遑论是坐着的,这么从下而上地看着他, 有点气的意思。韩旭眼底浸了笑,好好让开了。


    温宜点着桌上那几块碎瓷片, 轻提了口气又松,说:“有些难修。”


    瓷器修复, 大块整片的残缺总是要比小块的好修, 当初从袁家把这东西拿回来的时候,没看仔细,还以为只是坏了一个口, 现在才发现坏的那部分做了镂空, 碎成了好几片, 想修倒是也能修, 就是费功夫。


    难怪袁明仪不把东西送到书画坊而是找她, 店里的老师傅年纪大了,早不干这么精细的活了,底下的学徒功夫不够深,怕是也修不来, 整个京城能修这种东西的怕是不多,温宜算一个,她的手小, 却很稳,不敢说最厉害,却功夫扎实,这些年来不少人带着东西高价来寻她。


    “能修?”


    “可以。”温宜语气倒是轻松。


    韩旭就问:“那撒什么娇?”


    这话一说,温宜也不拌料子了,推开他就要把支摘窗合上,只推了半天没推动,还被人捏住了手,一个虎口就能圈住的腕子,太细了,韩旭捏着她的手晃了晃:“吃了这么多饭还是瘦。”


    温宜就说:“郎君快走吧。”


    韩旭挑眉看她,见她耳根都是红的:“看看也不行?”


    前几日她要看他打铁,今日轮到他看她漆缮了,这人分明是学她说话:“……没什么好看的。”


    这日天气正好,日头不算太亮,正适合人坐在廊下弹琴写字。


    韩旭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双手叠在颈后,瞧着温宜,这人坐姿向来端正亭亭,看着颇有气质,腰很纤细,是韩旭一个虎口就能卡住的大小,垂眸时侧影柔和安静,用韩旭的话来说就是俏,他看了会儿,瞧见温宜桌上的那个细口白瓷瓶——


    她这书房他也进来几次了,博古架上的瓷器很多,但桌上一直摆的就是这个瓷瓶,模样很别致。因为那瓶子并非通体雪白,而是布着一道又一道金色纹路,那瓶子里的花已经换了地方,可那些纹路错落着开在瓷瓶上,像是另一种花。


    “为什么想要学这个?”


    温宜将面粉和生漆倒在料碟上反复搅合,听韩旭问,顿了下才答:“觉得有意思就学了。好好的一个瓶子破了口,看着怪可惜的,换一个倒也容易,但又有些舍不得,念旧的人就是这样了,给自己和给别人添麻烦。”


    一句话不知在说别人还是自己。


    温宜看着博古架的瓷器,又说:“不过只要能修好,其实就不算麻烦,就跟给人治病一样。没人嫌治病麻烦的,所以给瓶子治病也不麻烦,总不能欺负它不会说话,就怪它吧。”


    韩旭没想到她对这方面还挺有造诣,毕竟对她这种出身的人来说,什么东西坏了,换了便是,修修补补是穷苦人家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温宜想了一下:“九岁的时候吧。”


    于是韩旭指着桌上那个细口小瓷瓶问:“这个看着裂得过分,为什么不换一个?”


    这瓶子是温宜特意从温家带过来的,带过来之前,一直放在她的书桌上,带过来后,便也放在了这里。说来也怪,没人会一直带着个破了的花瓶到处走,这东西瞧着对她很不一样。温宜捏着笔的手一顿:“郎君是怎么看出它是修过的?”


    “摸起来不对,如果烤制时便是这样,那通体的金色纹路应该不会这么显眼,手感应当也是一致,但这个分明是有意打磨,摸上去能感觉到有些地方没磨好,应该是后补的。”上一次春日宴时,他给温宜带了一捧花,放进去的时候便觉得不对。


    温宜对此感到惊讶:“郎君还懂这些?”


    “我师傅是个手艺人。”


    “……这是很小的时候补的了,那时候才学漆缮,所以补得不太好。”温宜默了默,说,“郎君还是第一个看出来它是补过的人。”


    韩旭很敏锐:“为什么不想别人看出来?”


    温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接,她便知道他看出来了。


    按理说来即使是修补过的花瓶,也不可能把裂痕修补得这么漂亮,那纹路真是像花一般,而温宜又说是她小时候补的,她那时候连磨平都做得不算好,又怎么会擅长这些呢?这金纹花样,有一部分是裂痕,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画的。


    温宜看着那花瓶,有些出神,声音轻了些:“……因为就是不想。”


    韩旭没有猜错,这瓶子确实是有些来历——


    这是她小时候,父亲母亲吵架时摔碎的。


    是母亲送给父亲一个很普通的小瓷瓶,但父亲很喜欢,素日就放在书案上,有时母亲会剪一些花放进去,但换得不勤,总是心血来潮,父亲也从不说什么,即使花枝枯萎了也留在瓶里,等母亲下次过来,才嗔怪着拿去换掉。


    而这花瓶碎后没多久,母亲也离开了家。


    有时候温宜会想,是不是自己把它们修好了,父亲母亲就能重归于好。


    温宜问他:“我们会吵架吗?”


    韩旭站在她身侧,揉了揉她的脸,像是想把她的心情揉散:“不会。”


    又是两日。


    温宜用完早膳后,听明秋说,翁春的爹娘一直徘徊在城外不肯走。


    昨日那官差得了温宜一大把银子,又知道承恩侯府位高权重,盯起人来很是上心,这日早早便把消息递过来了。


    温宜漱了口,问:“翁春知道吗?”


    “知道的,翁姑娘说不管他们。”


    “小姐也别管他们。”桃月不想让这种事坏了小姐的心情,“说什么来看自家姑娘,这两年来了多少回了?每次都说来看翁春,可一入城便是来寻小姐,要到钱便走了,没要到就去铺子里闹一会儿,根本没去看过翁春。”


    也不怪桃月生气,她自己就是爹娘不要的。


    桃月是温宜捡回来的,说起来大抵快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温宜的外祖父母病重离世,她和母亲、祖母一起回金陵看望祭拜,回来的路上途径一个小山村。马车路过一户人家时,看到一个不到两岁,穿着单薄的女娃娃被扔在路边。


    村路狭窄,马车通过都费劲,路的另一旁土坡下头就是池塘,女娃娃坐在边上还被野草遮了身形,要不是一直在哭轻易叫人发现不了,但凡她挣扎着站起来动一下,便有可能会掉下去。


    而他们之前,已有别的马车经过,是刚好那马车较小,马夫发现及时,要不然那女娃娃险些就要被人撞死了,可明明是这么惊险的一幕,她的家人却在院子里坐得很稳,磕着瓜子有说有笑,分明是看见了也没管。


    温宜瞧见了,叫停了马车,从车上下去,看了几眼那个哇哇大哭的女孩,转头问里面:“这是你家的小孩吗?”


