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尽饮佳酿坐回椅中,狄雪倾目光清冷扫过堂下,道:“诸位既奉我为阁主,今夜我便有两桩要事,需说与诸位知晓。”


    孙自留满面堆笑道:“阁主小姐有甚要事尽管知会,我等定当鼎力支持。”


    狄雪倾轻瞥张照云,淡道:“此去碎雪大会,正青门和旌远镖局于正云台上公然羞辱霁月阁,甚至将我这一派之主唤作妖女。究其原因,不过是抓着掌命部杀人的买卖不放。”


    张照云闻言,锁眉不语。


    副使尤速将酒杯重重一放,怒道:“哪个挨千刀的敢如此造次?信不信本使连夜带人灭他满门!”


    “坐下。”张照云低声呵斥。


    孙自留笑着饮了一杯酒,悠哉道:“我听说了,确有此事。就是正青门金英芝和他家那个混小子金泽九。不过……”


    孙自留话锋一转,又道:“我还听说,除了金英芝当日自刎而亡,金泽九和他那几个平辈兄弟没出三日就全死光了。就连义剑尊古英安也不知被什么人一起抹了脖子,伤口切得稀烂,鬼都认不出来喽。这不,三个多月都过去了,正青门还气急败坏的满江湖捉拿凶手呢。”


    迟愿闻言,垂下眼眸,默默在指尖转动小巧酒杯。


    尤速开怀啐道:“死得好,死了活该!”


    孙自留调侃道:“义剑尊加正剑四君子,正是笔灭门买卖,不会是尤副使你……”


    “可不是我!”尤速立刻否道:“别人说什么都行,掌秘使你是消息头子,万不能胡乱讲话。”


    孙自留哈哈一笑。又道:“后来旌远镖局不是也被杀了几十口么,传言又是银冷飞白所为。看来啊,得罪我们霁月阁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就叫神明有眼,天道昭彰。”


    “唉。”富扬尘边点头边叹道:“都怪那劳什子的银冷飞白,他可杀得痛快,我在旌远那还存着一批货,害得现在都没人给送来。”


    “咳……”张照云清清嗓子,严肃道:“阁主尚且有话要说,你们休再乱扯家常。”


    众人又将视线重聚于狄雪倾。


    狄雪倾道:“江湖二十年才出一次银冷飞白,而非议常在。难道日后霁月阁每每被人诟病诋毁,便只等着天道神明来罚?”


    “呃这……属下失言,自罚三杯。”孙自留避重就轻,大事化小。


    张照云此刻已隐约听出狄雪倾的弦外之音,眼露冷锋,低沉问道:“不知阁主意欲何为。”


    狄雪倾不畏审视,目如止水的看着张照云,粉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在我治下,这杀人的勾当,霁月阁就不做了。”


    短短一句话,却如骤雪过境,将皎晖楼中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厅堂里分明有二十几个人在,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铜炉里细微的木炭燃烧声。富扬尘一口菜尚未进嘴,戛然停在半空。孙自留那自罚的最后一杯酒,也险些失态喷将出来。就连迟愿也微微皱起眉宇,目光不由徘徊在狄雪倾和张照云之间。


    唯独狄雪倾依然不轻不重的凝看着张照云。


    只见张照云双颊灰白胡须细微一动,似是暗中咬紧了牙关。但他只是缓缓捻起酒杯,兀自饮尽,然后平静向狄雪倾确认道:“阁主的意思,是裁撤掌命部。”


    “什么?!那怎么行!”未及狄雪倾言语,尤速先拍案而起。


    “行,如何不行。”张照云挥袖制止尤速,镇定道:“其实老夫早有此意,既然阁主今日提起,便容老夫也敬酒三杯,多言几句吧。”


    狄雪倾轻扬素手。


    张照云饮了第一杯酒,低声慢道:“我风里刀自幼随师父学杀人手艺。和他老人家一起,靠着云天正一口中的所谓肮脏买卖,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的建起了霁月阁。哪知霁月阁终可立足江湖雄踞一方时,师父却不幸亡于箫世机之手。老夫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始终未能替他老人家报仇,此乃老夫一大愧事。”


    迟愿在面具背后扬了下唇角。


    张照云好个以退为进,三言两语便将他在霁月阁的资历,予霁月阁的付出道得淋漓。狄雪倾厌恶掌命部,他便让霁月阁立于掌命部。狄雪倾要治霁月阁,他便提起老阁主。当真是话里话外都在讽刺这位仅凭一丝血脉,便享渔人之利的新阁主。


