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成家修开了六小时的车,在凌晨时分把何佃蓝公寓的门砸得砰砰作响,何佃蓝靠在被砸变形的门槛告诉他,那天有人给她发了他和小柠在棕榈大道散步的照片,看完照片她也和他一样,给自己的车加满油从曼彻斯特一路开到伦敦,下车时掉落了一只鞋也懒得去捡,一只脚光着走,无一秒耽搁,巴掌就往那张脸去了。
“我知道,卓柠有多无辜。”何佃蓝声音平静。
为什么明知道无辜还要给巴掌呢?
“成家修,总得有人为我们失败的婚姻负责,你是个可怜人同时也是我爱的人,而我也为我的盲目付出了惨痛代价,也只能是卓柠了,卓柠不该在你身边徘徊,即使在名义上,她是你继姐的女儿。”何佃蓝是这样说的。
最后,何佃蓝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家修,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假装爱我。”
车开在无人的公路上,车厢里摇滚歌手和他如穷途末日般嘶吼着,他没能怒声质问何佃蓝凭什么打小柠,连“有什么冲我来”都没能说出口。
要知道,即使小柠在游泳池边玩水都能把他看得心惊胆战,小柠一皱眉头他眉头也开始拧紧,哪怕是小小的一颗砂砾烙到她脚底,都能瞬间让他整颗心跟着揪起。
没有质问,也没把何佃蓝的公寓门踹烂,更没有告诉何佃蓝她需要为打小柠一巴掌付出相应代价。
他只是平静走回停车场。
那晚,成家修在公园长椅坐到天亮,天蒙蒙亮时他买了从澳大利亚前往伦敦的机票,谁也不知道,他在小柠房间外站了很久很久,看她背着相机出门,跟随她的脚步去了游客集聚的广场,太阳出来时,很多人都戴上遮阳镜,而她却摘去脸上的遮阳镜。
小柠喜欢阳光普照的日子,不巧地是,她常住的几个城市阳光稀少,于是,每年初夏,他都会带她去趟南意,租两张太阳椅,她看帅哥他看美女。
跟在她身后的逗那天和许许多多他的秘密一样。
成家修许许多多的秘密都有个共同名字——
“小柠。”
小柠是他铁皮盒里唯一的宝物,跟着他一路走走停停。
那天后,成家修不再休假,每天每天投入到忙碌工作行程中,这样他就能克制住自己的脚步,至少得等他和何佃蓝的分居期期满。
就像何佃蓝说地,小柠是无辜的。
一开始,她只是成婉珍硬往他手里塞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大多时间都在生病,别的孩子去爬山去游泳去露营,那个孩子只能躺在弥漫着消毒水的房间里;别的孩子巧克力糖果尽情往嘴里塞,那个孩子也有糖果盒子,可她的糖果盒子放地是红的蓝的白的药丸子。
那女孩儿的人生或许只能永久地停留在十八岁。
怎么可能不心疼!