    里头的人说说笑笑,听见温宜说话,没搭理,是马夫伯伯也看过去,那些人才搭理她,然后说不是。


    温宜不忍心,将人牵了起来,准备带走。


    那家人突然急了,纷纷站起来,说温宜想把她带走可以,但要给钱,温宜就问:“不是说不是你们的小孩吗?”


    那家人不讲道理,硬是要讹温宜的钱,温宜就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把孩子带回去,这样很危险。”


    可他们不愿意。


    温宜那时候还小,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事,她又是读书人家的小孩根本不会吵架,任她们说了好久,也只会说要么她带走,要么他们好好把她带回去。


    附近的邻居都出来了,一群人指着温宜说她多管闲事,到最后把村长都惊动了。


    那村长有点见识,看他们一行人穿戴华贵,便知道不是一般人,也确实没过多久,那地方的县令也来了,罚了那家人板子。


    温宜后来才知道这村子重男轻女严重,刚生出来看到是女婴,淹死、投井的都有。温家不说位高权重,她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听过的民间故事都是话本上的才子佳人和公案故事,从来没听过父母杀子这样的事。


    这事对温宜打击很大,在那里的几天,温宜的心情都不好,卧冰求鲤、彩衣娱亲、扇枕温衾……也是这时,她忽然发现,好像书上的故事都是在教孩子怎么孝敬长辈,却很少听闻有教父母如何关爱子女。


    离开那天,温宜依旧放心不下,让马夫伯伯带着她又去了趟那户人家——可挨了打却改不了人性,丧失了人性的人只会让他们把受到的苦报复在这个女娃娃身上,温宜便说:“不要打了,这个人我带走了。”


    走之前,温宜让下人给地方县令和村长留了话,说是附近若有人家不愿意养自己的女儿,或是放弃她们,她们无处可去,便把她们送到她那儿去吧。


    回去的路上,祖母把温宜抱在怀里。


    温宜靠着祖母,有些难过:“温宜吵不过他们。”


    “吵不过又如何?”


    “……吵不过就会害怕。”


    母亲给她擦脸:“那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那样我会更害怕。”


    母亲便说:“那你其实很勇敢。”


    祖母拍着她的背:“你要怎么养她们?”


    她想了一下:“您和母亲给了我两间铺子,如果她们愿意,可以让她们到那里去,我不养她们,我想让她们能养自己。”


    祖母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那还有什么害怕的呢。”


    因为那事,温宜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收留了很多没有人要的女孩,将她们都安置在了自己的几间铺子里。


    而像翁春这样,不要之后又后悔的,并不是少数。


    只当初这家人把翁春送到县官那里后,便没再过问,这些年也一直想要个儿子,可不知道是不是送养的事遭了天谴,十多年来,这两人再没能有过自己的孩子。


    直到人近中年,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要把女儿要回去给自己养老。


    那是翁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爹娘,她被送走的时候还太小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家里送走的,这事温宜从来不瞒她们,只她到底没有过父母,不了解二人秉性,陡然相见,看他们声泪俱下又年迈坎坷,难免恻隐,同温宜商量后,便跟着爹娘回家了。


    回去后,也过过一段时间好日子,但终究好景不长。


    两人仗着年迈又有言在先,家中的活全推到了翁春身上,他家一个男丁,有十亩地,全赖翁春一个人打理。翁春早时天不亮便要出门,晌午和傍晚还得赶着回来给他们做饭,明明是可以千里迢迢到京城寻女儿的人,女儿一回来后,便俨然成了残废。


    起初翁春以为是爹娘身子不好,生恩难报,她虽累,却没有怨的,可有一次要下雨,她提前从地里回来,看到她爹跟旁人在村头爬树摘果,人家问他不下地了,今年吃什么。


    他同人说:“女儿回来了,有女儿干。”


    “那豆丁都不到十岁,能干什么啊。”


    “所以才要抓紧干啊,过两年嫁人了,我还怎么享福,我本来就比别人少享好些年了。”


    “她在京城挣了不少钱吧。”


    “可不是,今晚请你吃酒。”


    那日爹同乡亲吃醉了酒,两人勾肩搭背地回了家,还要继续喝,那乡亲是第一次见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叫翁春,她爹说:“春什么春,就是丑妞,丑妞回来给他们养老了。”


    “那敢情好啊。”说完,一双眼睛色迷迷地看着她,说,“城里头养大的就是不一样。”然后开始给她介绍婚事。


    介绍的是个年纪比她大了三十多岁的瘸子,那人年纪跟她爹能有一边大,但爹却很乐意,因为瘸子答应说,往后丑妞生七八个男娃,有一个能跟她家姓。


    她家就是断子绝孙了才把她找回来的,听到瘸子这么说,格外愿意。


    翁春不愿意,却还是被绑上了花轿。


    花轿晃得她害怕,她想着自己没了叫了十年的名字,又想着丑妞,说着什么贱名字好养活,可若是真爱她,又怎会这样叫她呢。她也是糊涂了,一个她刚生出来,就想要把她丢掉的家,又怎么会是真心希望她回来呢。


    翁春跑了,花轿到半路跳河跑了。


    那家人见女儿没了,带着亲家一块儿找上温家,说要温宜赔钱,温宜没给,抓了他们送官。这事就消停了一阵子,只没过多久,那两人就又来了,也是那次发现了翁春还活着。


    这次翁春说什么也不愿意同他们再回去,闹上官府也说不是他们的孩子,那两人没了法子,又开始说温宜拐带女儿。


    后来,温宜见他们整日的来,撒泼打滚要把翁春带回去,翁春大病初愈,心情不好,温宜不忍心看,给了点钱把人打发了。


    这两年,来了得有三四回。


    先前因着祖母生病,温宜没有太多心思同他们周旋,想着息事宁人,也拿了几次银钱,但一直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城外,翁春的爹娘住在城隍庙那儿迟迟不肯走,因为实在是没钱了。前几年温宜都会给钱的,所以他们这次来,就没想过温宜会不给。


    他们不是京城人士,这次千里迢迢来,光是路费便花光了积蓄,你让他们回家,他们回不去,也不可能回去。


    翁春的爹在村里头赌钱,被人出老千欠了一屁股债,他没钱,对方说要拿他的地去抵。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啊,没了地,他们决计活不成了。


    他蹲在火堆前,看着那半干的柴,这次不管怎么说,也要从温宜那里拿到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这日昏昏, 似要下雨。


    温宜坐在书房里看书,感觉天色不太好,明秋给她添了几盏油灯, 才添完, 雨就下了。说是倾盆而至不为过,滂沱如洗, 把院中的景致浇得模糊。


    黄花零落,遍地杂陈, 温宜又翻了两页书,想到什么, 问明秋:“郎君是不是还在打铁?”


