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妻子她非人类 > 14、14
    程观复的学习能力极快。


    孟榷私以为,程观复二百的智商,八分用在了工作,剩下两分就专用在学习如何接吻上。


    万事开头难,她鼓起勇气开了个头,程观复便致力于将接吻也变成日常接触。


    譬如早餐从那天开始一并包办,煎好吐司,看着孟榷吃完,与她交换一个带着煎面包香气的吻。


    譬如回家以后、睡觉之前,孟榷打开冰箱喝冰牛奶,一回头,发现程观复站在身后,两人的吻又变成了冰凉凉的牛奶味。


    再譬如上班上学出门时,孟榷从画室出来用晚餐时,周末两人双双在家时,程观复都能直直盯住孟榷,问她,可以和你接吻吗?


    简直像个接吻狂魔。


    更可耻的是,二十七天养成一个习惯,但方才十几天过去,孟榷就已习惯了和程观复接吻的行为,往日如洪水猛兽般能让她直接提出分手的亲密接触,竟成了如今的日常。


    孟榷为自己的不争气羞愤,为程观复的靠近而紧张,又在程观复下次提出要求时顺水推舟地点头答应。


    但事实证明,与符合她审美的人接吻,对于她的艺术造诣并无太多帮助,该画不出来的压轴之作,依旧一笔也画不出来。


    久而久之,连林怀秋都看出不对劲,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自己可疏通指导一二。


    偏偏孟榷比谁都死犟,若只卡住两三天,还能如常请林怀秋帮忙,可一旦两三天时没有请教,到卡了大半个月后,就再也没脸接受教导了。


    她倒还不信,光靠自己没法克服这所谓的瓶颈期。


    所以她对林怀秋也是同一套说辞——没事,真的没事。


    这种焦虑和自我折磨一直持续到ddl将近。


    正式布展以前,所有参展作品都需要装裱固色等统一收尾处理,并依次建档,根据它们撰写文字内容与视觉物料。


    策展主题也是孟榷自己想的,与她过往作品调性不符,压轴作品不得不重画。若画不出来,非但整个画展的进程都要被拖慢,单单其中打脸意味,都能让孟榷的自尊折上一折。


    “你在发呆。”


    一道声音插入孟榷耳畔,她抬起头,越过一桌在她眼里胜过米其林的好菜,看到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程观复。


    程观复没怎么动筷子,她向来吃得不多,饭菜大都进了孟榷的胃里。


    孟榷百无聊赖地想,如果程观复的目的就是抓住她的胃,那程观复成功得很彻底。


    “小榷。”她想得云游天外,忘记了对面还有个等着她回复的程观复。程观复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你在发呆。”


    牙齿咬到舌尖,孟榷嘶了一声,终于从神游中清醒:“我在。”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程观复瞳孔一动不动,定在孟榷身上:“你最近很心不在焉,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可以帮妻子扫平一切阻碍。即便上次提出这种建议,被妻子又惊又恐地拒绝,她也不会因此回绝下一次妻子的求助。


    只要妻子愿意让她伸出援手——


    “不,没事。”孟榷连术业有专攻的林怀秋都一并隐瞒,自然也不可能向毫无专业知识的程观复倾诉。


    孟榷抿了一下生疼的舌尖:“我刚刚就是发了会儿呆,没什么大事。”


    撒谎。


    妻子又在撒谎。


    为什么明明表情到处都是错漏,妻子还是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向她说谎?


    妻子明明是很容易产生【羞耻】情绪的人类。


    程观复没有表情,声音像一条直线:“小榷,不要对我撒谎。”


    妻子已经习惯与她亲吻。


    亲吻是人类众多亲密接触中较深入的类别,昭告着妻子与她关系更进一步。不是吗?


    明明妻子在第一次接吻以后,亲口承认过她们已经更加亲近。


    妻子好懂又不好懂,表情总是坦诚,说出的话却那么让人费解。


    程观复扫过孟榷,想要找到阻止孟榷说话的办法。孟榷说出口的话很糟糕,令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效率,受到负反馈惩罚。


    看来看去,只能吻妻子。可是两人相隔一张桌子,而且,在这种气氛下提出亲吻请求,一定会使妻子无所适从。


    程观复不希望妻子对【吻】产生任何负面记忆。


    人类的大脑会根据记忆理解某件事,一旦妻子对接吻产生一次坏印象,就可能造成连锁反应,程观复不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她给孟榷夹了一筷西蓝花。


    但等孟榷真的低下头去咀嚼,一言不发,也不再回答她对于不撒谎的要求,程观复的负反馈却依然没有好转,甚至有隐隐加强之态。


    程观复轻轻叩着碗边,还是再度开口,语气里有隐隐寒气:“小榷。”


    “我听到啦……”孟榷把西蓝花咽下去,慢吞吞地思考措辞,她对这种冰冷冷的语气不陌生,孟商也经常这样叫她,只不过多是连名带姓,不大客气。


    想起眼前是对她一直很好的程观复,孟榷好歹温和了声音:“是油画上的问题。”


    程观复等待下一句,但孟榷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是油画上的问题。


    然后?


