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阁主上马便是。”迟愿舒展眉宇,扶狄雪倾置坐马背之上。


    怎知那马儿刚历箭雨惊魂未定,忽有人骑上身来不禁燥火顿生,又是喷鼻咴叫又是蹄踏飞雪,很是不安。


    狄雪倾霎时神色严肃,黛眉深凝,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坐稳。”迟愿足下轻点跃身上马,将狄雪倾稳妥环在前身,道,“迟某护阁主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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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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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车队在共益县衙整顿,迟愿将凉州府解差归乡之事交予共益知县处理,另调两辆车马将张照云和素衣弩手的尸首送往御野司。


    安顿好相关事宜,狄雪倾也煎好了苦涩的火噬散。迟愿到偏厅去寻狄雪倾,推门进去,狄雪倾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把纸片叠起来,收进袖中。


    迟愿好奇道:“阁主在写什么?”


    狄雪倾神秘一笑,道:“天机。”


    迟愿即知多问无用,道:“已为阁主备好新的暖舆马车,随时可以启程。”


    “马车?”狄雪倾起身来到迟愿面前,扬眸道:“雪倾初次骑马,甚觉有趣。竟有几分羡慕大人,常可威风凛凛,策马而驰。”


    迟愿微微一怔。


    “雪倾与大人玩笑的。”狄雪倾嫣然轻语,道:“乘在马上,背后虽有大人拥怀之暖,迎面却是风雪如刀,割得脸痛,雪倾着实无福消受。”


    迟愿微笑,道:“阁主若喜骑马,可选春光明媚日,游河踏青,观群芳盎然。亦可择秋高气爽时,穿林越径,赏红叶漫山。到那时,阁主便信马由缰,缓步慢行,不失为一番趣致。”


    狄雪倾凝眸迟愿,目色欣悦,道:“大人所言,确是自在。”


    迟愿心绪渐远,视线缓缓沉入了狄雪倾眼中的春花秋色中。


    离别之意渐渐深浓,两人却都缄默不提,只心照不宣的把个中浅愁融进了飘渺飞雪。


    县衙门外,车马等候多时。


    迟愿撑伞与狄雪倾走到车舆旁,道:“阁主上车吧,我送你到开京城北去。”


    狄雪深深看着迟愿,道:“人犯遇刺,此等要事,大人无需归返御野司亲理?”


    迟愿轻叹,道:“两具尸首,唯有鬼神与仵作能与言谈。我去……也问不出什么。”


    “我还以为大人万事皆以公务优先。”狄雪倾扶着迟愿手臂,稳稳坐进车中。


    “轻重缓急,我自有分寸。”迟愿关合了车舆之门。


    天灰似雾,细x雪如烟。车轮流转不止,开京城须臾竟在眼前。其他车马于西门进了京城,迟愿便从城外绕行,直去北门。


    越近北门,往来开京的行商旅者愈加众多。迟愿远远望见一袭竹青身影立于雪中。那人头戴暖笠,手持长剑,正眺向车马来处。


    迟愿心头微沉。


    “迟大人。”待马车近前停稳,顾西辞向迟愿拱手致意。


    迟愿看着面色红润,目含星辉的顾西辞,回道:“许久不见,顾女侠气色健爽许多。”


    顾西辞脸颊微红,道:“……吃得好。”


    迟愿平静道:“看来夜雾城的佳肴意外养人。”


    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更加红润。


    “又劳西辞陪我远行,叶夜心……可舍得?”狄雪倾从车上下来,随口问询顾西辞。


    可这一问实在模棱两可,也不知是问顾西辞是否舍得叶夜心,还是问叶夜心是否舍得顾西辞。


    果然,顾西辞思考片刻,仍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索性支吾道:“舍……舍得。”


    然而话刚出口,顾西辞便恍然察觉,无论如何作答都难逃被狄雪倾套话。


    “我等你。”顾西辞神色窘迫,牵着马车走去不远处,似给狄雪倾和迟愿临行话别之机。


    虽然一路三缄其口,对离别避而不谈。怎奈此刻,离别就真真的近在眼前,迫着狄雪倾与迟愿不得不言。


    “保重。”迟愿酝酿再三,才从薄唇中斟酌出两个字。


    狄雪倾淡然道:“大人亦如是。”


    迟愿沉默,却又欲言又止。


    狄雪倾凝看迟愿片刻,道:“大人可是有临别赠言?”