    “姑爷用完早膳便去了,说是供给泰丰楼的器具今日应当能打完, 要赶工。”起初并月堂的人知道韩旭在院角弄个了打铁房很是惊讶, 弄就算了,还不是摆设,而是真的在打铁, 可做主子的什么都没说, 她们又哪里敢置喙。


    这也是为什么温宜会去打铁房看韩旭的原因——韩旭本就是村子回来的, 也确确实实做过铁匠。有这样的出身在, 人们说闲话在所难免。


    越是亲近之人便越是容易生是非, 所以温宜从没有当着下人的面嫌韩旭不好,还很支持他做,上行下效,做主子的如此, 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轻视。


    温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晚膳的时候,见韩旭没有回来, 还让底下的人提着食盒跑了一趟。


    等到人终于回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第二轮了。早时去没拿伞,温宜让人给送了两把,韩旭嫌麻烦,就和从阳撑一个伞回来的,他又比从阳高上许多,罩着自己的话,雨就全淋从阳身上了,所以大半的伞给遮给他了。自己湿了大半不说,进了院门,韩旭让从阳把伞撑走,自己淋着雨进来。


    温宜就知道他不讲究,所以站在穿廊那里接他,给他帕子擦脸上的水。心里想,他还挺费帕子的。


    过了一段穿廊,想进厢房还得穿过院子,温宜看着阶下一汪一汪的水潭,提着裙摆半晌没敢下台阶,精致的绣花鞋面干干净净的,一踩下去肯定要脏。


    韩旭看她犹犹豫豫的觉得挺好玩,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踩时,一把把人抱了起来,抗在肩上,带进了屋。


    温宜还要撑伞,可这姿势很不方便,刚撑好,人已经进到屋里了。


    净室里通着热水,韩旭进去后脱了一地的衣裳,温宜跟在身后给他捡,上头煤灰、汗、雨糊成了一片,都是黑的,她远远捏着衣裳,想叫人来帮他拿去洗了。


    还没走,就又从背后被人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环紧人,被人带着进了净室。


    “去哪?”


    “叫他们拿去洗。”


    “着什么急?”韩旭说温宜的衣裳也湿了,就说,“一起洗了省事。”


    温宜这时才知道这人方才是故意的。


    成婚这么久,他们还从来没有一块儿沐浴过,或者说是温宜从来没有清醒的时候,同韩旭一起洗过澡。


    这会儿她坐在浴桶里,背对着韩旭趴在浴桶边上,从脖颈往下的颜色都是红的。


    外头雨一直下,竹荫花影浸烟雨,空翠湿人衣。净室里也有雨下,温热的涓流自上而下聚入池中,弥漫出一池的雾气。


    温宜趴在那里,不看韩旭,也不让韩旭看自己。只她不知道,韩旭最喜欢看的便是她的背,是不用碰就能知道的细腻润滑、凝脂如玉。


    后背也能看出很多东西,越是漂亮的美人,勾人都是从骨子生出来靡丽,韩旭觉得她有些天真,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勾引。


    水汽氤氲,四处弥漫着雾一样的轻纱,它不止罩着烛光,也罩在了温宜的身上,半遮半掩,雾里看花,叫人瞧不清她的身形,可即使如此,韩旭依旧能从这样的朦胧里,看清她润白的肌肤,圆润的肩头,纤细的腰际。


    韩旭洗了多久,便这样盯着看了多久,看得生出下流的歹意。


    温宜还是不懂男人,以为这样便能叫人看不清晰,可却不清晰便越是神秘,越是神秘才越叫吸引。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温宜正要回头,肩头就落了吻,他催她:“还洗不洗?”


    温宜又缩了点进去:“……你先出去。”


    韩旭无声一笑,卷了缕发入手心,说:“不洗也行。”


    哗然的水声落地,温宜被人抱了出去。


    韩旭亲了她一路,从她的唇亲到颈侧,到心口到腰际,两人身上都是水,从净室到榻上湿漉漉地淌了一地。


    “好像有阵子没做了。”他刚把她放下,就用了力,温宜环着韩旭的颈,紧张得忘了呼吸。


    确实是有阵子了,以至于韩旭连动作都不太敢,怕她也怕自己。


    更深几许,雨疏又急,温宜轻哼着泄了声息,映着窗外,梨花拍门音,韩旭听见了她的情急,笑了声,震动的感觉叫温宜知道他在笑自己,咬着唇不敢再哼啼。


    韩旭亲着她的眉心,落到眼皮,带着几分哄的温情软意,叫温宜忘了羞赧,抵在肩窝里,把呢喃都叹给他的心口听。


    被褥湿了许多,韩旭换了一床,才重新把温宜从净室里捞出来。丑时将过,温宜已经累得没了力气,她陷进干爽的被褥里,看到韩旭锁骨上的胎记。


    雨未停。


    温宜就听了一夜的春雨,迷蒙睡去时,似有杏花叫卖的声音。


    日上三竿,温宜起来后精神不济,靠在暖阁里,歪歪斜斜地写着草字,只暇不多余,温宜才坐了半晌,便听明秋匆匆来说铺子出了事。


    “胭脂铺后头起了火,踏月不见踪迹。”


    温宜来得很快,马车还没停稳,便扶着明秋的手下去了。


    火势不小,她到时还能看到滚滚的黑烟,进去一看,才发现后院被烧得一塌糊涂——这里本就挂有很多的滤布,若有明火,稍不注意,轻易就烧起来了。


    铺子里头还在救火,人进进出出的,她才到了外间,掌柜的就不许她进,咏絮说:“卯时就起火了,是翁春先发现的,我们没救东西先紧着人了,后来一数才发现踏月不见了,其他人都没事。”


    “可看得出是人为还是走水?”


    “像是人为,院子里的滤布都被团在了一起,像是故意烧的。”咏絮说,“可谁会无缘无故来烧咱家的铺子,还把踏月带走?”


    胭脂铺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近日里也没有跟其他铺子起过龃龉,就算是有什么,温宜怎么说如今也是承恩侯府的小夫人,谁跟冒着得罪韩家的风险做出这样的事?再说这事跟踏月又有什么干系?踏月才六岁,又是个孤儿,她除了胭脂铺和书画坊的人,认识的人没几个,又能同谁结怨?


    温宜站在铺子前,看着里头姑娘们进进出出地救火,面上是少见的冷冽凝重:“你先叫人去看看阮老四他们夫妇是不是还在城外。”


    若是要说胭脂铺近来与什么人有过节,只能是他们了。


    明秋听了令就走,给了不少银钱,城门的官差很是配合,说:“在南城墙角边找到一个刚被挖开的狗洞,那个地方原是叫杂草盖住的,没想会被他们找到,也没想他们会进来。”


    咏絮也才同她说,在院子里发现了煤油的痕迹,肯定是人为故意纵火。


    温宜凛然:“想来他们这次来,是有什么非要钱不可的目的了,既是为了钱,抓走踏月不是他们的目的,应该会很快寻上门来。”


    果然才过下午,便有个小乞儿到铺子里说要找温宜。


    那小乞儿得了个饼,什么话都敢替人传,说是:“想要那丫头的命,就准备一百两银子,到南城隍庙赎人,子时为限,过期不候。”


    桃月很害怕:“小姐,咱们去吗?”