    狄雪倾何尝不解张照云之意,却仍面无表情的听着。


    张照云顿了顿,见狄雪倾没有言语的意思,继续道:“后来,晚风兄弟子承父业,做了霁月阁主。他将霁月阁带入云天正一,让霁月阁名扬武林。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惜天妒英才。一场银冷飞白之祸,连累晚风兄弟二十年音讯全无死活不知,此又乃老夫一大憾事。老夫唯有勉行阁主之权,尽心守护师父和兄弟留下的这份庞大家业。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黄泉相见,对得起师父的知遇之恩,也不负晚风兄弟的高瞻远瞩。”


    说到此处,张照云再次停了下来。而狄雪倾依然无言。倒是孙自留和富扬尘一起,垂首的垂首,点头的点头,似是心酸又像赞同。


    “唉……岁月匆匆催人老啊。”张照云将第二杯酒举向高处,仰头饮尽,深深叹道:“老夫一生颠沛,如今已近花甲,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确是力不从心了。好在阁主你回来了。心思沉腻,冰雪聪明。狄家后继有人,霁月阁未来可期。老夫本想多多侍奉左右,尽最后一份心力。怎知却因掌命一部让阁主在正云台受了委屈,老夫惶恐……惶恐……”


    说着说着,张照云声音里已有些许哽咽,那双如鹰警利的眼睛竟也微微泛红。倘若不知狄雪倾的明夜令就是张照云所下,可真要被他这番深情厚谊给蒙骗了。


    沉默须臾,张照云深深吸了口气,向狄雪倾坦然道:“掌命部,阁主想撤,便撤了吧。”


    “风老爷!”尤速见张照云竟毫不争取就同意撤部,愈加焦急。


    “掌命使,舍得?”狄雪倾终于了开口,询问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情绪。


    张照云举杯敬道:“若说没有半点不舍,那是假的。只愿阁主好生安顿部中兄弟。外人口中,他们是只管杀人夺命的凶神恶煞。但在老夫眼里,他们都是为霁月阁出生入死的忠心弟子。”


    “知道了,我自有安排。”狄雪倾轻声一语,提杯与张照云一起饮尽了第三杯酒。


    随着两盏酒杯落桌,厅堂中又陷入一片死寂。


    富扬尘和阮芳菲不禁面面相觑,暗通心意。


    当年狄晚风初为阁主,欲推掌秘部为霁月阁主导,也不过是事事对孙自留多几分偏心照拂,不敢动张照云分毫。这狄雪倾雏燕归来,羽翼未丰,便要将这森天大树连根拔除?而那张照云竟还一口应下了?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都疯了,就是心中各有盘算。没见三杯酒的功夫,他们就针锋相对的试探过几个回合了。


    富扬尘摇摇头,着实不知狄雪倾哪来的底气,硬要找张照云的茬。就像他始终没有想通,那把货真价实的云天正一盟主剑,是怎么出现在他重重深锁的秘库里一样。


    “第二件事。”


    狄雪倾音色本来绵软清恬。可她话音一起,众人无不心头一凛,只怕这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来。


    但狄雪倾只是云淡风轻道:“江湖里,有人在夜雾城买了我的明夜令。”


    众人闻言,稍松口气。但立刻觉得不妥,纷纷换上严肃神情,向狄雪倾投去关切目光。


    阮芳菲更义愤填膺道:“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明夜令都买到霁月阁主身上来了!”


    “这倒不什么大事,只是x麻烦而已。”狄雪倾眼眸一沉,再次凝看张照云,平静道:“毕竟明夜令并非无解,要么我死,要么买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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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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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移天换日洗尘宴


    “阁主想杀买家?”张照云假意不在意狄雪倾的目光,边说边往杯中倒酒。


    “难道不当杀?”狄雪倾淡淡反问。


    张照云顿了顿,隐忍道:“当杀。”


    “杀个人不难,难的是查出来谁是买家。”孙自留捏着下巴,思虑道:“这么多年,霁月阁在江湖里也结了些仇家。阁主这趟出门,又少不得招惹是非。千头万绪的,要费一番功夫喽。还请阁主宽限几日,半月……不,一月时间,让掌秘部详寻此人。”


    狄雪倾道:“何不直接去问夜雾城,我……”


    孙自留不等狄雪倾说完,笑着摆手道:“夜雾城口风紧着呢,问不出来的。何况,白冬瓜那老头儿性子犟,向他去问无异于当面侮辱他。怕是买家没问出来,命就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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