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营的暑热终于控制下来了, 她好不容易歇了阵子,又有新的问题冒了出来。
“生活不易啊!”
“唉,来京都快一个月了, 总不能一直住在侯府叨扰别人吧。”少女躺在院子里树荫下的藤椅上悠闲地晃着腿。
她扶着脑袋不免觉得额穴隐隐作痛,“小黑,你说咱们万一哪天和侯府的人生了嫌隙被人赶出去咋办啊。”
她居然把问题抛给一只猫妖, “这几日牙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芜叶摇了摇头。
“那叫那个什么萧晏去办这件事呗!”他最近更习惯用本体,卧在藤椅边,掀开眼皮。
“事以秘成,语以泄败。”芜叶捧着本医术盖在脑袋上,“此事不便让萧家知晓。我准备等房契拿到手, 再与他们知会声即可。”
“只是目前,连个合适的房子都没有,还不如麻溜儿地回釉水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风光秀美。”
小黑眼珠子提溜儿一转,那可不行。刚来京都岂有回去的道理, 让江淮知道了不得抹他脖子。
他起身, 高贵地扒了扒芜叶的袖子, “你去问问梅愿生吧。那日我也听见了,那丫头不是说靖水巷的空房子有很多嘛。”
芜叶两手一摆,朝天四仰八叉, “但是他不卖房啊, 我也能逼人家卖房呀。”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小黑舔舔爪子。梅子弦都被江淮赶去江南了,靖水巷的房产自然也由江淮做主了,不过他瞧着, 那梅愿生咋不太像江淮呢?
芜叶坐起身,“你说的有道理!”
“上回还约了他吃饭,今儿就去找他!”说不定,买房就有着落了呢?
她换身衣服正要出府。
“你去哪?”萧晏正巧也要出去。
芜叶并不多理会他,径直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去靖水巷后,才掀开帘子对他说,“我去靖水巷找梅愿生去。”
“欸,等等。”萧晏叫住了她,“梅祈现在不在梅府,他现在跟六公主在游湖呢。”
芜叶愣了一下,她确实未料到梅愿生今日与人有了安排,索性抛出橄榄枝问他:“那我去吃饭,你去吗?”
“光吃饭多没意思,锦春湖现在杨柳依依,坐着画舫正是夏日赏景的好时候。干脆我们也去游湖?画舫上好吃的东西多着呢,走我带你去,我还有三两好友,介绍你认识。”
见她没有拒绝,萧晏也跟着上了马车,拉上帘子:“张叔,去锦春湖。”
马车内空间促狭逼仄,萧晏腿长肩阔,一时间,显得马车内更加局促了,芜叶小心地收了收腿,听见萧晏问:“那日我爹与你说了什么?”
“萧伯伯让我把清心丹的方子交给朝廷。”
“那你交了没?”
“算是交了吧……”
“什么叫算是?”
“自然是以萧伯伯的名义交上去,不会将我的身份对外公开。”
这回,萧晏不说话了。马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但他的眼神却落在了芜叶的眼睛上,“你看我作甚?”
他忽地凑近,两人面对面坐着,那张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凤眸直勾勾盯着少女:“我想看看芜娘子的心究竟是黑的还是白的。”
芜叶并不躲闪,眼中含笑,直直对了上他的眼睛,朱唇轻展,轻笑一声:“那萧公子看出来什么没有?”
萧晏没有回答,在这个静谧长久的对视中,他透过那双比小鹿还澄亮的眼睛,没有看到一丝杂质。
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掺杂利欲和外物。他属实是未想到,这样的女子,面对名利,竟然不为所动。
与之相处越久,就会发现芜叶真的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她眼里只有对做好一件事的渴望,纯粹且充满理想主义。
譬如她对于事物独特的看法,譬如她毫不胆怯清尘出众的气质……她身上的种种都像一个未知的谜般等待他去发掘。
越接触,就越惊喜。
睫羽轻颤,少女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倒映出他清晰的身影,这一刻,他发现,他无可救药地被眼前的少女所迷住了。
“我看到……芜娘子的心是彩色的。”他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芜叶有些诧异:“为何?”
萧晏笑了笑。
“芜娘子是鲜活的人。在釉水受伤昏迷时我尚存一丝意识,无意中听见你与阮娘子窃窃私语说要把我就地解决了,那时我真是恨极了这样漂亮的小娘子居然镶了颗坏彻底的黑心。”
芜叶也笑了。
“你拿刀抵着阮娘脖子威胁她救你时,为何不想想她背后站的是什么人?”
萧晏率先移开了目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你并没有下狠手,可见芜娘子心地是善良的。第三回 见到你,是在花满楼,你坠入水底的那一刻,浮起的气泡擦过你的眼角,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你流泪。”
他没说,那一刻,他真得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抓不住她。但他做到了。
命运多桀,让他俩都活着到了京都。
“那时我在心里想,原来这个恶毒的小娘子心并非全然都是黑的,她还有脆弱的白,那部分白里有着一条足以吞噬掉自身光明的裂隙,一条让她放弃求生意志的裂隙。但这条裂隙藏在无尽的白中,人往往会忽略它。”
“所以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结合她在马上说的那番话,她心中的裂隙定与她的师兄有关……至少,是对她造成伤害的一环。”
这次换芜叶变得沉默,嘴角浅浅的笑意淡去,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底酸涩肿胀的感受。
在江淮身边呆久了,她总觉得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过活。她打心底里觉得,江淮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可凭借她和江淮多年的情谊,至少她有资格让江淮对她敞开心扉,保持坦诚,让他无条件地站在她身后。
但他没有。
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子却突然看透了她心中最脆弱的一面。
芜叶嘴角勾勒出一丝嘲讽:“那又如何呢?人心从来都是非黑即白的。”
“是。所以我说芜娘子的心是鲜艳的彩色,是只五彩斑斓的散发着澄光的琉璃瓶。”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眼睛。
——
天高云淡,海晏河清。
锦春湖风景别致,环绕城墙孕育而生。京都世家贵族常常在锦春湖的画舫上风花雪月,吟诗作赋,不失文人墨客的风流雅韵。
画舫之上,橹声欸乃,划破湖光静谧。船舱内沉香袅袅,珠帘半卷,纱幔轻浮。几位世家小姐纷纷看向坐在画舫中央的白发男子。
其中不乏有慕名而来想一睹琴师风采的名门贵女。她们嘴角含笑,掩扇遮面,目光轻柔地落在琴师身上。
背身迎着阳光,仿佛为他打上了一层柔光,映地他雪白的肌肤多了几分暖色。精致不凡的五官、雪花般透明的眉毛、浅白润玉的薄唇,恍惚中让人觉得他是从天上坠落人间的神祗。
他虽然两眼束着覆眼丝带,但透过那层薄纱之地的丝带,恒萱深深地看见了他浅色的眸子。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身上的谪仙之气所深深迷住了。民间管这种人叫天老儿,但她见到梅愿生后却不以为然,通体的白,万里挑一。
这何尝不是上天的赐予?
恒萱请了侍女抬上两座屏风立在梅愿生身后,“本宫听闻琴师惧光?”
“是。在下的眼睛视力薄弱,无法长期暴露在强光之下,需长期束着纱带蒙眼,遮去部分强光后,才看得清些。”
“在画舫内琴师可能摘下?”
他犹豫了片刻,“可以。”伸手将覆眼带取了下来。
那双棕红色的瞳孔露了出来,轻轻颤抖的雪白睫羽似乎为他下上了场美丽诱人的雪。
舫内的贵女不禁屏住呼吸。
恒萱微愣了下,转而又勾起笑意:“本宫今日邀琴师前来,是想听一听那日琴师为祖母弹的‘三春艳’,可好?”
“在下遵命。”
梅愿生敛袖落座,指尖轻触琴弦。拨出第一个音,琴音澄净,清越剔透。
恒萱阖目聆听,唇角衔着浅淡的笑意。那日只是听宫女传闻,梅愿生的琴声可堪绝唱,今日听得,果真如柳絮乘风、花瓣沾衣,令人不知不觉中沉浸在幻梦般的春意中。
梅愿生专注地拨动琴弦,不经意间瞥向舫外缓缓拂过的夏景,见到岸边那抹熟悉的身影,隔着那么远,他也能第一眼认出她。
少女提着裙裾,手自然地搭在身侧男子递来的掌心上,平稳地从马车上下来。正逢身侧擦肩而过一个疾驰的孩童,男子眼疾手快地将少女揽入怀中。他只需稍稍闭眼,搭在少女纤细腰间的手掌,揽入怀中摩擦的胸膛,一幕幕地重现在他的眼前。
不知何时,他们已变得如此亲昵了。
梅愿生的呼吸顿时变得急切起来,指尖不自觉地略施力道,压在琴弦上的指腹被磨得泛红。
弦声也跟着变得急促起来,春日空丽的景色倏地进入阴云密布的山巅,引来急促而强烈的阵雨。
这一变得惊得恒萱忽地睁眼,看向神色淡然,正在弹琴的男子。顺着他的视线,目光投向了岸边那位容貌姣姣的姑娘。
恒萱眯了眯眼,那姑娘倒是眼生,倒是她身旁的男子有些眼熟……萧晏?
那日她也听说萧晏把一个姑娘带回了侯府,为其迷得痴三倒四。
并非是她对萧晏如此上心,而是她即将及笄,驸马的人选自然也是在那几个世家公子哥里面选。
看来今日游湖当真有些意思。
那双摇扇的手顿了顿,目光倏地变得精亮起来,本宫盛情相邀,他还敢出神。
她朝身边的贵女使了个颜色,贵女心领神会,掩着扇窃窃私语起来。
最后一个音截然而止,暴雨似又顿然停了下来。但舫内的贵女似乎还意犹未竟,犹带抱怨的眼神看向梅愿生。
“琴师为何不弹了?”
“这一曲尽了。”
贵女苏婉儿悻悻地收回目光,看了眼恒萱,“公主今日邀琴师前来,就是为了瞻仰天下第一琴师之徒的琴音。”
她用余光见恒萱饶有兴趣地看着梅愿生,并未阻拦她要说接下来的话,也就壮着胆子道:“但琴师当着公主的面弹琴竟敢心不在焉。”
“好大的胆子!”
“哦?是吗?”恒萱两指捻着圆扇的扇柄,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不知琴师为何乱了分寸?”
“是本宫让琴师不满?还是舫外那位姑娘乱了琴师的心?”
这一问,舫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梅愿生身上。贵女们眼中皆是看热闹的兴味。
他们这群与六公主恒萱相熟的贵女都了解公主的脾性,恒萱向来锱铢必较,吹毛求疵,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她这样问,也是想试探梅愿生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梅愿生缓缓起身,“殿下恕罪。”只字不提那位姑娘。
舫内的气氛逐渐沉凝起来。
恒萱脸色也一点点黑了下去,冷声道:“既如此,便请人将那位姑娘请上画舫吧。”
少女迈着沉稳的步子踏入画舫时,两侧的格窗忽地灌入了温热的风,恰到好处地拂过她的发梢,连风都偏爱她。
纱幔四下飞舞,风动,幡也动。少女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姿容却清艳温丽,五官精致如瓷,莫名让恒萱屏住呼吸。
不过一眼,她便理解了为何连不近女色的萧晏也会为她痴迷了。一看在场的贵女,也都纷纷露出惊艳的表情,盖了她的风头,恒萱心头愈发不快。
芜叶甫一踏进舱内,便注意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抬的梅愿生,他即便跪在地上,连仪态也是美的,薄薄的脊背看起来如此势单力薄,孤立无援。
而她丝毫未想到正是因她给梅愿生带来了两难的处境。
少女正了正神色,屈膝双手伏地行礼:“民女千芜叶,见过公主殿下。”
“见过公主。”萧衍随意地撩起袍角,行了礼。
恒萱一边暗暗打量跪地的少女,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边晃动手心的摇扇,示意侍女请人落座。
“起来吧。”二人谢过。
恒萱道:“本宫方才匆匆一瞥,便看到了岸上的萧公子与千姑娘,遂命人请了二位上来,一同与本宫清听琴师抚琴。”
萧晏眼神匆匆扫过舫内跪在地上的梅愿生,一眼便看出了恒萱醉风之意不在酒,于是道:“公主叨扰,这席间除了琴师,只有我一个外男,似不大方便……”话音刚落,便引得众贵女嬉笑。
恒萱还未见过萧晏如此……守礼?想来是在心仪的女子面前故作矜持。
他清了清音色,朝恒萱道:“不如,便让芜娘子先陪着各位,萧某刚回京,还未抽得出时间去见一见裴郎、奕君与逸辰,与他们有约在先,还得先行离去,一会结束了麻烦公主再遣人告知一声可好?”
恒萱皱了皱眉。
裴咎、崔奕君、沈逸辰,还有一个萧晏,并称“京都四杰。”文才武略各有其法,皆为人中龙凤。
恒萱单手倚着下巴,目光睥睨,薄唇轻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萧公子将那裴郎他们都请来,一同清听琴师的仙乐。”
萧晏看了眼芜叶,见她神情悠然地理了理裙裾和袖角,“……也好。”
见他退了出去,恒萱才叫梅愿生起来入座,“琴师这回可莫叫本宫失望。”
芜叶坐在他的斜后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的嗓音:“臣,遵命。”
恒萱并未刁难芜叶,只是心中看梅愿生不顺眼,玩心渐起。心中略施巧计,已想好了一个有趣的玩法,附耳朝身侧的苏氏女窃窃私语。
苏婉儿听完点了点头,对侍女道:“去请几位乐姬来。”
萧晏速度很快,没一会便将裴、崔都、沈三人带至六公主所在的画舫上。
几人齐声行过礼落座后,恒萱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舫内男女,除去侍女,共五男五女,人数刚好。
苏婉儿摇扇示意,舫内便进来几位貌美如花的乐姬,尤抱琵琶半遮面,侧立在四周。
待一切准备就绪,恒萱才似笑非笑看着众人:“这光听琴倒也无聊,不如一边听,一边玩点新乐子。”
萧晏心中咯噔一下,六公主恒萱常不按常理出牌,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他挑了挑俊眉,问:“公主想玩些什么新花招?”
有人搭腔:“我猜公主是想玩击鼓传花,只是今日画舫中恰好未请鼓师,公主是想以乐声代替击鼓,裴某说得可对?”说话之人正是裴咎。
他与萧晏从小就是两个混世魔王。裴咎的父亲是兵部尚书,与武安侯萧北是挚交好友,只是后来裴咎竟转了性子,读起了圣贤书,如今正任户部侍郎。
“裴郎说得不错。”
“本宫想请琴师以琴代鼓,以绢代花,玩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寓闻寓乐。”
“诸位可有异议?”她的目光扫了眼在座的各位,最终落到芜叶身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有人想退出,现在便可提出来,本宫不会计较她的过错。”
“若是一会儿玩得尽兴,再说退出,本宫会翻脸的噢!”
见舫内无人吭声,恒萱朱唇轻抿,拿着珠玉圆扇掩住半面,笑了笑:“这第一轮,便以夏日宴为主题。”
她从芜叶身上移开目光,移至梅愿生身上:“各位既无异议,那便请琴师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借用一下恒萱的话:看来今日游湖当真有些意思。
嘿嘿,下一章应该会有些好玩和刺激~我自己跟着也期待一下下
第102章
公主恒萱命人将梅愿生的座位换到了更后面, 好让几人更紧密地围坐在一起。
在这个角落的位置,梅愿生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席座上的每个人皆各怀心思。
他看见萧晏附耳与身侧好友说笑了些什么,那位裴郎拿折扇轻点了点他的胸膛, “我还不懂你小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还看见恒萱与苏、郑、陆氏三家的贵女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中:“等会你们机灵些,给本宫和琴师制造些机会。”
他在心中嗤笑一声, 面上不显。
目光淡淡落在身着素衣未施粉黛的少女身上,见她心无旁骛坐在几位贵女旁侧,也不落下风,眼底不自觉地泛起轻柔的笑意。
“琴师请。”恒萱有礼道。
梅愿生微微颔首,指尖搭上细弦, 轻拨弹弄,混着琵琶与瑟声。
“琴声止,手绢在哪位手上, 便是受罚者,需要接受上一轮受罚者的惩罚。第一轮, 便由本宫来打头。”她拿出手绢,传到了另一人手中。
琴声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弹琵琶的乐姬拨弄动作也微微加速, 跟上琴师的节奏。
这个手绢仿佛烫手山芋般一个传一个, 快到陆瑶时,她手疾眼快地将绢布塞到芜叶手中。
就在此时,琴声截然而止。
芜叶需要接受公主的惩罚。
“芜娘子是萧某带来的朋友, 还请公主手下留情。”萧晏笑眯眯地对恒萱说。
“本宫晓得。”她是这么说, 但下一句便是:“还请千姑娘择在场的一名男子……”
萧晏眉头皱了皱,那目光像是要把恒萱盯穿了般。
恒萱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警告般的目光,但并不受其压力, 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择一名男子与之对视半炷香的时间。”
她似乎早有准备,侍女闻言,端上香炉,在中心插上短香。
“谁若是拒绝了千姑娘的请求,便视作不给本宫面子。”她视线逐一扫过萧晏、裴咎、崔奕君、沈逸辰。
裴咎余光瞥到萧晏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那位千姑娘,似乎比毛遂自荐还要积极。她与裴、崔、沈几位公子都是初次见面,自然不会选择他们。
所以,这个机会花落谁家,大家看得分分明明。
“我选琴师祈。”
话音刚落,芜叶便感受到众人落在她身上如针般的眼神,她独站着,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尤其是萧晏,绷直着唇线,眼神幽幽地看向她,芜叶忽感良心备受谴责,她甚至能读懂他的“眼”外之意:你为什么不选我!