    “去,叫上官府。”温宜已经上了马车准备回去取钱,“两个平头百姓而已,能做出什么事来。”


    南城隍庙。


    踏月被绑住了手脚,关在城隍庙的废灶台下,她想哭的,可是她已经哭了一路,早已经哭不动了。


    阮老四的媳妇彭氏不时会掀开盖子过来看她一眼,确保她还活着,又重新关上。


    “你说他们不会不来吧?”彭氏看了眼天色,觉得已经很晚了,“那小姑娘养了这么多女娃,也不缺这一个啊。”


    阮老四喝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沾湿了衣襟:“你给我闭嘴,老实上外边等着就是了。”


    阮老四想要钱,可他没招,思来想去只想出威胁温宜这一条法子。


    他也想过把温宜绑来,可那是个官家小姐,出入来往身边乌泱泱都是人,还能支使得动当官的,这些他娘的有钱人。


    他观察了几日,都没等到温宜出门,于是只能往胭脂铺去——那官小姐这么在乎丑妞,要是能把丑妞抓走,肯定会出钱赎人。


    阮老四在胭脂铺外头徘徊了小半个时辰,知道里头住的都是女娃,于是早时潜进去放了一把火,想趁乱把丑妞掳走,只她没想到先出来的人不是翁春,而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眼见事情要败露,阮老四便盯上了踏月——年纪小,绑起来比翁春方便多了,反正都是要逼温宜给钱,绑了谁都一样。


    只现下瞧着人,阮老四又有些担忧,怕这个小丫头不比翁春值钱。


    正忐忑着呢,外头彭氏叫了两声,说温宜来了。


    来的人不多,就一个马夫,两个侍女,和胭脂铺的掌柜。


    温宜从马车上下来,让马夫把银子放在了两人的正中间,退了回去。


    真金白银就在眼前,阮老四看温宜这么利落,叫彭氏把踏月拎出来,推了过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踏月一看到温宜和咏絮姐姐便大哭起来,温宜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坏了,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放进了马车。


    温宜她们上了马车,掉了头便走。


    彭氏抱着钱,两人正准备离开,刚从城隍庙出来,一群官兵就跳出来把他们围住了!


    阮老四站在彭氏身后,看着面前这群人,便知道温宜是留了后手。


    “我早猜你不可能这么利落地把钱给我。”阮老四大笑着,“你们这些有钱人,怎么这么小气,连这么点银子都舍不得,非要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他说着话,面上露出又害怕又狠厉的表情,“好啊,很好!”


    话声刚落,他又从角落里拉出来了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翁春!


    温宜看到时,瞳孔一缩。


    “着火的时候,翁春不是还在吗?”


    咏絮也急了,她也没想到翁春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来救火的时候,翁春在胭脂铺的后门看到了一串钥匙,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阮老四家里的钥匙——这人小气得紧,连放盐的柜子都要上锁,只有做饭时才会打开,整日把钥匙绑在裤腰带上。


    她认出了钥匙,自然也知道是阮老四绑走了踏月。


    她是较早发现铺子里着火的一批人,出来的时候,就是因为听见了踏月的声音,她先是把人叫起来说着火了,又发现了钥匙,想着时间这么短,阮老四一定跑不远,所以没多想便跟上去要救人。


    可她到底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哪里敌得过人高马大,常年劳作的阮老四,被阮老四发现之后,轻易就带走了。


    到了城隍庙,阮老四把她们两人分开关着。


    她瞧见踏月被打,吼了声:“阮老四,你想要什么冲我来,把踏月放了。”


    这话一说,阮老四走过来一个耳光直接扇在了她的脸上,冲她啐了一口:“狗崽子,没大没小,敢直呼你爹的大名,你不想活了。”


    阮老四手劲不小,翁春的脸一下就肿起来了,嘴角都是血迹,她把嘴里的血都吐了:“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阮老四一下揪住她的领子:“你有钱?”


    “有啊。”


    “你敢骗老子。”阮老四掐她的脖子,“你的钱不都给我了吗。”


    翁春咳着声道:“……我还藏了一部分。”


    这话一说,阮老四又给了她一个耳光:“狗娘养的,敢跟老子耍心眼,钱在哪,给老子拿出来。”


    “你绑着我,怎么给。”


    阮老四看着她,突然就笑了:“跟我玩这套,你那点钱能有温小姐多?给我老实点,别耽误我事。等我拿了钱,就带你回家,那老瘸子还等着你呢。”


    翁春瞳孔尽缩,还想说什么,就被阮老四用布堵住了嘴。


    她急得眼泪横流,不知道阮老四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也想绑了温小姐吗,还是威胁温小姐要钱,她越想越害怕,觉得当初自己就不该回来,她回来就是害了温宜。


    温宜急急叫停了马车,是真没想到翁春会在这里,她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阮老四从后头束缚着翁春的脖子——


    “我今日要是走不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他手里举着火把,腰上挂着油瓶,身上带着酒气,“叫啊,叫你家小姐救你,快叫。”阮老四把火靠近翁春的脸,可头发都烧焦了,她依旧一声不吭。


    温宜遥遥地看着他们:“你还想要多少钱?”


    “这小姑娘值一百两,我这乖女儿起码值二百两吧。”


    温宜立刻道:“成交。”


    “小姐不要!不要给他钱,他要了一次就没完没了了。”翁春大喊了句,“翁春谢小姐当初救我出苦海,能侥幸活到现在,已经很开心了。”


    这话一说,温宜还没有反应,阮老四已经把火把怼到她嘴边了,似是她再多说一句,就要把她烧死。


    “你们要想让她活命,赶紧撤了。”阮老四挥着火把,把四周的官兵喝退,他腰间还有煤油,这下,连附近的官兵都不敢乱动,只能一步一步地看着他往外走。


    对峙之间,阮老四走到一个斜坡之上,他看了眼下头的路,要是从这里跑,怕是还有机会,只他这一分心,猝不及防滑下一跤,缚着翁春的手不稳,翁春当机立断抓住他的手,咬了一口!


    阮老四不防,大叫起来,被翁春咬下一块肉来,他气急,就要把翁春往坡下推!


    千钧一发之间,身后射来两箭,穿林破竹,带着啸声!


    叫人还没看清,便一箭射掉了阮老四身上的煤油瓶,又一箭贯穿了他的手腕!那火把掉下来,被附近的官差一脚踢开。


    局势瞬息变化,官兵们见状立刻围了上去。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阮老四便自己着了火——原来他那煤油是在庙里一点一点收集的别人的香火,早时又去胭脂铺放了火,袖口上占了不少煤油,那火一靠近自己就着了。


    转瞬之间,火沿着袖子烧成一片,阮老四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人,他吃痛倒地,大声惨叫着,不辨东西,滚下了山坡。


    彭氏见大势已去,抱着银子立刻要逃,就被官兵围住了。


    温宜没看那里,回头去看哪里来的射箭的人,这一回头,那人竟是韩旭!


