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远溱止住动作。
第一缕笑意跃上历远溱眉角时,熟悉的不妙感又来了,笑意很快从眼角蔓延至他的嘴角。
有什么好笑的?
恼怒间,目触到历远溱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自行车后车筐放着若干生活用品,历远溱祖母说了,远溱放学就得给住山上腿脚不方便的老人送去生活用品,他这是在送生活用品途中看到她的脚走路不利索,再怎么说,那也是祖母的恩人,或许,小青梅那会儿教训了他,怎么能不和祖母的恩人打招呼。
所以才有此举。
明白,明白了,大都市来的卓小姐鞋带脱落草帽东倒西歪狼狈样子远不及她自作多情冒出的一句话好笑。
如这会儿卓轻能空出手来,她势必会给历远溱一肘子,但手里抱着三脚架,只能以眼神谴责。
偏偏,历远溱和周游他们一样叫起她姐姐来。
“姐姐,你要是再像刚才那样看我,我真会把你当成学校那些总喜欢往我课桌放小礼物的女孩。”历远溱如是说。
啊?!高一年级生可真可笑,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他们学校那些女孩,气呼呼回击:“就凭你,别做梦了,我见过的帅哥一大把,他们比你帅得多,蓝眼睛的绿眼睛的,金头发棕色头发的,打篮球的打橄榄球的,一个个脸蛋漂亮身材高大。”
说完,把三脚架往历远溱怀里塞,嚷嚷说我手酸,你得帮我拿回去,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告诉你祖母去。
卓轻最近的收获是和那位很会酿白米酒的女士成了关系不错的邻里,趁历远溱上学期间她两次以拜访名义去见了那位女士,号称拜访其实是酒瘾犯了,好在历远溱祖母酿的白米酒是以羊驼奶和山泉水为主要成分勾兑,医生允许她喝点,恰巧历远溱祖母会点手语,卓轻也会些手语,两人能以手语做简单的交流。
那位女士告诉过卓轻,从她的住处到杂货店还可以走另外一条更近的路。
“我告诉你祖母去”起到威慑力,历远溱接过她的三脚架还一并把她相机过到他肩上。
很好,身体负荷程度骤减。
虽然又一次在历远溱面前出糗,但卓轻心里还是很高兴历远溱脸上现出和同龄人一般无异的笑容,无需克制该怎么笑、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下了石头桥,历远溱走在前面,卓轻走在后面。
“你们明天开始放暑假了?”她问他。
“嗯。”
小段路过后。
“三脚架重吗?要不要相机由我来背。”她说到。
“不用,不重。”
又走了小段路。
她问他自行车停在那没关系吧?
“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取。”
还真是……看着历远溱的背影卓轻在心里叹气。
桥上时,她还以为和历远溱真变成熟人关系,看来是她一厢情愿,想了想,卓轻停下脚步。
走在前面的人丝毫没意识到身后没有了脚步声,继续往前走。
看着头没回一次的历远溱,卓轻都有点替他那小青梅犯起了愁,在处朋友的技巧上,历远溱的表现远远够不到及格线。
好吧,就让她出点力,快步追上历远溱。
“历远溱,你不能总让女孩子追在你身后。”
这次,历远溱不仅停下脚步还回过头来。
周遭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从赤青色转成青黑色,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下历远溱的轮廓越发的深邃,在回过头来的那一霎如胶卷里的人物,足以让每名观者怦然心动。
原本准备好了的话语也不知怎地卡在喉咙口。
历远溱略带困惑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着,分明,她的话落在历远溱耳里变成了另一层意思,唉,卓小姐怎么老是犯自作多情的臭毛病。
猛醒,大喊出:“不是我,才不是我,我是说你在和别的女孩相处上。”
抹把脸,摆正表情,卓轻开始数落起历远溱来,和她约会的男孩子才不会像他这样把女伴丢在身后,他会刻意放缓脚步和她并肩走,遇到醉汉时迅速把她护于身后,排队给她买咖啡深情款款目送她回到家,最最重要地是,她的男伴会在两人独处时找各种话题拉近彼此距离,谈美食聊明星,讲艺术时尚、如何保持健康。
说完,急急补上:“这只是把我的经历作为比喻。”