    然后孟榷什么也不再说。


    沉默之中,程观复终于发现孟榷是在绕着弯子拒绝自己的帮助。


    “……”她垂下眼帘,神色拿捏出一点脆弱,“你在拒绝我。”


    孟榷正心情复杂地拿筷子在米饭里戳洞洞,闻言心脏颤抖两下,目光挪移,落在桌角上。


    她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倒是很想让你帮我啦……”


    程观复说:“那就让我帮你。”


    “……”


    孟榷很想拍桌而起,问程观复一个学理科的到底能帮学艺术的什么忙,但手掌甫一碰到桌面,神智便回了笼。


    她立刻想起自己和程观复结婚的目的。


    以对方作为艺术灵感。


    原来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走弯路。


    想要视程观复为灵感缪斯,约会或接吻怎么可能会有效果?最重要也最直接的方法只有一个。


    ——创作。


    以程观复为基底,进行创作。


    来不及思考自己这一番推论有无道理,孟榷抱着三分死马权当活马医的视死如归,哐当起身,在程观复目光下中气十足。


    “我知道你能怎么帮我了!”她说。


    程观复眸光一动,隐隐冷锋被压了回去。她调整表情,轻轻抬起嘴角:“怎么帮?”


    她会处理好妻子的一切要求。


    孟榷凑近一点:“给我当模特。”


    “模特?”较为陌生的人类词汇。


    程观复依稀记得,模特是人类社会中,以身体形态、姿态或外观作为信息载体的职业个体。


    妻子需要以她为模特,进行创作。


    妻子要为她画画。


    孟榷在她课堂上涂出来的画很写实。程观复不介意作为模特,让妻子更加认真地创作一张画像。


    周围没有泄愤之词的画像。


    程观复问:“我该怎么给你当模特?”


    孟榷看看程观复根本没动几口的餐盘,一腔热血又有点冷却:“……你先吃饭吧。”


    程观复说:“我可以先帮助你。”


    她说完这句,犹觉不够,又说:“你的优先级最高。”


    什么优先级最高。


    孟榷的耳尖又有泛红趋势,她勉力压着,装作没听到:“你先吃饭。”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以程观复退让告终。孟榷盯着程观复吃下去比以往更多的饭菜,才满意地收拾碗筷,投入洗碗机。


    她心情多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出厨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催促程观复去客厅坐好。


    程观复问她为何不在画室作画。


    “客厅有沙发,画室要休息只能躺地毯。”孟榷考虑得理所当然,“我可能要画很久,难道你一直站着?”


    站着于她而言也并不费力,程观复本想说可以,但妻子的关心难得,她不愿推三阻四,于是顺着孟榷的意思,坐到了沙发上。


    “如果需要工作的话,也请便。”孟榷摆好画架和画布,又探出头道,“我对模特要求不高,动一动也没问题。”


    程观复说:“模特……不能动?”


    孟榷愣了一会儿。


    她学程观复说话:“你是……原始人?”


    “我不是。”程观复神色不变,淡淡地说。


    到底没什么工作必须在这时处理,程观复将孟榷神色收入眼底,很快解读出期待,随即明白了妻子本就想让她一边工作一边做模特,便起身回书房,拿本书搁在膝盖上翻着看。


    她看书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指腹落在书边,扫完左右两面文字,便轻轻捻起一角,将这页翻过去,再读下一段。


    手指修长,睫如鸦羽,赏心悦目。


    孟榷不由自主地出神,草稿迟迟未下笔,等到程观复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看来,才慌忙地藏进画架之后,开始勾勒轮廓。


    程观复的眼睛,程观复的鼻子,程观复的嘴,唇珠,唇缝,唇角。


    要想勾勒出人形,需得仔细观察上一百遍一千遍。孟榷不敢再久久直视程观复,只能盯着画布,靠猜测落笔。


    她以为这样没有参照物地乱画,定然要画出一张绝世丑陋之作。而等形定了下来,才发现世间竟还有比画出一张丑陋之作更糟糕的事。


    那就是明明没看程观复,却将程观复画得栩栩如生。


    孟榷笔刷悬空,不敢确信自己竟如此熟练。


    她什么时候开始,将程观复的样子记得如此清楚?


    那些与她有两米之远,程观复藏在发间的五官,随着程观复一呼一吸而偏移模糊的五官,被她寥寥数笔,勾勒得分毫不差。


    只是上课摸鱼时用圆珠笔画了两幅画像,能达成这种效果吗?