于是,他戒掉烟,能尽量不喝酒就不喝酒,能尽量呆在那个孩子身边就尽量呆在那个孩子身边,所有那个孩子缺乏的他千方百计去完善,朋友姐妹哥哥导师家长,带她去度假带她去吹风去散步,给她打掩护,提供肩膀让她撒点娇,也让她躲他怀里偷偷哭泣,一个个她饱受病痛折磨的日子里紧握她的手,发誓谁要是敢带走她即使火海刀山也要把她讨回来。
就这样,两人在异国他乡度过一年又一年,那个孩子忽然地就长到二十岁,眉清眼秀摸样乖巧,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于他已经不再单纯是那个孩子的?成家修也无从得知。
对外,他是这样介绍她的“这是我姐姐的孩子。”他也只能这样介绍她。
脸上挨了一巴掌她一个字也没说出,他也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情。
成家修总想着,等和何佃蓝分居期满,等分居期满两个月或是三个月,他会去见她,如果分居期一结束他马上就去找她也许会给她带来新的麻烦,人们会说“看吧,刚离完婚就那么迫不及待,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他们没什么。”
等去见她,等见到了她,他会问“小柠,那一巴掌一定把你打得很疼。”他会说“小柠,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所以,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能做。
此时手握发烫手机的成家修满心只有等着那天的到来,压根就没有去思考,卓轻口中那个从时空涟漪穿越过来、有着大人灵魂的孩子,以及那个孩子对卓轻的意义,更是做梦都没想到,未来的某天,那个孩子会以把吻花了卓轻口红来诠释“她是我的”绝对权利。
此时此刻的成家修还以为,卓轻电话里提到成绩很好、很会照顾祖母的孩子是个还未曾经历变声期,为能得到父母一丁点关注动不动就把离家出走挂在嘴里的小小少年。
和家修通完话两小时后,卓轻拿着历远溱的外套在他家杂货店门外小巷来回走着。
因今早的事情卓轻打算趁历远溱不在家时把那件老是让她心神不宁的外套还回去,然后近期不和历远溱见面。
只是,还外套的事情不怎么顺利,也不知怎么地,她就是没法做到把外套递到远溱祖母面前说“女士,我是来归还远溱的外套。”
在那位女士眼里,远溱是任她怎么强调都不怎么搭理卓小姐的,常常招呼都不打撇头就走,而卓小姐对于远溱也很生疏,每每看到远溱都会面露尴尬,这样的两人怎么变成可以借外套御寒的关系了?
唐突是一回事,心虚是另外一回事,她和历远溱压根就不是那位女士所了解那般,加上早上那幕,卓轻心里就越发不自在了,虽不至于教坏小孩子那样夸张,但也有点儿沾边了。
故而,最后关头卓轻把脚收了回来,她打算在历远溱祖母回内屋时,把外套往那张躺椅一扔。
很不巧,这个时间点顾客不少,送走个买烟的来了个买盐的,买盐地是个话痨,好不容易打发掉买盐的,又来了个买头梳的。
买头梳的女士和历远溱祖母年纪差不多,两人话一聊起来没完没了的,而她已经在小巷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五十次次。
本着今天一定要把历远溱外套还回去念头,卓轻继续在小巷来回踏步。
买头梳的女士终于有要走的苗头,卓轻呼出口气做要冲,偏偏,小巷那头传来脚步声,迅速低下头让自己尽量像个路人。
冷不防,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在这干什么?”
卓轻心中一沉。
按理说,历远溱不会这么早回来。
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几步之遥站着她费尽心思想避开的人。
卓轻傻眼间,历远溱又把两人拉近了,这次索性在“你在这干什么”前多了个鬼鬼祟祟。
问她鬼鬼祟祟在这做什么?!
那瞬,卓轻心里泛起“我真受够了这个高一年级生”无名火,那是她的家,她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且她也压根不知道会见到历远溱,不是故意的她就无需有那奇奇怪怪的负罪感。
该有负罪感地是一大早就吃到豆腐的高一年级生!
“我是来还你外套的。”卓轻冷冷说,再附上句“短时间不要来惹我。”外套狠狠往历远溱怀里塞,迈开腿。
身体被堵人墙挡住。
怎么看,历远溱都有故意为之嫌疑。
“让开。”眼都懒得抬。
那堵人墙纹丝不动。
“你挡住我去路了。”不耐烦提醒到。
历远溱给与的回应却是:“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卓轻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
这会儿高一年级生好奇心却强烈得很,丢出连串问题“‘短时间别来惹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听到不好的话?”“还是……还是祖母惹你不开心了?”