    将踏月和翁春送回胭脂铺的时候,铺子里火已经灭了,除了外头的门脸,后头的院子坏了不少,新做的胭脂也废了。


    韩旭去请了周大夫来给大家看伤,这一折腾,又是许久。


    夜色很深也很静。


    虽然没有下雨,却有些吓人。


    韩旭洗完澡出来,看到屋里的灯熄了大半,有些气笑了,他吹了最后一盏灯,绕进里室,看到某人已经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韩旭坐在床边,直接把人拖过来,捏住人的下巴:“你怎么这么大能耐?”


    温宜还在装睡。


    韩旭又说:“有事不知道说?”


    两句话说完,床榻间安静了下来,可韩旭捏着她的手却没有松,过了会儿,温宜睁开眼睛,小着声说:“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语气里似是还压着火。


    温宜默了默:“……你说过我们不会吵架。”


    这话一说,韩旭就心软了,两只手捏着她的脸,说:“不吵。”


    “那睡觉吧。”


    韩旭没动,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怕不怕?”


    “……怕什么?”


    “你说怕什么。”


    温宜闭了下眼睛,然后侧头枕在了他的手上:“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韩旭用力地叹了口气, 把自己的气都叹掉了。他揉着温宜的脸,把这人的脸揉得粉粉的,然后重新把她塞进被褥里, 手轻拍着她的背。


    温宜没看他, 低眸看着枕面上的绣花,整个人有些出神, 她说:“不用拍我的。”


    “我手痒,怎么办呢。”韩旭捋着她的后背, 摸到了薄薄的蝴蝶骨,很瘦弱的一个人, 便是如此,让他连多做都不敢, 怕给人弄坏了。可就是这样的人, 今日却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温宜侧躺着,枕了枕枕头,抬起眸看他:“你怎么在那里?”


    他今日和吴师傅给官府送东西, 刚巧路过南城隍庙, 老远便看到一群人乌泱泱的。


    他们瞧见了官府的袍子, 以为是官府在办案, 决定换一条路, 偏是这时,温宜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还扶着马车站在边上。


    韩旭吓得好似心脏都停了,弃了货车, 赶忙上前,然后便看到有个男人挟持了一个女孩,举着火把和官差对峙。那么多巡兵却无一人敢近他身、能奈他何, 韩旭眉头皱得能夹成一个川字。千钧一发之间,阮老四露了破绽,他从官府的人手中借了弓箭,射掉了这人的火把。


    “你才是怎么在那里。”


    温宜便把阮老四来要钱的事给说了。


    韩旭这时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想着这事明明前几日就有征兆,她却不说,重新生气起来,又说了遍:“有事不知道说?”


    “……小事而已。”温宜确实没想过把要这件事告诉韩旭。


    “都出动官府了,还是小事?”韩旭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的眉宇浓重,拧眉时看起来是很凶的,但没有开灯,所以温宜不怕他。


    她不缺银子,翁春和踏月的命不是银子能换的,再说了她也没有单枪匹马的去,若是连官府都解决不了,其实告诉了韩旭也无用。


    可她没说。


    她早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不论事难事易,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和人好好商量,从前母亲不在,后来祖母病重,这些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个从来没有依靠的人,你让她突然依靠别人,她不自在,也不敢的。


    上次酒楼的事,若不是需要韩旭出去同人吃酒应酬,温宜未必会把事情告诉他。


    韩旭看她又捏着被角缩起来,觉得她就是个缩头乌龟,还是只在他这里的缩头:“从前常有这样的事?”


    “……有一些人家把女孩送走之后,又后悔……眼红别人家有姑娘能嫁人,能挣彩礼贴补家里,要不就是见女儿在京城过上了好日子,没他们辛苦,就又开始想起自己的爹娘身份,拿生恩来胁迫要钱。”温宜默了默,“不常有,大多数人家把孩子丢了就是丢了。”


    “你们还是书读多了,这种人在我们村那儿就是打秋风,穷亲戚上门要饭。”韩旭把自己打发“要饭”的办法传授给她,“她来跟你要钱,你转过头去问她要,就说你家姑娘在我这当学徒,学了这么多年手艺,往后是要卖身一辈子才还得起的,我没找你们要钱你们就该谢天谢地了,还敢上门。来得正好,赶紧先把学费先交了。”


    温宜侧躺在榻上,听他这么讲话就笑了,不多,叶眉弯弯的。


    韩旭把她的发都拨到后面,露出她光洁漂亮的额头:“你们也别管他有没有,看他身上什么值钱,先扒下来,就算是件衣裳也成啊,拿来擦地刚巧了,不管是啥,把人吓走就是了。他们赖皮,你们就比他们更无赖,当流氓还能怕输?”


    她可干不来扒人衣裳的事:“你怎么这么有办法?”


    韩旭默了默,原是不想说这些的,但今夜似乎是个特别适合小声说话的夜晚:“……从前养爹养娘也常来师父那儿打秋风——他们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之后,就准备再生一个,可一直要不了小孩,可能是造了孽吧。两家离得不远,后来他们打听到师父生意好,便时常上门打秋风,说银子要少了,要涨价,师父不给,他们就偷着拿些锅碗瓢盆回家。”


    温宜很少听他讲从前的事:“后来呢?”


    “后来……师父不让我出去,我就趴在窗边戳个洞看,看师父用铁棍把他们打走,扒了他们的衣裳扔进水塘里,要不就是说我学了他的手艺,想把人要回去可以,赔钱……”


    “然后呢?”


    “然后就不知道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兴许是死了吧。”


    温宜沉默下来,心想可能大抵是真死了,不然以承恩侯府的性子,在知道身世之事,又找到了韩旭后,不可能不把这两人抓回来。这段时日一直没听到这两人的消息,只怕是确实有不了什么消息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温宜一只手垫在脸下,小声地说。


    韩旭难得听她说这种话,无声地笑了一声:“他们确实活该。”


    “你想起这些事情会难过吗?”


    “不难过,我有师父。”师父虽是个不擅言辞的大老粗,对他却是很好的,这些年来,韩旭一直很知足。


    “也有家。”


    韩旭捏着她的手,在手心亲了一口:“嗯。”


    翌日,韩旭和温宜一起去了胭脂铺。


    温宜说不用,韩旭说她那都是姑娘,正缺个能干活的苦力。去了之后才发现那里人还不少,书画坊的姑娘们也来帮忙了。大伙儿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温宜进去的时候,咏絮正抓着盼阳给她换药,昨日救火的时候,这小丫头往火堆里钻,拉都拉不住,衣裳烧坏了一大片,连手也烧坏了。


    “瞧见着火还往里头挤,你是不是活够了?”咏絮边骂她边给她擦药,“你是不是想去地底下找你的便宜爹娘?”


