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罗伊可上门来看望余又圆,进门找了一圈,发现人躺在浴缸里半人半鬼,旁边倒着两瓶浓郁的液体,三种红色混在一起,不是酒,是纺织丙烯颜料。
“饿到开始喝颜料了?”罗伊可同女鬼开玩笑。
余又圆拨开自己凌乱的头发,站起来,光脚迈出浴缸,白色的睡衣下摆有大片的红色荆棘。
“还有心情创作,恢复不错啊。”
罗伊可比余又圆高一届,在运动轻奢品牌的创新实验室做设计师。余又圆是她学妹,读的也是全日制15个月的家居印花设计专业,今夏课程结束,12月毕业,现阶段要为毕业设计和行业展会做准备。
余又圆从冰箱里拿出已经过期的面包,倒了两杯格兰菲迪,撕扯着面包,蘸着酒,塞进嘴巴里。
“喂。”罗伊可拧起眉心按下她的手,“我给你买了披萨。”
余又圆说她又不傻,只是提前预演一下悲伤的状态。预计在三个小时后,余竞会抵达这间公寓,届时她摆出这种生无可恋、受尽欺骗、自我悔过、魂不守舍的样子,或许可以在钢铁女人余总那里博得一点同情分。
罗伊可大概了解余竞给余又圆做的人生规划。
余又圆本科毕业后就进入一间体量不小的设计工坊实习,本意是想要留在伦敦。学印花设计是余竞对她的期望,她也听话争气,很快就成功申请顺利入学,一念又是一年。
十二月忙完毕业展,按计划,她会离开伦敦回国。专业对口,她没有不进云澜研发部的理由。
施云琮当年回国是如何历练,余又圆按照那个强度,在研发设计岗走一遍,就算是完成余女士最初的期许。至于未来她能在云澜扮演什么角色,将由她自己的努力程度来决定。
余竞也不是非要push她,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她拿到股份时,能明白自己将要承担的是什么样的责任,即便不必亲力亲为地承担,也最好清楚云澜对几位长辈而言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领证结婚,多少会影响她的个人发展。
罗伊可问:“装装样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选择是自己做的,能怎么办。”余又圆掀开装披萨的纸盒,大口吃起来,“我不想就这样认输。”
办事效率极高的余竞比余又圆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出现。门打开,她听见新潮的电子音乐,罗伊可坐在餐桌上处理工作,余又圆则是跪在地板上手写着草稿一样的东西。
“好久不见,伊可。”余竞把带给罗伊可的礼物递过去,“正好你在。”
这是个拎得清的姑娘,余又圆能跟她交友是幸事,余竞每次来伦敦都会给她带礼物。
一番寒暄后,罗伊可完成对糊涂虫的交接工作,把空间留给母女二人。走时对余又圆眨眨眼睛,暗示她凡事都要好好应对。
余竞环视这间公寓,地处安静地段,大小适宜,设计精巧,每次来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新软装,余又圆已然把这里当成她的第二个家。
施云琮曾在这里住了十年,后来这里被余又圆侵占后,他花钱将其买入,前年资产清算时,他把房子登记在了余又圆的名下。
餐桌上有只动了几口的披萨和几个空啤酒瓶,还剩很多的威士忌像是拿出来装装样子的,这还是施云琮从前的存酒,余又圆只在想发疯的时候才会喝。
“你在写什么?”余竞问余又圆。
余又圆说:“自我说服攻略。”
余竞坐在了沙发上,手放下去,触到沙发缝隙里的一块印花染布,是用矿物颜料做的东方印花设计,百蝶纹和浮世绘海浪相结合。
她问道:“你在准备毕业设计了吗?”
余又圆说这是春天的时候染着玩的,现在用来当抹布擦灰。
她耐不住性子了,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余竞面前,“施云琮都是怎么跟你们解释的?”
