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们当即决定就按这个方位的红点去寻找。


    瑶山似乎因地磁干扰的原因, 清虚弟子灵牌在这里显得格外卡顿笨拙,千雪安交给他的这块磁石也受其影响,时不时会出现不灵敏甚至失灵的状况。


    江淮想通过磁石给芜叶视频都不行。迟迟联系不上芜叶,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藏休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安慰他:“他们应当不会往深处走。”


    藏休对这里地形更为熟悉,他曾被任派到瑶山驻扎过数十年。轻车熟路领着江淮往那红点方向抄近路去。


    听他说, 这里盘踞着一只上古神兽—螣蛇。


    江淮闻言皱眉。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成神龙。螣蛇善水,又可腾云驾雾,其能力不差于天龙、应龙。熬过天劫则直飞八荒。


    虽不知螣蛇修为境界,但数百年前那次轰动整座瑶山的雷劫, 足以可见那妖兽已非十数个大乘期修士能联合制裁的。好在那螣蛇不是胡作非为的性子,只是一心守着瑶山,未见引起轩然大波席卷整个修仙界。


    一山不容二虎, 瑶山虽在清虚管辖范围之内,但其中妖兽实力不是他们能摸清抗衡的。过去清虚管理松懈时, 常有弟子冒着风险也要来挑战。这里又非正常的秘境,危险程度更不是他们能想象的。


    瑶山妖兽的领地被人擅闯, 他们也毫不客气将那几名弟子就地斩杀。自那以后, 清虚就严格明令弟子不可在瑶山捕猎, 即使是外围也不行。


    瑶山是清虚的一道防线,若要踏平清虚必得经过瑶山。而若要整治瑶山屡禁不止的盗猎者,清虚也是分派了大量金丹期以上的弟子保护瑶山。


    在勿触及对方底线之时, 二者还是能相互合作。例如, 瑶山妖兽若是大幅锐减,清虚会插手保护。瑶山的妖兽不生事端,危害山脚下的村民, 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清虚与瑶山便达到了一致的和谐。


    只是这般说着,他们一人一剑,已飞至瑶山外围,再往里走,就是各处参天大树,山高箐深,枝叶、枯木盘根错杂。只能收起御剑,步行往前。


    一脚深一脚浅。


    这里的足迹几乎在雨淋后片刻,就化成一滩积蓄泥水的坑洼。


    “慢着!”江淮站住了脚步。


    看着地上那道粗壮的痕迹,藏休神色不禁一沉。


    此处必定有妖。


    那痕迹太新了。雨水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它冲垮,沟壑边缘的泥土仍在缓慢地向内塌陷,似是刚刚被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碾压而过。


    沟壑宽逾三尺,深达半臂,一路蜿蜒到前方密林中。这足以可见这只游行妖兽身躯有多么庞大。


    “那个方向有座当地村民建造的小屋,就在一里开外。”藏休冷静道。


    说罢,又转头看向江淮,他们不谋而合地想到同一件事。下雨天,他们极有可能会往木屋的方向避雨。


    再看地上粗壮的痕迹。藏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他细细盘点身上带的法宝和符箓,极品穿甲护盾有一个,足以帮助数十人抵御合体期的全力一击,能保小命。上品遁地球也带了许多个,连着使用的话安全跑路是没问题的。


    若是遇到修为境界更高的妖兽,他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磁石上是这个方向。”江淮道。


    “不,我有预感他们在这边。”藏休坚持道,“这边有较强的灵力波动,他们之中定是有人用了清虚剑法。”


    藏休元婴期的修为,对灵力波动更为敏感。他应该相信的。但他不可能不顾芜叶的安危。红点显示是在山崖边边,若是他晚到些,不知会发生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芜叶可能在这边。”空气静了一瞬。


    抢在藏休开口之前,又说:“你顺着这条去找,我去陡坡找。若是担忧安危,我把师尊给的保命法宝给你。”


    千雪安在两人动身前,曾交与江淮一对凌空弹,出自善雷火攻伐之术的凌霄阁。凡活物者在此弹的轰炸下眨眼间便会灰飞烟灭,即便是合体期的修士。


    藏休知晓他手中的磁石可定位芜叶的位置,他想了想还是说:


    “也许芜叶只是磁石掉在那里了呢?或许她正和言小胖他们在那个方向。”


    见江淮并未应答,藏休依旧劝他:“小师叔,这时候你就不要犟了,你如今刚刚筑基,在这密林里还是与我一道行动比较好。”


    依旧是一片静默。借助东海明珠的夜灯,他依稀能看见江淮面无表情,他甚至有种感觉,江淮眼里的执着并不是他能撬动的。


    “服了你!”


    “你师尊给的法宝你就自己安心用着吧!”


    虽是这般语气,但是他还是万分不舍地从芥子空间中掏出他的杀手锏,一脸肉痛地递给他。“别给我一次性用光了!这是我攒了许久的。”


    江淮沉默地接过,只是寥寥看了一眼便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性。“多谢。”


    “还有我的传音符,莫忘了!”目送江淮往反方向走远后,藏休才往另一个方向继续动身。


    一路顺着那道极深的沟痕走,藏休都没有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清虚弟子散落的灵牌。再往前走,就是木屋了。


    妖兽不会喜欢人族的气息,他们一致认为人族奸诈狡猾,不可信任。离得越远越好。


    目前看来,没有尸体和血迹,就意味着那群崽子们活着的几率就更大一点。


    藏休稍微松了口气,很快心又被提起来。离木屋越近,那股灵力波动就越大。同时,他还能感觉到头顶有一股威压沉沉降下来,双腿如灌了泥浆般扎在原地不可动弹。这大抵是在试探他的实力。


    “尔来此地所为何事?”一阵浑厚的声音穿风而过,恍若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乃清虚执事长老,藏休。”听他报上姓来,那股威压似乎松了些。


    他在瑶山数十年的历练并非糊弄,反而深谙与瑶山妖兽的相处之道。于是对着虚空道:


    “清虚有几名顽劣弟子不幸误闯进瑶山深处,我受命将他们带回。还望尊者能大人有大量,不与这些小辈们计较,饶他们一命。”


    “速将他们带走,莫吵了吾的清梦。”那道声音露出不耐。


    话音刚落,藏休只觉眼前林木一疏,那座村民遗留的小木屋赫然立在雨雾之中。头顶的那股威压瞬间散去,他的腿这才恢复知觉,能继续往前走。


    木屋破旧,门窗紧闭,里头暖黄的烛光印在还算完好的纸浆糊的木窗上,几个乌黑的倒影四处摇曳。半点不见妖兽肆虐的痕迹,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他试探着喊了声:“言小胖?”


    “诶?”言少觉闻言抬头,“谁叫我?”里头传来几道熟悉的齐声:“不是我。”


    藏休这才放下防备,推门而入。


    几人看到他时都愣在原地,反应迟钝了一瞬。待确定不是幻影后甚至齐刷刷地都过来抱住他痛哭。


    一二三四五。都在都在,好好好。众人都在抱头大哭,只有藏休反而放松地大笑,将他们一个个都揽在怀里,轻轻拍背,心道终于找到这群小祖宗了。


    “师叔!”


    “藏师叔!你终于来救我们了!”


    “呜呜呜呜你快救救芜叶!”花莲最是夸张,哭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等会儿!让他再数数。


    一二三四….他还是高兴昏了头,数个人都数漏了。


    “芜叶呢?”他尽力松开这些扒在他肩头的脑袋,紧张地问道。


    言少觉哽咽:“她被巨蟒甩下去了,沿着那道险坡掉进了……”


    藏休神色凝重,他问得再细些:“巨蟒?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巨蟒身上了……后来巨蟒起身时,我们都没顾及到她,她就掉下去了……”他越说越小声,最后细的如蚊子声一样。


    “你们明知道千芜叶年纪小没有灵力,还带她出来玩!且你们这是第二次再犯!我看你们是不知悔改!”藏休说话极重。


    当务之急就是把这群小祖宗给带回去。


    “你们……”藏休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目光从这几张哭花了的脸上逐一扫过,“这件事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他转身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纸缝往外看。雨势未歇,反而还有加大的趋势。照这个雨势下去,江淮和芜叶岂不是很凶险?


    罢了,先将他们安置好,再回过头来找江淮和芜叶。江淮有他的宝物在身,应当不会出问题。


    藏休冷眼扫过去:“你们现在就跟我回清虚。”


    “师叔,你让我们留下来找芜叶吧!我们知道她在哪掉下去的。”说这话的是梨羽流。


    “闭嘴。”藏休想到他们惹出的麻烦,遂又添道:“不自量力。”


    而在数里之外的悬崖边上,芜叶甚至不敢睡,她怕她一睡,手就抓不稳树干,一不留神就掉下去摔成粉身碎骨。但若睁着眼,就只能面对的一团漆黑和毫不留情打进眼球里的雨水。她只能闭着眼,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等待过得如此漫长,她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昏沉。原本握紧树干的小手悄然卸下了力气。若再这般下去,她说不定就真毫无防备地掉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就在她毫无戒备之时, 有一缕泛着蓝光的白影正轻轻靠近,稳稳落定在芜叶上方,一动不动。片刻后, 一滩温热软绵的浓稠液体直直落在芜叶的脸上。


    这显然不是雨。


    芜叶迷糊间伸手一摸,吓得一声尖叫。顿然睁眼看向罪魁祸首。


    “你!”


    好巧不巧,这罪魁祸首她认得!他们这一趟费了老大劲, 又是徒步进山,又是被巨蟒吓哭,她如今还险些掉入悬崖,这都是为了这罪魁祸首——白羽霜翎鸟。


    “你、你、你这个畜生!竟敢往我脸上拉鸟屎!”


    她从前听见言叔叔就是这样骂言少觉的,脸上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一条, 带着怒气,似乎不是什么好话。虽然只听他说过一次,她猜测这个词语一定就是这样用的。


    那死鸟似乎听得懂她是在骂它, 竟挥出翅膀扇她的脸。


    芜叶被吓哭了,但她绝不会输给一只鸟。她一边呜咽着又似乎陡然爆发出斗志, 颤着发麻的手臂,从脏的不成样的储物袋里掏出几个带牵制符号的符箓来, 直直扔向那鸟。


    丢出去的几个符箓接连在空中炸出火花来, 那鸟身形轻巧, 扇扇翅膀就飞向一旁更高的树枝上。见她未丢准,又状作嘲笑般高歌吟叫。


    “死鸟你也欺负我!回去就把你捉了烤了当烧鸡吃!”


    话是这般说,从她挂在这棵树上开始, 它就发现她了。她被卡在此处约莫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 动弹不得。白羽霜翎鸟觉得她是在狐假虎威。


    修士不是都会用法术吗!


    只是一个基础的清洁术就能把它拉的鸟屎清洁干净,只是一个简单的移形术就能让她从这棵树上脱身。她为何不用?