    迟愿把伞递进狄雪倾手中,低柔道:“别着凉。”


    狄雪倾欣然接下,道:“大人赠伞为礼,雪倾也为大人备下一物。”


    “给我的?”迟愿目光轻烁,询道:“是什么。”


    “大人可伸出手来。”狄雪倾在袖中摸了摸,不知拿了什么握在拳心。


    迟愿依言,向狄雪倾摊开掌心。


    狄雪倾覆手其上,将一块巧妙折叠的纸条按捺进迟愿的手心里。


    “这是……?”迟愿微微触着狄雪倾清凉的掌心。


    “今晨煎药时,雪倾写下的。”狄雪倾神色清正,认真言道:“大人需在夏至后第一个雨天打开来看,一切自会知晓。”


    迟愿犹豫一下。不禁猜想这纸条中或可叙写着狄雪倾有意告知的江湖之秘?又或是这数月来,狄雪倾与她同行的心思所想?还是说……那纸上写着下次相逢再遇的邀约之期?


    可无论是如何内容,都让迟愿忍不住好奇心起。


    仿佛看透迟愿心思,狄雪倾握紧迟愿的手,凝眸道:“大人可会守约?”


    迟愿见狄雪倾语气着实严谨,又觉纸上内容或许万分重要,便静敛心意郑重应道:“定按阁主之言。”


    “如此,雪倾告辞了。”得了迟愿承诺,狄雪倾神色安然许多。


    迟愿将那纸条小心收入衣怀,再抬眸时,狄雪倾已行至马车侧畔将要登车。


    “雪倾。”迟愿言犹未尽,不禁启齿轻呼。


    狄雪倾闻声回眸。一缕笑意如若春风嫣然明媚,飞拂轻烟细雪,流入迟愿心眸。


    迟愿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马车北去,那亭亭而立的一袭墨色身影,终似雪色冷空中的一点寒鸦,孑然渐远,消失不见。


    顾西辞驾车,行至城北十里长亭。


    狄雪倾在车中道:“西辞稍停。”


    顾西辞依言停车,很快便有一身着檀棕色冬袍,戴着檀棕色罩帽的女子由亭中起身,向车边走来。顾西辞认得那身衣装,乃是梅雪庄侍女服饰,故而未加阻拦。


    “倾姑娘。”那女子打开车舆,带着一缕寒意登上马车。


    “久侯了。”狄雪倾并不介意,向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此行辛苦。”


    “不辛苦。人人皆言,三十六计,唯美人之计最是省力。”女子摘下罩帽,露出一张多情妩媚的容颜。单是那含波杏目柔然一瞥,便叫人酥到心尖里去了。更别提她如莺燕轻啼的娇声细语,倘若与谁耳鬓厮磨,定如靡靡之音一般,蚀骨入髓。


    女子落座在狄雪倾身旁,悠悠一笑,揶揄道,“不过,我可从没想过,美人计对男子好用,对女子也有奇效。”


    “何出此言。”狄雪倾侧目,轻瞥女子。


    女子愉悦笑道:“那一声雪倾,可是叫得痴情。”


    “开京城北,你也在。”狄雪倾沉默一瞬,严肃道:“红尘拂雪机敏聪颖,你竟放肆从旁窥看,未免托大。”


    女子娇颜失笑,尴尬道:“入髓以为去了易容之术,不会被她认出。”


    “我并非责备之意,仅是为入髓姐姐担忧罢了。倘若失策被擒进御野司……罢了。”狄雪倾顿了顿,神色稍缓道,“上次劳你易容窃物,尚还未及感谢。这次羲女轩之谋,又累你扮作苏家娘子,生受三月委屈。待回梅雪庄谒见庄主,我自会为你邀功请赏。”


    入髓杏目含烟,轻叹自怨道:“入髓这副皮囊早就脏了。能以此为计,为庄主和倾姑娘所用,也不过是涌泉之恩,滴水回报而已,何来委屈之说。”


    “无需自轻。庄主座下四人,唯你最为得力。”狄雪倾看着入髓,认真道,“我也最为信任你。”


    “多谢倾姑娘抬爱。”入髓感切道,“有倾姑娘此言,入髓手上多染些血命也无所谓。况且我随奚亭牧三月时间,即知羲女轩不少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随便哪件提出来,都是死有余辜的恶行。姑娘此行,也算为民除害了。”


    狄雪倾淡漠道:“奚亭牧若是善类,我也不会选上他。”


    马车缓缓而行,舆中半晌安静。


    入髓忆起旧事,轻倚车舆道:“我见红尘拂雪生得标致,与她扮作白月时的相貌大相径庭。数月不见,倾姑娘的易容之术又精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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