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胸前的手落了空想要抽回去,被她用胳膊压住了,她一言不发,盯着被按压的手看的仔细。


    林颂常年在漠北,手上因执□□而起了茧子,抚摸起来带着质朴的触感,蹭的她软润的肌肤痒痒的,连带着心也痒痒的。


    她的手指细长,常年习武,血脉轻轻浅浅的露出来,在她晒成麦色的皮肤上显出里力量感。


    食指上有道泛了白的伤疤,不用问,定是战场上留下的。


    楚寒予将食指上那道疤轻抚了很久,思绪也随着那道疤飘向了它的来处。


    漠北战场上,她饮着黄沙于万马千军中穿梭,眼中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心中是远在蜀中安乐乡的她。


    她为她赴漠北,入朝堂,天南海北纵横五载,才来到她身旁。


    她也是女子,喜爱干净简单的长裙,喜欢山山水水的画作,有颗柔软细腻的心,沉敛悠长的爱。


    她也会脆弱,也会害怕,也会委屈难过,也会无望哭泣,可她没有依靠,自己没能给她一个港湾,就这么让她在风霜血腥里独自奔跑了数年。


    “怎么了?”林颂看她发起了呆,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犹豫着把手抽了出来。


    “无事。”她没有再去捉她的手,而是双手交叠放在了林颂的膝盖上。


    “真的没事?”


    “嗯。”


    她将下巴搁在手背上,转头望了篝火去,明明暗暗的火光照耀着她的脸,连同她骤然坠落的一滴泪水也照亮了去。


    她没敢多说话,怕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湿润的气息,被那人听到担心。


    “方才吃那么急,要不要喝点水?”林颂见她半天没动作,望着她乌黑流泻的长发问。


    身下的人摇了摇头,连同她的膝盖都跟着摇晃了。


    “寒儿,我们出来是游玩的,京城的纷扰先放下,好好感受当下,那边有鹰眼照料,还有秦武帮衬,不要过于担忧。”


    她无意识的唤了称谓,只想着让眼前莫名伤怀了的人开心,也想提醒自己,身在外,莫管恩怨纷扰,此刻已够好,时光不多,便该珍惜。


    身下的人闻她所言,倏的转过身来,仰头看她。


    “你方才唤我什么?”她笑着问她。


    林颂有些懵,回想了下,才发觉方才亲昵的称谓,“我…”


    她有些扭捏,却未后悔,既不是纠结之人,让这人感受当下,她也要感受当下,给她一个温馨,并未越界,有何不可。


    “很好听。”那人并未追问,只笑着低了头,“不过我更喜欢你唤我名字。”


    “为何?”林颂低头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像是笑弯了的月亮,很美。


    “因为只你一人敢这般唤我。”也只你一人能这般唤我。


    林颂轻笑,“是我胆大妄为了吗,长公主殿下?”


    身下的人摇了摇她的膝盖,睫毛眨了眨,“本宫准允。”


    她说完,抬起头来有些调皮的冲她笑,笑着笑着就出了声。


    原本清冷的声线因着她的雀跃显出暖润的调子,林颂想,若是她的声音唱起歌谣,定是极动听的。


    “公主会唱曲吗?”她现下算是真的胆大妄为了,竟然想让高贵的长公主唱曲给她听。


    身下的人抬头茫然的看她,而后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会,你不是…”


    声音突然顿住,她想起了早间那人嘴里吟唱的伤情曲子,她要放弃她的曲子。


    心蓦然的慌张,手无意识的环上林颂的膝盖,将她的双腿抱紧了。


    是不是这样,你就不会跑掉?


    感觉到楚寒予又难过了起来,林颂抬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像抚慰孩童一般,“不会就不会,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会,我唱给你听?”


    身下的人意外的猛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献艺。


    “好吧。”


    她以为是她声音不美妙,楚寒予不喜欢。


    而身下人想的是,怕她再吟唱那伤情的曲子,想起要放下她的念想,不如不听。


    “困不困,要不要回去睡?”林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温温润润的,出口的话却不是她想听的。


    楚寒予摇了摇头,她不想问林颂是不是困了,既已自私一回,多一回又何妨?