    光是拿那些符箓炸它,毫无用处。


    她大抵是最笨的那个。


    见她又尝试移动身体。只一眼, 白羽霜翎鸟就看出了她的意图,她在脱离这棵救了她性命的树。


    蠢笨。再动她就掉下去了。


    芜叶只是觉得背硌得慌,长时间没动过,她笃定她的后背定是肿成了一大片。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换个角度,又偶然间发现一旁还有个更稳固更舒适的角落,缓缓移动过去,那只死鸟就在叽叽喳喳地叫。


    她抓住头顶的树枝,小心侧了个身。那死鸟聒噪得很,她不耐道:“别叫了。”


    待稳定下来,那死鸟只是瞪着黑不溜秋的大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她。看起来很呆萌的样子。


    她是雨中被困在树上的人,身边还有只跟着淋雨的“落汤鸡”。


    想至此,芜叶倏然轻笑:“如果你的叫声是为了阻止我别犯蠢的话,那你还是保护好你清脆动听的歌喉吧。”


    白羽霜翎鸟只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这个笨蛋居然还夸它歌喉好听。它忍不住扇动翅膀绕着这棵树来回飞了好几圈。


    飞了会儿见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它又叫她。依旧毫无反应。它焦急地长鸣了几声,甚至引来了几只同伴前来查看。叽叽喳喳交谈着些什么。


    芜叶实在提不起精力与它们玩闹,任它们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紧紧阖上的眼皮越发沉了。她不能睡,睡了就很难醒过来了。


    迷迷糊糊间,她嘴里仍念叨着:“去找人……找人来救……救我……”


    当江淮一路顺着红点标记的位置寻来,又见到成群结队在雨中乱飞的白羽霜翎鸟。他们性情温和,见到人不会主动攻击,甚至会有意示好。他疑惑地看向这群扑向他的白羽霜翎鸟。


    这群鸟像是见到了救世主般,轰然包围上来,叽叽喳喳绕着他飞。其中有只与其他泛着白色光芒的格外不同的蓝鸟。江淮猜想那只蓝羽应是头鸟,这群鸟都是听蓝鸟的指示。


    蓝鸟扇动翅膀同他讲了什么,示意他跟上,江淮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在蓝鸟的带领下,江淮在不远处就发现了挂在崖边枯树上的芜叶。与他脑海中想象的最糟糕的画面一致,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整个人都没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从前母妃惨死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脑海中那抹直直躺下的身影渐渐与她重叠起来。


    天地无声。他头顶有根弦似乎轰然崩断了。


    “千芜叶!”


    “千芜叶……芜叶……”江淮拼命地唤着她。一滴泪悄然流下,滑到嘴角,咸咸的。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哭了。


    脚下的泥土与泥水混成一滩,脚底未站稳,一不小心就滑倒在地。雪白的弟子服沾染了满身脏污,他再也顾不得体面,狼狈地爬起来,朝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身影跑去。


    好在她还尚存一丝意识,听得见人在唤她。闷哼应了两声,却是没力气再说些别的了。


    “芜叶,你别睡!”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不要睡。”不要像母妃一样。


    他求她了。


    不要让他再经历一次那种悲剧。


    回应他的是一声细弱的“嗯”。听到这声似是吃了定心丸般,他冷静下来观察这里的地形。


    这里的坡都是泥土铺和而成,夏草还未完全长成,也没有繁茂的根枝盘结,松软的泥土直接踩上去极容易造成下滑。且这里离崖边的距离十分近,稍一不小心就滑坠下去。


    他看过瑶山的地图,谷底更是凶险。


    环顾四周后他选了块嫩草长的比较丰茂的地,对她施了一个移形术后,下一瞬树上之人就瞬移至温热的怀中。


    江淮抱着她,怀中的人没什么重量,轻轻的。手指触及之处彻骨冰凉,衣物湿哒哒的往下落着水珠。


    小脸也脏兮兮的。


    他将身上的法衣褪下,蕴含饱满灵力的法衣依旧带着温润清淡的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法衣恒温,正一点点蒸发芜叶身上的湿气,活像抱着个刚出炉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又施了个雨罩,刚好罩住二人。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觉察到怀里的小姑娘浑身发颤。那是被冻得。


    冰凉的小脑袋似乎喜欢往温暖的手臂窝处钻,他知道芜叶睡觉一向不安稳。那次发烧光是给她盖被都得时时盯着她。


    她侧着脸,脖颈上、脸颊上到处都是被划伤的细痕。甚至连手心里还有着几根深深扎入肉里的倒刺。


    堪堪一眼,江淮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抱着小姑娘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差点又一次摔倒在泥泞中。


    他只是方一想到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孤零零地等着人来救,若是他没来,她一定绝望极了。


    若是他再晚来些,她就要失温了。


    泪依旧忍不住地流。他一旦联想到他也经历过这种绝望,他就怜惜极了怀里娇滴滴的小姑娘。他来到清虚的原因之一就是芜叶想让他当师兄,如果她在把他“带回家”后就甩甩手走了,他……只是这般想想,他觉得他都要心梗了。


    千芜叶真是又可怜又可恨。


    三个月不来找他就罢了,还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中,全然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千芜叶,这次是我救了你。你要给我好好活着才行。师尊说你没有灵根,寿命短暂,但是你也要好好活着啊。听见没?”


    沉默。


    “你不是说你的愿望是要我一直都是你的师兄吗!你要活着,不能睡着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他看着闭着双眼的芜叶,狠下心来说道,“不答应我的话,我就……就只拜上岑师祖为师。那样的话我就不是你师兄了。”


    芜叶头晕沉得很,顿然听到这句话,她还在想是谁在说这句话。好熟悉的声音,但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了片刻,才想起这是江淮在说话。


    她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


    这样的江淮有点陌生。他从前都是淡淡的,从未像今日这般情绪激动。今日说的话竟比她还幼稚。


    “千芜叶?”江淮试探着问。


    怀里的人终于说话了,嘶哑着喉咙艰难地回应他:“我答应你,不睡,只是闭上眼。”


    “好。”


    芜叶当真没想到来救她的是江淮。他应当在清虚好好修炼的,而不是辛辛苦苦来瑶山找到她。占据他部分生活的不应该是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当真就无关紧要吗?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江淮呢?


    她兀地说道:“我讨厌你。”


    说完,又把头埋在江淮的臂窝里,扯住他的衣襟,止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脱离困境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劫后余生,而是将这些时日受到的委屈和忽视倾泻而出。


    江淮愣住了,但步子并未停住,反而真挚地问道:“你最近是被什么事情影响到了吗?”


    哭声闷在江淮的衣襟里,像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待哭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渐渐收起哭声,变成抽搭搭的哽咽。说话虽断断续续的,但江淮仍听明白了她讲的整件事。


    江淮的步子顿了一瞬,随即走得更稳了。


    他没有直接问原因,反而以一种温和迂回的方式让她将这些情绪倾诉出来。


    从见不到他时的渐渐疏远,再到为他熠熠生辉时的骄傲自豪,再到被无知弟子以朋友名义利用,再到千雪安日复一日提及他的优秀,让她自惭形秽,而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那些讲着闲言碎语的小人。


    作者有话说:


    感觉小淮可能是因为之前母妃的事情ptsd了


    第33章


    这场无尽无形的比较像是扒光了她的衣服一样, 她心底最隐蔽、最不愿被人道来道去的事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众人的压力下,她无处遁逃。


    江淮蹙眉,他从未关注到她的这些情绪。


    其实不止是他, 千雪安也一定想不到,他们明明没有任何矛盾,但江淮就成了她内心情绪爆发的导火索。


    他静静听她讲:“后来我发现我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都是由你而起, 虽然你并未做错什么。我只想尽快脱离这场名为‘江淮是天之骄子’对我展开的绞杀。”


    “远离你就远离了痛苦。”


    “……”


    远离他就远离了痛苦。她居然是这样想的吗?


    江淮自嘲地笑了。


    那又为何要欢喜地喊他师兄,期待他岁岁无虞。


    小骗子。


    “我终于懂了梅先生上课时所说的‘自欺欺人’是何意思了。”芜叶认真看着他,听他问道:“何意?”


    “以逃避来远离痛苦就是自欺欺人,那样做并没有让我忘记‘我的师兄是天之骄子’。”


    “走在路上,听见有人提起你的名字, 我还是极快的捕捉到了,会忍不住停下来听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又都是江淮江淮江淮江淮。”


    她窝在怀里, 睁着透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说:“越是想躲,那些东西反而记得越清楚。这就是梅先生说的‘越刻意逃避, 就越显得心虚’吧。”


    她顿了顿,又道, “而心虚的表现就是底气不足。”


    江淮听后淡淡地给出了一个结论:“你开悟了。”


    他将她往上抬了抬, 避免她再次滑落。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师妹,这个锅我并不想背。你经历了你本该经历的痛苦,战胜了你本该战胜了的懦弱的自己。这是一次算的上成功的失败。”


    “成功的失败?”芜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颔首, 道:“你的痛苦来源于你的思绪。你纠结于他人的言语,沉浸在他人虚构给你的光环中,你越痛苦, 你的感悟就越多。但你想明白后你就解脱了,这就是成功的失败。”


    芜叶仍旧似懂非懂,原来放下一件事就是开悟吗?可她怎么觉得,心里还有些地方空落落的,像是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虽然宽敞了,却也冷清。


    江淮极为耐心:“你还记得在千府时我曾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你与他们不同,不必将他们的标准捆绑在你的身上,你就是你,不与他们走同一条路也没关系的。”


    芜叶豁然开朗。他是第二次说这话了。


    是了,是她从前未听进去,入了迷障。


    东海明珠的光照在这条暗黑无比的林间小道上,所到之处,寸寸生辉,足够看清前方的障碍。


    芜叶侧头,看清前方的建筑物,她欢快地说:“师兄,木屋到了。”


    里头的烛光并未熄灭,看起来是有人刚离去不久。他推开门,抱着芜叶走了进去。


    木屋简陋,没有任何陈列的家具,甚至一张凳子也没有。只能席地而坐,江淮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块竹席垫子铺在地板上,然后又将芜叶小心翼翼安置在地上。


    江淮又用灵力在那堆废弃的柴火里升起一个火堆,片刻,暖意萦绕周身,烛光摇曳,纸窗上将二人的身影拉的悠长。


    见芜叶无精打采的,江淮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嗯嗯嗯。”芜叶点头如捣蒜。


    “我的介子空间中还有一叠梨花糕和花生酥,你要吗?”


    “要。”芜叶眼神发光,那模样像极了饿狼猛食野兽。


    江淮把那叠梨花糕小心地用手帕包好,递给她。又将那袋花生酥倒在碟子里。看起来分量有点少。


    他的神识从芥子空间一扫而过,终于又搜寻到两瓶杨枝甘露。


    芜叶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都被塞满了,果真像只小馋猫。一叠梨花糕很快被一扫而空。


    她没有什么忌食,只是每餐为她准备的饭菜都必须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才行。


    但一顿晚餐只吃梨花糕和花生酥是远远不够的,对她来说,太寒碜了。


    他静静看着她唇上沾了些许碎末,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罢了,下次应该多准备些吃食放在芥子空间里的,以备某只小馋猫不时之需,毕竟也不占地方。


    江淮又想起今夜他原本为芜叶做了晚饭,等她一道回来吃的。结果芜叶跑到了瑶山,他怎么找也找不见。


    他在清虚焦急上火,芜叶在瑶山差点掉下悬崖,差点把小命都玩完。他觉得芜叶这一点太出格了。只是想想,他都觉得后怕。


    她到底怎么敢的!


