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大象永远不会忘记 > 26、人生若如初见(26)
    忽地,内屋里传来了脚步声。


    等所有意识回归时,历远溱已经置身于那处窄小的通道里,院子里传来祖母的声音:“谁?远溱吗?”


    没有应答,背贴着墙,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历远溱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会以仓皇而逃的心态进入到这里,更理解不了此刻凭住呼吸呼为何?现在他所表现出地就如潜入别人屋里企图偷盗慌不择路的窃贼。


    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下午而已,他只是提前回了家,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了他和祖母共同认识的女人。


    他只是出于好意想拿走落在女人脸上的花瓣。


    这没什么好慌张的?


    是啊,这没什么好慌张的,他只需要回到院里,告诉祖母孩子出了点事故他提前回家,问祖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没有他想看会儿书,至于那认识的女人,他也只需和她打声招呼,又或许按照祖母意愿管她称为“姐姐”。


    “远溱,下次遇到卓小姐得叫姐姐,可别像上次一样把人家当仇人,卓小姐性格好,乐于助人,祖母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这是几天前祖母对他说的话。


    历远溱明白,祖母的话无丝毫质疑余地,他也打算尝试按祖母说的那样做,或许那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之前他就叫过她一次姐姐,只是,好像……好像那次他叫她的“姐姐”和祖母口中要他叫的姐姐是有区别的。


    具体有何区别历远溱也说不清楚,只晓得那次叫出的“姐姐”很顺口。


    院子里再次传来祖母的声音“远溱。”


    呼出一口气,历远溱决定重新回到院子里,如果那女人醒了,他就按祖母说那样唤声“姐姐”。


    是祖母要他唤出的“姐姐”,而不是那次两人独处时瞅着她气呼呼时模样,自然而然从嘴角溜出恶作剧意味十足的“姐姐”。


    可——


    往院子里迈的脚步却在听到那女人的说话声时掉转方向。


    窄小幽暗的走道里,紧紧聚拢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仿佛下一秒就会砸到墙上去。


    而这忽然生出的愤怒又来自哪里?


    莫名的愤怒夹杂着困惑。


    认知里,男人和女人是学校告白墙上我喜欢你、是孩子们涂鸦在墙上穿长裤的男人和穿裙子的女人手牵手的模式,单调而刻板。


    但,在这个瞬间,关于男人和女人——


    幽暗窄小的通道上,她的双手如蔓藤般,整个身体软软倚在他身上,温温气息打在他耳窝处,让他感觉有点烦从而急于摆脱,尝试去推离,她很不乐意的样子,他越推她就越贴得厉害,纠缠间,她挨着墙他挨着她,细细软软的声线断断续续从他颈部处传来,“别……别丢下我。”于是,原本打算去推开的手鬼使神差落于她的头发上。


    此刻,历远溱心里无比清楚,置身于幽暗走道的男女是谁,有着两副什么样的面孔。


    直到看到站在爸爸卫生诊所门口的远溱,冬雅才弄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个下午心神不定,不是配错药就是看漏药方,五分钟前,针头还扎破她手指头。


    这会,冬雅总算找到让她心神不宁原因了。


    原来是远溱要来找她。


    爸爸诊所门口正对面有颗山榉,远溱每次来找她都会站在那棵山榉下。


    山榉树是大高个,可以很容易遮挡住小小的远溱,一旦小小的远溱站在那棵榉树后,她就知道远溱遭受了莫大的委屈。


    冬雅是远溱唯一的朋友,冬雅从来不会像那群没心没肺的兔崽子问远溱“你的爸爸妈妈呢?”冬雅还会给那群兔崽子一人一脚。


    渐渐地,远溱站在榉树后等冬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远溱和那群兔崽子们在一年一年长大,无论成绩还是个头远溱都比那群兔崽子强,强得多。


    某年夏天,一场太阳雨过后,天蓝云很白,树叶翠绿翠绿的,穿淡蓝色衬衫的远溱站在了那棵山榉下,朝她淡淡笑着。


    那晚,从不记日记的冬雅买来了的日记本,在日记本上记下——


    我居然对我的竹马一见钟情,虽然从我出生时就已经认识了他;虽然,从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怎么一回事时我就已经决定要嫁给他,虽然除了他,我没正眼看过别的男孩。他叫远溱。


    那也是冬雅唯一记录的一页日记,冬雅总想着等她和远溱在一起,她就把它当成定情礼物赠送给远溱。


    时光匆匆。


    依然是夏天,只是远溱没有穿淡蓝色衬衫;远溱也没有朝着她淡淡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上次远溱在榉树下等她已是去年的事情了。


    远溱……也长成像榉树那样的大高个,笔直修长,不惧暴风骤雨。


    冬雅多希望,远溱能从那棵榉树下走出来,走进诊所,和爸爸说“叔叔,我能带冬雅出去走走吗?”