    笔刷无意识点下画布,将画上程观复的衣领点脏一块。孟榷在无与伦比的惊讶间抬头,与正在看她的程观复又看到了一块儿。


    程观复不知何时没再低头看书,而将书做个膝间摆件,稳稳当当向孟榷投来视线。


    她坐姿还是那样端正,端正到一丝不苟的地步,将孟榷方才心中起起伏伏的情绪衬得格外不端。


    不端。


    孟榷默念一遍,咳嗽两声,绝不做两人间更不端的那位,当即也装起正经,拿着画笔在空中挥了两下,指点程观复摆动作。


    也就程观复看不到她的画布,对她的指点听之任之。


    但凡来个人站在孟榷身后,便能看清她已打好草稿,再无调整模特姿态的必要。


    孟榷脸不红心不跳地指点完程观复,便开始自顾自上色,不管程观复眸子如何随着她逡巡,都只当个不动如山的大画家。


    久找不到的绘画状态竟就在这故作高冷中回到她身上。起初不分神还是强压出来的,到真画进去,就变成了自发行为。


    孟榷脑里万般想法都被色彩驱赶出去,只顾得上闷头作画,笔刷换了几支,颜料也不慎溅到手上,她却什么也管不着,紧锣密鼓挥洒自己此时此刻用不完的灵感。


    淤塞之物被突如其来的灵感冲开,孟榷仿佛真的得了缪斯眷顾,前所未有地心潮涌动,压轴作雏形也冒上心头。


    她立刻扔了笔,随笔上的颜料弄脏画布,匆匆踢开椅子,跑回画室。


    甚至没来得及告诉程观复自己为什么而去。


    程观复规矩地在沙发上待了半天,等待妻子为自己画像,等待妻子认可她的【模特】行为,却只等来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妻子不仅没有认可她,没有夸赞她,没有再度承诺她们的婚姻关系更加亲近,没有给她提出接吻的机会,还半路撂挑子不干,不给她留下半句解释。


    程观复下颌线绷紧,略微不悦。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画室大关的门看了许久,等确定妻子不是拿去画材,而是真的一言不发丢下自己,才静静从沙发上起身,绕到被妻子丢下的画布之后。


    画布里,女人正垂头看书,神色专注,柔光洒下,将眉目轮廓衬得柔和。


    不必照镜子,程观复也能预见,画面上的自己,与此刻真正的自己大相径庭。


    妻子的画技一点也不好。


    本就不够还原,如今色彩涂了一半便不再继续,画布下侧还因为孟榷乱拋画笔,五颜六色脏污一片,更加丑陋。


    程观复抬手,扶在画布木框上。


    她可以轻而易举捏碎这个木框,毁掉这幅不好看的画。


    手指收拢,画布即将在她手中化成齑粉。


    程观复在第一道裂痕出现以前收了手。


    ……低级的行为。


    为了一件小事产生高熵情绪,为了宣泄高熵情绪做出一系列行为。都是独属于人类的低级行为。


    对种族不负责,对星球不负责,对宇宙不负责。


    她绝不允许自己做出同样的事。


    程观复将木框重新摆好,垂着眸,替孟榷将随意放在画板托上的笔拣出来,一一清理,放进画材包。


    一切做完,她总算将陌生的、执行低级行为的冲动压了下去。转头,忽然看见一只手机静静躺在孟榷刚刚坐的椅子上。


    画画时手机放哪儿都不方便,孟榷又是个不爱麻烦的性子,随手一塞,便将手机直接塞进自己背后。


    眼下走得急,竟连手机都忘了带走。


    画笔都收了,帮妻子收个手机也不算大事。程观复眼睛眨也不眨地走近,准备将手机和画材包收到一起,等妻子出来一同领走。


    手机屏幕也是在这时亮起的。


    孟榷没什么重要的日子,懒得花脑子编密码,也不缺钱买新手机。因而手机总是不贴膜乱用,密码也不设置一个,消息预览明明白白显示在锁屏。


    程观复应该回避。


    但孟榷锁屏亮度太高,顷刻之间,细碎的文字便撞入她的眼帘。


    [sorry:对不起,很晚了,还是想打扰你。]


    [sorry:最近我过得不太好,很想你。]


    [sorry:我们……还有可能吗?]


    与孟榷的婚姻匆忙而具有攻击性,程观复从未调查过孟榷的背景。


    人类大数据,也从不会记录杰出青年艺术家从前一段连嘴都没亲过的恋爱。


    所以,看到这接连蹦出的三条信息以后,程观复花了一段时间才勉强理解其中含义——


    这个被妻子备注为sorry、极有可能令妻子心怀愧疚的人,并不知道妻子如今已经结婚。


    并且,正在试图挽回她的合法妻子,破坏她们的婚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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