    勾起的唇角又变回一条直线,摆起冷脸来。冷冷看她一口甘露一口花糕,自顾自生着闷气。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她说“我讨厌你”时的样子,想起这三个月的疏远,想起她刚才说“远离你就远离了痛苦”。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


    他想问她,现在呢?现在还讨厌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正吃得认真,他不想破坏这点难得的安宁。


    索性把视线移开,静静盯着燃烧的火堆,感受扑面而来的暖意。


    二人默不作声,屋内只剩芜叶咀嚼的声音清晰可见。


    她试探性地看向江淮,方才还是如沐春风,仿佛徜徉在充满阳光的夏日晴天里,这时就变成了寒风凛冽,腊月飞雪,恨不得让这屋子的温度瞬间下降至零点。


    不知他又怎么了。


    其实江淮的性子也很怪,在千府相处将近三月,她有时候只是看着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就知道江淮这是不高兴了。


    说实话她之前挺怵他的,摆着冷脸不禁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后来才发现,他对谁都是这样,她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不过江淮这种不高兴的情绪也没法儿直接影响到她,但她又没办法猜出原因来,就一个劲儿地逗他笑。


    逗江淮笑是芜叶至今尝试过的最难的事。别人逗一下都会尽力卖个场子,江淮是连个场子都不卖。只是面无表情,对任何事都淡淡的。


    但她知道,江淮是会笑的。


    后来她从花莲那里学到一个词,叫阴晴不定。花莲喜欢看话本子,那里头常说女人性格变化多端,阴晴不定。


    实则,芜叶觉得这个词来形容江淮也十分准确。江淮的气质就是偶尔阴晴不定的,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


    两人许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过了,在千府时,她每日都会与江淮一道吃饭。她上课时,江淮也会在一旁听着。那时,她的姿态显得更从容些。


    如今,她却有些局促。江淮则换成了姿态从容的那一方。


    “好吃吗?”江淮问道。


    芜叶点了点头。


    他递给她一块素净的手帕,指了指唇角。芜叶这才明白嘴角沾了点糕点碎屑。擦了一下,见江淮依旧指着一处。


    “不擦了。”她将手帕还给他。


    江淮无奈,许是见不得那里还余留一点碎末,只能亲自动手帮她把未擦到的地方都擦干净。他俯身时,芜叶往后轻轻躲了下,隔开二人的距离。


    “干净了。”


    空气又陷入尴尬之中。


    江淮不解,明明二人的矛盾似乎已经解开了,为何还是略显生疏。芜叶那句“我讨厌你。”仿佛还在耳畔,带着天真无畏的伤害。他垂眸,长睫落下,视线盯在二人隔开的距离上。


    你现在还讨厌我吗?千芜叶。


    他想这样问,开口时却换成了:“师尊为我选的洞府已经修建好了,不多时,我就搬出去了。”


    芜叶点头,这事本该如此,三个月一到。她也没理由留他。


    江淮本还想说,我为你准备了一间房,你过段时间可以准备一些常用的东西来,若是想来玩,随时来便是。


    他还是觉得这话不妥,到嘴边又换成了:“我那洞府距离你的洞府并不远。”


    芜叶莞尔笑道:“凡间常有乔迁之喜,师兄如今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不若日后请花莲他们一道过来热新屋?”


    江淮闻言蹙眉,他不喜人多,但如果是芜叶准备的话,勉强可以接受。


    他思考过后遂又点头:“可以。”


    “不过我的洞府还没起名字,你能帮我想一个吗?”


    芜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典雅脱俗的名字。如果要配江淮的性格的话,倒是可以叫无言居。


    她半开玩笑地说:“不如叫无言居。”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江淮当真认真思索起来这名字的实用性。


    “哪两个字?”


    “‘无’就是没有的‘无’,‘言’就是言语的‘言’。”芜叶解释道,心想他该不会真要采纳这个随口起的名字吧?


    江淮似是没听到般,沉默的想着。隔了片刻又道:“芜叶的芜?”


    芜叶的芜,言又与叶发音相似。这名字与江江、叶叶的名字倒是一脉相承。


    “?”芜叶差点把刚吞进去的杨枝甘露吐出来,无语噎住,“你……”转而又吞进肚子里,问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错。”


    “那便听师兄的意见吧!”


    如此,日后大名鼎鼎的上仙在清虚故居的名字——无言居,便定了下来。后世清虚弟子竟还根据江淮的品行来分析“无言居”名字的由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ps.小淮是引导型恋人


    我的芜叶和小淮啊快快长大吧 好想开虐了


    我保证这个时期真的就是纯师兄妹情意


    芜叶还没到少女时期所以不会想那么多


    第34章


    言归正传。


    芜叶在盖着江淮的法衣后, 里里外外的衣服已经干了大半。


    “你穿上吧!”她把法衣递给江淮。


    “你盖着吧。莫受了寒,再发烧。”江淮未接过,盯着那扇窗。


    “今夜怕是要留宿在这间简陋的木屋里。”


    纸糊的木窗根本兜不住冷风, 险些将纸窗吹出将破的形状,冷风钻着缝隙处呼溜儿地吹进来,簌簌作响。


    他又丢了几块干柴进火堆, 拨旺火苗,尽量把屋里烤得暖暖的,驱散寒意。


    盖也不是,放也不是。芜叶终究没推辞,只好捧着他的法衣愣愣地坐在那里, 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股积怨的情绪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化解的。她还是带了些小心翼翼,只是没从前那么任性了。


    “师兄……”


    江淮应了声,看向她。


    “你能不能帮我施个洁净术?”


    她垂着头, 视线由脚尖一点点往上移,裙摆处全是泥污点子, 干涸的印记牢牢嵌入裙摆,几乎看不出原有的色彩。


    “好。”


    江淮指尖轻点某处, 凝起一缕浅白的灵力, 轻缓绕向芜叶。不过片刻, 那身衣服便焕然一新。


    只是有些地方还残留些许淡淡的血痕,微微泛黄。隔远了倒看不出痕迹,江淮却盯着那几处怔愣片刻。


    芜叶正想看看腿间的伤口, 不小心牵扯到后背的伤口, “嘶”地轻呼一声。


    江淮见她没轻没重,蹙眉道:“别动,我给你检查一下。”


    他单膝跪在地上, 冰凉的指尖搭上来,掀开裤腿仔细检查,膝盖有一处十分严重的磕碰,磕破了一大块皮,掀出的肉还带着血。


    其他几处,脚踝、小腿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划伤和擦伤,暗红的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极为刺眼。


    “后背也疼吗?”


    “嗯。”芜叶点头。


    江淮隔着衣服又轻轻按在了芜叶的后背几处,只是轻轻触碰,都惊得她直喊“疼”。


    小姑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愣是半点没哭。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许多。


    江淮眼底有化不开的心疼和怜惜,只是又想到什么,心口漫上一股无名火。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泛着冷气:


    “自作孽,不可活。”


    芜叶睁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把你的命当儿戏吗?”


    芜叶紧抿着唇,盯着燃烧的火堆出神。她是做错了,不该跑来瑶山,但他也不该说风凉话。她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关心她疼不疼,竟还要训斥她。


    偏此时她又不占理,只能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


    “师尊关心你,爱护你,你又是凡人毫无灵根,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顿了一下,“对得起你娘亲吗?”


    娘亲是她的弱点。一旦想到自己今日真出了意外,第一个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娘亲。


    芜叶顿时红了眼眶,依旧一声不吭。


    江淮说这话,原意是希望她长记性。


    他抬眸瞥了芜叶一眼,或许是话说得有些重了,小姑娘又哭红了鼻子。


    他知道芜叶听进去了这番话,并未安慰她,而是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丹药,又用指尖在掌心轻轻研磨成粉,拿着一块方手帕垫着。


    又接着说:“师尊在清虚等着你,你可知,等着你的是什么惩罚?”


    芜叶摇头。


    听他沉声道:“清虚弟子私闯瑶山,若仅是误入,未伤一草一木,也未惊扰山中生灵,则只处口头训诫,责令抄写门规三遍,以儆效尤。”


    “若擅入伐木采石、捕猎捉兽,未伤瑶山珍稀妖兽,则罚面壁思过三月,罚款三百上等灵石,灵鞭打二十,并亲手修复所损之处,直至瑶山长老点头认可。”


    只是这般说着,芜叶腿脚都有些发颤。


    “若胆敢杀害山中珍惜妖兽,取其内丹私下贩卖牟利,则当场废去所授术法,剥除清虚弟子籍,逐出山门,永不录入。其名从宗门谱牒中削去,所犯罪状,遍告修真诸派,以为后来者戒。”


    这段话是清虚门规里的,芜叶有点印象,但不多。但江淮严厉低沉地说出来,甚至让芜叶觉得她犯得错误比这三条加起来的罪还要严重得多。


    江淮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又道:“另外,此三条,若有再犯者,责罚灵鞭四十。”


    芜叶听到灵鞭时,浑身颤得发抖,本就瘦弱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了。


    她上一回在瑶山捉了一只白羽霜翎鸟,回去就被娘亲罚禁闭三月。那也只是在洞府里成日抄着清虚门规,抄完睡,睡了吃,吃了继续抄。日复一日。好歹没受刑。


    芜叶还是怕疼的,别看她能忍,但是疼是真的疼到骨头里的。就是寻常的四十鞭子她都受不过,更何况是四十灵鞭。


    芜叶抽泣道:“我错了,师兄……”恐惧的情绪绕上心头,她甚至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免于一死”。


    江淮并未理会她的认错,伸手将她的裤脚撩高,扎紧,然后将研磨成粉末的丹药细细撒在她膝盖的伤口上。


    他轻叹了口气。来瑶山之前,他就从千雪安那里听说了上回芜叶、花莲等人来瑶山的劣迹。


    “听师尊说,你已是再犯,她不会再纵容你。这一次,灵鞭四十活罪难免,死罪难逃。”


    那丹药只是刚撒上去,就被芜叶发颤的腿抖落了下来。江淮只能再撒一遍,合着流出的血丝轻轻地涂抹均匀。


    这样一来,膝盖这处最严重的伤算是粗略处理了,还差点什么防止伤口再裂开。


    江淮想起他芥子空间里还有一条他从前在千府用的束眼发带,便取出来,把膝盖处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系了个蝴蝶结。


    “我原以为……没那么严重的,这次如果不走小路的话……”


    芜叶的声音越发地小,试探性地看着江淮说,“兴许就不会遇到意外……”


    “千芜叶。”


    芜叶“嗯”了一声。


    江淮停下手中涂药的动作,抬眸看她。


    他认真道,“不要试图去给别人带来麻烦。不要让别人担心你的安危,你要照顾好自己。往后你如果再偷偷跑出来,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芜叶想张嘴说些什么,但似乎于事无补,只好低下脑袋,无声抽泣,她此时说再多,都难逃四十灵鞭。


    见她不说话,江淮又说:“我不是在怪你。”


    “我只是想说,你的生命只有一次,不要试图把自己置于险境。”


    芜叶又“嗯”了一声,仍是不说话,低着头。江淮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知道,小姑娘是听不得重话的。


    屋内静静地。


    他将那些细小的伤口都洒了粉,抹上药,然后扶起芜叶的脑袋,拿手帕替她擦干了泪。


    轻轻对她说:“答应我,好吗?”


    “我原意不是要把你说哭的。”


    “其实没有四十灵鞭。”


    芜叶还只是无声抽泣,到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甚至捶打着他。


    “你坏……你故意那么说……吓死我了……”


    “没有四十灵鞭,不代表没有惩罚。”


    “那惩罚是什么?”


    “三十灵鞭。”


    芜叶:“……”对她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江淮又道:“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却没有看住你,甚至对你跑到瑶山这件事毫不知情,这也是我的过错之一。不知你受了那么大委屈,是我的过错之二。刚刚把你吓哭了,是我的过错之三。”


    他顿了顿,说:“我有三错,所以那三十灵鞭我会代你受过。”


    芜叶睁大眼,满是不可置信:“你要代我受处罚?”


    这事其实与他无关,听到用三错替她受罚的借口,她不知是该错愕还是该感动涕哭。


    “是。”江淮帮她把裤脚撩下来,抚平那道扎起的褶痕。


    “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再有下一次好吗?我亲眼目睹了母妃的死,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悲剧了……”


    他声音低沉。


    此时的江淮好像有些不同,她能够看到他的脆弱,而不是那个同门眼里完美无缺的天之骄子。


    她终于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要说那番话,明白过后,原来他的脆弱清晰可见,全然暴露在她面前。


    这一刻,芜叶觉得江淮还是千府的江淮。他还是需要她的。


    她胡乱擦干眼泪,从挂满泪痕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伸出两臂,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师兄,我答应你。”


    “每次娘亲见我哭的时候,总是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那样会安心些。”


    “娘亲说,拥抱的时候看不见对方眼泪,所以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泪流满面,不必在意面子。即便再汹涌的泪意也敌不过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淮即使单膝跪地,也比她高许多,她甚至要伸长脖子才能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


    江淮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微微倾身,让她这样更舒服些。


    他就那样静静靠着,重重的头搭在她肩上,觉得心口破了一个缺裂,过了好多年,才终于有人能够撕开那道口子,进来瞧瞧里头腐烂的有多严重。


    难以言喻的情感浮在二人身侧。


    这一刻,芜叶觉得江淮从前也吃了很多苦。因为她觉得肩膀处好像有点湿,温热的。


    她猜想是江淮哭了。


    但她未出言打破这股平静。


    她学着娘亲那般轻轻拍他的背,想将他这么多年的伤痕抚平。


    江淮从未露于人前的脆弱,真真实实地向她敞开了。纵然过去了许久,痛苦也是需要人抚平的。


    芜叶与江淮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他们平静地拥抱着对方,用一场无声的哭来抚平彼此多年的痛。


    芜叶懂江淮的孤独,懂他的落寞,懂他父母双亡的萧凉。


    江淮懂芜叶的平庸,懂她的不甘,懂她凡人之躯立足清虚的压力。


    这一刻,那些误会似乎全部都消解了。


    “师兄,那些都过去了。”芜叶轻声贴着他的耳朵道。


    “过去的,我们都让它过去吧。”


    “好。”


    芜叶静静地埋在江淮肩头,不说话。她今夜经历的太多了,哭过,疼过,笑过,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不过靠了片刻,她便忍不住闭上干涩的眼睛。原只是想假寐一下,没想到困意如潮涌来。


    脑袋越发的沉,她只想睡一觉醒来就回到洞府,躺在那张柔软的架子床上。


    只是这般想着,芜叶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


    “千芜叶?”