    处于他们这样的年纪,一旦男方说出类似话语,多数代表着“我想和你女儿处。”


    但远溱从没说过什么。


    不过……远溱迟早会说出的。


    在爸爸一脸恨铁不成钢下,冬雅跑出卫生所。


    这个暑假远溱接了给邻村孩子补习工作后,两人见面少之又少,如果知道今天远溱会来找她,她一定会把刚买不久的口红带在身上。


    现在学校很多女孩都会在书包里放上支口红,学校走廊,一张张红嘟嘟的嘴唇甜甜叫着“远溱。”这事情要是落在周游他们身上,那些家伙势必会在女孩面前拼命耍帅。


    幸好,远溱不是周游他们,虽然会很礼貌回应,但远溱很少会把目光落在女孩们红红的嘴唇上。


    那支口红是冬雅上个月买的,她在商店里试了色,服务员给了擦口红纸,但她没用直接就回学校,第一时间就去找远溱,可惜地是,远溱没注意到。


    远溱没注意,倒是惹来木云噶弟弟的怪叫“冬雅你擦口红了。”所有眼睛瞬间聚焦到她脸上,心里又急又躁,在她一张脸涨成个红番茄时,远溱很温柔很温柔说“口红颜色很好看,也很适合冬雅。”


    就说了,远溱不是周游那群把粗鲁当成个性的愣头小子。


    之后,冬雅就一直盼着那个在远溱面前涂上口红的日子到来。


    远溱说了口红颜色很好看,很适合她。


    今天天气很好,是她想象中在远溱面前把嘴唇涂得红嘟嘟的日子,可惜那支口红在她房间抽屉里。


    那只能等下次了,她和远溱的日子还长着呢。


    从前用来提供牛车运送农作物的泥土路现在基本很难见到牛车的身影,变成遍布林荫的小道,小道尽头是她和他小时候常去玩的土丘陵,丘陵就只长着一颗榕树,他们在长大,榕树也在长大。


    那天,他们在榕树下拥抱。


    想到那次,冬雅心里甜滋滋的。


    同样让她心里甜滋滋地还有走在这林荫小道上的她和他,年龄相仿刚经历完青春期的两人这样并排走着,任谁看了都会感觉他们是在处朋友吧?嘴角已然收不住,也压根没想去收住。


    冬雅想,她这幅模样被妈妈看到又该得嘲笑她是女大不中留吧?刹不住的嘴角唤着“远溱”,眼睛瞧向了左边。


    左边哪还有远溱。


    又……又来了。


    远溱已经走到前面去。


    很前面。


    顿脚,气呼呼喊:“远溱,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远溱的回应一如既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和以前一样扯开脚跑,跑到他面前,狠狠瞪他。


    只是,这回远溱没和从前一样面上堆出带有歉意的淡淡笑意。


    远溱没有笑,也没说“下次,我尽量记住。”


    “下次,我尽量记住。”是远溱有时候会说的话,碰到远溱心情不错还会调侃“冬医生的女儿是个小短腿。”


    冬医生是附近村民对爸爸的尊称。


    小时候冬雅确实是个小短腿,因腿短每次过门槛时总会被绊倒,那时,大人们总叫她小短腿,大人们还和她开过类似“远溱腿很长,冬雅的腿这么短,怎么追上远溱,怎么和远溱结婚”玩笑,她气坏了妈妈也气坏了,之后开始每天跳绳,十五岁后,除了远溱就没人叫她小短腿了。


    远溱没有笑,也没说任何话,远溱脸上有她不熟悉的情绪,远溱看她时的眼神也是她陌生的。


    同样陌生地还有今天站在榉树下的远溱,不是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小远溱;不是长大后约好一起去玩等她的远溱;不是无意间说了伤害冬雅的话想找冬雅道歉的远溱。


    忽地,那被针头刺到的手指头疼了起来。


    不安满上冬雅心头,问远溱怎么了?


    “远溱,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喃喃问,手还往自己脸上抹了抹,以为脸上粘着棉花什么的,可没有,脸上怎么也没沾。


    她的话仿佛把远溱从某个世界硬生生拽了回,远溱笑了笑。


    熟悉的远溱又回来了,冬雅心里大大松下一口气,开始追问远溱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并补上了“是不是发现我今天特别漂亮?”


    远溱又笑了笑。


    “别以为笑一笑就能蒙混过去!”冬雅叉着腰,摆出要是今天不弄明白决不罢休的架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事情。”


    “历远溱!”