    盼阳撅着嘴立刻道:“我才不想见他们。”


    “那你还敢不敢了。”


    盼阳眼睛哭得肿肿,一晚上没睡好,看到温宜进来,叫她:“温宜姐姐。”


    温宜矮下身子抱她:“盼阳怎么了?为什么要往火堆里冲,你不是那么不乖的小孩。”


    盼阳还没说话,咏絮抢着开口,怨气很大:“还能要什么?”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来一本皱巴巴的书,虽然皱巴,可除了封面被火燎了几个小洞,里头却一点没坏,一看就知道被人保护得很好。


    “我昨日问她为什么,她一句话都不肯说,晚上睡着了我去看,就瞧见怀里抱着这个。”咏絮捏着盼阳的胳膊,“就是护着这东西了。”


    温宜接过来看,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个“家谱”。


    这些年来,温宜收留的这些孩子名字全写在上面了——她们有被家人抛弃的,有失了双亲的,有被家中迫害的,也有流浪的,但不论哪一个,都无家可归。


    她们没有家,温宜给了她们一个家,咏絮姐姐和素心姐姐收留了她们。


    出身低微的女子是进不了族谱的,就算是死,也难立碑文,即便是有,上头也不会写她们的名字,冠以父姓,冠以夫姓,她们生来无名,死去也无归处。


    但在这里不一样,她们有自己的名字,她们也有家。


    温宜坐在一片残垣里,一张矮几一个圆凳,那个因为一小片水洼都犹豫着怕脏了鞋面的娇娇小姐,如今就坐在这样一处飘着黑灰的狼藉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捏着毛笔,在素净整齐的纸上,重新写下他们的名字。


    “盼阳想好自己的新名字了吗?”


    “想好了。”


    她说:“我要叫如意。”


    韩旭靠在那里,看着温宜。


    觉得她总是让他出乎意料,上次贵喜的事是,这次失火的事也是。


    可她明明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站不食,坐不倚,梳头的梳子都要泡过花瓣水才行,她矜贵又娇气,像朵只能养在暖日里的花。可现在韩旭看着她,又觉得她其实不是只能开在荫蔽之下的,她分明是玉兰。花不见叶,独立枝头,皎洁不是她的颜色,是她的底色。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毅。


    正出神时,踏月跑了过来,扶着韩旭的腿停住,仰头问他:“你是姐夫吗?”


    韩旭认得她,昨日抱着温宜的手,盯着他看了一路,他把她抱起来:“是吧。”


    踏月就抱住了他的脖子,脆生生也软乎乎的说:“谢谢姐夫。”


    温宜刚好转过来了,两厢对视,无人说话,可弯下的眉眼遮不住笑意。


    韩旭教她:“也谢谢姐姐。”


    人手充足,又不缺资金,小半个月的功夫,胭脂铺重新装修后,焕然一新。


    期间翁春来找过温宜和咏絮——她这些年在京城做活,也挣了一些银两,她先前和阮老四说的不是假话,她确实还留了一半的钱放在铺子里,这里有她的朋友,若是她这一去不回来,这些钱就留给她们往后嫁人用。


    翁春原先便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好像等不到她们嫁人了,毕竟这次不管怎么说,胭脂铺着火,都是她的原因,虽然肯定是不够铺子装修的,但她还是把剩下的钱全拿了出来,说是她来赔。


    “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咏絮推了一把这个小倒霉鬼的头,看她拿银子的手还不知道收回去,“你要是这么见外,以后也不用在这儿待了。”


    翁春很内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在这里学了本事,以后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温宜学着韩旭的话,“用一辈子还,还觉得不够吗?那不然把下辈子也预定上?”


    翁春便笑了,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花:“我一辈子给小姐挣钱。”


    后来,温宜给了翁春一张地契,还让她去牢里看了阮老四一眼。


    翁春站在牢房门前,一身素罗裙,日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是那么的好看,她说:“爹,你不用担心家里的地,我已经拿回来了。”


    阮老四缩在角落里,见到她来,原是眼都没抬。可听到赎地的话,整个人像是醒过来了一般,他站起来,靠近翁春,原是想笑的,可他如今浑身都是可怖的烧伤,笑起来比狰狞还要吓人,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想着自己哪天可以出去。


    她把地契拿出来,指着上头说是她自己的名字:“这名字还是你给我起的,还好是你给我起的,叔公还认,这样你在牢里,就不用担心家里的地没人打理了。”


    “你什么意思?”


    “叔公说咱家没人了,要吃绝户,我只是一个女娃娃,只能答应把地给他了,家里的宅基地也给了。”温宜只是把家里的地给她要回来了,把地卖给叔公是她自己的主意,虽然没卖出多少钱,但经过了这些事,她已经不想再回去了,那里不再是她的家,她有新的家了。


    听到这话,阮老四大吼了一声,隔着栏杆想要抓她,他的脸本就烧坏了,做大的表情时分外吓人:“没有绝后!老子还活着!谁敢说我阮家绝后了!”


    “可您没有儿子啊,这不就是绝后了吗?”翁春问他,“还是您说,我也是阮家的人呢?”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他的双手从栏杆中伸着,像是索命的厉鬼。


    可翁春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侧头看着他:“哦,对了,忘了告诉您,老家出老千的人被抓了,这地拿回来的时候,没花钱。”


    阮老四看着翁春的背影,抓着牢笼发疯似的大叫。


    若是他们肯等一等,是不是就能等到那出老千的人被抓,若是他们没去胭脂铺闹事,现在是不是还有地可种,若是当初没有把丑妞送走,是不是也会有儿子,有钱,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


    这日有春雨如织而下,杏梨当春,乃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此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既是动用了官府,还是需要同家中的长辈说一声才是。


    这日温宜来请安, 瞧见余氏也在, 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余氏瞧着是有些话要说的,可韩老夫人还没开口, 她也不好抢在前面开口——毕竟对于后宅女子来说,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太显眼反而叫人觉得没规矩。温宜便是考虑到这点,才想着要在家中问起前先行报备, 一方面免去被不怀好心的人后加利用,另一方面, 伸手不打笑脸人, 做小辈的都乖乖认错了,长辈再生气,也不好过多责怪。


    韩老夫人确实没生气, 也叫她坐下了。


    温宜那两间铺子的情况, 她是知道的, 铺子里都是姑娘, 天南地北不知道哪来的, 但都没有家了,温宜还在做小囡的时候就心善,知道她们受苦,便给了人家一个能谋生的地方, 这些年也一直安安生生的,没出过什么乱子。


    这事不是她刻意去查的,在温宜很小的时候, 她就知道了。那时候温家老夫人常带着温宜来玩,同她说起过这事,那因由想起来,至今叫人觉得疼爱。


    她从小就是一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韩老夫人不可能不喜欢她。


    所以这会儿韩老夫人也没说什么,只道是:“这些刁民太过嚣张,竟敢在皇城脚下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韩老夫人在众人面前表了态,旁的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你寻的那些人,不过是些巡兵,管管小摊贩还成,你叫他们打仗?”韩老夫人摇了摇头,又看余氏,“往后若是再遇上什么难事,不要自己出头,这不是我们大户人家的女子该有的规矩。”


    温宜原韩老夫人这话是在敲打她,没想她下一句说的是:“同你母亲和三叔说一声便是了。”


    余氏的兄长是西北统帅,因着过年如今尚在京中述职,算算时日,没多久又要率兵北上了,至于三叔……韩璋虽才学平平,但耐不住家中权贵殷实,承恩侯在御前司给韩璋寻了个闲置。他虽是闲置,御前司却不是什么滥竽充数的地方,那里头尽是拱卫皇上、执掌宫禁的地方,说是高手林立也不为过。


    这话一说,余氏立刻附和道:“母亲说的是,这点小事交给底下的人办就是了,劳动你跟着忙前忙后的跑。”余氏瞧着她,“这么一声不吭的,见外了不是?”