    江淮觉得二人拥抱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久了的时候,扭头轻声叫她时,才发现芜叶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安详的面容,还有几道泪痕挂在脸上。


    江淮轻轻地调整了姿势,盘腿坐了下来。此处没有头枕,芜叶会睡得不安分。


    他将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芜叶的头挪到在自己的膝上,又将那件放在一旁的法衣重新注满灵力,盖在她身上,不透一丝寒风。


    窗外的雨已然停了,化成湿漉漉的雾气弥散在山林中。


    小木屋里异常安谧,火堆高高烧起,暖黄色的火光映在二人身上,在墙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


    江淮只是盘腿坐着,看见她心大到已经睡着了,不禁轻笑了声。


    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要干什么的。闭眸,凝神,静气,平复心神。


    传音符里传来藏休的声音:“小师叔,找到小芜叶了吗?”


    江淮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眼芜叶有没有被惊醒。


    见女孩睡容安详,他才回答藏休:“嗯。”


    “你们在哪?”


    “木屋。”


    “等着,我们来找你。”


    之后,传音符再无动静传来。江淮继续闭眸,运转体内灵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千雪安还是亲自来了。当她发现藏休把那群小崽子们带回来后, 却唯独没有芜叶。她心都要跳出来了。


    在众人面前一贯冷静强悍的女宗主,这一次像不小心弄丢了珍藏已久的宝物一样,此刻指尖微颤, 面色褪尽血色,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慌了。


    她用天玄术查看过芜叶的命灯。那盏灯在众多明灯中虽然显得最为微弱, 好在未曾熄灭。


    通过命灯知道芜叶此时没有性命之虞后,她仍是放不下心,果断地让藏休速速联系江淮。


    不过片刻,江淮便回复已经找到芜叶了。她果然没看错江淮,他办事很利落。在得到准确无误的消息后, 千雪安才松了口气。


    随后,又匆匆与藏休一同飞往瑶山。


    冷风掠过夜空,两抹白影疾驰而过。千雪安在前, 衣袂翻飞如鹤;藏休在后头吃力地追着,喊着“宗主, 你别慌!等等我!”


    千雪安并未理会他,一路向前疾行, 率先落在了木屋外。屋外还有只白羽霜翎鸟在一旁草垛里蜷缩着, 见她来了, 也只是虚弱地趴起身子抬眸瞥了一眼,就又把脑袋埋回去,继续缩着, 似是在当个看门的。


    千雪安只是扫了一眼, 便抬手推开木门。木门老旧,咯吱响。


    她站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疲倦的女孩蜷缩在宽大的法衣里, 头枕在少年的膝上。少年闭眸打坐,淳厚的灵力环绕周身,眉目沉静得如一汪深潭。屋内的火堆燃得正旺,不时迸出细碎的噼啪声,她甚至不忍出声打搅二人的安宁。


    门咯吱响的那一刻,江淮眉心微动,顿时警惕起来,周身气息骤然缩紧,无形地竖起一道屏障,将膝上安睡的女孩护住。


    灵力如无形的涟漪浩然荡开,在触及来人的瞬间,他倏然感知到一股熟悉而平和的气息。


    是师尊。


    江淮缓缓睁开眼,与门口的千雪安目光相接。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颔首,又垂下眼帘,继续凝神静气。膝上的芜叶动了动,在他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千雪安见藏休还未到,便进了屋。阖上木门,阻挡了冷风灌入。


    只是在看到芜叶睡得香甜那一瞬间,她心中的焦急和恼怒瞬间就被抚平了。


    罢了,就由她睡吧。


    她在江淮身侧坐下,静静看着,不时在江淮身侧提点一二:“吐纳再深三分,气息往下沉,不要浮在胸口。”


    江淮照她说得做,呼吸渐沉,吸气时腹部鼓起,呼气时腹部收拢。几息之后,胸口那股若有若无的滞涩感化开了,体内的灵力流转愈发圆融。


    “找到一个平衡点,缓慢压聚,提纯灵力。”


    江淮缓缓将那股灵力压实、缩紧,直至全部融入灵台中。


    指引点到为止,千雪安不再说话。


    屋内只剩火堆迸出的噼啪声,和芜叶绵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觉得丹田处涌上一股温热。那股热意顺着经脉流动,所过之处有些酸胀,又很快消散。他内视灵台,那里原本只有一枝嫩芽,此刻旁边又生出几枝新叶,细嫩的,泛着浅浅的灵光。


    他缓缓睁眼,怔然看向师尊。


    “你方才到了筑基二阶。”


    千雪安眼里带着赞赏,不吝啬夸道,“短短三月,便能筑基。江淮,你比我预想得还要出色。”


    “还有半月便是拜师大典。来清虚的这三个月,你可适应了?”


    江淮颔首,温声道:“师尊不必担心,宗门里的师兄师姐们十分热情体贴,徒儿适应的很好。”


    “如此便好。”


    二人言谈间,芜叶听见熟悉的声音醒了过来,眯着眼皮唤了声:“娘亲?”


    千雪安并未应她。


    “我好饿……”


    千雪安冷道:“继续饿着。”


    末了,又补上一句:“回去也没有饭吃。这么晚了,谁给你做饭?江江、叶叶也都休眠了。”


    芜叶软着嗓子叫:“娘亲!”


    “本宗主没义务给一个违反清虚门规的弟子做饭!”


    芜叶:“……”


    芜叶被这句话堵住,只好又将脑袋埋进了那件宽大的法衣里。


    说话间,藏休也至门外。


    几人迅速回了清虚。回去时,千雪安的怀里多了只毛茸茸的脑袋,白羽上散发着蓝色微光。她听江淮说了,在芜叶危急关头的时刻,是这只白羽霜翎鸟给江淮带的路,他才能顺利地找到芜叶。


    在木屋汇合后,他们本来应该直接走的。


    芜叶腿受了伤,江淮原是想背着她御剑。正当他准备蹲下来,回头望芜叶时,却见她往一旁的草垛堆里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在里面,如果不是那散发着的蓝色微光,她兴许是发现不了这只死鸟的。


    但那死鸟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听见她的叫唤也纹丝不动。


    芜叶冷笑一声,“别装死。”


    她上前扒开干草堆,想看个究竟。凑近看才发现这鸟儿身上挂着多处伤痕,颤颤发抖,腹部还有一块裸露的皮肤,羽孔处还渗着鲜血,那是禽类最柔软的地方。


    她皱眉思索。身旁多了一道声音:“它受了伤。腹部的羽毛应是与苍鹰争斗时被撕咬掉的。”


    芜叶并未说话,她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带回去。


    她依旧记得就是这只这死鸟,往她脸上拉了一坨鸟屎。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我要带它回去!”


    说罢,她伸手把它身上的干草摘干净,抱在怀里。


    江淮愣住了,转念一想,芜叶与言少觉他们正是为了抓白羽霜翎鸟跑来瑶山的,她当真想再触犯门规,罪上加罪,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不可。”


    芜叶皱眉看他:“为何不可?”


    江淮无语:“你要捉它回去,是为了把它当烤了吃……”


    那白羽霜翎似乎听懂人话,浑身瑟瑟发抖。


    “谁说我要捉它回去吃掉啊!”


    芜叶瞪了他一眼,怀里轻轻安抚在发抖的鸟儿。


    “我是要救它。”


    江淮一怔。


    “如果没有它在,我兴许在那棵树上就沉睡过去了,说不定就掉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她眼底饱含怜惜,一边检查白羽霜翎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痕,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着鸟儿咬牙说道:


    “如果不是你在我脸上拉了坨鸟屎,还在那显摆你的歌喉,我可能就……罢了,你也算救了我一命。”


    “我带你回清虚。”女孩清脆的声音宛如仙乐。


    白羽霜翎似乎听懂了,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微弱地应了一声,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江淮面色有些怪异。原来她救他时就像救这只鸟一样。


    无论是路边捡的奄奄一息的少年还是身负重伤、颤颤发抖的鸟儿,对这个凡人师妹来说似乎并不差别。


    芜叶不解地看着他:“不走吗?”


    “走。”江淮冷眼看她怀里的白羽霜翎,冰冷地吐出几个字:“但我不喜欢臭鸟。”


    芜叶嗅了嗅,“有味道吗?”


    说罢,她露出尴尬的神色,“额……好像是有点。”


    江淮要背着她,又不喜鸟味。


    她只好妥协,托着白羽霜翎,轻声对它说:“为了配合某位师兄的洁癖,那就只能暂时委屈你到我娘亲那里啦!”


    “娘亲,它就交给你啦!”于是,这只白羽霜翎顺利地交给了千雪安。


    它确实有些分量,抱在怀里圆滚滚一团。千雪安低头看它,它也仰着圆脸,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她,短喙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舌尖。


    很是呆萌乖巧。


    几人在清虚分别后,江淮背着芜叶,与师尊一同飞往了未名居。芜叶又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只能将芜叶小心翼翼安置在床上,正待轻轻拉上门,退出去。


    临走前,江淮对师尊说:“师妹后背处应该还有伤口未处理。”


    千雪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一会儿就提醒叶叶注意每日给她上药、换药。


    但江淮并未离去,他显然是还有话说。


    千雪安问他:“怎么了?”


    江淮未答反问:“师妹这次该如何处置?”


    “无规矩不成方圆,自然是依据门规处理,三十灵鞭。”她看着床上安睡的芜叶,“即便我身为宗主,这一次我也不会包庇她。”


    江淮道:“师尊,徒儿愿替芜叶受罚。”


    千雪安不解:“为何?”


    “徒儿与师妹都住在未名居,却没有看好她,任由她跑去了瑶山。这是我身为师兄的失职。”


    “芜叶调皮,你甚至毫不知情她跑去瑶山,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替她担责。”


    她打定主意要让芜叶吃点教训。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江淮跪了下来,整个人低伏,额头触地:“师尊,师妹出事,也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导致的。”他顿了顿,“是徒儿无意中惹她不快,她才跑去瑶山的。”


    千雪安眉头皱起,沉默片刻。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她竟毫不知情。


    又听他说:“徒儿保证,今后师妹不会再去危险之地。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他甚至发下心魔誓。


    千雪安未出声,他便不起。额头抵在地板上,背脊绷成一条线。如此,双方僵持着,不想退让分毫。


    片刻后,千雪安垂眼看他,终于开口:“罢了。芜叶此时该庆幸有你这个师兄为她扛刀。”


    江淮肩头松了一瞬,但仍未起身,伏在地上说:“是徒儿心甘情愿的的。”


    “东西还未收拾过去吧?”