    她只想和她待在一处,若回去,这人又要回自己寝帐了。


    自她们与大军分开,没有了外人在,林颂就已自己住了一间,再未和她共睡一个寝帐。


    她突然很怀念以前,二人虽分床而睡,至少林颂还在她近前。或者更远的以前,她二人还未成婚时,从蜀中回京,林颂带她也是像现在这般与大军分开,穿山越水。


    那时林颂顾及山林野兽,两人就寝的距离不过一丈,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的相近。


    那时她未觉温馨,而今回想却是甘甜温暖。


    现下,她很想问林颂,可不可以不分开睡,可她开不了口。


    在她面前,她可以不矜持,也可以稍稍自私,可她不能太自私,这样的话出口,定会逼迫了这人。


    她心下还装着身故之人的恩怨,能对她这般亲近已是不易,她不能再逼迫她更近一步,就像她不敢将那句‘不是姐妹’大声的告诉她一般。


    “如歌,”我要尽我所能护你周全,护你离开,而后,尽我半生偿你心中怨愤,为你煮酒温餐,缝衣束发,哪怕不给名分,能陪着你就好。


    她不敢说出口,她之前的计划里没有将权柄握在手中的筹谋,她不敢先给她希望,而后又迫不得已赶她离开。


    所以她只叫了她的名字,将后头的话放在了心里,反复说给她听。


    “嗯。”林颂见她只唤了名字,便应了声。


    “如歌。”


    “嗯?”


    “如歌。”


    “怎么了?”


    她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惹得林颂不得不歪垂着头去看她。


    趴在她膝盖的人抬起眼帘看过来,嘴角嗜了笑,出口的依旧是她的名字。


    “如歌。”


    “我的名字就这么朗朗上口,公主这是要叫到天亮去?”


    “好。”她只是玩笑之言,楚寒予却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应下了。


    “如歌。”


    “嗯。”


    “如歌。”


    “在。”


    “如歌。”


    …


    林颂轻轻的将那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侧躺下来,一手作枕,一手为她遮了眼帘,她一遍遍的叫着,她便一次次的应着。


    夜已很深了,天上的星光璀璨,而如群星闪烁的眸子被她遮住了,她望着天上的星星笑了笑,低头趴在她耳边呢喃,“楚寒予,今夜很美,我想看你入睡。”


    “好。”


    第七十二章


    虽已进了夏日酷暑季节,高耸巍峨的山林清晨里还是会升起淡淡的雾气,轻轻浅浅的围绕在山巅上,映出朦胧的颜色,似还未苏醒的人们梦中的模样。


    直到朝阳的第一缕光亮甫照过来,那清浅如梦的颜色才会渐渐消失,露出山巅上青翠的草木和嶙峋的巨石。


    此时朝阳已爬上山顶,橙黄的光芒唤醒了沉睡的山林,却是没有唤醒林颂。


    她正躺卧在楚寒予怀里,双眼被遮盖,挡住了扰人清梦的光明,睡得安然沉静。


    楚寒予收回仰望山巅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睡的人,覆在那人双眼上的手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满意的弯了弯唇角。


    她脸上的温度并没有因山间的清冷而转凉,还是以往温热的触感,让楚寒予甚是放心。


    昨夜里佯装入睡,直到了后半夜,抱着她的人才因为困顿收回了覆在她眸子上的手,她没敢睁开眼,连故意放缓的呼吸都没敢改变。


    直到感觉那人撑着脑袋不住的点头,她才睁开眼来小心的从她怀里直起身子,将那个几乎要东倒西歪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


    林颂睡眠深沉,不易唤醒,这让楚寒予很是放心,也很是感动。


    漠北危险多,她还能保持着多年嗜睡且能安睡的习惯,是谭启在背后保护的周到,才让她能睡得如此安稳。


    她感激谭启对她的守护,若不是他,怀中的人在漠北的那些日子或许连日日的安眠都没有。


    将身上谭启拿来的毯子盖在怀中人的身上,回头示意不远处静立守护的人回去休息了。


    还有初三在,无需他亲力保护。他白日里已陪这人玩儿了大半日,也该累了。


    满意的看到他听话的回去了,楚寒予才转回头来。


    对这人好的人,她应当也好好相待。


    山间的夜晚很安静,她就着篝火的光亮认真的看她睡着的模样,少了白日里世事缠绕的纷乱,怀里的人睡得安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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