拜托!咱俩还是先避避嫌吧……你还嫌传咱俩的绯闻不够多吗?
她只好移开目光,看向恒萱,语气坚定:“殿下说选一位异性,那芜叶便选琴师——”
背后似乎也缓缓落下了道如春风化雨,滋润万物般的慈祥目光。
恒萱气笑了,这个游戏她是想给自己制造机会的,不是拿来给别人做嫁衣的!
公主转了转扇子,打断了她:“琴师不算。”
“千姑娘另择一位吧。”
她直截了断地将选择对象指向了萧晏。芜叶倒也应了声“好。”
既然是他们都想看的,那便照做吧。
她微微倾身,莞尔笑道:“麻烦萧公子配合一下我。”
萧晏刚绷直的唇角再也压不住了,眼底闪着星星般的光亮,起身理了理衣角,直勾勾看着她,笑意越发明亮:“不麻烦。”
芜叶豪不躲闪地回视他。
不知为何,她现在一看他笑也想跟着笑,不自觉地用手背掩住发笑的唇。
“芜娘子别紧张,就像我们今日在马车内那般对视。”他微微倾身,靠近少女的耳畔,用只他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少女嗯了声,微敛了笑意。
侍女在二人身侧点了香。
画舫内燃着比方才更为浓烈的檀香,香烟愈直,空气愈静。
这一刻,连风都歇了劲。缓而慢地擦过二人,纱幔安谧地飘着,如徜徉在平而缓的海洋中,仔细听依稀能听见划过水面的波浪声。
少男少女的爱情总是美好而单纯的,眼神也是清澄透亮的,难掩眸中深沉而执着的神色。
他们面对面站着,如胶似漆般一动不动紧紧攫住对方的眸,如相互追逐彼此的蝶,无声地竖起一道外人难以打破的屏障。
裴咎怔愣了瞬,萧晏眼底汹涌克制的爱欲像要溢出来般,竟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这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头一回觉得萧晏真的不是玩笑而已,他是真的对眼前的少女动了心。
恍惚间,他们进入了对方的心流世界。芜叶能清晰地看见萧晏眼神中盛满着小小的她,用笑意包裹着。
透过那双棕浅的凤眸,她恍惚看到了过往的自己,那也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看向过江淮,原来,眼里有爱是如此的明细显吗……
那瞬间,她忽地惊醒,唇角不复笑意,眼神转而认真起来,想从他的眸中看看,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光她能看出来,席间的众人都看呆了眼,萧晏容姿俊美,风流倜傥,站在清丽绝伦、美轮美奂的少女面前,如珠联璧合,缠绵悱恻的有情人。
只是那姑娘像是少了些情根。
梅愿生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见少女对少年将军眼底热忱的爱意,无动于衷。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底团着不得而解的困惑。应当说,在他暗中操作下,釉水初逢,萧晏对少女一见钟情;花满楼重逢,二人联结愈发加深;京都侯府小住,二人情意逐深。
只是,为何,他看不到少女眼中对那人的情谊呢?她的眼底只有清澈的纯,和无暇的净。
他不禁在心底将芜叶看自己时和看萧晏时的眼神相对比。抛开二人关系僵硬那段时日,只说情意绵密的釉水时期,少女看见他的眼睛永远是闪烁着星点的,周围浮动着明澈的柔光,隐约传递着喜悦的心情。
那时,他一眼便能看出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心思。
他总以为那是假的,她对谁都如此。如今再看,实则不然。
梅愿生棕红的眼眸迅速掠过一抹异样的神色,他像潜伏在暗处的老鼠,窥视着舫内无声的暧昧情动,在她探究萧晏的眼神时,暗处的他,也在探究少女的眼神。
那抹黏腻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驻片刻,渐渐往上,滑过她的鼻尖,舔过她的睫羽,落入少女那双漂亮如星辰般的眸子里。
他看到她的眼底饱含探究与困惑,平淡与从容,竟还有着一丝抵触。
抵触?
难道说,他的计划适得其反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千百种,如何一步步让他们走向对方的可能,百密而无一疏。
抵触吗?没关系,他还有很多种办法,在她不知不觉时,让她坠入这张命运安排的巨网中。
“公主,时间到了。”侍女低声道。
恒萱掩扇轻笑了声:“萧公子与千姑娘再盯下去,恐怕要将对方盯穿了呢。”
被她这般打趣,萧晏的耳廓似红得欲要滴血般,他轻声朝芜叶道:“失礼了,芜娘子。”
二人回到了席上。
恒萱看了眼梅愿生,他心领神会地抚起琴,那股急促的琴声渐起,众人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这一回,花绢落到了苏婉儿手上。芜叶只提了个小小要求,“请苏娘子与陆娘子互敬一杯。”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苏婉儿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琴声未歇。
这一回,绢布被恒萱握在了手中,恒萱喜笑颜开,朝苏婉儿使了个眼色。梅愿生只匆匆一瞥便了然她的意图。
嘴角轻轻勾起弧度,既然她这般想要惩罚,那便满足她的心意。
苏婉儿笑容灿烂地看向恒萱:“还请公主与在场一名郎君合握投壶,直至投中为止。”
此间五名男子,以萧晏投壶最甚,无论秋猎还是冬猎,萧晏年轻气盛,箭法精准,回回都能拔得头筹,他的投壶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今日,恒萱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意图,是琴师祈。
“本宫想选……琴师来合力完成惩罚。”恒萱柔声道,目光灼灼看向角落那身白衣翩翩的琴师。
梅愿生抬眸,与之缓缓相对,视线扫过她身侧几名男子,看了眼裴咎,殷红色的眸子微眯。
正翘首以待好戏开场的裴咎却啪地合上折扇,戏谑道:“公主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不过两轮过去,公主就把自己定下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你!”恒萱嘴角抽了抽,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去,但碍于他如今是父皇钦点的户部侍郎,风头正盛,并不好当众忤逆他,只好咽下这口恶气。
“那就你来陪本宫投壶!若是投不中,你就……”
“就如何?”裴咎背着手静静走到她身边,从侍女怀中捧着的一束箭中抽出一支,合握住公主的手,女子的皮肤纤细滑腻,他差点握不住。
略施力道,带着她微微抬手,矢箭而发,精准地落入至哨壶中。
“嗯?就如何?”裴咎看着面色愈发差的恒萱渐渐起了玩心。
“不如何!”说罢,她匆匆坐了回去,气嘟嘟地说:“下一局!”
萧晏眼神扫了扫二人,掷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裴咎耸耸肩,摇着扇哼着调调重新坐好。这便又开始了新一轮。
梅愿生略微抬头,紧盯着花绢到了谁手上,琴音时而急时而缓,当手绢即将送入萧晏手中时,琴音止。
“终于轮到阿晏了。”崔奕君调侃道,又看了看裴咎。他还能不懂弟兄的心思吗?
裴咎故作思索,道:“呀,这有点难办嘛!惩罚阿晏什么好呢?”
芜叶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晏,见他直直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他灵光一闪:“就罚阿晏覆住双眼,从几名女子中选一人,说出她的名字并与之相握执手半炷香,说错则罚酒三杯。”
芜叶表示:这是惩罚吗?这分明是奖励!
“可。”萧晏压不住嘴角,笑意明朗,“还请芜娘子,借根发带与我。”
芜叶正等着看热闹,忽地被叫到名字,利落地取了辫子上绑着的蓝色丝带递给他,端正地挺直脊背。
侍女点了香。
见他将那根随身的发带绑在耳后,便开始在舫内走动。几位小娘子故意调换了位置,想借机为难他。
萧晏走到恒萱跟前时,裴咎轻咳了声,走到苏婉儿跟前时,崔奕君轻咳了声,走到陆瑶跟其时,恒萱开口了:“本宫看这回还有谁喉咙不舒服?”
正准备清清嗓子的陆逸辰莫名一哽,将那声咳咽了回去。
没了好友的提醒,萧晏只能调动剩下的听觉、嗅觉来判断哪个是芜叶。他刚走到郑晓棠面前,扑面而来浓烈香稠的脂粉味,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下一位身前。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鼻尖却嗅到了熟悉的清浅香味,站定在她面前良久,他的心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是你吗?芜叶。”
久久未迎来她的答复,萧晏慌了一瞬,心脏骤然急剧跳动起来,他能感受到握紧的掌心紧张到颤颤发抖。
“萧公子你确定吗?”恒萱开口问道。
薄唇微张,“是,我确定。”
“说出她的名字。”
“千芜叶。”
“握住她的手。”恒萱特意看了眼梅愿生,眼角毫不掩饰得意的笑容。见他面无表情,浑身气质与初见他时春和景明的气质全然不同,恒萱心下惊了惊。“现在,计时开始。”
芜叶觉得这个游戏像是在针对自己,只是她暂不确定那个人是否是故意的。如今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只好扯了扯嘴角,递出双手。
从最初的好整以暇,到落到自己身上的尴尬,她变了好几分神色。手心传来湿濡的热意,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得多,能全然把她的包裹住。
萧晏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掌心肉贴肉,触感顿时被放大百倍传遍他的神经,他的嘴角已经克制不住笑意,浑身都冒着幸福的粉红泡泡。
梅愿生已经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他亲手设计把芜叶推向别人,但按照计划顺利行事并没有给他带来强烈的满足感,反而让他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样他从前觉得不重要,如今觉得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没有放过芜叶脸上每一寸表情,她绷直的嘴角,下抿的唇瓣,与强压住情绪的眼瞳,都是那么的熟悉。那副面孔曾经就是这样对他的。
但当他看到芜叶脸上没有展露出发自内心诚挚的笑意时,他又开始自问,他这样做是不是做错了?难道师妹感觉不幸福吗?
许是她有些羞腆……但是,只有这样,才能强逼着她面对那些爱着她,想要对她好的人,她不能只是一味地回避和逃避爱意,她得勇敢地把捧到眼前的爱意都收纳起来,因为那是她理所应得的!
只有最完满的爱意、最尊贵的身份、最华美的衣裙,取之天下之最,才配得上他的师妹。
他觉得自己迷障了。江淮把他分离出来,难道是为了让他亲手将师妹推给她不爱的人吗?这一刻,他觉得本体好残忍。
他也要跟着成为帮凶吗?梅愿生想着。江淮是他,他是江淮的一部分。
可是,梅愿生只是梅愿生。江淮不敢爱的,他可以。但是谁又敢说,想爱就爱,想恨就恨呢?
他能做的,就是让她幸福快乐地渡过余生。为此,他不惜冒着被师妹发现的风险。但是看着她与别人相爱,好像是种煎熬,比退病期脱胎换骨还要痛苦。
香燃尽了。
他像个披着空壳子弹琴的傀儡,无声注视着这一切,指尖搭上琴弦,周侧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梅愿生?梅愿生?”他们在叫他。
小拇指受惊,被琴弦划了下,伤口登时泛白。
他回了神,手不动声色地掩在衣袖中,“抱歉,是在下走神了。”
“无事。这局轮到了奕君,我说叫他与你换个位置,琴师累了,先歇歇也好。”萧晏笑道。
“哦,好。”他与崔奕君换了位置,听见琴声响时,他才往芜叶的方向看了看,她清澈含笑的眸子与他的撞了个满怀。
他觉得是他想错了。
做事情切忌不能半途而废。
他推算过千百遍这条命运的路径,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他不能为此功亏一篑。
他回以淡淡的笑容,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崔奕君抚琴的手上。不可否认,他的琴技超乎常人。
红眸不经意间闪动了下眸光,崔奕君的琴声顿停。手绢落在了芜叶身上。
崔奕君回望了眼萧晏递来的眼神,对他点了点头,看着芜叶道:“在下想请芜娘子送萧公子一样东西。”
恒萱皱眉道:“这略失妥当吧?女子将贴身之物给男子不就意味着定情信物吗?千姑娘尚未定亲,便将贴身信物送给外男,反而有损女子的名声。”
虽然她有想过捉弄这个不知来历的姑娘,先前她提出的要求也是不含肢体接触。未想到他们这群世家公子越来越过分。这让千姑娘的名声往哪放?
芜叶点了点头,“公主说得极是。”她算是看清了,今天要搞她的分两拨,一波是公主,一波是萧晏。如今公主临阵倒戈向她,只能说恒萱还是有几分理智的。
崔奕君并不以为然,“只是个游戏,公主不必上纲上线,方才对视、握手,公主不也默认了吗?送个礼物而已嘛,偏要定义为定情信物,是否太小题大做了呢?”
“你!”恒萱气得脖子发红,想要站起来指着他骂,却被裴咎拉住。
他好声好气地说:“公主息怒。奕君并非有意为之。”这几人说到底,都是自小认识的,在权势交错的皇城下长大,一个比一个有心眼子。
芜叶不由在心中扶额,她站出来劝和:“此事因芜叶而起,公主息怒,崔公子也莫急。”
“芜叶这里确有一样珍贵的礼物,能送给萧公子。”
她缓缓将手伸向皓月白的袖口,那个动作是要……梅愿生的眼睛眯了起来,指尖克制不住地压进肉里,泛出青白的指痕。
她莫非是要自己送给她的流月珠赠与别人!
她将手腕上的泛着淡紫幽光的手串取了下来,“此物名为流月珠,是旧友所赠,可保平安,能逢凶化吉……”她看了眼那串戴的润亮之物,眉目平静。
“此物赠与萧将军,望萧将军日后行军打仗性命无忧,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大将军。”
萧晏有些惊谔。他深刻地记得当初跳江时是这串珠子保住了他二人的性命。此物有通天之法,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她竟然如此轻飘飘地说要将这无价之宝赠与自己?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老天爷今日当真眷顾他。
他洋溢在幸福的喜悦中,丝毫未注意到,身侧的琴师眸色早已变得血红一片,他本就皮肤雪白,如此更像个嗜人血的怪物。
她竟然把自己辛辛苦苦费尽心思做的东西如此不放在眼里!在她眼里,他送出去东西如此不值一提吗?
她知不知道!那十二颗珠子里面装得是他的修为,是他的一缕神魂!
她居然如此轻描淡写般地将流月珠随意送人!
梅愿生指甲嵌入肉里,小拇指被琴弦划伤的痛意迟迟传来,他用另一只手压住。但手心压住的痛比不上他此时心中因无边的怒和嫉传来的痛意。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眼里的震惊染红了眸子,眉头紧蹙地看向少女。额上覆了层薄薄的汗,下一刻便像要倾倒般,但席间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芜叶手上的珠子。画舫内不说昏暗,但至少光线并不太好,可她拿着的那串手链每颗珠子都泛着耀眼迷人的幽光,阅经珠光宝玉的公主都未见过这世间还有如此罕见的宝物。
“多谢芜娘子。萧晏谨遵芜娘子的教诲。”他笑眯眯地将那串珠子带在手上,用宽大的衣袖掩住。
众人的目光这才收回。
画舫船身忽地抖动了下,惊得芜叶未站稳,被萧晏贴心地扶住。芜叶顿感眩晕,听见恒萱说:“这船夫连艘画舫都开不好么?”
船稳了下来。落下几道宽大的纱幔,笼住这些人的身影,掩盖住几人的视线。
那阵平稳的风骤然变得又急又戾,似带着某种滔天的怒意,想要这船人不得安生,亦或是说,想要那个带上手串的人不得安生!
舫外一派风平浪静,舫内却诡异丛生。又是一阵晃荡,芜叶被纱幔盖住视线,看不清周围,不小心栽到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案角,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她强忍着痛,拨开笼在身上的纱幔,冒出一颗脑袋。
抬眸时却见琴师祈,唇色几乎白到透明,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殷红的鲜血在他雪白的小指上显得极为明显。“你……这是何时弄得?”
她不顾膝处的阵痛,从腰间掏出必备的小瓷瓶,迅速取了些药粉,洒在他的小指上。
“琴师靠琴技谋生,若是手伤了,不外乎失去了一件无价之宝。”她看他没出声,只是眼神幽幽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听见了吗?”
那阵袭来的怪风渐渐平息了下来。
“齐了怪了,这外头好端端的,怎忽地刮起一阵邪风,莫非是你这手串有问题?”苏婉儿恼道。
“什么叫这手串有问题。之前芜娘子一直带着,这画舫也没刮疾风啊。”沈逸辰反驳道。
“算了。今日就到这吧。”
公主发话,苏婉儿也不说了,哼哧哼哧从地上爬起来。
作者有话说:
芜叶:这节目我不录啦!你们诚心想搞我!
公主:是的,有我。
萧晏:是的,也有我。
裴咎:算我一个。
崔奕君:+1
沈逸辰:我就看热闹哈
苏婉儿:对不住了,小娘子!(拱手)
郑晓棠:不是我要搞你,别认错了人。
陆瑶:芜好梨坏。
梅祈:欸嘿嘿,没想到吧,也有我。
梨子:节目编剧是我,欸嘿嘿,没想到吧,其实幕后大佬是我。
pps.我之前觉得自己不太会写多人场景的,欸,咋个今天一写,感觉自我良好啊?
第103章
待人都散了, 梅愿生才从画舫中出来,抬眸便看到少女与萧晏站在栈桥上,郎才女貌, 他收回目光,低头背着琴囊要走,却被她及时叫住, 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欸,愿生师兄,留步——”
“何事?”他回头问她,见萧晏在不远处等着她。
少女嘿嘿挠头,“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想问问你……能否把靖水巷口那间小铺腾给我当药铺?”