    “并未。”


    “那今夜你就在未名居歇下吧,不必着急去你的洞府。”


    “好。”


    说罢,千雪安又匆匆离开了未名居。她原在与一众长老商讨拜师大典事宜,被芜叶失踪的事打断了。如今自然还要回去把这件事连夜敲定。


    今夜过得有些漫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芜叶养伤这段时日, 虽然荒废了每日晨起时的炼体,但依旧被娘亲每日督促着学习落下的知识并完成长老们布置的各项作业。


    这样的日子也并不苦闷。江淮几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未名居看她。


    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就走了,有时会来坐一下午与她说话解解闷, 有时也会来看看她练的字,有时也会在他原来住的房间小憩一段时间……芜叶还有些颇不习惯。


    芜叶曾经问他:“师兄,你常来我这里不耽误你其他的事情吗?”


    “不耽误。”江淮正翻看着她近日练的字帖。


    芜叶狐疑地看他:“拜师大典将近, 你不忙吗?”


    “忙,但是过来陪你的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江淮取了朱砂墨,拿起书案上的狼毫毛笔沾了朱墨,提笔在字帖上画出几个红圈。


    “你的字,进步了不少。”江淮将圈好后的字帖递给她, “圈出来的少数几个字是还需纠正的,练字需每日下苦功夫,不可松懈。”


    芜叶点了点头。


    “且不说练字, 清虚的拜师大典五年一届,我还没见识过呢!”


    她眨着小鹿般的眼睛, 水灵灵的,望向江淮, “师兄, 你能带我去吗?”


    江淮毫不犹豫回绝她:“不行。”


    芜叶背上的伤养了将近半月都未痊愈, 千雪安更是勒令她,在未养好伤前,不准出洞府。


    “我不会乱跑的, 相信我!”


    江淮还是那句话:“不行。”


    芜叶冷哼一声, 转头就不理他了。


    与芜叶相处久了,江淮也渐渐摸出了她的脾性。在生人面前,她常常表现的极为乖巧听话, 在熟人面前,倒是吃软不吃硬。若是高兴了,就像只小蝴蝶般开心的闪着翅膀,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愉悦。


    若是不高兴了,就比如此刻,江淮令她不满意了,她就会默不作声地撇过头去。往往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给她递一个台阶。


    江淮看着她的后脑勺,她换了新发带。那条经常绑在两个蝴蝶髻上的粉色丝带换成了蓝色的。换了颜色,他看着倒有些不习惯。


    于是主动问道:“你那条粉色发带呢?”


    “给小蓝了。”


    小蓝是那只她捡回来的白羽霜翎鸟,虽然通体雪白,但是周身泛着一圈蓝色光晕。芜叶于起名一事上无甚才能,就像小黑因为浑身是黑色的,所以叫小黑。而这只白羽霜翎泛着蓝色,于是叫小蓝。


    小蓝在未名居这段时日,已经养好伤了,它虽是后来的,但与未名居的原著民小黑相处的颇为和谐。


    江淮问:“你只有一条粉色的发带?”


    “……”


    无人回答。


    江淮习以为常,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只留下一句“记得练字,明日我会来检查”便走了。


    他走后,芜叶趴回书案前,盯着字帖上那几个红圈发呆。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宣纸上。她提起笔,蘸了墨,照着江淮圈出来的字一笔一画地练。


    仅仅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看向窗外。小蓝此时正蹲在院中的石桌上,歪着脑袋晒太阳,小黑趴在它旁边,一鸟一猫一动不动。


    芜叶无甚心情练字,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小蓝听见动静,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她,短喙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你是不是也想出去?”芜叶托着腮,看着它,“我也想去拜师大典看看。”


    小蓝眨了眨眼,又把脑袋埋回翅膀里。


    芜叶叹了口气,关上窗,回到书案前继续练字。


    有江淮在,千雪安省了很多心。芜叶年纪太小,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仅需要陪着玩耍还要监督其日常习惯。她平日太忙,即使抽出时间来,也不定能带动芜叶。


    而收了徒弟最大的好处就是,小辈与小辈之间能有更多的话题。芜叶有时听不进她讲的话,只当左耳进右耳出,但是江淮说的话就不一样,师兄的话,芜叶不但会认真听,而且会认真做。


    江淮聪慧灵秀,严于律己。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实例在身边,甚至不必她每日耳提面命,芜叶自个儿就有动力每日坚持练字、读书。


    她的本性是好强的,千雪安觉得这一点芜叶更像她。她见到师兄每日天刚光亮就去后山修炼,她也坐不住,恨不得身体受的伤立刻就痊愈。


    有几次她试着下床走动,被千雪安撞见,冷冷扫了一眼,她又灰溜溜地躺回去。


    芜叶的身体足足养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她每日早晨被娘亲督促着读书,下午练字,晚上还要听长老们通过传音符布置的功课。


    连那清虚门规也被罚抄了百十遍不止,可谓是铭记于心,令她印象深刻,不过这样的日子实在单调乏味。


    反观江淮挨了三十灵鞭,堪堪修养了两日就又过上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每日晨起去后山修炼,渐渐上手处理一些简要的事务。比如一个月后摘星阁即将举行的“揽星衔月”集市,就是他负责进行举办的。


    芜叶只知道他每日除了修炼,再来她这里坐一会儿,其余时候都忙的不可开交。


    而与他一同受罚的言少觉等人则苦不堪言,足足躺了三天三夜才下地。言少觉后来托人带话给她,说那三十灵鞭差点要了他半条命,言泊霖长老虽然心疼儿女,但也忍着亲手打完了这三十灵鞭。


    花莲自回清虚后,还未能够见到她。


    其原因有二:一是千雪安怕他们扰了芜叶修养,只说伤未完全好前,拒绝他们上门探望;二是怕他们又带芜叶折腾出幺蛾子,防他们防不胜防。


    他们心怀愧疚,那日没有抓住芜叶的手,当真给他们吓得半死。好在芜叶最后安然无事地回来了,只是受了伤,未伤及性命。但见不到芜叶,他们难免担忧。


    于是一行人派出言少觉去找了千宗主,言少觉是个很会说好话的小胖子,白白净净,肉嘟嘟,长得也十分讨喜,宗门里的长老都十分喜欢他。


    言少觉临危受命,当真去求了千宗主,想去见芜叶一面。千宗主竟也真同意了。


    他们高兴得不行,当即决定去找芜叶。


    一行人去时,芜叶正在趴在书案上练字,一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她刚准备起身拉上纱帘,就听见门外一阵熟悉的叽叽喳喳声。


    透过窗户缝一瞧,竟是花莲师姐、言少觉与言少棠。他们正围着小蓝,不知说些什么。花莲正蹲在石桌前,伸手想去摸小蓝的脑袋。


    芜叶赶忙拉开门。花莲瞧见她时,眼泪立即涌了出来。


    “芜叶呜呜呜,”花莲当即冲上去抱住芜叶,痛哭道,“呜呜呜对不起,当时没拉住你。”


    “芜叶,对不起,都怪我出了那个馊主意,带你去瑶山……”言少觉愧疚道。


    “芜叶,你如今的伤如何了?”言少棠先稳住情绪,关切地问。


    “没事。”芜叶替花莲擦干眼泪,在三人面前张开手臂,原地绕了一圈,又蹦蹦跳跳展示了一下,表示自己十分健康。


    见他们瞪着大眼,不信,芜叶认真道:“真的没事。”


    “不怪你们。”


    言少觉松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缓过来。


    花莲指着小蓝问道:“这只白羽霜翎是怎么回事?”


    芜叶只好将前因后果解释一遍,三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这么说,它也算救了你。”


    芜叶点了点头。


    “梨师兄今日怎么未来?”芜叶将他们引进屋,给每个人倒了杯茶。


    “梨羽流在临池尊者那里,他已经决定拜入临池尊者门下了。这几日跟着他师尊修炼,抽不开身,托我们给你带句话,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


    芜叶知道临池尊者也是剑修。


    “所以,梨师兄日后要当剑修了吗?”


    “正是。”


    “芜叶小师妹,你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言少觉问她。


    “读书、练字、吃饭、睡觉。”芜叶掰着手指头数。


    “这日子太舒坦了。”言少觉羡慕,“拜师大典在即,我们方一养好伤,就得马不停蹄地修炼。你没发现我瘦了吗?”


    芜叶认真打量他几下,点点头:“是瘦了。”


    “是吧!”言少觉得意地挺了挺胸。


    花莲在一旁拆台:“瘦了二两肉,胖了十斤心虚。”


    言少觉瞪她一眼,又转向芜叶,“你别听她胡说,我这回是真的下了苦功夫的。”


    言少棠找了只凳子坐下:“言小胖心怀愧疚,觉得那日是自己修为不够才没救下你,所以这些时日成日修炼,剑术又精进了不少。你且看拜师大典时,他的开场表演吧!”


    芜叶一听,眼睛亮晶晶,不过只那一瞬,又可怜巴巴地撑着下巴:“好可惜,娘亲和师兄不让我去。”说到这,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其实我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次我们可真不敢带你去。”言少觉难得正经起来,脸上没了玩笑的神色,“不然又出了事,我们几个小命不保啊。你是不知道,那天你失踪,千宗主急成什么样,藏休师叔说,他从没见过宗主那个样子。”


    芜叶依旧无精打采。言少觉见状,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你知道‘揽星衔月’集市吗?一个月后在摘星阁举办,这次是江淮小师叔负责筹备。听说这次会有不少好东西,我上次那把剑不是坏了吗?这次说不定可以找那位器修重新铸一把。”


    “上回集市上不是有清虚弟子打着卖丹药的名号却在私下兜售瑶山珍兽的内丹吗?”言少棠也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这事儿传到长老耳朵里了,后来查出来,那弟子直接被逐出清虚了。”


    “这回他们正严查打击这些药贩子呢!我估计江淮近日就在忙这些事。”


    芜叶静静听着,想起那日木屋里,江淮一字一句背出门规时的神情,被恐吓的回忆瞬间浮上心头。他说的不假。


    “怎么会有人明知道瑶山虐杀珍稀妖兽卖卖内丹是违反清虚门规的,还大肆拿到清虚集市上卖,这不是自断前程吗?”言少觉皱眉。


    “谁知道呢。”花莲耸耸肩,“总有人铤而走险。”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暗,他们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花莲又抱了抱芜叶:“你好好养伤,等拜师大典过了,我们再一起玩。”


    芜叶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梅雨霁,暑风和, 夏意浓。


    未名居的绿叶静悄悄地爬满树梢,时节变了。芜叶记忆里关于清虚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停留在这个盛夏。


    那些濡湿的、烫热的情绪,像人肌肤上冒出晶莹剔透的汗珠一般, 咸咸涩涩的。


    拜师大典过去,与芜叶熟识的几位师兄师姐们似乎都有着明确的目标。


    花莲选择主修化符,拜了符修长老闫庄为师;


    言少觉则顺利踏上了剑修之路,甚至没借他父亲的关系,而是凭借真刀真枪的实力在一众剑修弟子中突出重围, 最后拜剑修长老尘寻为师;


    言少棠也同为剑修,被昭阳真人收为首徒;


    梨羽流就更忙了,自从瑶山回来之后, 芜叶就没见过他,听说他被临池尊者提前收为徒弟, 如今正一心修习剑道。


    江淮也正式成为了上岑师祖与千雪安的徒弟,最近这段时日每日都会去上岑师祖那里修习心法。


    他们似乎都忙起来了。


    而芜叶, 因缺了几节秋阳长老的《神符总录》课程没有参加最终的结课测验, 她身体痊愈后甚至还需要重修一遍。


    花莲他们修完了这门课, 则无需再修习一些基础通识课程,只需专注于他们所修习的道法。


    这样一来,他们能见面的日子就更少了。


    小小的芜叶第一次惆怅起来, 她不想因为各奔东西就失去这些朋友。


    芜叶觉得, 他们应该找个机会聚一聚,否则时间久了,他们或许真就把她忘了。


    而这个聚在一起的契机, 她想了半宿,要找个什么由头把大家聚在一起。


    第一个由头,是她即将到来的九岁生辰。


    第二个由头,是上回同江淮说的,要叫上花莲师姐他们一同去给他热新屋,虽然江淮搬去新洞府已经过去一月之久,但这已经是芜叶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了。


    她决定等江淮来的时候同他说。


    第二日,江淮一如既往来未名居惯例检查芜叶的课业。先是练字,她的字进步得十分明显,工整漂亮,秀气婉丽。


    江淮看后十分欣慰,连带着眉宇见的疲惫都被扫平了。


    他放下字帖,随即又准备拿起写完的课业检查。察觉到一旁芜叶似乎有话要说,他淡淡瞥了一眼,问道:“何事?”