    温宜忙说:“母亲言重了,温宜先前觉得这不过是件小事,两个刁民能生什么事端?所以就没想过要惊动家里,此事说来,是我思虑不周,儿媳知错了,往后有什么事,定第一个同祖母和母亲说。”


    余氏回头瞧了韩老夫人一眼,就说:“这样才对嘛。”


    此事便算过去了,韩老夫人最后道:“说来说去,还是你性子太软,才叫人家敢这样欺负你。寻几个官差把人吓一吓,开始还管用,可用得多了,就容易叫人知道你是个没脾气的,人家也就不怕了,‘狼来了’还只能喊三遍呢。”


    请安出来,明秋走在温宜身侧:“感觉老夫人对您的态度好了不少,连大夫也是。”


    主仆俩沿着池塘走得慢慢的,就是在散步。


    韩老夫人为何如此,温宜明白——从前她对自己就是这样的,若非前阵子频频出事,两人也不会生了嫌隙,如今这般,韩老夫人怕是已经从那些事中反应过来了,虽然她们尚未得知她们这么做的理由。


    至于余氏……虽然她和韩旭都知道贵喜的事同她有关,但明面上却抓不到她的破绽,所以余氏对着他们,只能装作没事:“当时韩老夫人的番话虽没有点名道姓,但听者有心,方才大夫人言辞中对她亲近,不敢说是为了和先前那事撇清嫌疑,但定是想向韩老夫人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她如今对爵位没有什么心思,全凭侯爷和老夫人做主。”


    不管怎么说,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接下来应该能有一段安生日子过了。


    主仆俩往书堂去,因为今日温言会来。


    家中铺子出了大事,家里不可能不知道,温宜怕祖母和母亲担心,早早便写了信回去,今日温言带了信来,怕也是想让温言帮着看看温宜到底如何。


    书堂这几日很是热闹,原因无他,韩家三公子转了性,上学堂上得比夫子还勤,而且还不是“混吃等死”、“得过且过”的学法,上课没再睡觉,夫子的提问也抢着回答,而众人观察了几天,发现这个“抢着回答”也有些说法,比如只要韩识钦一张口,韩识烨就要说话……


    开始韩识钦还让着他,次数多了,韩识钦便知道这人是故意的,所以上起课来,就像是在吵架。


    温言坐在边上,刚开始时还会听个一两句,后来只嫌他们吵,自己默默地看书,毕竟他还小,没人在意他。


    下学的时候,他没急着走,在等长姐,然后就听到也赖着不走的几个人在说闲话。


    “怎么到现在春闱还不放榜。”


    “是啊,从未见过隔了这么久还未公布的。”


    “听闻大皇子和礼部的人早便将杏榜排名填好了,就等着第二日张挂呢,没想当日皇上就病倒了,按礼制礼部原可直接公开结果后再奏闻陛下,可圣体抱恙,谁敢轻举妄动。”


    说的也是,春闱之后紧接着便是殿试,圣上病重,便是放了榜,谁来主持?


    “据说圣上此次病得不轻,我爹去月上朝,马车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说是今日不用上了,圣上病了。”


    “看来此次颇为严重,太医院耗费千金研制的松乔丸也不过如此。”


    说着话呢,有一人突然从他们身后冒出来:“还说这呢,你们不知道圣上已经醒了吗!”


    这话一说,众人齐齐回头,连温言都抬头了。


    “当真?”


    “昨夜就醒了。端妃娘娘不知从哪寻了个蓬莱医仙,进宫后没多久,皇上便醒了。”


    “那可真是神医啊。”


    温言还想听几句的,但和长姐约定的时辰到了,于是收拾书本出了书堂。


    他今日身侧随侍的不是端砚,而是扶光——长姐说姐夫身侧需要个管事的人,他这日来除了书信,也把人带上了。


    温言想到韩旭,心情不甚愉悦,但白日到底是不能说人坏话,他和扶光穿过风雨桥,西转入了侧花园,一抬头的功夫,看到长姐身侧坐着个人高马大,脸黑黑的人。


    就是韩旭了。


    廊亭里,温宜坐在韩旭身侧,给他倒茶,他坐姿有些不羁,腿碰到了温宜的,温宜想移开,但没有地方可以移,就任他碰着了。


    温宜喝多少茶,韩旭都是有数的,见她要喝第二杯,把茶壶提走:“喝多了睡不着觉。”


    “那我说话不喝茶喝什么?”


    韩旭把她的杯子挪过来放在自己的近侧:“回去喝甜水。”


    温宜看他厚此薄彼:“郎君喝这么多,就不怕睡不着吗?”


    “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喝茶。”


    “那是为什么?”


    韩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温言走过来了。


    他先是给温宜行了礼然后叫人,看向韩旭顿了下,才道:“……姐夫。”


    “阿言。”韩旭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一些,小崽子就是长得快。


    当初他长个的时候,师父也这样说他,但从阳就不怎么长,他有时候瞧着还挺愁,怎么每天用那么大个碗吃饭,却不知道长个呢,觉得自己没把人养好。


    温宜问了他一些家中的近况,温言都答得很是仔细,甚至是温母的事,虽然她知道母亲肯定是不会见他的,温宜摸了摸他的头,问他读书累不累。


    “不累的。”温言把扶光的身契拿出来给姐夫。


    韩旭打开了,却是递给温宜,问她:“上头写的什么?”


    因为这话,温言看了韩旭一眼——他只知道他这个姐夫不是读书人,却不知他连字都不认得。这一看,正巧和韩旭对上了视线。


    韩旭就问他:“看什么?”


    上次他回门,这小崽也总看。


    温言不说话,摇摇头。


    温宜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这眼神熟悉得很,上次他问温宜温言为什么老看他,她也是这么笑的。


    但温宜不说,只是坐在旁边,过了会儿,轻声说:“我教你。”


    温言又看了他一眼。


    回去后,韩旭问温宜方才是什么意思。


    温宜原是不想说的,但有人威逼利诱,把她抱起来抵在了门上,门没关,温宜怕有人瞧见,低头在他耳边说:“阿言不满意你。”


    韩旭抬了抬眉:“不满意什么?”