她睁着充满期待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扑腾扑腾地闪烁着光芒。
“可以。”
她显然未料到如此顺利, 眼里的光亮得更加璀璨:“当真?”
他嗯了声。垂眸见少女那只空落落的手腕上未着环饰,心中仍是忍不住泛着酸意, 消失殆尽的怒意复又卷土重来。
但当他看见少女抿着唇,状作为难, 似乎在为了一个难题考虑要不要开口, 那阵酸涩肿胀又如潮水般褪去。
在那两片微微上扬的唇线还未张启时, 他已然先她一步开口:“若是每日来回麻烦,梅府对面还有间院子可供芜娘子住进去。”
“如此也太好啦!多谢愿生师兄!”她语气也上扬了许多,激动过后端端行了一礼。
“不过房契那些何时能办好?”
“你明日过来, 便可签字画押。”
辞别梅愿生后, 住房的问题算是有着落了,心中像卸了块巨石般,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萧晏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你与梅愿生都说了什么, 何事这般高兴?”
二人并肩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并不急着回去。芜叶头一回见到傍晚时分的京都竟是这般繁华,“京都竟无宵禁吗?看来大家的夜生活很丰富呢。”
“京都乃一国之都,是全国经济命脉所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里的商户,不仅能赚钱,还能为国家缴纳大笔税银,所以官家下令,全京都取消宵禁,不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若是有朝一日,你看到街上的吆喝的小摊小贩少了,就说明国将不国,国库亏空。”
萧晏一边带她穿街走巷,一边向她细心解释。
芜叶明了,从前无论是在清虚还是在云溪,她都很少关注这些。他一介武夫能洞察民生疾苦,看来萧晏也并非是不学无术之徒。
二人路过一家人声鼎沸的拾春楼,一侧是灯火通明,一侧是安逸静谧的小巷。萧晏注意到她多驻足了几瞬,问她:“不去吃点东西?”他往拾春楼示意了眼。
“那家看着人多,实则是虚晃招牌,依我看,真正的好东西在那里。”她指了指另一侧幽暗的小巷。
“酒香不怕巷子深。”她捡起巷口放置的烛灯,放了根蜡进去,走在前面,半只身子引在黑暗中,回头见他不动,“来啊。”
昏黄的光照着二人虚虚的影子,周围只听得见树枝的蝉鸣声。
芜叶觉得这样的寂静总该说点什么,开了口与他说:“我从前的师门附近就有许多这种小巷子,开着小酒馆,常常得了空便拉着师兄师姐一醉方休。”
她很少与萧晏说起她过去的事情,以至于让萧晏觉得他总是抓不住她的手。就像那天在水底,她放弃求生的意志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样的人,仿佛不觉得世间有什么能令她觉得留恋的牵挂了,她想走便走,谁也拦不住她。
摇摆不定的烛灯在幽丽的乌瞳里仿佛点了两根烛芯,她的眼睛那般明亮,如灯火般通明,不自觉地照进了他的心底。
“我从来没听芜娘子讲过这些,你的师门有意思吗?”
“幼时在清虚还挺无忧无虑的,那里的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很好,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无暇顾及一个小孩子在想什么。”她面不改色地提起这些,直观而又理性地看待自己的过往。
“明事理后又背井离乡远赴云溪求学,那里和礼序分明的清虚截然不同,索性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好,大家更像家人一样。业师除了教我们熟悉苗圃里奇形怪状的草药外,还会教我们为人处世。”
芜叶笑了笑:“大抵是云溪远居深山,弟子们只想一心钻研药学,少有人不学无术,感觉那样的生活很纯净,不掺杂任何利欲。”
萧晏听她说着,觉得很向往。可是清虚是哪里,云溪又是哪里?他一概也未听说过。
那串有着通天术法的手串还带在他手上,他隐隐觉得那样的世界并不简单。
仅凭他有限的认知,他只能想到:“芜娘子方才说到的这两派,可是某个隐居世外的江湖门派?”
芜叶摇摇头:“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你不知道很正常。”
见他还想继续问下去,芜叶朝前微仰了仰下巴,“瞧,那前面不就是我说的小酒馆?”
陈年酒酿的香气幽幽传入来人的鼻腔中,推门进入,便见到三两胡子拉碴的酒客剥着瓜子闲聊,一侧的长椅上立着一把宽大颀长的斧。还有一桌,只有一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与年纪。
芜叶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客官,喝点什么?”小二上前来问。
萧晏不知从哪掏出块分量十足的银子,“还有热乎的饭菜吗?”
“有的。”小二利落地接了银子,“二位客官,随意坐。”转身便时见那二位坐在了斗笠煞神的侧后方。
“两个人,上点酒菜。”小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连忙跑回了厨房,低声与庖师道,“来了一小娘子,咋瞧着和那边常来坐着的那位煞神长得有些相像啊?”
“你可看清了容貌?”庖师疑道。
小二指了指自己:“我……我要是眼儿不尖咋干这会来事的活计呐?”
庖师擦了擦手,探过小窗,眯着眼睛在暗中观察了会,见那位谨慎地掷来目光,才匆匆拉上窗户:“这真不是一般的像,上天入地能长这般像地只有亲生的吧?”
“我说也是。那煞神都来这坐几天了,光喝酒不吃菜,非说着等什么人?莫非他等的就是这两位?”小二干起手里的活。
“你知道咱们这地儿谁经常来吗?”庖师忽地问他。
小二摇了摇头。
“你过来。”
小二附耳过去,听见庖师带着浓烈腥臭口气的粗嗓说:“上咱们这的人,都是跑江湖的,不是带刀就是带剑,这客栈刀光剑影就挺过,你看那空手来的二位,啥也没带,等会赶紧叫他们别磨叽,麻溜地吃,赶紧走!”
小二却不以为然,从方才那小娘子敏锐洞察力,就可见她绝非寻常人。“来咱这的人就不是闲人。咱客栈也不是没碰到过长相凌弱,却武功高强的客人啊。你莫小瞧了他们。”
“我跟你们说,这喜欢行侠仗义的人啊,往往命不长久,反倒那些贪生怕死,作恶多端的往往命能苟长。”那边酒客一脚搭在长凳上,一手挑颗花生米塞进嘴里。
“你们别不信,爷就是那个例子。二十年前,江湖上谁没听过剑客良的故事?”
他嗓门大,此话一出,全客栈的人都能听见他吹牛皮的声音。芜叶目光一凛,侧耳专注地听那人说些什么。视线斜扫过去的同时,看到侧前方那桌的斗笠男也朝那几人望了过去。
萧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芜叶无声止住,做了个“嘘”的动作。
他大剌剌地靠着墙,舌头抵着腮帮子,肿得像个青蛙,青蛙不停地呱呱呱炫耀自己的事迹,“那时候爷还没加入斧门,当着平淡无奇的木师,每日就是砍砍木头,谁想想到二十年河西,二十年河东,爷就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斧爷了?”
“斧爷,那剑客良是谁?我咋没听过?你给哥几个都谝谝呗!”坐他对面的是个秃驴光头,中间只顶着几根发黄的毛。
“剑客良出生剑道世家,是七侠之首良呈的独子。但良呈树敌太多,被从天南海北的仇家追杀,你说,良呈这人吧,就是带着些傻气,所以我刚才那些行侠仗义的人,都活不久,还连带着全家都遭殃。”斧爷双臂叉在胸前,左右晃着退。
“这么说,剑客良的母亲也死了?”
“全家都死光了。”斧爷轻飘飘地说,“就剩这小子命好,克死了全家,自己反倒捡了条命。”
斗笠下压着的那张脸神情越发冷峻起来,黑压压板着张脸像是晕着狂风暴雨。
这个角度,芜叶刚好能不动声色观察到前方的两桌人,她甚至看见他的手缓缓伸向了背后的长剑,微微侧身的同时,他刀削般的下颌也随之裸露在斗笠之下,勾勒出锋利的唇线。
堪堪半张脸,却让她觉得他与清心殿内的那尊帝俊神像有些相似。
她还想再盯会,那人确警惕地转过侧脸,朝她的方向凝滞了瞬。
她只好悻悻收回目光,虽未能看清这人的长相。但她心中突然涌出强烈的冲动,想要揭开这人的斗笠看看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
小二送了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来,“二位慢用……”倒上酒,他正准备习惯性地离去,“呃,二位还是快些吃。一会儿,离他们离得远些。”他还没等萧晏问其原因,赶忙就端着碟子溜了。
这番话自然被人听了去。不过他并无甚么反应。
斧爷还在说:“剑客良年仅十八岁便凭一把剑单挑六大派,六大掌门无一是其敌手。但他此生有三憾……”
“哪三憾?”有人问道。
“一未建立门派,二未遗留功法,三未娶妻生子。”
“世人对于功成名就的执念不亚于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但此人不为名,不为利,算不上吾辈之楷模。跟他那个傻爹一样,说不定也是树敌太多,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斧爷刚说完,拿扣完鼻子的小指刚要去挖耳朵,就觉得耳畔袭来一阵风,吹得他后颈凉凉的。
“你对他还知道多少!”他还未来得及提起斧子,那把长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抵着他的命脉,一寸寸深入下去。
那几人登时吓惨了,后知后觉的拿起银刀对着他,斧爷磕磕绊绊地说:“你你你谁啊,我们说剑客良,干你何事?”
他恰好问出了芜叶想问的,是啊,剑客良的事他为何如此激动?
那剑客良的故事她也听说过,只不过是听她娘说得,来来回回地讲,生怕她忘了自己有娘养没爹生。不过今日,良宥盷的事情,她还是头一回从外人嘴里听见。
那么这个人,和良宥盷又是什么关系?甚至说,和清心殿内那尊帝俊神像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上界天庭。
帝俊方从沉睡中醒来, 身畔便有人恭声道:“恭迎主神归位。”
他抚着晕沉的头,从由千年寒冰磨制而成的静床上起身,“吾休眠的这些时日, 过了多久了?”
“天界已逾一万三千载。”
神祗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踩在浮云上,“将这万余年间天界诸般大事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吾。”
神使屈篱垂头应道,“是, 主神。”
神殿外的浮云流光溢彩,飘逸动人,不过浮云眨眼间,下界不知又过了几个春秋。
他孜孜不倦地说着,说到见主神单手倚着脑袋闭目养神, 轻轻唤了声,“主神?”
“继续说。”
“这还有一事,还请您定夺。”
“何事?”帝俊连眼皮都未掀, 缓缓启唇问道。
“您还记得,两万年前, 王母娘娘那有颗蟠桃树得了您的神法么?”
他轻嗯了声。
屈篱躬着身子,凝了凝神, “前段时日, 那颗种在瑶池旁的蟠桃树结了果, 蟠桃成精,又在那瑶池中滚了一圈,洗筋伐髓, 直接长成了主神的模样, 在天庭狐假虎威。”
帝俊缓缓睁开了眼,视线落在虚空处。
那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如这世间最幽深的黑曜石,令人琢磨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屈篱用余光扫了眼气质尊贵, 容貌精伦的神祗,帝俊是这世间的创世神,也是在那场天劫浩荡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创世神。
他只堪堪扫了一瞬,便又低下头。
“当时只有几个天兵天将所见,他们见到您的神颜,不敢上前阻拦,见他往九霄云外走去,也没敢多问。”
“谁料那颗蟠桃结成的精怪刚诞生,还不熟悉九霄云外的路,一脚踩空坠落九天,直接去了人界……”
“天将见状不对,连忙跟了下去。看到他化成了一个凡人……此事刚过去不久,也就前几天的事。”
屈篱想到什么:“他身上有主神的神法,还与修界的一位女宗主结合……诞下一女……那少女与您长得极为相像。”
“长相与吾有多相似?”
屈篱凌空给他展现了一副画面:“主神请看。”
少女垂眸安静坐在圆桌旁,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微微侧目听那几人的纷争。
斧爷仰着下巴,斜着眼睛去瞥脖子上令人血液发凉的银光,“况且爷说得何错之有。剑客良要是不去做他的大侠梦,最后怎会落得妻离子散!”
“可是你方才还说他未娶妻生子!”少女凌声道,“又何来妻离子散之说?”
帝俊平静的眼眸中闪过错愕,紧紧地盯着画面中的少女。
她那颗乌黑的瞳仁如曜石般镶嵌在美眸中,鼻尖微微翘起的弧度,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与他的如出一辙。只一眼便能看出,她与帝俊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
屈篱不动声色地觑了神祇一眼,见他唇角微抿,唇线绷得忒直,一时竟辨不出是喜是怒。
他暗自想着,若是他得知自己好端端沉睡一万三千年,醒来却发现有人顶着他的脸,生了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孩子,换作是谁,怕都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敛了敛神,低声禀道:“臣暗中接近过那女孩,发现主神当年赐予那蟠桃的神法,在那孩子尚未成型时已尽数被她所吸收。”
“那蟠桃失了神法护身,又缺了二魂三魄,已全然忘却前尘往事,如今不过是一介凡人了。”
画面中,那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突然看了过来。
被阴影盖住的那半张脸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神衹眼前,那分明就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不似帝俊这般清隽出尘、眉目如画。
那男子下颌蓄着些微胡茬,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倦怠,鬓角垂落的两根龙须随着他的回眸摆动,他似乎有些惊讶,那个少女竟会帮他说话。
只一瞬,他的眼神又充满杀气,凭着本能迅速压制住了斧爷等人的反抗。
帝俊收回视线。
神衹薄唇微动,眸色沉沉地望向他:“你是说,吾沉睡了一万三千年,醒来倒好,平白无故多了个……继承吾神法的……?”
他一时找不到一个什么词来替代她。
蟠桃树千年结一次果,一树只结一颗。当年他经历天界浩劫,九死一生,深受重创。
为了稳定天界民心,堵住那些悠悠之口,重盼之下,他将余下的尽数神法全都传输与那颗蟠桃树。
这样一来,若是世间最后一位创世神也不幸离世,那颗蟠桃便能承载他的神法,重塑金身,成为另一位新诞生的幼年神衹。
屈篱不敢接话,只将身子躬得更低。
殿中沉寂了片刻,帝俊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那为何不见她额间神印?”他的眉间便是浅蓝色的弯弯月印。
屈篱微微一怔,答道:“臣自作主张,如此强大的神力恐怕她一介幼女受不住,所幸在她刚出生时就封了她的神法,如今她与凡人无异。”
他偷瞄了眼帝俊神色,又补了句,“……但臣观她命格,若不是这神力封在她体内,恐怕出生时便是死婴。”
帝俊良久未开口,静静凝着那画面中的少女。
屈篱摸不清他的心思,犹豫开口道:“那……是否要将她除掉?把您的神法收回来?”
“如今神法与她合二为一,你以为是想取便取的?神法易主,恐对吾也多有排斥。”
画面中那少女已靠近那斗笠男附近,警惕地捻着一张静止符。
“我也想问问,阁下与剑客良又是何种关系?”
他的斗笠压得极低,功夫也不错,若想看清那张脸,就必须撕了那张符,凑近去看。
“既然落到了她身上,便是她的。屈篱,你让吾之后裔流落在外,你可知罪?”
屈篱连忙跪下来告罪,“臣知罪。”
“天界没有放任幼神在外的道理,是时候让她归位了。”
神衹落下这句,便轻挥广袖,整个人如流云幻影眨眼便消失在眼前,连身侧的云彩也变得愈发熠熠生辉。
屈篱看了眼画面里的少女,总觉得脑仁儿生疼。这神衹归位,必经三难——生离、死别,与香火供奉,三者缺一不可。
这前二者倒是好办,但凡尘香火供奉需得百姓自发为其设立祠堂,塑金身,香火不断,则神明立。此时颇为棘手……他索性将画面撤了,叹了口气,眨眼间离去了。
芜叶撕了那张静止符,从大门吹进来的风像触到一层无形的阻拦,全然化作静止,屋内瞬间变得死寂无声。
萧晏想要去拦住她的手停在了空中;斧爷要趁机躲避那把长剑的威力,却被利刃划段几根碎发,静止地浮在空中;厨房内,庖师抬手切菜的刀也悬在了空中……
这一刻,客栈内除了那个扎着蝴蝶单髻的少女,仿佛都被时间冻结般,如一尊尊人形石像立在堂内。
芜叶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不知为何,离那人越近,她就有种愈发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一定和她有关!
她的额角浅浅沁了层薄汗,直到她离那人只有一步之遥时,她微微抬眸,看到了他下巴上长着层青黑的胡茬,紧抿的唇,高耸的鼻峰,还有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
他竟真的与神殿内的帝俊神像一模一样,只是眼前的人是沧桑版的帝俊。
在他毫不知情时,她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与他对视着。
娘亲说她与爹爹长得很像。无论皮还是骨,她的身上终究留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血。天大地大,流淌在他们血肉里的丝线又不知不觉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爹?”她不确定地喊。
可她又希望他是。
那是她从小就想见的人,除了千雪安,他是另外一个她想要得到他全部父爱的人。
可这个人,从出生到今天之前,他从未参与过她的人生,他错过了她牙牙学语的日子,缺席了她十六次生辰礼,她希望他能像娘亲口中的剑侠从天而降时,他永远都没有出现。所以她一度觉得良宥盷是千雪安为她编造的谎言故事。
她来京都找梅先生是为了他,她就是想看看让娘亲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
他的长相长什么样?他的声音是什么样?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江湖中的传闻有哪些?