    芜叶正好想找个时机开口,没想到他提前问了,于是甜甜道:“师兄,上次在瑶山,我说要邀请花莲师姐他们一同为你热新屋你可还记得?”


    江淮翻页的手顿了顿,淡淡点了头。


    芜叶眼睛一亮,凑到他身旁,一把揽住他的手臂:“那既然说出口了,当然得赶紧安排上!”


    江淮由她揽着,目光还落在课业上。字写得端正,可见这段时日下了功夫。他将这本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芜叶晃了晃他的手臂:“师兄,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江淮翻开新的一本。


    “那你说好不好嘛?”


    “好。”


    芜叶得寸进尺,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凑到他耳边说:“下个月十五是我的生辰,不若就刚好在你那里一齐办了,如何?”


    江淮终于抬起头,侧脸看她:“你的生辰?”


    芜叶点了点头。


    “那便在我那办吧。”


    小姑娘开心极了,摇晃着他的手臂。“那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花莲师姐他们。”


    一溜儿烟的功夫,芜叶蹦蹦跳跳就跑了出去。


    江淮看着那抹上下蹦跶的身影,无奈地在心底笑了笑,随即又想到什么,冷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生辰的话,该送她什么生辰礼?


    他这师妹似乎没有特别喜欢的。


    衣裳首饰?向来是千雪安给什么她便穿什么,从不挑拣。


    吃食点心?未名居的厨房日日换着花样,也没见她格外偏爱哪一样。


    玩物摆件?她屋里除了小蓝小黑,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宠物。


    江淮沉默良久,他头一次感觉有些无从下手。遂拿起弟子灵牌,对一个久久未联系过的人发了条消息:“芜叶生辰,你准备送什么礼物?”


    弟子灵牌迅速闪动了一下。


    有几条消息弹出:“芜叶生辰?”


    “瞧我最近都忙忘了,她生辰是在下月十五吧?”


    “是。”江淮回道。


    “摘星阁应是有许多新奇玩意,不若我们去那看看吧。”


    江淮应了下来,摘星阁的“揽星衔月”集市正是由他负责督办的。


    他这些日子不仅忙着修炼,更在摘星阁的往来账目间,摸索出一些旁人看不见的门道。作为上岑师祖和千宗主的徒弟,每月俸禄已抵得过许多内门弟子。


    江淮这个人,素来喜欢把东西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从十岁到十三岁,如果他能掌握那笔价值不菲的钱财,他一定能逃出江家,逃离绿衣的掌控,逃离清水县。但他没有,他将钱财交给信任之人保管,却未料到绿衣竟卷了钱财弃他而去,任他在胡府是生是死。


    过往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只告诉他一个道理: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修仙界不缺天才。


    江淮清虚天才弟子的名声若是离了清虚便什么也不是,而每月丰厚的俸禄、舒适安逸的洞府,昂贵精致的法衣,若是离了千雪安和上岑给他的这层身份,自然也什么也不是。


    一旦他丧失了作为天才弟子的价值,这些随地随时能被别人取代。


    刚刚入修仙界时,这里的通用货币就是灵石。


    江淮就明白他需要为自己攒下一些东西,一些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上品灵石在芥子空间里即使已经能够堆成小山了他也不嫌多。


    彼时,江淮看着那堆小山般明亮的上品灵石,心底还是感谢千芜叶和千雪安母女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出来,又幸得千雪安赏识,收他为徒,传授他天玄术秘诀。


    天玄术他掌握得极快。


    此术挑人,适合的人一学便会,不适合的人连门都入不了。江淮显然是前者,不过四个月左右,他就能熟练掌握一些初级的算法,且准度十分高。


    千雪安教他时曾说,天玄术可观过往,可推将来,但不可轻用。道破天机,必有反噬。你如今功力尚浅,只可看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切莫贪多。


    江淮谨记在心。


    而如何将所学的技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金山银山,则是他来清虚后听了言少觉对摘星阁的介绍后,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跟随千雪安接触宗门事务的几个月来,比如宗门大比的开办、清虚新生弟子都招募、外门弟子入内门的选拔,内门弟子拜师大典的举行等等事务,他也了解一二。


    千雪安想让他主持下一届宗门大比,那是露脸的差事,能攒名声,挣人情。但他却推辞自己能力有限,经验尚且不足,反选了摘星阁的“揽星衔月”集市作为历练。


    这并非偶然,而是他有心为之。


    宗门大比固然风光,可那是给外人看的。一届大比办完,名声有了,人情欠了,真正落进自己口袋的,却少得可怜。


    “揽星衔月”集市却不一样,是极其有趣的,许多弟子都会把自己手工炼制的丹药、器物拿出来进行买卖,有时也有一些冷门心法、秘笈等等,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


    他调研过,这样的一个集市上,缺少着一项专属服务。


    江淮正是钻了这个空子,集市上人来人往。


    有人丢了东西,想知道去哪儿找;有人要渡劫,想知道此劫吉凶;有人与人结怨,想知道对方会不会报复;有人心动于人,想知道那人心里有没有自己。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师门,师门不管;问朋友,朋友不知;问自己,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样的事数不胜数,都在天玄术可以算的范围之内。


    天玄术里有一门小术,叫“观气”。不需推演命盘,不需掐算时辰,只需看一个人当下的气机流转,便能知其心中所困、所求、所惧。这是入门级的功夫,算不得泄露天机,却能解人疑惑。


    初见梨羽流时,他便能看穿此人身上的“气”,那日梨羽流周身的暗紫色泛着黑,他不解。


    后来学了“观气”后才明白,此人最近气运不大好。再次见到梨羽流是在拜师大典上,一袭黑衣,又恢复成了正常的浓紫色。


    还有“遁物”,可寻丢失之物的大致方位;“判吉”,可观短期内的吉凶祸福;“红线”,能看两人之间的缘分深浅。这些初级术法,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派上用场。


    仅仅是借助“观气”、“遁物”、“判吉”、“红线”等初级天玄术法,便让他在此次集市上赚的盆满钵满。


    一个问题就是十块上品灵石,因他算得极准,神算子名声打出去,甚至有人排着长队找他,如此一天下来,他能看百十数人,不过短短十来天,就赚了上万块上品灵石。


    此事,江淮并未对外人言。


    即便是赚这快钱,他也极为谨慎。先是花重金买了隔绝容貌与修为的幂篱,后又作为督办方加强了此次集市的巡保,防止有人闹事。


    此事又做得极为隐秘,连千雪安也未曾察觉江淮借摘星阁做天玄术的买卖,从中赚了一大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在过九岁生辰之前, 芜叶还从江淮那里搬回去了一些书籍。说来也是无意,芜叶前些日子迷上了凡间志怪类的话本子,她那没几本, 又懒得大老远跑去藏书馆借书。于是练完字后,便随口问江淮他那可有此类书籍。


    按江淮的性子,他大抵不喜这类闲书的。原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他竟说有。只是书籍太多太杂,还有些尚未清理完,全都堆在二楼的小阁楼里了。江淮只说,如果她要的话,只能亲自去找。


    芜叶欣喜。


    隔日吃完午饭, 就早早来到无言居。那还是她头一回来,无言居和未名居相隔不远,只需顺着林间小径, 走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无言居藏在树林后,若不往前多走几步兴许根本注意不到这后面还有洞府。


    穿过丛丛林木, 无言居的布置和她想象中别无二致,一如江淮的气质, 素净的、内敛的。


    听她要去找书, 江淮提前给了她灵钥, 以便她可以自由出入无言居。江淮今日不在,她便自己跑到了阁楼上,细细翻找半晌, 才发现这里志怪神话书籍数不胜数, 一时半会儿是搬不完的,只能叫江江、叶叶他们分批次来搬。


    她随手抽出几本,翻了几页, 竟很对她的胃口,于是从楼下拿了几个蒲团垫着,就这样看入迷了。


    阁楼的光景很好,顶上开了一扇天窗,琉璃瓦打下的光映射在四周的木板上,斑驳陆离,如坠入了万花筒中的世界。


    她看得极其专注,甚至未注意到天色已暗。直至,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书卷上的字,她才从书中的世界脱离而出。


    彼时江淮还未回来。她又去找了长明海烛点上,暗沉沉的阁楼被瞬间点亮。一旁放着的闲书又被她打开,再次沉了进去。


    她已经迷上了书中的世界。


    江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小姑娘身前摆着几根海烛,静静枕在一旁的蒲团上,手里还拿着未阖上的书籍。江淮猜测,这许是芜叶为了看书看得更舒坦些,才这样摆弄的。


    江淮无奈,长臂一揽将师妹圈入怀中,抱着她缓步下楼。一楼早备好了一间卧房,是江淮照着未名居的寝室格局一比一还原的。芜叶素来认床,若是不这般布置,她夜里定然睡得不安稳。


    后来芜叶醒来,同江淮说她很喜欢那间阁楼。芜叶讶异江淮居然收集了那么多志怪小说,这里面许多书都是修仙界应是买不到的。


    殊不知这些都是江淮特意为芜叶准备的。从洞府建成那日起,他过来瞧过几眼,心想芜叶应会喜欢这间阁楼。又回忆起在千府时,芜叶常常给他念一些闲书听用来解闷。


    于是又托人从凡间搜罗了大量闲书,各类神话志怪、奇闻异事、奇谈怪论、绝版诗集、游记、琴谱,甚至还有一些戏本子,诸如元朝四大家的名篇名曲,另也有正经典籍,诸如孔孟、春秋三传等。


    这些书,他早年都读许多遍,方始列了张书单,后来又觉某些书籍不妥,经过一番删繁就简,才筛选出了其中有益的,十分有启迪的,重新列了张书目,交给那人,花下重金运回了清虚。


    听芜叶说她想把那些书借回去阅读,日后再悉数归还。


    江淮默默坐在旁边,将做好的早饭摆放在桌上,说:“搬回去劳神费力,不如我找人把这里整理一下,你日后要看随时来便是。无言居的灵钥也在你手上。”


    芜叶想了想,确实如此。借过去借过来,一来二去的,着实麻烦。遂答应了下来。


    彼时正值溽暑,江淮这里比她那处还要清凉许多,许是藏在山林之中的缘故。若是在这里消暑的话,倒也不错。


    她眉眼弯弯问道:“师兄,你这里是施了咒法吗?从前我在阁楼里看书从未那么专注过,来了师兄这里,竟然一看就看到了天黑,比点了凝神香还有用。”


    “你这份专注多用在读些正经书上才好。”他往芜叶的碟中又夹了几道菜,续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给你准备张书案,日后你可以来这里学习。学累了,也可以在这边歇下,这里也给你准备了房间。”


    芜叶未在推脱。后来江淮果真在阁楼给她添了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以便她能随时记下感悟和批注,在这里专注学习。


    千雪安见芜叶成日往师兄那里跑,美名其曰:“读书写字”,心中倍感欣慰。将这一切归功于师兄的榜样作用,并未多问,反倒更放心把芜叶托付给江淮照看。


    转眼到了芜叶生辰那日,花莲、言少觉、言少棠以及梨羽流一同齐聚江淮的无言居。其他人变化并不大,只是言少觉似乎瘦了许多,芜叶觉得他再这样瘦下去,应当能赶得上江淮的身材。其实言小胖长得并不差,若是瘦下来,定也是个清秀英俊的男子。


    她当真这样说出来,言小胖少见地脸上一红,压低声音:“这还不是练剑练的,我那师尊格外严格,别的师尊都当甩手掌柜,他成天无事做,光顾着盯着我修炼了。硬生生被磋磨成这般了,不瘦不行啊!”他甚至亮出了胳膊上的腱子肉,众人目瞪口呆。


    “严厉点还不够好啊?”言少棠瞥了他一眼。作为亲姐,成日都能见到。她似乎没觉得言小胖哪里变了。


    “你们不懂……”


    “严厉有严厉的好处,放手也有放手的好处。”言少觉并未多说,今日是芜叶生辰,他还是不要诉苦了。


    梨羽流倒是好久未见,芜叶说不上来梨羽流哪里不一样了。她觉得如果按娘亲的话来说,就是梨师兄长大成人了。


    大抵是今日人多,原本清凉的无言居也带了几分燥热,连穿堂风吹在脸上都带着暖意。芜叶觉得后颈似乎闷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已经被闷得绯红,只得不停地摇晃着纸扇。梨羽流细心地注意到了,递给她一张手帕,温声道:“师妹,擦擦汗。”


    修士不像凡人一样惧冷惧热,即使是暑热最严重的时节,他们也跟个没事人一样,不像她会出一身汗。


    芜叶自然地接过,莞尔一笑:“谢谢梨师兄。”脸上泛出两个小酒窝,看起来十分甜美可爱。


    梨羽流笑了笑:“好久未见,师妹又长大了一岁。生辰快乐!”