虽说她和男孩正式约会只有一次但用在高一年年级生身上绰绰有余。
见历远溱一脸无动于衷,卓轻继续说到:“我的意思是你要多学点。”
“我只学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历远溱淡淡说。
也就是说,她绞尽脑汁说了一大堆在历远溱眼里尽是无聊的废话。
油盐不进的家伙。
“高一年级生,等哪天你体验到失恋的威力就不会认为我说的是废话了。”卓轻给历远溱送上终极警告。
下秒,历远溱轻飘飘一句“失恋的威力?失恋的威力你体验过吗?说看看,它到底有多大?”让卓轻瞬间傻了眼。
活到二十六岁,失恋到底是什么样一种存在卓轻向来都是道听途说,影院里别的女孩为影片中男女主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哭得稀里哗啦时,她就只专注于手里的爆米花。
呃……卓轻绞尽脑汁才和高一年级生拼凑出若干失恋相关特征。
——习惯性拨打那个滚瓜烂熟的电话号,接通后以“我打错电话了”挂断。
——喝得酩酊大醉,在街上拉着陌生人手一遍遍叫心上人名字。
——深夜徘徊曾经留下两人甜蜜回忆的街角、公园、影院门口。
——不再顾忌个人形象,衣服好几天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搭理。
显然,卓轻列出的失恋特征在历远溱眼里连毛毛雨都不如。
气呼呼对历远溱说:“等着瞧,你现在认为那些幼稚又可笑,那是因为它们没有发生在你身上,等发生在你身上,你就知道它的破坏力有多强大。”
暮色如数吞噬周遭一切景物,连同近在咫尺的历远溱的脸,也无需去瞧清历远溱反应了,那透着不耐烦的“我们还要在这呆多久”已经说明一切。
凭着那张漂亮脸蛋和远远超越同龄人的能力,历远溱或许终身都没能体验到失恋的破坏力。卓轻想。
历远溱反客为主。
“你还真信那些?男孩们口中一见钟情等同于‘那妞很正点’,两情相悦大白话是我们兴趣爱好相近,喊出‘我对她的爱至死不渝’地更是对时间概念没有充分了解的蠢货。”
“我刚好知道有个逢人就说对妻子的爱胜过世间万千的男人,但其妻离世不到一年,这男人在亲人张罗下和别的女人相亲,亲人们也就抱着试看看态度,邻居们认定男人会去相亲为了让他的亲人安心,但二十天后,男人和相亲女人一起去了婚姻登记中心。”
“知道男人再婚,亲人邻居们又说,毕竟孩子需要个妈妈,可那个孩子却在爸爸二婚一个月后告诉他的同学,‘爸爸给新妈妈买了漂亮的皮鞋和包包,爸爸每晚回家还会给新妈妈带回好吃的食物水果,以前爸爸偶尔会给妈妈买皮鞋,但从来没给妈妈买过包包,爸爸也没给妈妈买过夜宵。’,以上才是现实中大多数所谓爱情的真相,新鲜感主导了一切。”历远溱就地给她送上了一顿训。
高一年级生知道得不少来着,还说起来头头是道。
等等,她好像再次被历远溱带偏了话题,卓轻越来越讨厌被历远溱带着走的感觉,忿忿说出:“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又懂得多少?”历远溱毫不掩饰他瞧不起她的说话口吻。
“总之……总之你现在也就是念高一年级的学生。”
“已经不是了,两个小时前,我结束高一年级生生涯。”
“历远溱,”卓轻顿脚,“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种对待爱不屑一顾的心态,不会遇到喜欢的女孩,不会被那女孩抛弃。”
“不劳费心,以后我会结婚的,但那绝对和喜欢毫无关系。”
“你怎么知道不喜欢?”
“人们都是先有信仰才会去追寻。”
历远轻的话让卓轻瞬间如被抽去气体的皮球,她和名高一年级生争论这些做什么啊,会和一名高一年级生谈论感情观已经很奇怪了。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低说出“那一直跟在你身后喊‘远溱,等等我’的女孩算什么?”
历远溱没再回应,直到前方路灯亮起,才回到“走吧,我还去趟山上。”
剩下的路段也不知怎么地,变成卓轻走在前面,历远溱走在后面,历远溱依然保持沉默,卓轻不再和之前一样没话找话说了。
两人来到她住处门口。
门锁密码输入到一半卓轻忽地想起什么,急急用手去遮挡,身后传来浅浅的笑声。
那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泛上了心头,回过头去气呼呼说到“历远溱,你成心的是吧?”