她想自己去循着那些印记,在脑海中将那个人的形象刻画出来。
“爹?真的是你吗?”
千雪安直到死前都相信他没死,宁愿为了寻他,搭上澜族全村的性命。
她真的……好恨他。
她眼里盈着泪,却未注意到手中的静止符即将消失殆尽,风首先吹进了心里。
接着是如冰雪般消融的时间,他们在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秃驴黄毛结结巴巴地指着她。
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这位小娘子就从十步以外的距离到了他们身前,“这这这……位小娘子,你你你是如何瞬移到这的。”
尤其是斧爷,抓着那缕断发想要发作,但看见她眼里蓄满泪,泪眼婆娑地朝那个带着斗笠的男子喊“爹”,简直如见了鬼般。
“这人凶神恶煞的,怎会是你爹?”
但又瞧这小娘子与斗笠男子长相当真相似,又将接下来的话生生吞了下去。
“在下不认识姑娘,更无妻子,何来的女儿?许是姑娘认错了人……”
良宥盷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身受重伤被好心人相救,空有一身高强武功,浑浑噩噩过了段日子才决心踏上寻回记忆的征程。
他连自己姓甚名谁明谁都不记得,更别说妻儿,只是隐隐听到那剑客良的故事,心中升起一股愤愤不平。
他转身想走,手腕却被少女紧紧攥住袖子,“你不能走!”她眼底还有未尽的泪光,但却毫不留情地掏出药粉撒了过去。
良宥盷想挣扎开,鼻子却情不自禁地被一阵辛辣刺鼻的粉末钻入鼻腔,他整个人就这样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长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个八尺高,武功比斧爷还强悍的男人,居然直接被这小小的药粉给迷晕了。
旁边目睹这一切的几人瞬间感到腿传来阵阵麻意,止不住地抖动起来。“小小小……娘子,不不不,姑奶奶,我们没惹任何人,是是是他先来找我们事的啊……”
那在厨房不动声色瞧着的小二,洋洋得意起来,“瞧,我说那小娘子实力不可小觑吧!”
“只是那人该如何处理?”庖师回头问小二。
小二示意他自己看,芜叶挠了挠头,只好回身请萧晏帮忙扛起来,这人她不能放,今晚把他安置在哪比较好还是个问题。
“萧公子,帮我个忙。”萧晏也未想到她手段竟如此直接,那人看着身手不凡,却直接栽到了地上。
“你把将他背上,跟我来。”他甚至未多问,按照芜叶的要求照做,把良宥盷扛到了身后。
“去哪?”萧晏问,“不如先送去我那?我在府外还有一处宅院。”
他两步并作一步,跟了上去。客栈内的几人顿时互相对视两眼,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芜叶抱着良宥盷那把长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末端生了些微微凸起的铁锈,“不用了,把他送去梅愿生那里吧。”
“嗯?”萧晏似乎用着不可置信地眼光看她,“你何时与他那么熟了?”
芜叶觉得是时候告诉他自己的决定了,“萧公子,这段时日在侯府多有打搅,但以客人的身份长久住下去,实在不妥。”
萧晏眼神瞬间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被他扯平,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你是想……有名有份地住进来?”
“……”
空气静默了瞬。
芜叶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了。明日便与人签订房契。”
萧晏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方才眼底的戏谑已消失殆尽:“所以与你签订房契的是梅祈?”
“是。”
良宥盷还被他扛在身上,男人百八十斤的重量,也比不过芜叶不拿他当朋友的压在他心里的沉重。
见她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他垂眸看着她倒映在地上瘦长的身影,一团乌黑。
强烈的挫败感裹挟着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此事你为何不与我先商量?”
芜叶不解,顿住了脚步,站在巷口问他,“此事为何要与萧公子商量?”
“我可以先帮你找房子啊!”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找房子?”
“因为我……”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此时明显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恐惧了,恐惧一旦说出来,少女便会拒绝他,躲着他,抛弃他。
萧晏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跟了上去,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把芜娘子当朋友。”
“如果是朋友的话,芜娘子是可以需要我的,你不必顾及些什么。如果你需要朋友的帮助的话,我可以帮你……我希望,芜娘子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想到我。”依赖我。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看到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
拾春楼热闹喧嚣的人声似乎与他们无关,他们只隔着咫尺的距离,明明离的如此近,却又如此远。
“我不觉得今日萧公子所为是在把我帮朋友。画舫上,公主,苏婉儿等人,以及你、你的一行朋友,哪一个不是用着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但是你和我心里门清儿,我和你什么也没有!”
芜叶也有些受气,她心里藏着事,走到巷口时,一路都想着良宥盷的事,只是想通知性的将离开侯府的事告知他,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那些游戏,若是你敢说不,谁又能真正强迫你?但是你默许了,你甚至还放任你的朋友……他们想做什么,我暂且不追究。”
“但是萧公子,还请你,注意分寸。”
她已经尽量把拒绝的话说得很委婉了,希望他能明白这番话真正的含义。
萧晏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半身隐在暗处,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颗棕浅的瞳变得晦暗,他看着少女冷冽的面容。
他如何听不懂这番话是何意,分明就是让叫他少纠缠她,她对他不感兴趣!她这是要他离她远些。
那怎么可能!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变重了些。二人就这样对视良久,谁也未开口说一句话。萧晏率先移开目光,将身上快要滑下去的良宥盷又提上来些,面上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是我的错,惹芜娘子不高兴了,那今后还得向芜娘子多多赔罪。”
厚颜无耻!
没皮没脸!
芜叶没搭话,转过身往巷口外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闭眸沉了口气。她真的为萧晏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感到震惊。
马车在巷口停留了许久,见他二人出来,马夫立即迎上来,“阿晏公子,芜娘子。”但是这二人咋感觉不太对劲啊?
“你先送芜娘子去靖水巷吧。”萧晏把良宥盷安置在马车内,下车后交代车夫。
“公子不跟着去了吗?”
“我便不跟着去了,免得把某人惹急眼,就不好咯。”萧晏意有所指,看着芜叶笑了笑。
哦,原来是阿晏公子与芜娘子吵架了,惹她不高兴了。
嘿哟,这严重得咧!马夫想起他家里的婆娘也是凶滴很呐,看了看芜叶,又看了看萧晏,“还请芜娘子上车。”
“今晚将她平安送回来。”萧晏又交代了最后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不知为何, 芜叶心中有种直觉,梅愿生一定会帮她这个忙。
她赌对了。
“那就麻烦愿生师兄了,明日我再前来一趟, 看看他的情况。”
“好。”
她说完便起身告辞,未多停留。
她与梅愿生虽无过多交集,但是在她心中, 梅先生既收他做了徒弟,那弟子的品行定是过关的。与其纠结莫须有的亲切与熟悉感,还不如相信梅先生的眼光。
今日经历太多,一桩接一桩。办完此事后,困意袭来, 她竟直接倚着车壁睡了。
“芜娘子,到侯府了。”
她惊醒,揉了揉眼:“多谢。”
她清醒过来, 心中想着明日该早早与萧夫人说明她要搬出去……还是先去靖水巷把房契签了,再看看良宥盷是何情况。
只是这两件事都办得不顺利。
翌日一早, 萧夫人便差人来为她量身裁衣,还拉着她的手说:“六公主是皇后之女, 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来参加笄礼的都是达官贵人。这礼仪方面, 恐得好好学。”
她算算日子,公主的笄礼就在后日了。
梅先生曾教她学过礼,只是这宫中的礼仪与他教的还不太一样。她也忘得差不多了。只好打起精神来, 与教仪嬷嬷好生学。
她都来不及吃饭, 只好差人去靖水巷递了口信,说今日有事耽搁了,改日再来。顺便递了包药粉。
她原话是这样说的:“若是他要逃, 还请琴师莫要留情,将药粉撒过去。”
于是良宥盷便交给梅愿生暂时看管了。
……
芜叶这几日,趁着空闲还要去联系药商,嘴皮子嚼烂了,回侯府还得继续练礼仪,真真是想把一人掰开当两人用。
萧然之妻傅施宁瞧见了,走过去问萧夫人,“母亲何必将她逼那般紧?”
萧夫人与她解释:“我看阿芜志在行医,侯府终究留不住她。”
“侯爷将她赠与药方的事已告诉过我,这事阿然定也与你说过。”
傅施宁微微颔首,抿唇笑道:“他确实与我说过,未想到阿芜妹妹竟是如此单纯的人……”
萧夫人进屋喝了口茶:“阿芜与我说,她要在京都开间小药铺。我寻思着,前期若无口碑,怎么吸引患者?况且京都有名号的药铺比比皆是。我觉得她想得太简单了。”
“且无论是开什么样的铺子,头一条便是盈利。药铺也一样,没钱赚拿什么撑下去?她却说,这事不必牢我忧心。”
傅施宁知晓她的脾性,萧夫人看着软,实则也是个极有想法的人,她这一次,大抵是真想帮阿芜妹妹一把。只可惜,对方并不领情。
傅施宁道:“阿芜妹妹不显山不露水,母亲的头疾京都的医师都瞧遍了,药也喝了,也没见一个长期奏效的。反倒是阿芜妹妹一出手,便治了您的头疾。”
“说明她身上确有独到之处,然,物以稀为贵,又何愁她那铺子赚不到钱呢?”她反问道。
屋内燃着犀香,渐渐变成了根直线,青烟直直往上飘。
“非也。”
“我方才与你说,她将那能治暑热的方子赠与了侯爷,竟然分文不取,实属奇人。这样的人,要么她不缺财,要么她不求名。什么样的家族能培养出这样一个淡泊名利的闺阁女子呢?我看,她还是没有体会世间疾苦,若是真体会到了,她就没办法坐视不理,这与她性格纯善有关。”
“可人间灾横遍野,便是神来了也没办法啊。富人坐享其成,厚敛薄施,连官家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你说她一小娘子,不想着享福,非要去吃苦,这谁有办法呢?”
萧夫人回忆其芜叶与她说起她的志向时,眼里的星光像要溢出来般,流光华彩皆在她眼底。她那时不忍打击她,便什么也未说。
“那母亲可要劝劝她?”
“我是看她心纯,才动了邀她进宫参加笄礼的念头。敛民薄利,不如敛富多利。据我所知,世家夫人们多少都有些隐疾在身上,既不敢对外声张,也不敢求医问药。世间女医太少,男医又要避嫌,无法深入治疗。若是阿芜能把她们治好,那诊金能少吗?”
“她既有想做好此事的决心,那我便为她添砖加瓦。”
不知为何,傅施宁忽地觉得眼眶盈热。或许是为阿芜妹妹的志向,或许是为母亲默默支持的感动。
“母亲有心了。”
萧夫人叹了口气:“世间女子难行于世,若是真碰见了,还得女子扶持女子才行。”
这及笄礼对芜叶来说并非大事,只是事先答应过萧夫人要陪她参加的,芜叶也不好推脱。
及笄礼那日宫中上下都挂着喜色,这样的夏日,难得能有一件大事冲冲暑气。
“这位小娘子是谁?”苏夫人携女婉儿前来,问她,“这印象中到没见过萧夫人带她出席任何宴会。”
苏婉儿柔声道:“母亲,那就是千芜叶。”
“就是萧晏带回京都的那名女子?”
“正是她。”
苏夫人站在不远处的廊亭下,看着湖对面的伊伊丽人,朝几位世家夫人缓缓躬身行礼。
少女身着冰湖蓝色小袖短襦,配一身月白色高腰长裙,极显腰身,臂挽轻薄印花纱,露出线条纤细柔美的锁骨。
不经意间露出的小臂,也是白皙的肌肤。面上不过略施粉黛,轻点胭脂,姿容便娇艳出众。行礼时,发髻上插的海棠珠络步摇轻轻晃动,摇曳生光,整个人如珠玉初涤月华,脱尘出俗。
苏夫人不禁在心中感叹:好一个玉莹清尘的美人。
“婉儿,随我过去瞧瞧。”
“是,母亲。”
傅施宁领着她与世家夫人一一行过礼后,见到不远处走来的苏夫人与苏婉儿,轻轻提醒道:“那位便是苏夫人与苏婉儿。苏丞相之妻女。”
苏夫人领着苏婉儿一来,众世家夫人皆笑脸相迎,苏夫人松开手,示意她:“婉儿,你与那位千姑娘先说说话吧。”
苏婉儿点点头,不情不愿地走到芜叶身侧。芜叶浅笑着行了一礼:“苏小姐。”
“千姑娘。”她面上持着姣好的笑容,回礼道。又用余光瞥了眼母亲,见她们聊得火热,便坐下来竖起耳朵听。以为又是些历来寒暄与攀比,不料却听见了一番话:“当真?不若让她帮我家婉儿也瞧瞧?”
即便她压低了那番话,苏婉儿还是听见了:“我家婉儿倔,这分明不是大事,却不肯让医师来看看。若是千姑娘真有能耐,能否让她帮忙瞧瞧?”
苏婉儿眼睛都瞪圆了,看了看苏夫人,又看了看芜叶。芜叶属实也是没想到,萧夫人叫她来这及笄礼,原来是借此机会,给她在世家中行个方便。
萧夫人以为还得多费口舌一番,未料到苏夫人刚听完,便心切道:“若是她治好了婉儿,我必以重金酬谢,甚至送上一块妙手回春的牌匾!”
其他夫人本还犹豫着,见苏夫人直言,纷纷也与萧夫人说:“若有时间,叫千姑娘来裴府一趟,我有位婶娘,得了痔疮,每日疼得要命,死活都不肯就医……”
“我们家也是,别人都及笄了,她还没来月经。这愁得我,唉!萧夫人,若是千姑娘能调理好,便当本夫人欠她一个人情,日后她只要提,本夫人便能做到!”
“我们家的胸口疼,不只是何原因……能否瞧瞧?”
“我家二儿媳刚生完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吃啥都补不回来,这能否请千姑娘看看?”
见着几位世家夫人急切的模样,她让玲儿赶忙将芜叶请过来,见人来了。萧夫人连忙将位置让出来,“你们莫急着问我,真正的医师在这呢。”又拍拍芜叶的肩膀,会心一笑:“阿芜,看你的了。”
芜叶在心中感激不尽,见时辰不多,只好差人拿了纸笔来。一边回答几位夫人的问题,一边拿出纸笔,迅速记下患者症状,年岁,姓名。
她又想到什么,道:“若是不方便透露姓名不必说也成。今日众夫人所言,芜叶定当守口如瓶,绝不会往外透露半个字。”
苏婉儿在看见一群世家夫人都围着她,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似在震惊这戏剧化的场面。
正往这走的陆瑶先看到了这边的热闹,快步走了过来,笑问苏婉儿:“这发生了何事,这般热闹?”
“……瑶儿自己听听看吧。”
接下来,两人坐在这,皆是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感觉自己写得很离谱……
等会下午两点去考试了,今天码得有些急~请见谅
就这样坚持三十天,说不定就完结呢?(啊啊啊啊赶紧完结吧)
明天见啦886~
第106章
芜叶从及笄礼回来后, 一面忙着去各世家府上问诊,一面忙着和药商谈价,一整日的闲暇时日少之又少, 甚至连萧晏都少来找她了。
她觉得他大抵是想明白了,及时收手。不过这样也好……
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这个念头刚起, 就听见他在外面的声音。
“芜娘子,等等。”
他只看了眼马夫的身影,便认出里面坐的是她。
芜叶叫马夫停下来,“萧公子有何事?”
芜叶掀开车帘,见他骑着马, 像是刚从西城营回来,身上银光甲胄,不过一段时间未见, 他的皮肤就晒成了小麦色,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直话说:“前段时日, 芜娘子答应过我一件事,六公主及笄礼上, 若琴师祈在, 就陪我去逛中秋花灯会, 这事芜娘子说话算话?”
没想到,他还没死心啊!
“算。”芜叶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地吐出一个字。
他眼底有笑意, 又很快消失不见, 清了清嗓,“半个月后,花灯节见。”
“那芜娘子, 我还有事在身,便先走了。”他像是转了性般,话不多说便要走。若是往常,定会缠着她再说些别的话。
“公子慢走。”目视他骑着马的身影愈行愈远,芜叶才拉下帘子。
“兰香,叫马夫改道去靖水巷吧。”
……
“琴师,你还要我在这留多久?”
良宥盷看着眼前整日弹琴的白发男子,见他并不理会,问他:“她若是不来呢?你就一辈子将我圈禁在这里吗?”
琴声戛然而止,发出刺耳的鸣音。
“她会来的。”梅愿生淡淡地说。
“只要您安生呆在这,她一定会来的。”他抚摸着琴弦笑了笑,那张纯白的面庞下像是有张血口大张的恶魔。
良宥盷抱着剑在心中暗骂了句:疯子。
他来了兴致,“那姑娘与你有何关系?我见那日,她身边还有位俊美公子,在客栈时,与她言萧晏晏,那可是她的心上人?”
他自然是故意这般说,来探他们的关系。
梅愿生脸上的笑意顿然僵住了,他抿直了唇线,过了良久轻笑启唇:
“大抵是吧……不过她应该对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是笑颜灿烂的。”
“这么想来,我也算是特别的呢。”他这般想着,垂着雪白的睫羽目光舔舐过琴弦,又抬眸问他:“那人是您将来的女婿,您满意吗?”