    梨师兄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小时候她老喜欢缠着他要抱抱,后来梨师兄长得更高了,她就不好意思了。说起来,芜叶还是梨羽流看着长大的。


    芜叶腼腆地抿着唇浅笑,“谢谢师兄。”


    这一幕,自然被江淮尽收眼底。在梨羽流靠近芜叶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知是出于什么预感,他总觉得梨羽流并不像芜叶眼中说得那般好。


    这个人并不简单。


    见到梨羽流将手帕递给芜叶,芜叶腼腆接过的模样,江淮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默默转过身,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张冷气符,抬手贴在了进门处。


    符纸灵光一闪,屋内的燥热顿时褪去几分。


    芜叶挽着袖子,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给每个人都亲自盛了一碗长寿面,当然,她自己那碗是最多最大的。那碗还是江淮替她做的,毕竟哪有寿星自己给自己做长寿面的道理。他特意多加了几片卤肉和荷包蛋,添得满满当当,撒上葱花和辣椒面,闻着极其鲜美。


    分给众人的长寿面,从和面、揉面、擀片到切条,最后到熟制都是芜叶亲自动手的。江淮只教她了一遍,她就全记熟了。当然,为了做出更加美味的长寿面,她从和面到熟制又自己默默练习了好几遍。


    今日之前,江淮早已尝了不下十几碗她做的长寿面。按师妹的话来说,他以后定是岁岁平安,健康长寿。


    其实这长寿面做的并不容易,多亏了江淮品鉴了她做的每碗长寿面,给出了精准的评价:有时是盐放多了,有时醋放多了,有时是面未煮熟、有时还有面太宽了口感不好等等问题。经过好几轮改良后,她终于得出经验:面要醒到位才能拉不断,盐放三平勺,醋倒三滴即可。


    其实前一天夜晚,江淮还在品尝芜叶做的长寿面。在他蹙眉前,芜叶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如预料般,江淮拿起筷子品尝了一口后,不经意皱了下眉头,缓缓放下筷子,正要开口。


    就听见芜叶说:“这长寿面是不是又没做成功?师兄,真是麻烦你了,这几日一直都在品尝我做的长寿面。虽然味道不佳,你也没有嫌弃我。”


    “但是我跟你说,这长寿面呢,与‘绵’谐音,有绵延不绝的意思,都是带着好运的。”


    江淮只是静静听她补圆场,他很期待师妹接下来的反应。


    “师兄,你吃了我做的长寿面,沾沾小寿星的福气,往后一定能福寿绵绵。”她说完,自己拿起筷子夹了跟面,尝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受惊的小鹿。


    “师兄!”她放下筷子,在原地跳起来。连跳起来的模样与小鹿蹦蹦跳跳的模样如出一辙。


    “面软硬适中,汤头也调得刚好。”江淮平静地说,“总体来说,味道不错。”


    这已经是江淮给出的最高评价。


    “我成功了!”她咧着笑,抱了他一下,“谢谢你师兄!”


    江淮僵住。


    随后听她又欣喜道,“还好不是夸下海口,不然明天的长寿面真做不出来了。”


    说罢,芜叶松开江淮又兴高采烈地按照这次的经验去筹备第二日的长寿面。以前生辰都是娘亲给她做的,这一次她自己也想给朋友们做一回。芜叶一直觉得,师兄师姐们待她好,她也理所应当回馈他们的好。


    毕竟友情不是大风吹来的,而是互相奔赴的。


    作者有话说:


    江淮:吃了师妹十几碗长寿面,师妹心底一定是有我的!


    祝小芜叶生辰快乐,再过两三章就要长大啦!


    感觉这样写得很日常很温馨,细水长流!


    第39章


    芜叶一碗碗端过去:“长寿面, 人人有份。每个人都不许剩啊!这可是我用真心做的!”


    汤汁的咸香扑鼻而来,花莲惊叹道:“芜叶,你好厉害呀!闻着就好香!”说罢, 就忍不住拿起筷子跃跃欲试。


    “那是!也不瞧瞧是谁的手艺!”


    江淮默默从芜叶手中接过汤碗,看着芜叶像只开屏的小孔雀般洋洋得意,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言少棠也忍不住夸道:“今日竟有幸品尝芜叶师妹亲手做的长寿面, 沾沾寿星的好运啦!”


    言少觉接过,深吸一口香气,一脸满意道:“那我可要尝尝。”


    “多谢小师妹!”梨羽流笑着接过。


    那份长寿面做的极好,众人吃完后仍意犹未竟。花莲率先送出了芜叶的生辰礼物,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 双手递到芜叶面前。


    “芜叶,生辰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芜叶愣了一下,接过小锦囊打开一瞧, 里面安然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通体流光, 触手升温。上面还刻着“圣”字。


    “这是……”芜叶疑惑。


    “嗯……我也不好说……”她支支吾吾,没有道出真相, 只说, “这相当于莲阴族的通行证, 今后无论你去西陇哪里,只要带着这块玉,在西陇就无人敢惹你!若是你需要帮助, 拿着这块玉去万妖之城找城中祭司大人, 她一定会帮你。”


    花莲是西陇莲阴族的圣女,芜叶猜想花莲给的这块玉一定极为珍贵,或许象征着圣女的身份地位。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了张嘴:“谢谢花莲师姐,师姐你对我太好了!”


    花莲莞尔笑道:“在清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要对你好啦!”


    言少棠则送了一个她亲手雕的小人偶,那个人偶正是芜叶的样子,栩栩如生,十分甜美可爱。芜叶收到后甚是惊喜。


    “小人偶紧急时刻可以充当替身,同你毫无差别。”


    这小人偶是言少棠亲自去找了会傀儡术的师兄学的,她早知道芜叶生辰,提前三月便在学习雕刻人偶,终于在前不久将生辰礼物大功告成。


    芜叶眼睛眯成一道缝,笑道:“多谢言师姐,这太用心啦!”


    言少觉以为轮到自己了,“欸,师妹……”


    话未说完,便被梨羽流抢先:“师妹,我给你准备了一套头饰,不知你喜欢哪样,便全都要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盒首饰,“这一套是天心阁最近上新的,叫‘杳霭流玉’,意为无声云雾像流动的玉一样。”


    芜叶很喜欢华美的物什,虽然她平日被娘亲教导节俭,但每个女孩都喜欢精美华丽的装饰。芜叶没有想到梨羽流能细心地为她准备这些,她微微抿着笑,想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


    “不如打开看看?”


    “好。”芜叶欢喜地打开,木盒里装有发簪、发钗、项链、戒指、耳钉、发带等等,琳琅满目,泛着流光溢彩,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其中一根发带,极清浅的云白色软缎,缀着细碎的银线,浮光跃金,珠零锦粲。


    言少觉也看到了那根发带,微微看向江淮,见他脸上一片平静,心中松了口气。


    江淮只是看到那发带的一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下,藏在袖中卷着发带的指尖忍不住攥紧,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只是还是忍不住瞧过去,他沉默地看着少女将发带递到另一人手中,听她说:“师兄,烦你帮我带下。”


    那人接过她手中的发带,站在她身后,指尖触碰到那两个蝴蝶发髻,将原先那湖蓝色的发带轻轻取下,换成了云白色,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


    他听那人说:“很适合你。”


    江淮垂下眼睫,眸色忽地黯淡下来。藏在袖中攥着发带的指尖更加用力了。


    他想,或许他就不该挑这礼物,与那满目琳琅的发饰相比,他想送的礼物就更送不出手了。


    那双眸子冷冷地盯着,少女欣喜地转了个圈,正巧窗外吹进一阵微风,飘逸的发带更显轻快。


    暖阳漫过西窗,斜斜打在转圈的少女身上,像洒下的金辉无比耀眼。站在一旁的人如褪色般,打上模糊的光影。


    小姑娘漂亮极了。


    只是那抹白,她不喜欢的。


    粉色更衬她。


    他看见她站定,红着脸笑着回应:“谢谢师兄,我很喜欢。”


    瞳孔倏地缩紧,江淮甚至不知该如何将手里的礼物送出去。他精心挑选的发带,或许称不上“礼物”,只是一个同他人赠与的礼物,相似的赝品罢了。


    芜叶期待地看了江淮一眼,见江淮没有上前,她面露疑惑。


    连言少觉也古怪地撇了他一眼。那日二人约好一齐去摘星阁给芜叶买生辰礼物,兜兜转转了几圈,言少觉竟没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失望而归,回去后加急酿了一缸酒。


    但他亲眼见到江淮除了买根粉色发带,还买了好些礼物,皆让伙计仔细地包起来了。


    言少觉的眼神实在炙热,江淮却平静得多。


    或许他自有打算。


    言少觉未说什么,从芥子空间中抬出他酿的桂花提子酒,满满一大缸,看起来足够芜叶喝上一年了。


    “来来来,小师妹,我给你亲手酿了桂花提子酒,虽未备什么礼物,但往后每年你生辰我们都能拿出来喝一壶。喝酒喝酒,长长久久!”他打开封口,醇香的酒味飘散而出,弥漫在整个屋内。


    芜叶掩住失落,笑着拿来酒杯,分给每人,作为寿星,她自然要说两句话:“那就借言师兄的话,祝我们的友谊长长久久!”


    几人齐声笑道:“祝友谊长长久久!”这一声极为响亮,仿佛如立下的誓言般深刻印在芜叶的回忆里,再没有什么能抹去。花莲他们很是兴奋,喝完一杯觉得味道香醇,还要接着喝。


    一时间,无人注意到芜叶闪过一抹失落的神色。


    江淮坐在芜叶一旁,滴酒不沾,静静看着她给自己斟满,抬起酒杯要往嘴里灌。江淮拧着眉,长手止住,冷冷的眼神扫过她。


    “不要喝多了。”


    说完,就把自己那杯未动过的换给她,酒不过浅浅一口。


    芜叶见状,心里生着闷气。这人忘记给她准备生辰礼物,还敢拦她喝酒!换了她的酒杯,还让她少喝点。不让她喝,她还非喝不可!