    “我家里都是读书人,阿言马上就要参加童试了,但郎君不识字。”


    上次回门宴,温言一直盯着他看,也是因为韩旭看着不想读书人。一个不像读书人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姐夫,温言不知道。


    韩旭是个大老粗,从前也多跟一群大老粗混在一起,大家都不识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么多年来,温宜可以说是他认识的最有学问的人了,也是这会儿才想起好多次温宜给他看东西,总要站在旁边先给他读一遍,这应该就是那什么红袖添香吧,韩旭觉得挺好。


    但现在这么专程提起来,韩旭就想温宜是不是嫌他不识字,不是读书人。


    他就问她:“你怎么想?”


    温宜不答反问:“郎君是一个字都识不得吗?”


    似是为了不输阵,韩旭道:“也识得几个。”


    温宜想到什么:“先前那张字条是郎君写的?”


    她说的是大婚那天他往她怀里塞的那张,说:“我和从阳凑的。”


    “凑?”


    “我出三个字,他出两个字。”意思是他比从阳好一些。


    “……”


    难怪没头没尾,写得那么简洁,温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郎君想学吗?”温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瞬,韩旭觉得她可能还是喜欢读书人,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韩旭又觉得她应该只是单纯地想叫他识字,毕竟这事对他来说没有坏处。识字多好啊,他们这种打铁的,拿着束脩去夫子家,夫子都不想教:“所以你刚才说教我。”


    “我连阿言都没有教过。”


    韩旭想着自己被一个小孩笑了:“他不用教。”


    “那你要先教我些什么?名字?”


    “习字先学笔画,笔画正,字才有型。”温宜指着他身后的宣纸,像是早有准备,笑道,“今日先写一百个横吧。”


    韩旭见她笑,觉得这笑里带着点坏,看出她是故意的,便说既然要学,便先教学费吧。


    温宜以为他要拜自己为师,下一瞬韩旭就亲了上来。


    屐履近穿廊,惊春色,温宜推他,韩旭不让,托着人的臀,把人挤在墙角,交了很多-


    又是一日春光明媚。


    前阵子袁明维邀他赴宴,这两日韩旭得空,便叫人送了帖子去,定了今日。


    因着救命之恩的事,袁明维说家中长辈要宴请他,弄得很是隆重,韩旭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毕竟前头中毒那事真是碰巧,而且就算他不救,袁明维他哥也死不了。


    韩旭同袁明维实话实说,但袁明维坚持,只是宴请变成了家宴。


    韩旭便答应了——不过是件小事,人家也不过是想请他吃顿饭感谢,他若是一直不肯,怎么瞧都有点想要挟恩要些什么更大报酬似的,弄得大家都不安生,还不如就去了。


    通政司袁家。


    袁家的大公子袁明泽这会儿神色不郁,袁明维来催过他几回了,袁明泽却迟迟没有动作,像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袁明维站在门口看他向来不苟言笑的兄长竟也有这样扭捏的时候,话声里带着笑意:“大哥,我记得春闱的结果尚未揭晓,就算用功,也不急这一时吧。”


    “业精于勤荒于嬉,岂可因为一点暇余之事,就弃书不读,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何能成就一番事业?古人云一日读书一日功,一日不读十日空……”


    袁明维打断他的念经:“可这是救命之恩啊哥哥,爹娘说等会儿也要过去谢韩少爷的,您让恩人这么等真的好吗?”


    袁明泽握着书的手一顿。


    就听袁明维说:“大哥是不是不想见他?”


    “没有的事。”


    “那便是还惦记着温……”


    袁明泽放下了书:“走吧。”


    他先行跨了一步出去,袁明维悠哉游哉地跟在他后头,有点偷笑的意思——他们家和温家是世交,家里的小辈从小就认识,大哥更是从小就喜欢温宜。当时春闱结束,袁明泽从科场出来后,听说温宜嫁给了一个草包,气闷了好几日,还偷偷喝醉了几次酒,不知道在心里偷偷骂了人家多少次。


    可谁也不成想,他在酒楼里吃饭中毒,偏偏是被这个草包救的。


    听说真相之后,袁明泽宁愿自己没醒过来,偏他那个弟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直在他跟前提什么救命之恩,要请人家到家中吃饭。


    袁明维就是故意的,要不然他才不会这么热心。


    只他在后头幸灾乐祸,袁明泽突然转过身来,依旧是一脸肃容:“方才那话,以后都不要说了,温姑娘已经成亲,平白坏人清誉此为不仁,我的事也不必同韩少爷说,救命之恩在前,坏人姻缘此为不义。”


    袁明维没再笑了。


    侍女引着韩旭进门,袁家兄弟远远看见他来便起身了。


    河廊曲折明灭,韩旭一身深蓝玄衣,直到近了,袁明泽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也因此额角轻跳。


    袁家一屋子温吞人,就袁明维和袁明仪还算热络,今日有外男在,袁明仪没有出席,袁明维便担起了打圆场的任务,带头张罗起来。


    袁父袁母在侧,自然是知道此人的身份,可他们也是读书人家,做不来太市侩的举动,说是答谢,便没借着提什么无关的事,跟人攀亲。


    宴席开始不久,袁父袁母同韩旭喝了杯酒,说了些感谢他的话,便离席了,留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话。


    袁明泽不是话多的人,席间多是袁明维一直在说,他就在一旁吃酒。


    韩旭看着桌上青绿色的小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问:“这便是青梅酿?”


    “正是,这是家母自己酿的,旁处都是没有的。”


    韩旭又尝了一口,不列,有些清甜,确实像是温宜会喜欢的,他今日之所以来便是为了这个:“不知这酒的配方可是家传?”


    袁明维笑着摆手:“我母亲祖籍川州,这是她们那儿特有的酒酿。”袁明维很是上道,“晚些时候,等我请教了母亲,让人将配方送到府上。”


    韩旭没有推辞。


    酒意上头,袁明泽看着韩旭,心间又生了些不爽,没想到这人还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哪有人一到别人家吃饭就问酒喝的?还要方子,上回也是,还让温宜的婢女来问。


    袁明泽每看韩旭一眼,心里便有许多话要说,一晚上,话没说多少,人却已经累了。


    临了散席,韩旭还说想要带些酒回去。


    袁明泽:“……”


    他要说话,袁明维已经叫人把他送回去了。


    走到门口,韩旭看到阶下有挂着韩家幡子的马车,才出门,便看到从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叫他,前头还坐着个人,似是温宜给他从家中挑来的人,好似叫什么扶光。


    袁明维送他上马车:“兄长身体初愈,不胜酒力,就不送公子了。”


    韩旭也说不必送了。


    马车走远,从阳抱着腿坐在扶光身侧,夜风凉凉地吹着他的脸,他说:“明明是袁家大公子自己的救命之恩,可怎么事事都是这位袁家二公子在张罗,不知道的还以为韩哥救的是袁二公子呢。”


    扶光赶着马车,同他说:“袁大公子才不会谢呢,他从前就喜欢小夫人。”


    作者有话说:


    找了个机灵的喇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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