他看着良宥盷意味深长地说。
良宥盷摸摸下巴,他总觉得琴师的话有些怪里怪气的,不知他往里头掺了些什么,浑身咕嘟咕嘟冒着酸泡儿。
但是他现在急切想要重申一个问题:
“琴师,我解释过很多遍了,你说的那小娘子我确信,以及确定,我只见过她一面。所以,即使我失忆了,若是看到与过往有交集的人,也会闪过一些碎片化记忆,但是我看到她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梅愿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况且,长相相似的人,天底下不知其数,但的确是有这个几率的。人投胎时,老天爷不知给你捏什么脸,自然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张脸的重复率大大增加了。”
但梅愿生不为所动。
“所以不要再给我加莫须有的女儿,那次见面,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她。另外,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会爱她,护她,伴她成长,绝不会是抛弃她。”
他现在对自己的身份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过去经历了什么,但是他听到剑客良的故事,觉得自己能感同身受,心中是有波动的。
所以他不停地去寻找剑客良,寻找他的身影,同时也在寻找他的过去。
“你说的这番话,她若是听见了,心里定会难受。”梅愿生敛了敛神色。
那日良宥盷刚到梅府时,梅愿生便查看过他的记忆。
从他苏醒后,记忆是清晰可见的。
但他过往,的确是一片空白。
对此,连他也不得其解。
最有可能的两种解释是:一是良宥盷被人故意清除了记忆,此人修为在渡劫期以上;二是良宥盷的记忆被封存,但是他用搜魂术都未发现,他身上还有什么隐藏的封印,只是发现他的筋骨比寻常凡人要宽得多。
梅愿生是江淮一缕神魂所化,他的存在就是服从主体江淮的命令,让师妹与萧晏顺利结缘,合百年之好。
良宥盷的存在在他意料之外,他推算过他的命格,此人无论过去,现在皆不属于三界。
传闻,由天界的蟠桃和菩提所化而成的生物不受三界轮回束缚。梅愿生猜测,他乃天生地长所化而成,倒也难怪师尊当年寻他多年都未能找到此人。
连天玄术算不到他的存在,倘若这样一个人真的消失不见,又该如何找到他呢?梅愿生有些惊愕,这是连他也掌控不了的事情。
想到那个初见他时便泪眼婆娑地喊着他“爹”的小娘子,良宥盷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还想在说些什么。
梅愿生已经开口:“若是您答应我,您能把她当作女儿来看,祈愿意助您找回记忆。”
“成。”良宥盷答应了。
他不想让师妹伤心,她已经失去了娘,无意间寻到了爹,他不能让她又一次失去她仅有的东西。
他想让她活在爱里,来自友人的爱,亲人的爱,还是心爱之人的爱……他希望她能过得很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背后有靠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塌了也有人为她扛着。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了,便执意替她寻到一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
可他也狭隘了。
在他不知不觉中,芜叶已经不是那个喊着“师兄救命”的小孩了,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推波助澜,不需要他的缜密城府,不需要他再插手她的生活。
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在大家以为她是个心思纯净的人时,她早已被一个名为“世事”的大染缸给染的不黑不白。她也渐渐地学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不会轻易像别人坦言自己的难题……
“公子,芜娘子来了。”小竹小跑前来禀报。
梅愿生道:“去将房契拿来。”
小竹颔首:“是。”
“还请您跟我来。”
良宥盷起身,跟在他身后。
一路穿过湖心,来到了前堂,梅愿生抬眼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愿生师兄!”
见她未像往常那般一身素衣,而是穿得有些端庄。那缕常常流连于少女肩头的单侧蝴蝶发髻也盘成了高髻,鬓边垂落几缕温婉柔丝。
“我爹……不,那人呢?”
梅愿生如沐春风般走过来:“不急,芜娘子的房契我已命人带来了。那院子和巷口的铺子也已着人提前打理过了。”
小竹识相地将房契递了上去。
芜叶看了看,念了出来:“院子每月来两百文,铺子每月三百文?!”
“愿生师兄,你不必如此的,梅府喜静,我住下来本就多有打搅。况且靖水巷毗邻街市,且无宵禁,这里地价高,我还是知道的,至少也是每月五贯钱。”
她连忙摆摆手:“这上面合计每月五百文,那岂不是你少收了十倍钱?这不行,不合适!”
千雪安从小教她,人情债往往比金钱更难偿还,如今,她真真体会到了。
“愿生师兄,你的心意芜叶心领了,烦请你重新草拟一份,按照市价来。”她斩钉截铁地说。
梅愿生也未劝她,浅笑道:“小竹,按芜娘子的要求重新草拟一份吧。”
小竹重新退了出去,见来人背着剑,轻道了声:“先生。”
芜叶冷静了许多,只是她不知该唤他什么:“……”
“芜娘子与……”他看了看良宥盷,“应当有话说,祈便不久留了。”转身便走了出去,将这空间交给了芜叶和良宥盷。
二人看着对方那张面貌相似的脸,心中似乎都有许多想问的,只是谁也没开口。
“先坐吧。”芜叶道。
“那日在客栈将阁下认作父亲,实是芜叶鲁莽。我从小就未曾见过我爹,不知他长何模样,只是一见到阁下,便觉得亲切,像找到失散已久的亲人般潸然泪下。”芜叶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见他皱着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芜叶早有预料,那个从小在梦中想要探寻的人影有了清晰的面庞,他长着英俊的面容,眼尾有着淡淡的浅纹,面上的胡茬比上次更青黑了,虽然略经沧桑,但渐渐与她梦中模糊的人影重叠了起来。
“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我梦到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我爹,他也感应般地回望着我,我们不顾人群,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哭诉从未相见的这些年历经的苦楚。”
“他跟我说,他找了我和我娘好多好多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如今见到了,他说好想我娘啊,我说我也好想我娘。然后我娘真的就从不远处笑着走过来,说,找你们好久了,我和他相视一笑,都朝着我娘飞奔而去,一家三口手牵着手,重新往人群中走去……”
芜叶垂着眸,眼睫沾着些许泪光,“这是个极好极好的美梦,我不愿意醒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醒过来,现实就会打我一巴掌,告诉我,你娘死了,你也没爹,你现在就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良宥盷的良心忽地备受谴责,他觉得自己真的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再回头看时,却是一片空白。
“我……”他艰难地开口,靠在椅背上的宽大肩膀往下垂了垂,“我失忆了。我醒来后,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在哪,不记得过去,就像个很茫然的死人,在这世间犹如浮萍般漂泊。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剑客良的故事,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看着她透亮的眼睛,他于心不忍地说:
“所以芜娘子,你说得那些,关于你,关于你娘,我真的没有一点印象……对不起……”他眼睁睁看着少女透亮地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在心中对此实在抱歉。
想起梅愿生说她会医术,“但是,芜娘子会医术,也许能助我把记忆找回来,也许我真的想起来了呢?”
良宥盷见到这位姑娘的第一眼,愣了神。她坐在他前侧方,与一男子笑谈。他打心底觉得,这姑娘确实同自己长得格外的像,或许是他哪个失散的亲人。
只是他心中丝毫没有感触,她长得与他那般像,可他相信自己的感受,他失忆前也从未见过她,大抵只是个长相相似的过路人。
她开口便叫他“爹”。他更加惶恐了,怎么可能啊!他在心里想。
所以在梅府醒来后,他打听关于这个姑娘的一切,梅愿生并未多说,他的原话是:“您若是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本人。”
今日听她这番话,他更加恐惧了。他在心底一边几乎完全认同芜叶就是他亲人的可能,一边在心底咆哮,自己怎么可能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
他绝不可能承认这件……有待考证的事!失忆似乎变成了个极好的幌子。
他只能对这个小娘子说声“抱歉。”
芜叶见他恰好提出了一个留住他的理由,便不必她再多说下去,“那你先去我那个院子住下吧。”
“你也无其他去处,住我那,每日针疗也方便些。”
良宥盷顺理成章地在芜叶院子里住下了。
甫一说完,梅愿生便在外叩门。
“进。”
他将房契递给芜叶,“芜娘子,再检查下可有疏漏?”
她又看了两眼,笑道:“无。”
“那便好,我得离开一段时日,芜娘子若有事便找小竹帮忙。”
“你去哪?”
“受友人之邀,前往钟山寺禅修礼佛。”他并未多说,当然,这只是个借口。
良宥盷的具体身份他需要回清虚翻阅古籍调查些时日。
“哦,好吧。愿生师兄,多谢。”她在契约上按了红印,“回头我再去官府加盖打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京都八月骤雨, 立秋。
芜叶的药铺刚开张,街上空无一人,反倒落得一身清闲。
叶叶来京都时, 还带了好几坛阮妗妤亲手酿的酒。见到芜叶时,她正一边核账本,一边拉开斗柜清点药材。
叶叶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提起阮娘的销酒生意:“阮娘子前阵子酒卖得正好,刚有了起色,就出了岔子……”
“怎么了?”芜叶皱皱眉。
叶叶道:“自然是有人眼红,看阮娘生意红火,跑去官府告她无曲销酒。”
“阮娘用的酒曲是从官府买的, 陈昶是行家,这些不都是他打点的吗?是哪里出了问题?”芜叶蹙眉问道。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嘛!”叶叶摆摆手, “来来来,坐坐坐。这会儿又没人来抓药, 喝杯茶正正好。”
芜叶在叶叶对面坐下,听她往下讲。
叶叶道:“陈昶做事倒是周到, 只是他们不熟悉豫章郡榷酤的规矩。阮娘办的酒曲是在清水县盖的章, 可豫章这边卖酒, 酒曲还得经豫章本地许可。得先在官府托人买好曲,私人才能卖酒。那眼红的人,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芜叶沉吟良久, 开口:“那……这可怎么办?能否通融官府, 先去补办酒曲?”
说起来,这卖酒的主意还是她出的。当时没想周全,就草草说了出来。阮娘是她到凡间交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出了事,她不能坐视不管。
她心急地站起来:“阮娘现在怎么样了?被抓了?还是……那思姐儿怎么办?”
“阮娘子现在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芜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叶叶按住她的肩,让她坐下:
“听我说完。”
“这回多亏了萧晏。你们走了以后,他就暗中让人关照阮娘子的生意,官府里有他的人。那眼红的一告到官府,就有人把阮娘带去了一个地方……”
“可把我们吓坏了,赶紧去打听,才知道无曲卖酒是犯法的,要蹲大狱的。”
“我们在衙门等得脸都白了,托人使银子去打点,那人也一脸慌张,直说‘不敢收不敢收’,让我们慢慢等消息。问他等多久,他说,‘少则三日,多则三月’。”
“陈昶一听就急了,把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跪在官老爷面前说,‘这事都是草民一人干的,要治就治草民的罪,阮姐姐是无辜的’。”叶叶双手合十晃了几下,学得有模有样,简直跟陈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芜叶捂着嘴笑出声:“真有这么夸张?”
“比我这还夸张。”叶叶站起身来,一人分演三角,“我当时就站在这儿。陈昶在我旁边跪着哭得稀里哗啦,死活要让官老爷信这事全是他一人干的。官老爷就那么面无表情、铁面无私地看他演。”
她讲得活灵活现,芜叶从没发现她还有说书的天赋。
“我当时想拉他都没拉住。你说,他要真跟着蹲大狱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不对,叫我和思姐儿,还有德叔,还有刚请的几十个帮工怎么办?”
芜叶问:“然后呢?”
“那官老爷不吃他那套,冷着脸下了令,让人把他拖出去了。你没在场,没见着陈昶哭得多撕心裂肺。我想,他对阮娘子应该是真心的……”
她又把话题拉回来:“接下来三天,我一边哄思姐儿,说‘你姐姐肯定没事’,一边安抚陈昶,说‘阮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唉,那几天真是心累得够呛……我都在想要不要劫狱了。”
“等了三日,终于有消息了。阮娘子满脸喜色地回来,我们赶紧迎上去问,她一点事都没有。”
“手里还拿着补办齐全的新酒曲,跟我们说:‘有贵人相助呢。’如今她正筹划着包个酒坊,把生意做大。”
“后来阮娘子偷偷告诉我,那些繁琐的手续,多亏了萧晏,走了他的关系才办得这么顺当。”
芜叶沉默了。
叶叶说完,把玩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还多亏了那个眼红的,阮娘子倒因祸得福了。”
见她不出声,叶叶轻轻捅了她一下:“你跟萧晏在京都两个多月,真没什么?”
芜叶提高了声音:“我发誓……真没什么!”
“……”叶叶一脸不信。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芜叶托着腮,望着窗外哗啦啦的大雨。
叶叶耸耸肩:“不知道……”
“有三种可能。一是他想借此报答阮娘对他的救命之恩,但他已经给过阮娘丰厚的谢礼了;二是他喜欢我,想借这事来向我示好,觉得帮了我朋友就是帮了我;三是……”芜叶皱着眉,慢慢说。
“等等!”
“萧晏喜欢你?!”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叶惊道。
“他是……喜欢我的……吧?”芜叶扶着额头,想起萧晏在画舫上跟她对视时充满柔情的眼神,还有巷口那个明朗的笑容,以及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话。
她放低了声音:“我也不太确定,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开……要是真按第二种猜的,那我也该送点东西回个礼吧……”
她俨然已经把叶叶当成了军师。叶叶沉吟了一会儿,说:“礼可以送,但得挑个合适的时机送,不然容易让人误会。”
……
皎月初照,华灯初上,火树银花。人间花灯如海,仿佛置身于光彩夺目的世界。
水波轻摇,千盏河灯盛着盈盈星火,如一叶橙红的小扁舟般浮在水面,摇摇晃晃顺着护城河的水流飘向了远方。
萧晏并肩走在芜叶身边,他今日穿着一身银色镶边的白衣,芜叶从未见他如此打扮过,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见他眉目舒朗,笑颜璀璨,白衣压了几分嚣张狂妄,多了几分温沉明澈。
清辉如新月清晕,朗朗如泉中美玉。
芜叶收回目光,两岸粼光相映,暖黄的烛光照拂在每个岸边人的面庞上。
“原来,京都的花灯节放得不是孔明灯,而是河灯。”
萧晏解释道:“传闻是为纪念数朝以前的一位公主,当时百姓民不聊生,饥寒遍野,公主心怀百姓,投江自尽,以死明志,为天下庶人发声,只可惜统治者是个荒.淫无度的昏君。”
“直到新帝即位后,改革吏治,外平倭寇,内处贪赃,轻徭薄赋,后代世人以点河灯为其祈福,也作为民祈福之意。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民间节日。”
从前见他放荡不羁惯了,今日芜叶反到有些不习惯。他说了什么,芜叶好像听见了,好像又没听见。
芜叶余光扫过他明俊的面庞,见那凤眸眼尾轻轻一挑看过来,目光在空中无声掠过双方。
那双印满星河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味,他也不躲闪,就这样轻笑着看着她。
少女那道毫不避闪的目光,仿佛如紧贴在他耳畔的灼热灯芯,烫得他耳廓泛着浅红。
“我今天,很不一样吗?”萧晏问道。
前段时日还见他晒黑了些,不过几日连连下雨,他又白了回来。
“嗯。很不一样。”
芜叶轻笑了声,眉眼舒展开来。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一笑,眸中顿生波光粼粼,瞬间令华灯美景黯然失色,天地无光。
萧晏的耳廓好像烫得更厉害了。
心脏也跟着沉沦,蛮横地在胸腔内东撞西撞,像要压制不住什么情感般。
他别过脸去,佯装被河岸的灯影迷了眼,他觉得此时若不遮住些什么,赤热的面颊也会暴露他的心意。
“等等我。”他刚说完,就跑到旁侧的小摊。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天狐面具。
一只红狐,一只白狐。
“你想要哪个颜色?”
“我要红色的。”
她今日正好穿着身绯红的衣裙,两缕发丝长长垂落额鬓,金簪璀璨,明艳如海棠初绽。
“我帮你带上。”他站在她身后,倾身靠近,指尖飞花,将两根薄薄的束带系在耳后。
那一红一白,在来往的行人中格外引人注目。
梅愿生毫不费劲地从人群中寻找到他们的身影,凝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隔着人群,他看见二人肩并肩走着,衣袂相贴,只是接下来跟了半路,两人却一言不发,个怀心思。
梅愿生眉头拧得越发紧。
今夜应当是个极好的时机。
街上不乏携手同游的男女,面具掩了面容,却掩不住指间交缠的亲昵。
可他二人站在一处,明明郎才女貌,中间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薄壁,将她和他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一方若要前进一步,一方便会退却十步。
少女那副客气的模样,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三尺之外。
他们往前走着,梅愿生便在不近不远处跟着。
路过一处叫卖面具的摊位时,他看见了一只与萧晏脸上戴着的白狐图案一模一样的面具,心中婉转顿生妙计。
“公子,要面具吗?”
“要这个。”
摊主将白狐面具取下,递给了他。
梅愿生戴上的那一瞬间,面具下的五官也变了一幅脸孔,束带后的长长白发也随之渐黑。
不过瞬间,如白雪般的长发变成了乌浓光亮的黑发。
摊主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用力揉了揉眼眶,睁着眼睛道:“刚刚他的头发还是白色的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梅愿生紧紧跟了上去, 时而看见少女在糖水铺子前驻足,时而看见少女凑近去瞧皮影戏,时而看见少女笑着从兜里掏出糖豆去哄摊主哭闹的幼孩, 时而看见少女不经意间抬眸望向身侧白衣男子的身影……
少女驻足时,他便也停下来,若无其事地看向周围摊贩。
少女往前走时, 他便加紧步子,视线紧盯着人群中那一抹红。
他施了法术,叫人不自觉往二人身侧挤。
一时间,人群竟推着芜叶向前,冲出了人群。而萧晏还在人群之中徘徊, 眼睁睁看着芜叶渐渐消失在人海里。他大声喊她的名字,她也没听到。
少女出了拥挤的人群,转过身来, 想寻找萧晏,回眸便对上他的眼睛。
芜叶看到他在自己身侧, 松了口气,嘟囔道:“真不知那群人都挤什么?”