    她闷闷地说:“言师兄说这酒是清酒,喝不醉的。”说完又固执地把酒杯换回来,猛吞了一口。


    涩涩的,没那么甜。


    江淮换了种语气,极有耐心:“喝不醉,也不能多喝。”


    芜叶并未理会他,抿着唇,又默默喝了一口。见她未听进去,江淮周身的气息更冷了。明明是七月中旬的酷暑,她像是进了寒冰腊月般。


    她咬着唇,像是忍不住般,眼睛依旧亮亮的,直直看向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江淮,我的生辰礼物呢?”她调整了称呼。


    江淮沉默了,下意识地将袖中的发带往里收了收。


    芜叶疑惑地看向他,神色又从疑惑转为古怪。江淮一向博闻强记,是不会忘记她的生辰礼物,但是他没有拿出来,没有拿出来就是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是不在意,她这样想道。


    明亮的眸黯然失色,见他无言,芜叶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喝了口:“无事,当我没说。”


    “我没有忘记。”他解释道。


    芜叶转头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江淮唇线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淡淡道:“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给你。”又将酒壶拿远了点,“一会儿他们走了,我私下给你,好吗?”


    “说话算话。”


    “好。”


    小姑娘听他这般说,神色又转为期待,轻快地加入到花莲他们的划酒拳里,闹作一团。欢声笑语满室,杯盏轻碰,酒香与愉悦缠在一起。


    天将黑时,明月悬高空,一行人见屋内闷热,出来透透气。


    言少觉望着天,发现某处低矮檐角上还挂着一串风铃,于是足尖一点,便站在了檐上。夜色彻底在眼前铺开,他呆呆地坐下。直到言少棠发现他坐在檐角,也跟着上来。


    “姐,你怎么也上来了?”言少觉懒懒瞥了一眼。


    言少棠没好气地睨他:“怕你酒喝多了一不小心栽了个跟头下去,我没法和爹娘交代。”


    二人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其他人,一时间,无言居的檐角热闹极了。众人顺着飞檐翘角坐成了一排,晚风拂面而过,风铃轻响,倒比屋内更惬意。


    花莲叹了口气,看着此情此景,惆怅道:“这样的休闲日子不多了。等我升至元婴,我就要回西陇当圣女了。”


    “还要多久?”问的人是梨羽流。


    “按我现在的修炼进度,顺利的话,短则五年,长则十年。”


    芜叶算了算,五年后,她才及笄,十年后,她已经十九了。想想便有些不舍,揽着花莲的手说:“师姐,我真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我不想长大。”


    花莲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怕什么,若我真回去了,你可以来找我呀,保证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梨羽流温声道:“届时,我也要去历练了。”


    他眼里没有对未来的畏惧,反而期待着变强大的那一天到来。五年、十年,亦或是二十年后,他或许在某个秘境里寻宝,或许已成为一位名扬修仙界的剑修,又或许做着岌岌无名的侠者驰骋世间。


    这般说着,言少觉也怅然,他枕着手,躺了下来,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少棠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挑眉道:“你怎么不说你要当意气风发的少年剑修?”


    江淮沉默无言,他素来不想将自己的规划告知别人,只是静静听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夜间的风凉了许多, 拂过时又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响。


    芜叶也沉默了,长睫轻垂,空空地盯着远处。


    如果梨羽流和花莲注定会离开的话, 那么言少觉和言少棠都是七长老的儿女,江淮也是娘亲的徒弟,他们的根都扎在清虚, 想必应该不会离她而去吧。


    她安慰自己,但她心里仍有种虚无缥缈的不安感,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她甚至不敢开口问:“能不能多在清虚陪陪我?”


    这就像拜师大典过后,每个人都对未来有了明晰的规划, 而她还停留在原地。或许从前还能借年纪小,天真无瑕的理由浑浑度日,但今日这场谈话又让她惶惶不安起来。


    她从未想过离开清虚她能做什么, 只是一味地蜗居在千雪安为她构建的安全区内,不敢向外迈出一步。


    因为她是无灵根, 是毫无根底的凡人。一旦脱离了清虚,脱离了千雪安, 她在修仙界就是一只能被随时随地碾压的幼兔, 毫无反击之力。


    但是她长大了。


    年龄与时间是不可控的。


    她长大了, 也就意味着那些天真懵懂的理由不管用了。


    而长大要面临的问题是:她未来要做什么?


    远处的星光微弱且模糊,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也不敢往前走。她怕一走, 身边的师兄师姐就离她而去。


    芜叶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 师兄师姐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就如同那日告别梅先生一样。


    她甚至不知再见梅先生又是何时?若是他们离她而去,再见又是何时?


    言少棠见众人陷入沉默惆怅之中, 连忙安慰道:“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人生变化无常,许多事情都是我们无法掌控的,不若就每日该读书就读书,该修炼就修炼,该练剑就练剑,过好当下。”


    芜叶忽地问:“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言少棠作为师姐鼓励她:“小师妹,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许路虽远,但是走着走着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无尽的惆怅依旧在芜叶心底扎下了根。


    人走茶凉,她甚至忘记问江淮要生辰礼物,飘渺地说了句:“师兄,我先走了。”


    江淮瞥了眼地上静静伫立着的桂花提子酒,还有那盒梨羽流送的梳妆盒,她也未带走,正想出声说送她回去时,她便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那夜的路走得极难,平日只需半炷香的时间,她却花了比平日多了一倍的时间才回到未名居。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时而看着一处发会儿呆,时而又步履不停加速往前走,时而长叹一声“噫吁嚱”。


    回到未名居时,千雪安正等着她。桌上摆着一个包裹精致的长条木盒,芜叶却看也未看,心不在焉的唤了声“娘亲”后,顾自回了房。


    千雪安敏锐地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也有话要同芜叶说,抱起放在桌上的长盒,去敲了敲芜叶的房门。


    彼时芜叶正躺在床上盯着燃烧的长明海烛出神,听见门外的响动,她起身去开了门。


    “娘亲。”她扑进千雪安的怀抱里。


    芜叶重重地嗅了嗅独属于娘亲的馨香,沁脾淡雅,头埋在娘亲胸口,柔软温热的怀抱让她感觉十分扎实。


    千雪安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不是和你那群师兄师姐过生辰去了吗?”芜叶仍旧埋在她怀里不抬头。


    千雪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受委屈了就想着为娘啦?”


    “没有。”


    察觉到怀里的姑娘摇了摇头,她温声问:“怎么了?同娘亲说,娘亲跟你一起想办法。”


    抱了好一会儿后,芜叶才抬起头,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当药修。


    清虚不擅制药,但她知道清虚每年的丹药都是从云溪进购的。在江淮的督促下,她对于修仙界各个门派之间的关系、实力排行也越发熟悉。


    她知道云溪实力与地位仅次于清虚,尤其是在药修、丹修方面几乎占据修仙界第一。


    在芜叶仅限的知识和想象中,药修是最接近凡尘的一门,不像丹修与医修都需要直接接触患者,而药修不需要超强的天赋和灵力,每日种植灵草、晾晒草药,烹制药材则是日常。除此之外,学会辨识草药,学会制药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瑶山一难,她真是吃够了毫无自保能力的苦头了。


    她走在路上时,心中有股声音一直在告诉她:千芜叶,你不能干坐着等别人来救你,你要学会自救。你不能全然依附于你的师兄师姐甚至娘亲,你要学会自保。


    她躺在床上发呆时,那股声音依旧在告诉她:千芜叶,你是清虚宗主的女儿。即便是凡人,你也不能把你娘亲的颜面丢光了,当个混吃等死的窝囊。


    直到现在,她依偎在娘亲的怀抱里,那股声音愈发震耳:千芜叶,你醒醒,去做点什么吧!


    她振聋发聩,如当头一棒,敲响了她的声带。


    千雪安听她说:“娘亲,我要去云溪当药修。”


    空气凝了一瞬,芜叶见娘亲毫无反应,又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娘,我要当药修。”


    千雪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句“我要当药修”清晰地落入耳中,女儿坚定的目光直直看向她,她才意识到芜叶在说什么。


    她张口结舌:“你认真的?”


    芜叶点了点头。


    “你可曾了解过清琅离陆林有多远?清虚离云溪又有多远?”


    芜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千雪安不懂她的意思,松开揽住她的手,牵着她在一旁坐下。


    沉吟片刻后,方道:“清琅离陆林隔了十万九千多么里,光是御剑飞行以最快的速度到那里也要两天一夜,坐小型御空船到那里也有一天一夜,甚至你乘坐空间传送阵到那里,也要先从清虚到琅琊,再从琅琊到水门,再从水门转到桑梓,最后从桑梓转站才能到云溪。”


    “如此麻烦,来回周转甚至要花上数天,你当真要去?”


    芜叶听她说了很多她只在地图上看到过的地名,即使那些地方她从未去过。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没有什么比有意义地活着更重要。


    “娘亲,无论有多遥远,我都要去。”千雪安看到她的眸光坚定,如金石般无可动摇。


    千雪安的脑袋霎时空白,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去挽留。芜叶的眼神告诉她,她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好糊弄了。


    她的思想在一步步追上成人的想法,她无法用一个谎言去诓骗她,去拒绝她的请求。


    她只好说:“云溪门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清琅巫族对门内的入学弟子极为严格,首先要通过草木辨识测验,光是这一点,已经筛去将近过半的人数,再是制药入门考核,又筛去了将近四成的人数,最后留下来的,不是优中选优,就是天赋异禀的。”


    芜叶静静听她说,迎着光的眼神不再黯淡。


    “你以为成为药修就不要求灵根了吗?”千雪安起身负手道。


    “你错了,云溪确实是有收凡人为药修弟子的先例,但哪一步不是比那些有灵根的弟子要求更为严格。你没有灵根,但你要与有灵根的弟子竞争,你就必须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精力去学习。”


    “你能做到吗?”


    这一问,如一把悬在额前的宝剑直指向她,逼出她给出一个绝对的答案。


    芜叶毫不犹豫地说:“我能做到。”


    “娘亲,你相信我。放手让我去吧!”她迫切地需要娘亲给予她支持。


    千雪并未立即应下:“你且先听我说完。”


    “云溪门招收弟子五年一届,而下一届就在明年年初三月。”她顿了顿,看向芜叶,“你觉得你能在那之前就掌握基础的草木灵药知识,参加并通过他们的考核吗?”


    芜叶依旧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能!”


    她觉得这就是她要走的道,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这一刻在承诺什么。


    千雪安从前想过牢牢地把芜叶保护在身边。在她的计划里,有她在,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欺侮她的女儿。


    若是她万一不在了,有江淮在,她也能安然无恙度过此生。


    而此刻,被她圈在怀里长大的女儿无比坚定地告诉她:


    “娘亲,我要寻我的道了。”


    她怔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过了片刻才恍然意识到,是时候该放手了。


    任何一个真正爱她护她的人是能够意识到,芜叶是热爱自由的,她绝不是她养在舒适圈里的驯鹿,她应该是奔腾于浩瀚林海间的野鹿。


    她的女儿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该庆幸的,庆幸世间还有与她拥有同种血脉又同样向往自由的灵魂。


    但她不忍心芜叶脱离她的掌控之下再受伤流血,她的孩子没有常人的灵根,已经缺失了很多,她想弥补,却也无计可施。


    芜叶见娘亲在原地怔愣,轻唤了她一声:“娘亲?”


    千雪安这才回过神来,轻叹一声:“罢了,我去为你寻一位老师来教授你,你好好跟着她学,不要让自己失望,好吗?”


    她没有说“不要让娘亲失望”,而是说“不要让自己失望”。


    芜叶的眼眶顿时潮湿,她的娘亲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她知道娘亲在用尽全力给予她爱与呵护,但她不能认为母爱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她的娘亲无条件爱她,所以她才不想让娘亲失望。


    “好。”芜叶应了声。


    她坚定地说:“娘亲,你等着,我一定会给自己一份满意的答卷。”


    作者有话说:


    每位女性都应该觉醒,不依附于他人,要有一门赖以生存的技能。


    借作话分享一下前几天看到的帖子:1919年,□□在《女子自立问题》中指出:“女性身体没长成前绝对不能结婚;女性在结婚前要储备丰富的知识和技能;若决定生育,需提前备足产后生活费。”


    以此与各位读者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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