历远溱做出她在遭遇无可理喻惯用的肢体语言表达动作。
坏家伙,模仿起了她的做派,一方面心里生气,一方面又因历远溱模仿她的耸肩动作心里有小小的欢喜。
她有时候也会模仿家修的一些肢体特征。
“你一定知道我在输入门锁密码时一旦受到外界干涉就会出乱子的对吧?”气呼呼指责。
“你还真是笨蛋,23456有那么难记吗?”
坏家伙,还是在瞧不起她,23456哪有什么难记的,等等,23456不就是她的门锁密码?!
可……历远溱是优等生来着,不仅是优等生还是“可以委以绝对信任、懂事的远溱”。
不会吧,不会吧?卓轻直勾勾盯着历远溱。
答案不言而喻。
住宅门依然紧闭着,三脚架和相机放在台阶上,她和他双双背靠着墙,过去几分钟里,她把高一年年级生大骂了顿。
骂他怎么可以偷看一位独居年轻女性的门锁密码,“还需要偷看吗?”他回她,好吧好吧,“但你不该说出来,至少你要假装不知道。”“两者有具体差别吗?”“如果你不说出来我就不会觉得丢脸了。”“原来是这样。”“历远溱,你也别得意,我待会就修改我门锁密码的。”“记得修改,我可不想你家遭遇窃贼赖账到我头上。”
两人就那样靠在墙上,她是在等那口气缓下些,他呢……
“冬雅不在那些以后会和我结婚的女人范围内。”历远溱低低和她说出了这话。
高一年级生总能在顷刻间说出让她失去组织语言能力的话来,侧过脸去,卓轻呆呆看着历远溱。
历远溱的脸朝向墙切割成一弯河流的天际。
“我不相信那些所谓天长地久的东西,但冬雅相信,所以,冬雅得和喜欢她的人在一起,总有一天,冬雅会知道会明白的。”
卓轻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河边,冬雅承认和远溱抱了时的模样,心有小鹿乱撞却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喃喃问了出:“要是她一直不知道,不明白呢?”
历远溱没有回答。
视线从历远溱脸上收回,望向天际,槊山的星星好像比任何地方升得早,夜帘还没完全拉上,就花枝招展的。
看着繁星闪闪,莫名惆怅,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她会回想这一刻吧?遍布星群的村寨深巷里,她稀里糊涂参与了一对少男少女的情感,那时的历远溱是否牵着不被他喜欢的女人的手步入礼堂,新妻名字不叫冬雅;还是,如那些两小无猜电影里桥段一样,千帆过尽男人最终回到最初的那个女孩身边?
不过,冲着历远溱并没把冬雅放在他未来妻子名单上,冬雅于远溱来说是特殊的,所以,卓轻更倾向于历远溱和冬雅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现在的历远溱太年轻,只晓得一见钟情是建筑在“那妞很正点”上,不晓得这世界也有细水长流的情感。
只是……当历远溱和冬雅走在一起时,此刻和历远溱看星空的她是否还在这个世界?
有流星从那弯河流划过。
传说,流星坠楼的方向是世界的尽头,轻唤了声“远溱。”
“远溱,如果未来某天你想前往世界尽头,就跟着流星的方向。”“远溱,改天,等我和你变得更熟悉时,我告诉你关于时空涟漪的事情。”“远溱,很久很久以后,我们说不定能在时空涟漪看到现在的你和我。”
说那些话的人正遥望天际;听那些话的人却在看着说话的人。
历远溱很是好奇,这位从大都会来的卓小姐为什么总喜欢把“等我们变得更熟悉”话挂在嘴边上,肆无忌惮说着。
因为她总那样说,导致于他都产生了某种错觉,他们彼此熟悉,因为熟悉,才会看不得她那样子,看着风一吹就站不稳的身架怎么整天背十几斤重的摄影设备漫山遍野跑,山路很不好走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裤管沾到魔鬼球还是情有可原的事情,怎么沾到袖口头发去了?要是去揉眼睛的话袖口上的魔鬼球有可能会造成眼睛发炎。
那松垮垮的鞋带更是个大问题。
连孩子都懂,鞋带要是系不结实会很容易绊倒。
果然,鞋带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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