她似乎毫未察觉出身后人的异样。
梅愿生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心中谋算着即将实行的计划, 越是这般想, 他便在心底愈发鄙夷自己。
江淮啊江淮,你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梅祈啊梅祈,你这是为虎作伥啊。
他闭眸深吸了口气, 回忆萧晏的言行举止, 扯出一个比他平时弧度更大的笑容。
少女自顾自走在前面,似乎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眼睛顿然亮了起来, 手拉着他的袖口便重新扎入人群中,“萧晏,你跟我来!”
人声渐沸,她松开袖口,转而将指尖滑入他的掌心,牵着他拨开攒动的人头,立定在一个挂着木刻牌子的小摊跟前。
她忽地摘了面具,眨着纤长如蝶翼般的睫羽,眸光星河璀璨:“我听说你帮了阮娘大忙,我作为她的朋友,理应替她送你一份礼物感谢你。”
“木师,可以照着他的样子刻一个小人吗?”
“可以。”木师道。
梅愿生摘了面具,赫然露出那张与萧晏一模一样的面庞,与芜叶在小摊后的空位处坐了下来。
“姑娘,我看二位郎才女貌,甚是般配,来我这的都是刻两个小人的,不如姑娘也刻一个吧?刚好凑成一对!”木师笑眯眯地瞧着两人。
芜叶连忙摆摆手:“不必,你给他刻吧。”
“为何你不想刻一对?”
少女神色坦然,眼眸澄澈如明镜,“成双成对那是有情男女……我们又不是。”
“不是有情男女……”他笑了笑,真如萧晏那般神采飞扬,缓缓凑近,凝着她的眼睛,道:“那便慢慢是。”
木师一愣,讪讪笑了笑,拿着木料的手顿了顿,去问那男子:“公子,您看……”
“再刻一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刻在一起。”
木师嘿嘿一笑,“好咧!”刻刀在木屑里翻飞,手心的木胚缓缓刻出一男一女的轮廓。
芜叶抿着唇,无奈道:“既是你想要的礼物,那便由你吧。”
梅愿生在心底嗤笑了声,这礼物……大抵真是萧晏想要的,却不是他想要的。
眼前的少女垂了垂睫,复又抬眸看着他:“……许是我那日说得不够清楚,今日恰好借此机会说清。”
梅愿生眉头皱了一瞬。
“萧公子家世显赫,门第优渥,玉树临风,将来定能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日后婚配自然是与门当户对的京中贵女结成簪缨门楣,合百年之好,与我这乡野孤女却是云泥之别。”
纵使萧晏不看重她的身世,但名门望族也是看中家世背景的吧。
梅愿生未料到她会说这番话。
心中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庆幸萧晏未听见这番话,否则撮合她与良缘的事便又要几经波折了;惋惜她不愿敞开心扉,接受真心待她的人。
少女垂了垂睫,指节弯曲,不自觉勾着另一指蜷了蜷:“那日画舫上,我不想叫公子为难,故赠珠串以表敬意,还请萧公子莫要多想。”
他没做声,唇线绷得忒紧,听见她继续说:
“今日那对小人偶,也是感激公子为阮娘解围之恩,权当报偿。若公子因此生了旁的念头,倒是芜叶的不是了。公子前路锦绣,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今日这话说完,往后你我便当寻常相识,不必再……不必再特意来往了。”
她对这世间没什么眷念,心有所念便行之,无欲无求,如浮萍般顺其自然,已是她目前最理想的状态。
她不想再卷进与旁人的感情漩涡中,那日她没把话说明,回去后再三思索,倘若不把话挑明,以萧晏的性子便会得寸进尺。
梅愿生沉默了。
木师的手顿了一下,刻刀悬在半空,热闹喧嚣的气氛忽然静得尴尬。
街市人声依旧,只这一方小摊前,气息凝得像要滴出水来。
过了许久,梅愿生才伸出手,将木师刚雕好的木胚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指腹轻轻摩过那尚未打磨的眉眼。
他轻声问道:“芜娘子为何不愿意再多给我些机会呢?”
见他似乎还未死心,芜叶在心中沉了口气,垂头看了看手中把玩的红狐面具。
不过片刻,嘴角又勾了勾,漂亮的眼眸亮盈盈地看着他,笑意流连于眼角。
“公子有所不知,其实我心中已有意中人,从此,便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话音刚落,梅愿生心口狠狠跳了跳。他怔愣了瞬,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少女的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意料。
那只握着木胚的修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腹白到泛青,手背微微凸起青筋,因为过于用力,指甲生生在木胚背后划出一道细痕。
是谁?
他不可遏制地开始在脑海里深思,究竟是哪个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勾搭了他师妹!
梨羽流?
不可能,他们之间隔着复杂的氏族之仇。
她在云溪常常提起的那位白师兄?
他默默在心底回忆起二人的关联,他缺失了她在云溪的那段经历,除了她在信中所写,其余更是一概不知。但那位白师兄除了一表人材外,似乎并无过人之处。
这也不可能。
裴咎?崔奕君?还是沈逸辰?
抑或是他的本体江淮?
但少女厌恶的眼神和敷衍的语气历历在目。
几息之间,他几乎想到了所有与师妹有过关联的男性,但是即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勾了少女的魂。
芜叶看他眉峰骤然蹙紧又松开半分,接着又狠狠拧起,便知他定是在猜测那人是谁,心中不禁发笑。
越是这般想,她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莫想了,那人你也认识。”
“是谁!”垂在袖间的手骤然握紧,他咬着牙吐出那两个字。
心口剧烈起伏着,空气安静的片刻,他几乎怒不可遏地想,若是她敢说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抑或是连他也看不上的人,他定要去杀了那人!
“是琴师祈。”
梅愿生心口倏地缩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芜叶。
与少女对视的瞬间,他想试图从她眼中寻找到她真实的想法。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出神地呢喃了句:“你……真的喜欢他?”
她点了点头。
“是啊。”
芜叶眨着莹亮的眸,凝盯着他笑,从他幽深不可见底的眸,到他下垂微张的唇。
看见他蹙紧的眉拧得更紧了。
萧晏是个不可一世的人,倘若他知道自己心爱之人正爱着别人,挫败的自尊心兴许能令他一振不撅。看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少女的计谋似乎奏效了。
她拿起他手中的木胚,玩味地撑起下巴,看着未成形的木偶,那几个弯月般的指甲显而易见,她想,萧晏此时定能打消那番心思。
他越发沉默,芜叶在心底便笑得越张狂。
余光瞥见“萧晏”沉凝的面色,她只好装作视而不见,背过身专注看着木师雕刻小人。以手掩面,掩饰自己的欢愉与愧疚,强行压下欲扬的嘴角。
少女敛了敛神色,又想到什么,在心中连连向梅祈道歉:罪过罪过,今日借了你的名头,改日亲自上门请罪。
她看不见“萧晏”的神情,自然也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
梅愿生自听见那番话后,似乎已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给师妹与良缘之间小火苗火上浇油,使其燃烧得更旺更烈些。
寂静的风掠过小摊的帘,浓稠的夜似乎被划分地径隔分明,一面是热闹通明的街市,一面是冷凝无声的小摊。
那道幽深的眼神死死缠着少女的背影,梅愿生看见少女没心没肺地撑着下巴,专注看木师手头雕刻动作,他不禁觉得额穴如针扎般刺痛。
一个念头刚起,便有万个念头生。
他莫非他真的搞砸了此事?师妹对良缘根本末生情愫?他又该如何去修补此事?
但他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她喜欢梅愿生?她真的……喜欢梅愿生?
可是他此时作为梅愿生,与师妹的交集不过寥寥数面,从未做过令她误会的事,又怎么会引得师妹对他暗生情愫呢?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不得而解。
木师三两下便修饰出了女娃的五官,栩栩如生地雕刻出了发簪服饰。
他无意中抬头,想取涂料,却对上少女身后那双变得愈发幽深粘腻的眼神,男子眼里毫不掩饰紧紧裹挟她的占有与图谋。
木师愣了神,睁大眼睛的同时,梅愿生的视线也投射了过来,赫然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吓得一惊,连忙低下头去,竟忘了自己要取什么,只好若无其事地随手换上一把小刻刀。
若非木师那眼,梅愿生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思绪飘了十万八千里,早已脱离了初心。
看着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无法遏制地去想,他不是江淮,他是梅愿生。
他没有江淮那么多的束缚,他没有江淮的宏图大志,没有江淮的寻道守心,没有江淮的宽厚大度……
如果……他是想,如果,能在本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长久地留在少女身旁,与她日日缱绻缠绵,松萝共倚,有何不可呢?
为什么陪在师妹身侧的那个人一定要是萧晏,而不能是他呢?
他能感受到,本体自欺欺人、压抑克制的爱意,每当看向少女的时,本体都要摒弃伤心落寞与无声爱意,带上无情冷漠的面具。
唯有如此,仿佛才能欺骗自己,千芜叶无法通过动情的手段迷惑、伤害自己。
可是,她现在亲口承认了,她喜欢梅愿生,既然如此,他作为梅愿生,为何不去圆了本体的心愿呢?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潜藏的不可言说的爱意。
可他又一次胆怯了。
梅愿生垂了垂睫,眼神落寞地投向地上少女的影子。
作为江淮,他从少女那里经历了无数次溃败,她曾经不也是这般口口声声地说着“师兄,我喜欢你”么?但事实却是,那句话,只是用来报复他的。
有多少次机会是他心底渴求的,她都推之若浼,他答应师尊做她的道侣,却听见她说“我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嫁江淮”;
后来她又变了副脸孔,在外人面前维护他,每日笑脸相迎,忽然改了决定说要做他的道侣,可她真到了师尊面前,却一言不发,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梅愿生,你还指望她说的这句话是真话吗!你相信了她,最后只会落得如本体一样的下场!
可是他又纠结地想,你现在是梅愿生,她那么做皆是因为那人是江淮,她或许是恨江淮,或许是报复江淮,但他现在是一个全新的身份,她现在也欢喜自己,他又何必去按照本体的要求,将师妹亲手推给别人呢?
他可以重新认识她,让她真正爱上自己。让梅愿生和千芜叶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只是这般想着,嘴角渐渐勾起温和的笑意,但他眼底燃烧着地灼热偏执与私有,却叫人烫得心下一惊。
那个不知名的木师察觉到他的危险,连忙收回眼。
梅愿生盯了他片刻,垂下眼帘,长睫在他眼底投下长长的阴影,不经意间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可是他刚刚为此沾沾自喜时,脑海中却传来刺痛,如无数根针般硬生生戳破他的臆想,强制将他眼底的欲色消解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那道冷冽的声音。
“尔想死么?”
声音伴随着巨大的压迫,压得他神魂剧震,仿佛四肢百骸皆被凛冽寒冰包裹,那股势不可挡,由上位者发出的强力使他无力反抗,唇色几近透明,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如雪。
他的头发也随之渐渐褪成灰白,本就微薄的法力根本抵抗不住如此强烈的压迫。
再呆下去,只会暴露身份。
他慌忙带上面具,眼底闪过不甘与恐惧,起身的动静惊得芜叶赶忙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他那身白衣的背影。
芜叶愣了一瞬:“萧晏……你……就这么走了?”
他这一走,木师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怔然问道:“……姑娘,那这人偶还雕吗?”
那人偶他刚雕完。
女娃姿态端庄,绯面含笑,男娃身着白衣彬彬有礼,俊容俏面,与她二人方始坐在那里言笑晏晏的模样别无差致。
芜叶收回视线,压下愧疚的情绪,接过人偶,低头端详了会儿,木纹的肌理与指腹相触。
她浅笑道:“木师手艺超绝,栩栩如生,这对人偶,他不要,我要呢。”
木师闻言,捋了捋胡须,神色稍霁:“姑娘是个惜物之人,倒是这对人偶的福气了。”
他看了眼那人的去向,已隐入人群中看不清了,摇了摇头,道:“只是方才那位公子,心气儿窄,姑娘方才那番话已是给足了台阶,留了体面,他倒好,非但不顺着下来,反倒撇下姑娘自个儿走了。这般度量,可见不过尔尔。”
“可有笔?”芜叶并不在意,他这一走,她倒宁愿,萧晏是真的歇了那心思。
“有,这人偶底部可以留字。”
芜叶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记:花灯节,无故告别。”
她付了银钱,告别了木师。
走入人群中时,在储物袋里的小黑探出头来,“你这样骗他也太过分了吧?你这是玩火自焚啊!”
“那又如何?”
“……”那是江淮的分身啊!
芜叶道:“我说得已是很客气了。”她毫不客气地小黑塞进储物袋里。
又逛了没一会儿,肩膀便被人拍了拍,“芜娘子!”
芜叶回过头来,便见那人摘下面具,露出熟悉的俊脸,“你!”
“你方才去哪了?找了你好半天呢!”萧晏手里拿着一束鲜艳的捧花,不由分说地递到少女面前。
萧晏却像没事人一般,仿佛她那番话从未入过耳,笑意一扬,将花塞进她怀里:“芜娘子这般神情,莫非也有什么要赠与我?”
“……”她噎了一瞬。
他调理得倒是快。
她那番话,岂不是全白费了。
是她低估了他那张脸皮的厚度!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黏腻之人,赶都赶不走,活脱脱一块甩不脱的膏药。
死皮赖脸!阴魂不散!
她冷笑道:“是啊,你的礼物。”
她把手中的一对人偶塞到他手中,独自生着闷气往前面走了。
萧晏低头端详了会,眼底骤然一亮,那一对人偶,刻的可不就是她和他吗!!!
这是不是说明,芜娘子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她并不排斥自己的接近!
这个消息让他心下振奋不已,忙不迭追上去,一嘴一个“芜娘子”,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子里般,与木刻小摊那失魂落魄的萧晏如两个样。
回程的马车内,实在叫得芜叶烦不胜烦,毫不客气地给他贴了张静止符,堵住了他那张嘴。
“……”芜叶看着他那张被定住的俊脸,无奈地摇摇头,自我安抚般顺了顺胸口被堵住的气。
天!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冤家。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没更,所以今天写了5000字!