    显然,远溱不吃她的臭脸,丢下句“走吧”远溱脚步往丘陵那边。


    好吧好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远溱的脚步放缓了很多。


    远溱放缓的脚步可是因为她,让她能跟住他,念头一触即心嘭嘭跳,脱口而出——


    “远溱。”


    她的“远溱”和他的“冬雅”重叠在了一起。


    不约而同叫出彼此名字,又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氛围像极了表白前奏。


    远溱这是要和她表白吗?


    脸瞬间涨得通红,腿部发虚,一双手更是不晓得往哪里放。


    如冬雅疯狂盼望着的那样,远溱开口了,远溱说有个人这样告诉他,总不能让女孩一直在他身后喊“远溱,等等我。”


    一直跟在远溱身后喊“远溱,等等我”的女孩不就是她!


    没错了没错了,远溱这是要表白没错了。


    拼住呼吸等待着。


    然而,远溱却不再说话了。


    这算什么?是历远溱式的表白吗?还是,其实这压根不是表白,而是有个人和远溱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么,这个人是谁?


    除了远溱祖母和妈妈,远溱是谁的话都不听,校长好几次提出带远溱去见来学校参观的领导远溱理都没理。


    快步走到远溱面前,打开双臂,眼睛直直盯着远溱的脸,她得弄明白和远溱说了那句话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和你说‘不能让女孩一直跟在身后喊远溱等等我的人是谁?’”问。


    远溱微微敛眉。


    “是学校的女孩吗?”见远溱不回应,那个念头越来越真,冬雅也不再顾忌形象了,“是不是这女孩也和我一样总跟在你身后喊‘远溱,等等我’,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是谁?她比我漂亮吗?她比我好吗?”


    最后“她比我更喜欢你吗?”硬生生被改成“她比我好吗?”冬雅和妈妈约好了,高考完才能谈恋爱。


    冬雅知道,远溱讨厌她这样咄咄逼人,每当她这样远溱通常会冷着脸让她别闹。


    可这回远溱却愿意回应她的质问,远溱淡淡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对劲,很不对劲。


    “冬雅,”顿了顿,远溱的视线从她脸上抛向远远的天际,“我只是觉得那话说得有点道理,冬雅,其实你不用一直……”


    出于本能冬雅大喊了声,借助那声大喊硬生生斩断远溱接下来要说的话,分明,远溱不是要和她表白。


    她不是笨蛋,她不笨也不迟钝,她只是以她的方式等待远溱。


    冬雅收回手,急急掉过头去,踏着大步,对身后的远溱说:“远溱,我信你,是无关紧要的人。”


    远溱说是无关紧要的人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和远溱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日西斜。


    两人站在分岔路口上,向左是去爸爸卫生诊所方向,右往远溱家的杂货店。


    这个分岔口是村寨最热闹的地方,下午四点正是张罗晚饭吃什么的时间段,本地商贩外乡走贩把肉鱼蔬果摆上滩头,需购置食材提着菜篮子就过来了,不需要购置食材的也乐意过来凑凑热闹。


    人越多就越容易滋生流言蜚语。


    从卓轻住进槊山后,几个在家带孩子的婆子一半家常都围绕着“那女人连小男孩都不放过,瞧瞧,都把周游他们几个傻孩子迷成了什么样?”“私人司机,私人轿车还不是金主给的,我就不信她拍几张照片就能赚到钱。”“她长得哪点像有钱人家的千金,有钱人家的千金也不会住到这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穷山沟来。”“我猜啊,她就是被原配打入冷宫的过气妃子。”诸如此类话题。


    仗着卓轻听不懂本地方言,那群人甚至还会当着卓轻的面肆无忌惮谈论。


    又一次,那些肮脏不堪的话语飘进冬雅耳朵里,这次是卓轻背着金主和县城有权有势的人勾搭在一起,证据来自于她开宾馆的亲戚,肩上背着孩子的三角眼胖女人话说得惟妙惟肖。就仿佛身临其境,看到卓轻勾着县城某位有权有势的老板手臂进了宾馆。


    从知道卓轻帮了远溱祖母后,冬雅就打从心里把她当成姐姐。


    冬雅打定主意,如果胖女人再继续说过分的话,就给她点教训。


    “我的表亲说那女人为讨好那位老板全程都挂着老板走,哦,对了,她在那位老板面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烫了头波浪卷,腰扭得像花蛇。”说到兴起,胖女人还拍起了大腿,


    胖女人拍大腿动作也让她背上孩子手里的溜溜球掉落在了地上。


    溜溜球沿着斜坡一路滚动着,眼看就要掉到排水沟里了,有一只穿灰白配色球鞋的脚拦住了它。


    看清球鞋主人,冬雅惊呼出了声。


    拦住溜溜球地赫然是她以为已经走远了的远溱。


    原来远溱一直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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