施云琮对余竞和许彦文清晰诚恳地交代了领证的前因后果,包括他对李维舟的算计、余又圆的想象、他的顺手推舟,一切毫无保留。
余竞问他当年究竟给了李维舟多少钱,他说,只要能帮余又圆斩断孽缘,花多少钱都值当,但总归没有狗血电视剧里那样夸张。
说这件事的时候,施云琮复述了几句余又圆遐想时的“豪门言论”,让当时摊牌的氛围染上了些许诙谐。
余小姐虽不清楚余施两家究竟有多大的家当,她这些年来在生活上也算简朴落地,但她心里有一个富贵人家的概念。
城府极深故作姿态的阴谋家,是她对施云琮的最大偏见。她时常为他的少爷做派感到厌烦,因此形成刻板印象。
施云琮说:“怪我没有及时纠正她脑子里的联姻概念。”
他们,绝不是联姻。
许彦文不太高兴地问他:“你觉得恬恬很傻吗?”
他的回答是,再傻都不至于用婚姻来赌气,领证的时候,余小姐是没有半点纠结的,她乐在其中。
余竞问余又圆:“你很在意他的说法吗?”
“当然,因为我中计了。”余又圆想起施云琮苦巴巴的那句话,又问:“他受什么委屈了吗?”
如果被他父亲责骂算是委屈的话,那是受了。倒也不是骂他别的,不过是指责他把算计人心的那一套东西用在了余又圆的身上。
他父亲将话说满,用词又难听又犀利,还摔碎了一个茶盏。余竞和许彦文便不好再多责备什么。
做他的老师,他要是犯了错,余竞最常用的惩戒方式无非是摆出一张冷脸。昨日也摆了,他露出受教的谦卑,但眼睛里的执着丝毫不打折扣。
还要她如何惩罚?
余又圆又开始咬牙根,语气恶狠狠的,“虚伪至极。”
余竞却在这时问:“你对他做过的最坏的事情是什么?”
余又圆怔住,那就有点太多了。他跟长辈们抱怨了?心眼真多啊!
其实余竞无需问。能找私家侦探去调查自己的未婚夫,也是看狗血剧看多了脑子不好的体现,换做旁人,就算不狠狠地闹一场日后也要当作把柄,施云琮却觉得她可爱。
余又圆说:“受不了就不要跟我结婚,你帮我告诉他,如果他后悔,随时可以离。”
“好,我会转达他。”余竞表明来意,“你不为你自己的选择后悔就好,我只是来跟你确认这个。”
余又圆叹一口气,“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就让他觉得我是个蠢笨的、好算计的,最好一直不要对我设防,那哪天我要是报复回去了,他反倒出其不意。”
余竞想,耗费再多口舌教导引导,都不如她自己经事后成长。施云琮的这一套连环计,最后的招数便是让她这个还算有韧性的女儿,保留了跟他斗智斗勇的热情。
“你确定吗?”
“我可以承受任何结果。”
余竞对此感到欣慰。她有能力保护女儿想离婚的权利,所以并不惧怕她轻易嫁人。她来,只是关心她的状态,她似乎调整的挺快。
余又圆在余竞这里过了关后,把施云琮放进了折叠消息里。
晚上在餐厅,她请妈妈吃顶级料理,刷的是施云琮给她的这张新卡。
饭后又去购物,将此前不舍得买的包和鞋全部买到手,还给爸爸买了领证那天施云琮戴的同款burberry的领带夹和袖扣。
一晚上,花掉了他整整二十万。她心安理得。
次日余竞要去探望苏亭玉的儿子闻祈,余又圆没有一同前往。下午余竞回来,把闻祈给余又圆的礼物放在餐桌上。
余又圆伸头去看,竟是他自己做的香水和香薰蜡烛。
“你跟苏女士就这样和好了吗?”余又圆问。
正在一起共事,再谈私人恩怨便是不顾全大局。去看她儿子也是破冰的一环。
余竞努努嘴,“你是什么想法?”
余又圆托腮,“我没什么想法,只不过再见到闻祈,就可以多跟他说两句话了。他人还不错的。”
余竞回国的第三天,施云琮亲自来伦敦看望再一次破罐子破摔的余小姐。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余小姐请他睡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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