我预估下一章完了以后可以把我的番外发出来了(主要是用第一人称过渡一下),也可能下一章就是番外
昨天端午节和我朋友出去吃饭的时候,和她说我现在卡在这一章了,大致跟她讲了一下,她说这章感觉很好玩,让我写完发她看看。我说我现在卡文呢,不知道咋写啊。
她说,说不定晚上一来电就有灵感了呢。
我说我怕笔力不济,写不出那种刺激感。
她就一直鼓励我,所以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我的朋友一直激励我写下去。
在学业与热爱中勉勉强强维持了平衡。
哈哈哈,没想到真的如此顺利地产出了这章。
第109章
元辰七年冬末, 京都大雪。
萧晏拉着我去了钟山寺祈福,途遇大雪封路,便与他在山上呆了七天七夜。
说来我与萧晏也算水到渠成, 在他的“死缠烂打”式追求下,也算是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个全心全意看着我的人——
关上一扇门,他就敢翻窗户闯进我的私人世界, 关上窗户,他又想别的法子闯进来。这样的人,总是令人别无他法,他身上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总是从萧晏身上瞧见以前的自己,只是如今, 我没有那份孤忱了,我更擅长把自己封闭起来,为自己圈地为牢。
所以, 越靠近他,我便越能找回从前的自己。
我想, 我大抵是有些喜欢他的,我也能看得出他喜欢我, 只是他总是暗着说, 却不明着说, 模模糊糊地叫人摸不清头脑。
许是那次花灯节真的被我拒绝怕了。从此很少嘴上说着喜欢,而是用行动春风化雨。
嘿,我瞧他机灵劲儿十足, 却比不上陈昶半分主动, 不过短短两年,我在京都还收到阮娘递来的婚帖了。想他陈昶进度迅速,萧晏却只做不说, 也不知是他哪位损友给他支得招。
不过,表明心意也罢,蓝颜知己也罢,我都不在乎了。如果当下是让我心情愉悦的,我便舍不得去戳破那层朦胧的界限。一切顺其自然吧。
我总归是看明白了。有些我想做的,老天爷总不让我满意,有些我不想做的,老天爷又让我无心插柳柳成荫。所以不管我怎么做,我都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好留恋的,如今也只是得过且过。
只是有一人除外,萧晏他怎么这么好呢?有时候发呆我总会想,如果有朝一日出意外死了,我想我会舍不得他,作为朋友也好,作为恋人也罢。
我常常想与他说,萧晏,你不要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心,会痛。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不要阻拦我,我只想像只蝴蝶,翅膀扇累了,便想找个地儿歇一歇……只是这些话总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说来也好笑,有段时间他总是忘不掉我在花满楼说他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的,老缠着我纠正他那句话。我实在没好气,在他提了几次后才委婉说:“我定是花光了前八辈子的霉运才遇上了你。”
他怔愣了会,然后笑得合不拢嘴。我也觉得羞耻,索性直接哑口不言,凉亭间却总是传出笑声,笔下的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我嗔怒道:“都怪你,害我写坏了好几张纸。”后来还是他连连道歉,“好好好,我不打搅你抄医书了。”遂去请人送了好几沓名贵的砑花纸,同我大气地说:“今后,阿芜的医纸我都包了。”
然后眨着清澈透亮的狗狗眼看着我……
说了这么多,却忘了回归正题。
那日萧晏拉着我上钟山寺祈福,我体力不支,慢慢跟在他身后,他回过头看我时,我右脚不小心踩空了石阶。
在他的注视之下,打滑顺着石阶一路滚到了一处狼穴,里面窝着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狼。一只呆萌地看着我,另一只卧在洞里,后来去探鼻息时,才发现那只卧着的小狼已经被冻死了。
而那只活下来的小狼,腿一瘸一拐,我看它右腿有伤,正巧我也是右腿有伤,脚踝连着小腿从骨缝间传来生生得疼痛,根本动弹不了。
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干坐着。
“我可不敢救你,这个世界上白眼狼太多,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我瞧了瞧它,后颈往后缩了缩,离它远些。
“嗷呜嗷~”小狼微微仰头发出奶音。
后来等萧晏找到我时,天都黑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狼。彼时小狼已经在我怀里呼呼大睡,右腿我也从储物袋里拿药给它简易地做了处理。
我不好走,是萧晏把我背上了山。就这样,我一手揽着萧晏,一手抱着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狼。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般安心了。我很想当下就告诉他,我很喜欢你,我还想将我的过往经历全盘托出,让他成为我在凡尘唯一了解我的人。却又觉得我们二人之间还差点什么,至于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他的爹娘——武安侯和萧夫人,应当是凡尘少有的开明的父母,不计较我的家世、身份、背景、来历……他们只希望萧晏开心就好。
我能从萧夫人的眼中看到她慈祥带着怜惜的目光,我能从武安侯眼中看到他柔软且怀揣敬意的目光,我能从他阿兄眼中看到对一位独立自主女性的尊重,我能从宁姐姐的照料中看到她对我的赞许与关怀,我能从他阿姐眼中看到她对我的友善和喜爱。
上行下效,不言之教。因为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萧晏即在这样充满爱意的家庭中成长的。他们把他教的很好。
与他们相处,有一瞬间我会觉得良宥盷如果没有失忆的话,抑或是说,他没有与我娘分开的话,我也会有这样的父母。
但即便良宥盷缺失了我整个成长历程,我娘也把我照顾得很好。从萧晏爹娘身上,我看到了千雪安的影子。所以我并不排斥去贴近他的家庭,反而他的家庭是我从前渴求却没有好好珍惜的。
我从他身上迫切汲取着我渴求的,用以滋润我这方即将干涸的心,这是自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的意志便永远比我的理智率先做出决定:
她需要萧晏。
我的意志需要萧晏,需要萧晏的家庭,需要萧晏的支持……不知不觉中,他已然成了支撑我精神的支柱——
后来寺院的僧人见我们怀里抱了只小狼,不免惊奇,说那只小狼是狼王之子。
当然,萧晏又拿了从前对我说得那套:“狼王之子潜质非凡,可不能埋没了去。”于是将小狼领养了去。
听说小狼在军营里混得很开,很讨喜。狼这种生性冷血的动物,少有听闻一只狼令人讨喜的。
救了小狼后的半个月,旧梦惊醒,忽感怅然若失。
梦里,我梦见了江淮,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朝我投来冷冽的目光,让我不由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他好像真的修成了无情道。
梦醒后,我罕见地回忆起幼时那个救下江淮的寒冬。那天应当是彻骨的冷,似乎所有的活物都理应该蜗居在温暖的巢穴里。那只狼仿佛是少年江淮的化身,断了腿,寸步难行,在严寒中岌岌可危。
说来,我好像很久没想起江淮这个人物了,他在我心底落寞地下了场化不开的雪,短短两年,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逐渐从我世界里归整于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从未觉得我的记忆力如此迟钝过,以至于这两年我总是惊叹时间是强悍的,无法挽回的。
待我回过神时,原来江淮已经成了一颗被我放在记忆深处久不过问的小石子,从前的羁绊、爱恨,都被流逝的水冲刷成了细小的沙粒,一同流向了哪个不知名的小角落了。
如果不是那只小狼,我大抵不会想起我还有一段如此意难平的过往。其实说来也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大抵是我喜欢过他,他不喜欢我,这是二人心知肚明的事,我很庆幸当初给二人画了一个到此为止,看似圆满的句号。
小时候意识不到人与人是有差距的,长大了才越看越清,有些人本不属于那个世界,比如我,有些人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比如江淮。
无论人偏离航线多远,最终都有只无形的手在牵扯着我们回到正轨。我们终将回到属于自己的定位上去,然后接着变成两条毫不相关、背道而驰的平行线。
我与江淮即是典型。天之骄子沦为庶人,总有一日能崭露头角,重新回归天之骄子的身份。披着凤凰皮的雉鸡,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生来就是雉鸡的事实。
除夕将近,叶叶与小黑倒是小声地提了一嘴,依旧被我听到了,“江淮不是说要来陪芜娘过除夕吗,凡尘过了两年,清虚怕是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啊,他当真狠心,把千宗主交代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凡尘两年如何比得过清虚二十年?”我无奈地笑了笑,只说:“连十年前的记忆我都记不大清了,他忘了我,是人之常情。”
在记忆的流逝下,我总是在美化过去的痛苦,催眠自己忘掉痛苦的一切,告诉自己向前看。
回过神后,才知,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我扪心自问:千芜叶,你真的忘了吗?
我想这是个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世间有很多比江淮还要重要的人和事,在我的生命中接踵而至——
来京都快两年,我在靖水巷的老榕树下顺利开了家药铺,多数时候都在跑义诊,有时候去到郊外,有时候去到周边县镇的偏远山村子里,有时候也会受世家夫人之托,去看诊,开些温养调理的方子。
既然是义诊,分文不取。不为盈利,也不为名利,就是觉得自己有一技之长,也该尽其所能,回馈这个对我并不友好的世界——
开药铺的初衷本是为了衣食温饱,平平淡淡过活日子。但这世间总有些人与事,会不断重塑现有的价值观,意义观。
关于我对于初衷的改变,来自于一次很平常的下午。来瞧病的患者没有什么出众的,我至今不记得他的样貌,布衣平民,与我一样,是这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说了一句话,“我这病要是治不好,死的绝非我一人。”他给了药钱,就走了。
铺子里的空气仍遗留着他身上的汗臭酸味,我去开窗散味时,我才回味过来这句话。
他是他们家的青壮劳力。也许他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佃农,但他却是一个家庭四五口人的顶梁柱。
那一刻,我怔愣住了。
治病,能治身体的病,能治人心的病吗?能治百姓的病吗?能治国家的病吗?
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午后,我萌生了义诊的想法。
看到我义诊的病人逐渐痊愈,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意,我总觉得这世界还是会有既幸运又幸福之人。
走驰道回去的马车上,总是瞧见他们在田间地头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我也觉得做一个平凡知乐的人没什么不好。
可这使我对未知的将来更恐惧了。
如果老天爷能看到我为从前的心高气傲低下头,卖力的讨好这个世界的话,我还是希望上天能对我宽容些。
不,应当说,我希望老天爷能对这个世上万千努力讨好世界、强颜欢笑的人都宽容些。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好像算不得什么。
倘若这样想来,我又会去想,那些垂名青史的人对于这个世界,又算什么呢?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萧晏,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的人使命宏大,能惊天动地,需得担负起千千万万民众,有的人使命微末,吃好喝好就是他的使命。
他认真地看着我,也不作声,我只是觉得没有哪一刻比此时还令我悲恸了。他看懂了我眼里的痛,无可奈何的痛,无能为力的痛……
“芜娘……如果你觉得累了,便歇一歇吧。”他能明白我说的是何事。
义诊两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绝大多数接触的都是底层人,病入膏肓,面带病容。他们舍不得花诊金去看病,但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有的人家中即便能拿得出诊金,也不愿去治病。
至于缘由,如果那人不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们是绝不舍得花这笔钱去求医问药,仿佛人患了重病无药可医便失去了所有价值,只好放任生死,成为一个既不活也不死的将死之人,夹在不生不熟的缝隙之间不上不下。
义诊期间,我会在他们家中住上小半时间,同吃同住。吃穿用度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能不能去试图挽救一个大厦将倾的家庭。
我还遇到许多饱受隐疾折磨的女性,她们是未出阁的少女、是成了婚的妇女、是长于世家大族下的奴婢、是宫中不敢声张的贵人……
明明求医问病是一个人的本能,可她们的本能却压抑在这个封建礼制的社会下,一旦传入他/她人的耳朵里,似乎便会遭到大批的围剿与指责,所以,我能治她们的病,却治不了她们的发自内心刻入骨子里的畏惧与对同性的苛刻。
我为此感到悲哀。
短短两年,这样令人无力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求医问病解决不了问题。
我能医得了人,医不了心,更医不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我能开方子,方子熬好吞下去,却无法药到病除。
所以,我是个庸医。
有时候,我又怨恨地想,有病的是这个世界。
有病的也是我。都怪我,无病呻吟。我把这些事告诉萧晏,仿佛只有他能理解我,能理解我为什么要义诊,为什么不收分文,为什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为什么要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萧晏,你为什么那么好?别人对我指指点点,你为什么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后?萧晏,你为什么能一点点走入我的心?
当然,我绝不会将此事告诉萧晏,以免他听了沾沾自喜,整日笑个没完。
我想,有时候心里不能装得太多事,适当地做一个愚笨的人也算是件好事,清清白白、糊糊涂涂地过完这一生,也算无甚缺憾。
可是我蠢的不彻底,我无法漠视他人的言语。我也聪明的不彻底,不然我不会选择自讨苦吃。我就这样一边洞若观火,一边引火烧身。
理智与冲动常常将我分裂成两个人,我就这样,自相矛盾着。
当我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才意识到从前有很多人把我蒙在鼓里,因为他们早就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了,他们以爱为名阻拦我冲出去,但他们最初的初衷大抵是为了让我无忧无虑地挨过此生。
当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
后来,我成了他们,成了把别人蒙在鼓里的大人,想让那个叫怀宁的小姑娘平平淡淡、幸福安康渡过此生,不要饱经风霜,不要摧枯拉朽。
两年前,我偶然路过百泽村,认识了一个叫方怀宁的小姑娘,家中没了爹娘,只有年迈的爷奶。
五岁的幼童,大抵还不懂什么叫做脑卒中,她只知道奶奶得了病,知道我是医者,便嘴甜地喊姐姐,拉着我去她家中给奶奶治病。
方爷爷是个很朴素热情的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却全靠他一人顶着。
我在方家住了半月之久,每日替方奶奶施针,配合自制的灵丹妙药,方奶奶也恢复了正常。后来,百泽村竟传出了我是神医之后的传闻,我泯然一笑。
正当我要高高兴兴奔赴下一家义诊时,方爷爷却意外从山崖摔死了。听人说,他是想送我头驴。方爷爷知道我快走了,便想多让毛驴去山上吃些草,喂得肥些,也好路上行得方便。
彼时我还没换上马车,出行皆靠徒步,来来回回奔波也不怕累,但其实我在云溪早已习惯了这样每日负重上山下山的日子。
等我赶回去时,方奶奶气急攻心,竟也跟着去了。家中只剩一个在庭院中无助站着的孩子。怀宁就那么孤零零站着,身上穿着搓洗到发白的衣裳。
那时我却想起了她初见我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你的衣服这么干净,也是你阿娘帮你洗得吗?”
我淡淡笑了笑,想起了幼时娘亲每日都会变着法给我扎辫子,换新衣服,打扮成漂漂亮亮的模样。
这一刻,我无比地想念她。我哑着嗓子道:“姐姐的阿娘不在了。”
“我爷说人不在了就去天上享福了,姐姐的阿娘也像我阿娘一样去天上做仙子了吗?”怀宁问道。
我点了点头。
总有那么些时刻,我觉得老天爷真残忍,日子眼瞧着有了些盼头,却还要眼睁睁看着饱受苦难折磨的人雪上加霜……又美其名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说来真是可笑。
村里人帮方家爷奶处理了后事,便开始商讨怀宁日后的去向。作为无关紧要的路人听了半日的你推我让,也没商讨出个结果。
我随堂听了会儿,不见怀宁的身影,迈着门槛出堂见到小姑娘拿枝棍逗树下的蚂蚁。见我来了,皱着小脸怯懦地说:“姐姐,他们好吵,我就出来透口气。”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半大的小孩约莫是能读懂大人的情绪的。我牵着怀宁的手出了宗祠,“怀宁,往后你便跟着我学医吧。”
后来我将怀宁收作了弟子,一师一徒,不免有些好笑。两年前,我自己尚且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却收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娃当徒弟。
“师父,你这一身本领是从哪学的呢?”怀宁眨着大眼问我时,我才恍然想起好久没去看我师尊妙药真人了。
“当然是师父的师父教的啦!若有机会,便亲自带你去见她老人家。”
“为何不带我去?”萧晏听见后,凑了过来,背着手邪魅笑道。
“我带怀宁见师父,干你何事?”
“自然与我有关!”他正了正神色,手从背后神神秘秘递了张帖过来,我接过翻了翻,面孔愕然,“你这是……”
他牵着我的手心,认真地看着我,“我与阿芜心意相通,水到渠成,也该将阿芜迎娶进门了,这是萧家备下的聘礼,我的财产也囊括其中,皆由阿芜掌管,日后,萧氏满族便是你的底气,你想行医便行医,萧家绝无一人反对。”他没说,萧夫人巴不得我俩快快成婚。
我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怀宁第一次看我如此失神,扯了扯我的袖子,“师父?”
“无事,你莫要催她,给她一些时间缓缓。”萧晏拉着我在庭中坐下,“阿芜,你能想到的一切,我全都替你打点好了,我想告诉你,成婚不是要束缚你,而是给你更多的保障,你可以踩着我的名号放手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我自然乐此不疲,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大胆些,不要让我们变得那么客气。”
不知为何,一听他这话,我就想哭。我以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还是让他瞧见了我最脆弱的一面。
江淮说,三纲伦常对女子束缚太多,往后要我谨言慎行。
萧晏却说,萧氏满门便是我的靠山,往后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萧晏,你为何那么好?而此时,我却拿不准,你是只对我好,还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呢?
特立独行,是件很孤单的事。有时候,我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反倒有了一腔孤勇的热血。萧晏知道我想做什么,他也知道我心中有什么顾虑,于是他选择用婚姻为我助力……我终于笑了。
我俩还真是卧龙凤雏。
只是成婚一事,萧晏考虑到我无父无母,唯独师兄不知所踪,还是想将他请来主婚,派了人去釉水寻江淮多次,无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
哦, 对了,如今的我,依旧是无父无母的孤女。
良宥盷死了。去年初春, 无声无息地死了。
当初我想试试能否用药物恢复他的记忆,但收效甚微。良宥盷之于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是我的生父。是我娘亲辛辛苦苦寻找的爱人。
可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生而不养,以失忆为由当了甩手掌柜。他与我小时候想象的简直是两个人, 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娘为何会爱上他,为他如此痴狂。
与他相处一年之久,他似乎极想当个像样的父亲,关照我。时常问我和我娘过去的事情,我知无不答。
我不知该如何叫他, 喊他“爹”?除了初见那次,我再也喊不出口。索性就这般叫着“剑师”。剑师在京都开了家铸剑的铺子,专卖匕首、长刀、长剑等武器。
其实我已渐渐把他当家人了。血缘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我能看得出他眼中的动容。只是他不知该如何来面对我,只能尽量从小事入手, 关怀我。但是我已过了那个需要人尽情关怀的年纪了,我不是三岁幼童。
他失去了记忆, 却又极想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我想, 他也是矛盾的。
他还没等到我重新喊他“爹”, 人就去了。明明身体健壮有力,无病无疾,却轻飘飘地舍下我一个人走了。
所以我说, 老天爷常常酷爱给人一点甜头, 下一刻便换副面孔,无情鞭笞人擦干眼泪继续前行。
好像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圆满两个字。遗憾似乎是普遍人的写照。看破这些以后, 有时还真怕我上一秒笑呵呵的,下一秒就得满面泪水——
再拖下去,这婚还结不结了?
彼时,我正为了义诊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收了萧晏的聘礼,一切都好办事。
顶着萧晏未婚妻的名号,一路绿灯,竟然真的在京都开办了第一家朝廷拨公款,世家捐私银联合创办的私营官办大型义诊坊。当然,这里还得感谢六公主的倾情赞助,不过,我与六公主的孽缘友情似乎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尽。
话休絮繁。
由于肩负重担,竟也无暇去关注婚期将近,而江淮还未寻到。实则是我根本不想让江淮来主婚,对此也并不热忱。
有些人已经成为过去了,又何必将那根针再翻出来刺痛下自己呢?
我想起一人,便说,“不如便请梅先生的徒弟来主婚吧,我算梅先生半个学生,梅先生的徒弟自然就是我半个师兄,再不济,便去寻梅先生来主婚。”
要说梅先生,来京都两年我还没见过他,他的模样也已停留在记忆深处了。那回当真是巧了,我刚来京都,只为寻他打听点良宥盷的过去,去到梅府才晓得梅先生三日前便离开了京都,下江南云游去了。
对外说是云游,大抵也难寻到他。是以,我猜测,萧晏准会去找梅愿生来主婚。
“也好。”
我预料的不错。萧晏当真去找了梅愿生,记忆里我与他来往很少。来京都一个月,不便叨扰侯府良久,便从侯府搬了出来。
当初多亏了梅愿生好心,将靖水巷的一处院子腾给了我,连带着巷口也改成了铺子,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靖水巷的末端是连起来的,是以我那处院子与梅府也算得上是一墙之隔。依照从前在千府的经验,夜半隔壁传来的声音会一清二楚,只是梅府静得很,感觉一点人气也没有。
怪哉。住在这里两年,却鲜少遇见他。
我想了想,他从钟山寺静修回来后,一见到我,仿佛避之不及般。匆匆路过,匆匆离去。有时惹得我在怀疑是否是自己某些举动引得人家误会了呢?
