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夺弟妻 > 14、第 14 章
    自那日去校场给他送饭,温颂宜就明显感觉到,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只是要想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还远远不够。


    果不其然,李从嘉低低咳嗽一声,道:“随行的禁军应当备有行军床,你去借一张来,今晚我就在外帐安置。”


    温颂宜叹了口气,跟着道:“就这么办吧。”


    长生抬头瞄她一眼,目光饱含同情,躬身道了声:“是。”


    下去照办。


    一顿饭很快吃完,行军床也在外帐搭好,两人梳洗一番,各自上榻安置。


    山里的夜色总是格外安静的,除了零星几声虫鸣,再听不到其他。


    温颂宜却抱着被子,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适才自己两次被夫君拒绝的画面。


    知道这些都是失忆所致是一回事,难不难过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此前的确不曾想过,倘若她夫君一直没办法恢复记忆,她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这样一直和他不远不近,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温颂宜不由攥紧手。


    “噔——”


    屏风外传来器皿倒地的声音。


    温颂宜心口一蹦,隔着一扇屏风问:“二郎?”


    没有人回话。


    屏风外也是漆黑一片,瞧不出异样。


    温颂宜心里泛起嘀咕,又唤了一声“二郎”,起身披上外衫,取来案头的油灯,点上灯芯,出去查看。


    就见那张新搬来的行军床上,李从嘉眉头紧蹙,满头盗汗,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短促不匀。


    她伸手一摸额温,烫得她一激灵,忙转身出去叫人。


    帐子里很快又吵嚷起来,端水的端水,送冰块的送冰块。随行的太医仍旧都聚在御前听候吩咐,长生逼不得已,将一位溜出来如厕的太医强行拽了来。


    一通搭脉诊断下来,太医在纸上奋笔疾书。


    “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今日抓伤二公子的那头熊,爪子大约不干净,在二公子小臂上留了秽物。老夫先用小刀将二公子伤口上的腐肉重新剔除一遍,再敷上药,搭配这剂方子煎服,休息一晚便能退烧。切记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饮食也宜清淡,忌荤腥发物。”


    温颂宜一一记下,颔首道谢,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封,待伤口重新处理完,药也顺利灌下,又让长生将人好好送回去。


    病床离不得人,但又不能留太多人,免得打扰病人休息。


    温颂宜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搬了把杌子,在旁边照顾。


    这位太医是圣人身边的老人,最擅处理外伤,李从嘉经他一番妙手回春,脸色的确好转不少,可那句“伤口感染”,仍旧戳得温颂宜心里不是滋味。


    说到底,还是她不小心,没处理好,叫他平白遭这一通罪。他那样好的身手,刀枪剑戟都不在话下,若是因为她毁了,她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她咬咬唇,抬手抹了抹眼角,将李从嘉额上的帕子取下,拿冰水重新浸过,拧干后又轻轻盖在他额头上。


    动作温柔小心,唯恐哪里做得不好,又给他徒增煎熬。


    可药力发散的时候,总免不了要燥热难受,这点凉意无异于杯水车薪。


    李从嘉皱着眉,捏着手,整个人仿佛置身在无尽火海中,从头到脚都是烫的,意识飘飘忽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年,只剩光怪陆离的梦境,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一忽儿是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骂他忤逆,斥他不孝,为了几个死人,竟连国公府的百年基业都不顾;


    一忽儿又化作河西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到处都是残肢残骸,到处都是淋漓血光,一眼望不到头,连天上的圆月都散着血雾般的丝缕。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座恒古不变的神女像下,徒手翻找一具具尸体。


    每一具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却又都是他无比熟悉的脸。


    不知是哪一具被他拨开的尸首,忽地攫住他胳膊,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声音阴冷仿佛来自地狱:“我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舍家国,弃挚友,你也配叫‘镇国将军’?”


    “李从嘉,无间深渊,阿鼻地狱,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李从嘉,李从嘉……”


    尸山开始震动,血海开始翻涌。


    一双双眼睛睁开,闪着幽绿的磷火,直刺他心门。化作枯骨的手从地下伸出,抓着他的脚踝,扒着他的胳膊,越来越多,直将他往血海深处拖。


    他挣扎着拔出双脚,拼命往前跑,却被那座从来慈悲的神女像一把掐住脖子。


    “咯吱——咯吱——”


    那张悲天悯人的石面崩出裂纹,落下残片,露出一张他今生今世都不想再看见的脸。


    李从嘉倏地睁开眼睛,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手已先一步伸出,掐住面前人细长纤白的脖颈,将她揿倒在行军床上,翻身死死压住。


    清隽的脸上浸满森森寒气,狭长的凤眼溢出道道血丝,墨发披散下来,宛如炼狱归来的厉鬼,直要将身下之人碾成齑粉!


    温颂宜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伸手帮他擦了下脸颊上的汗,怎么就变成这样?


    “你怎么了?”


    她担忧地问,伸手摸向他额头,想试一试额温。


    他却猝然偏开脸,越发收紧五指。


    骨节“咯咯”在颈下磨响,温颂宜疼得喘不过气,扣着他的手,艰难地唤:“二、郎……二郎……”


    李从嘉长睫一颤,这才看清楚自己掐的是谁,慌忙松开手,歉然道:“对不住,我……”


    他咬牙顿住,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是一场独属于他的劫难,注定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慢慢地熬,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哪怕是蒋南峥,他也无法倾吐半句。


    “我、我真不是有意的,若你实在生气,我可以让你打回来,一直打到你消气为止,好不好?”


    他问,神色仓皇不知所措,看着那截白玉般无瑕的颈子因他落下一圈淡红的淤痕,目光愧疚地垂下。


    以为她至少会唾骂两句,出出气。


    可她却只是抬起两手,搭上他双肩,用一种似抱非抱的姿势,圈住他,温柔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从嘉下意识就要否认。


    她又弯起眼,微笑道:“没关系的,你不用告诉我,我不会揪着你不放。你只消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哪怕天塌地陷,也不会离开,这就行了。”


    月光透过小窗,将营帐浸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她躺在海水中央,杏眼像是被水波清洗过,干净纯澈到没有一丝杂质。双唇似抹了一层薄薄的蜜,红得娇艳欲滴。三千青丝泼墨般倾泻在枕头上,和他的发丝混杂在一块,分不清彼此。


    李从嘉撑在她耳边的手指不由轻轻打了个颤,错开眼,眼珠在眶里慌乱打转,不知道该看哪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能僵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犹自含笑望着他,像一个美好又不真实的梦,两条藕臂如灵蛇般绕过他的肩膀,圈在他后颈,将他温柔地带向自己。


    不带半点绮念,却格外撩动人心。


    只是简单地抱着,就能将他心头那些因梦魇而惊落余烬一点点掸拂干净。


    李从嘉撑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手背青筋根根爆起。


    明知道自己是应该拒绝的。


    这是他的弟媳,是他胞弟最珍视的人,哪怕她只是见他可怜,想抱一抱他,安慰片刻,他也不能同她贴这般近。


    更何况她还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会如此。


    可梦魇后的余悸和内心的空茫,却像生了根的毒藤,扎进他皮肉,深入他骨髓,将他牢牢缚住,理智在疯狂叫嚣着不可以,四肢百骸却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只断线的木偶,任由她将自己抱入怀中。


    单薄的颈窝和香软的发丝,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避风港。


    而他也只是在这片小小的避风港里,短暂地栖息片刻。


    等风雨散去,一切就都会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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