但绞尽脑汁地想,我与他的几次见面,我并无不妥之处。只有两年前花灯节上为了拒绝萧晏,借了他的名头,莫非他还能把我那番话听到不成?
我摇了摇头,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住在梅府对面的日子,由此出门义诊时遇上他,搭上过两句话。只是他总让我觉得有种江淮的影子,但他比江淮爱笑。
温和苍白的面庞,白璧微瑕,像是终日不得阳光照耀而花败凋零的残月,可远观不可亵玩。
我在云溪学过医自然也学了几分观面,我看他瘦骨嶙峋,弱柳扶风,本就一身雪白的肌肤似乎又带着些病气。
我曾问过他,身体状况如何,是否需要我帮他开点药。
他也只是淡淡笑道了句:“多谢芜娘子操心,愿生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
愿生,愿生。许是病痛缠身,时日不长,梅先生才为他起名为愿生。
我认真瞧了瞧他,他的眉眼与江淮没有半分相像,他爱笑,江淮不爱笑,他温和如玉,江淮冷冽如霜。
所以两个人到底哪里像呢?
这个问题,不得而解。
但是人怎么能一辈子都活在江淮的阴影之下呢?后来几次看到梅愿生,我就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江淮的面孔,也可能是受那只小狼的影响,前几日做了关于江淮的梦,心中莫名觉得恐惧。
这已成了心结。远离江淮,自然也要远离与他相像之人。再后来,我刻意避开与梅愿生相遇的时间,二人能碰上的机会就更少了。
所以对于梅愿生是否愿意成为我的主婚人,我也拿不准。依照凡尘出嫁习俗,女子出嫁前,需要阿兄或阿弟来背着新妇,一路脚不沾地送上停下大门外的迎亲舆轿上。这也叫做抱嫁。
只是我一没阿兄,二没阿弟,也并不想请江淮来主婚,便也只好麻烦梅愿生。
不多时,萧晏回来后却支支吾吾,并不与我说梅愿生究竟答没答应。依我看,梅愿生大抵顾及些什么,并没有立即答应做我的主婚人。这也在情理之中。
婚事我已全权交由萧晏来负责,义诊坊的开办比我想象的还要令人焦头烂额,作为坊主的我每日都要亲力亲为。
萧晏劝我放放手,我说:“这义坊并非是我一人所为,而是朝廷与各世家皆有出力,我只是明面上的主事人。他们出钱,我就得出力把这事办好,况且义诊坊并非我的一言堂,如今诊坊刚开办,人命攸关,刚来的几个病人离不开我的诊疗。”
“倘若因为我的一时疏忽牵连了他们,只会打了你们侯府萧家的脸。”因为搭的是侯府的桥,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也绝不能给萧家丢脸。
为了此事,我与萧晏竟还在婚期前一月大吵了一架。萧晏认为,婚期将近,我该把心思多放在筹办婚事上,但这事原已说好,婚事由他来筹办。
归根结底,无非是他觉得我对婚事不上心。
不过,最后的结果是,他来靖水巷寻我低头认错。我思来想去,这事其实我也有错。
哄来哄去,只能奖励他一点甜头。
他快走时,我抱住了他,圈在他怀里不停地蛄蛹。甜蜜萦绕在心头,就在我放任那双手蠢蠢欲动探向某处时,我挂在古榕树下的那串风铃响了。
来客时,扯一扯风铃便知。
我想去开门。
后腰却被萧晏的手掌牢牢禁锢,指尖触及的地方传来烫意。显然,他尚未从方才那点甜头中清醒过来,慵懒地眯着泛红的眼尾,声线缱绻,“阿芜,以后我就是属于你的了。”
“阿芜说话。”
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唇上,略带薄茧的指尖抚过那处被他舐咬出血的潋滟红唇,与伤口相触,却让我感到丝丝痛意夹杂着甜蜜。
“好好好,你以后就是我的了。”我红着脸压低声音,“有客,你松手。”
他听话地松开手,帮我理了理凌乱的衣摆,近乎埋怨地小声说:“不知谁来敲的门,真没眼力见。”我无奈地安抚他两下,去开了门。
瞧,这就是你说的没眼力见的。我拿眼神刀了眼萧晏。
原以为他早已走了,没想到他还在门外。院门并不隔音……或许方才那番暧昧亲昵的话全都落入了梅愿生耳中。
我从没觉得如此尴尬过,垂着睫,一言不发。
以往见到梅愿生时,他脸上总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这一次,他看我时,面上只有寂如寒冰的冷意,彻骨冰凉的视线从我绯红的面颊,潋滟水光的唇上扫过,像无数根针扎在面庞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痛觉。
那双殷红的眸子里燃烧着腾腾怒意,来回在我和阿晏之间游离。仅仅一个眼神,我便能感受他的不虞。
不虞?
或许是与阿晏腻歪太久,把他晾在外面他心中不平衡,又或是觉得勿扰良人亲密而心生窘迫,所以摆着脸表达不满?
“抱歉,让琴师久等了。”
我原以为,他会客气地说,“无事。”或者找点别的岔开话题。
没想到他直接说出了让我和阿晏难以自容的话,“萧公子年轻气盛,在婚前一月还是遵闭门礼与新妇减少来往,在新妇过门前还请萧公子洁身自好,克己复礼,禁欲持戒,莫要辱了侯府的门楣。等完婚后,再行房事才合规和矩。”
那双暗含血色的艳丽眼睛动了动,缓缓扫过我脸上任何一寸细枝末节的表情。
曾经温和有礼的眼神如今转而压抑着雷霆暴雨,冷冷凝盯着我,启唇道:“芜娘子也该多注意些。”
我倒不在意那些礼数,只是没想到萧晏这次比我还老实,红着脸竟然低头认错。“是我的逾矩了,阿芜,一个月后,我便把你风风光光娶进门,你等着我!”
我点了点头。
他走后,梅愿生良久未开口。
从前令人如沐春风的琴师周身散着冷意,盯着我的目光让我觉得浑身发冷,有种眼前人要狼吞虎咽吃了我的错觉,我掩在宽大袖中的手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发抖。
这一刻,我多希望萧晏把我一起带离靖水巷。
我强颜欢笑将他请进屋,喊叶叶上茶,她神色怪异地看了眼梅愿生,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他敛了神色,殷红的眸子淡了些情绪。
我原想继续唤他“愿生师兄”,但与他交集日渐淡薄,还是叫他“琴师”为好。况且他对我避之不及,恐不喜我攀亲结缘。
斟酌了会,我才开口:“琴师今日前来可是有梅先生的消息了?”
他摇了摇头,“并无。先生云游两年,归期不定,现在尚未收到他传来的消息。”
实则梅子弦每月都会遣人送来一封信问,“我何时才能回去见到芜丫头?”当然,那些信笺都被他以“不急,时候未到”为借口驳回了。
这个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我抿了口茶,直言道:“如今我无父无母,在京都也无亲朋,唯有梅先生是我母亲旧交,也是我唯一相熟的长辈,如今梅先生不在,剑师已去……考虑到此缘故,前几日阿晏替我去梅府问过琴师可否为我主婚。”
“回来后他支支吾吾并未与我透露任何口风。我亦不知琴师是如何想的……”
我抬眼看了看他,“不知琴师能否帮这个忙?”
梅愿生并未说话,他看了瞬墙上挂的“堕甑不顾,不溺于往”八个大字,垂了垂睫,方开口道:“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其实那日我与萧公子并未说什么,只是问及芜娘子的亲朋,他说你还有一个师兄,从前见你们关系甚好,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心生嫌隙,如今这是你婚姻嫁娶的大事,正在考虑是否要请他前来,但顾及此事难办,是以萧公子先与我说,若是寻到了你师兄,便由他来主婚。若是寻不到,便请我来接这个忙。”
“他不会来的。”我想也没想,直接开口道。
“为何?”梅愿生递到唇边要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半垂的睫羽轻轻盖住了那双如水晶翅膀般漂亮的眼睛。
“琴师不知,我师兄宗门要务繁忙,身负重担,怎有时间和心情在来关心我婚姻嫁娶的事情。”我故作为难,“更何况,我师兄比我大了快二十岁,都能当我爹了……”
梅愿生神色僵了僵,下颌线凌厉,绷得像根弦,有那么一瞬间,让我觉得他面上的温和自持似乎也要与之崩掉。
我抿着唇说:“况且……他若是来,我会觉得不自在。”
其实我说的没错,我在凡尘两年,那江淮在清虚都过了二十年了,算算年纪,他都四十多了。若是从前,我还能硬着头皮与他吵,真见了面,我的气势铁定弱他一大截,我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梅愿生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真想掰开千芜叶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她的脑回路总是和寻常人不同。
“或许芜娘子并不仅是因此事而拒绝邀他前来,他大抵有别的令你难以启齿的缘由,以至于你如此抗拒他。”
我未料到他看透了我的说辞,轻声对他解释:“……琴师想得不错,只是我与他许久未见,贸然与他说我要成婚了,这恐怕也不太好……况且我的确不是很想麻烦师兄特意前来主婚,一来我与他误会未消,隔阂颇深,二来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何必为了此事前去叨扰对方。”
这越听,梅愿生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个忙,琴师到底帮不帮?”我没等他下一句,便直接问他。他既然来了,想必心中已有了答案。
但他沉吟良久。
师妹的耐心一向不太好,只是多问几句,想试探下她的态度,又引得她竖起防备的尖刺。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等了两年,也没有让师妹忘记过去那些误会。他的本体每日在后山不舍昼夜地闭关静修,等了二十年,无数个朝思暮想的日夜,他一心想着尽早出关与千芜叶过除夕,却因先前压制修为错过了最佳突破时机,出关的时间一拖在拖,也没有等来任何一封来自千芜叶的信。
那日花灯节,他惊觉自己对师妹的妄想,被本体敏锐察觉,从此勒令他减少与师妹的见面,只能在暗中运筹帷幄,推波助澜。他在心中嘲笑,本体真的以为,减少他与师妹的交集,就能减少他心中的妄念吗?
本体自然也想到了。
所以只要他克制不住地想到与芜叶种种,他脑袋里就像扎了根针般,肆意妄为地深入他的脑浆,搅动不已,让他头痛欲裂。这是本体的雷霆手段。
与紧箍咒有何区别?他每日都要饱受其折磨。越是爱,就越是痛。痛意渐渐习惯,消减。可克制的爱意,却一日浓过一日。
本体为了防止他阻碍师妹与良缘的好事,可谓用尽手段。梅愿生心想,他对自己下手真狠。
他痛的同时,江淮应也是痛的。
但他说,“尔若再敢对她有半分贪念,吾出关后必先毁了你。”
呵!
“我就是你啊。”梅愿生笑了,“我敢承认我爱她,为何你不敢呢?”
怯懦的伪君子。
本体在清虚闭关二十年,凝心静气。如果不是本体分了一缕神魂捏造了梅愿生,恐怕他连师妹要和萧晏成婚都不知,当真是忘情绝义啊。
梅愿生有时都在想,江淮是否已经把全部爱与恨都留在这缕神魂上了。不然,为何只有他备受“紧箍咒”的煎熬,而江淮却独善其身呢?
那日萧晏来找他时,他骇然大惊,说了番话糊弄了过去。所以今日只想找她来确定聘书与婚期,却撞见一墙之内的有情人卿卿我我。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妹与她的良缘情投意合。
他们何时发展成这样了?
梅愿生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本体的决定错的离谱。而此时,他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彻底成了局外人。他面上挂着亲和的笑,心中却在滴血。
他现在就想去质问江淮:你为什么不来亲眼看看,你的师妹要嫁给别人了,你为何什么也不知道!你就是根榆木,你就一心追求你的无情道去吧!
那一瞬间,他出神地想,他要让江淮也亲眼尝尝,将师妹亲手推给别人究竟是何滋味?他要报复本体。
—-
他苍白的脸庞惊心动魄,不由让我心头一颤。
“琴师?”我轻声唤了唤他。
他想来想去,作为梅愿生的他无法再去改变事实,那便让本体江淮去操心此事吧。
“芜娘子,我还是想说,就像这茶室中你挂在墙上的那句话,‘堕甑不顾,不溺于往’,倘若你觉得逃避便是不溺于往,那愿生不置可否,但真正的不溺于往应该是坦然面对,如果有一日你发现自己面对过去不再怯懦,不再恐惧,不再伪装,该如何便如何,那才是不溺于往。”
我出了神地想,这幅字画当时挂上去就是为了警示自己,莫要沉耽于过去,日复一日通过外物催眠,来达到心平气和的境界。
如今却被他一语点破我心中的怯懦。
是!我没有忘!
我说我忘掉江淮都是自欺欺人!但我真的很快就能把他忘掉了!有萧晏在,我何必心心念念一个不可能的人,有诊坊在,我何必耿耿于怀从前目无繁星的日子,有怀宁在,我何必朝思暮想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紧紧盯着他。
“萧公子找不到的人,芜娘子自有办法。我希望芜娘子能直面心中的执念,也算彻底做个了结,这也是芜娘子那副字画想要表达的含义不是吗?”梅愿生眼里微微含笑,我却觉得他笑得太假,像戴了副假面。
他走后,我在茶室坐了许久。
从他进门时的每一个细节开始抽丝剥茧般的回忆,叶叶的举动,以及他冷厉的眼神,再从过往见到他的数次经历进行回忆……
我越想去看清过去,可怕的记忆却像盖了层雾般模糊不清。
无论我如何歇斯底里地去想,但我的脑海中关于梅愿生的接触只剩下大致的印象,连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记不得了。
我可以肯定地说,我的记忆绝不会差到这种地步。
是了。
难怪说我对此人印象不深,虽然接触的不多,但凭他隽美清丽的脸庞和过人的才华也足以让我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对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绝不至于说,对此人印象不深。
我只是略微思索,头脑中便蹦出一个名字。
能做到这般改动记忆、与我有关的人,不是江淮还能有谁?
画舫上的推波助澜,花灯节的怪异离场,此后与阿晏过于频繁的交集……这些,是不是都有他的手笔?
我对着空气嗤笑了声,“江淮啊江淮,为了让我去见你,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所以我讨厌江淮不是没有缘由的。
如果说我是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一味地用哲言来催眠自己,那么江淮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是独善其身的伪君子,连当面见我都不敢,而是化身成梅愿生在我面前虚与委蛇,鼓动着我按他的计划行事。
……为什么,就非要藕断丝连呢?
我敲响了梅府的大门。这也是我第一回 如此大动干戈,不知礼数地敲梅府的门。
下一刻,是他身边常随他的小童开了门。
小竹像是预料到我的来临,眼里没有半分意外,略抬眼皮,“芜娘子,请。”
“梅愿生,你把话说清楚!”
我怒冲冲地闯了进去。
他眼底没有一丝错愕,几乎是在我敲响梅府大门的那一刻,他的笑意甚至已经克制不住地蔓延至嘴角,浑身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痛快。
那些他掩藏着的、压抑着的、独自沉沦着的,被另一个自己斥责的爱意即将如山洪雪崩般一泄而出了。
极致兴奋的同时,脑海也传来极痛的暴裂。这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候的痛意都要来得凶猛。
“当真要我把说得很清楚么?”他兴味地从座前起身,步步逼近,如山般沉重的身躯仿佛隔着空气传来,让我不禁呼吸一紧。
他说:“我说出来了,你当真能承受得住吗?”他忍着剧痛,额角隐隐冒出细微的汗珠。咫尺之间的距离,我几乎能够感受到他在隐忍着痛苦。
但我没有心情去关照他的身体,仰着头,问他:“琴师,为何如此执意让我去寻我师兄?他来不来,为何你如此在乎?”
他笑了。
大风无休止地从未阖紧的门窗呼呼刮进来,带起我鬓边的长发,我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触及我的脸颊,轻柔地帮我将乱飞的发丝别到了耳后。原来那双抚琴的手如此冰冷。
四目相投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带着未尽的笑意。
除此之外,还有悲哀、隐忍、克制,不过几息。之间,那双眸子又变得深邃起来,血色浓烈得像绽放的红海棠,染着浓沉的欲色。
他方才那句话,不禁真让我在心底打起退堂鼓。
我看着那双眼睛,想去寻找另一人的熟悉感,那双记忆中幽深如潭般深沉的眸,只一眼,便让人再也移不开了。
可这一刻,我几乎找不到他与江淮的共通之处,但凡人岂能透过幻颜术去洞察他真正的画皮。
我侧过脸去,想要躲开他的指尖。
见我如此疏离,他笑了笑,干脆舍了梅愿生的皮脸,逐渐褪成那个熟悉又遥远的模样。
他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却是用看待猎物的眼神,直直凝望着我,如同落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般压迫着我。
他步步逼近,眉眼近在咫尺,“师妹很聪明,你觉得我与江淮是同一人吗?”
我从未见过江淮这般模样。一时间,竟怔愣在原地,忘记该做何反应。
他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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