这还是卓轻首次听到历远溱这么小心翼翼说话。
在那样小心翼翼的话语中,卓轻心里无端冒起的火苗已难觅踪影。
他还在小心翼翼说“如果是祖母惹她不开心,那一定是无意的。”
傻子,怎么可能是他的祖母。
“历远溱,我真是来还外套的。”卓轻瞧着地上那两双挨得很近的脚,因出门匆忙她就套了双拖鞋,拖鞋有点大,把她的脚衬得越发可怜兮兮的,历远溱穿地还是那双她看了很多很多次洗得都磨出毛的球鞋。
那双球鞋鞋面很旧,但鞋带却是新的,想必是鞋带坏掉了,换鞋带的成本比换掉整双鞋的成本低很多。
这是远溱来着,她还没有认识就心疼上的远溱,是她惊鸿一撇般的少年。
卓轻抬起头,柔声对历远溱说“没有,你祖母人好得很,我也没听到不好的话,刚刚……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很幼稚吧,你说得没错,我应该和安娜交朋友、”
道完,小巷那头传来历远溱祖母的声音,卓轻掉过头,就看到站巷口手提垃圾袋的历远溱祖母。
那位女士正朝他们招手。
怎么办怎么办她和历远溱挨得这么近,慌慌张张掉回了头,发现历远溱已暗地里和她拉开距离,那件外套也已经套在他身上。
卓轻这才松下口气,总算成功还上外套,她可以回住处了,然而历远溱依然没让出去路的意思。
当着历远溱祖母面,卓轻不好发作,那边历远溱祖母又用方言说了一通。
冲那位女士说话口吻显然和自己有关。
抬起头,历远溱正在看着她。
就这样,在历远溱低低的“祖母在叫我们。”中一双脚不由自主跟在历远溱身后,卓轻心想,短时间不见历远溱的计划好像要泡汤了。
很不巧,在卓轻和历远溱祖母打完招呼说她要回去时,肚子不合时宜连“咕”几声,卓轻被那位女士强行拉到内屋里,她中午煮了木薯糖水粥,那也是她拿手绝活之一,她早就想让卓小姐尝尝了,只可惜卓小姐很少在午间串门。
远溱祖母还说,本着卓小姐今天或许会来串门念想她每次都多煮了点,那位女士还把她的饭量说成比她养的小鸡还省,因吃少身材就和芝麻杆没两样。
真是的……在历远溱祖母蹭饭这期间,卓轻体重足足多了五磅。
示意历远溱把她的话翻译给其祖母听,怕那位女士不相信,卓轻还做了挺胸束腰示范动作:“看吧看吧,我哪点像芝麻杆了?”
以眼神示意历远溱快翻译。
可……这台翻译器似出了故障。
搞什么?听不懂她的话吗?
四只眼睛在空中撞了个正着,下秒,他急急掉开目光,她急急松开展示身材的动作,在历远溱祖母满脸笑意下,急急往这厨房方向,蹭饭次数一多,卓轻都不要好意思干坐着等,有时她会帮忙摆放碗筷。
卓轻记得,第一次踏进历远溱家厨房她是无措的,她还是首次见到那样子的厨房,连门都没有,就用大大小小的塑料板拼凑出个小格子用来放碗碟做饭,空间小得可怜,厨具一眼就能算出件数。
前几天,她还在这摔坏个盘子,这下,餐具更少了,那时她信誓旦旦说从家里带几个过来,可隔日她就把这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此类事情还不少。
在卓轻看着之前被她摔坏盘子摆放位置发呆时,历远溱进来了,嘴一张,卓轻低低说出“历远溱,不要被我样子和行为所欺骗,我其实……其实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历远溱淡淡“哦”了声。
“所以,转告你祖母,别对我好,没准我也和她口中那外乡青年一样。”
这次历远溱连哦都没有。
于是她絮絮叨叨说起那个被她摔坏的盘子,前脚说会赔后脚就忘光光,不仅如此,她还把历远溱祖母对自己好当成理所当然,
然而,历远溱却告诉她,这确实是可以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单从她让祖母住进医院病房、并解决住院费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是“救于危难”
况且……
“你送了祖母很漂亮的丝巾。”历远溱说到。
历远溱还说,上次祖母一位老姐妹为回娘家摆显,特意向祖母借了卓小姐送的土耳其丝巾,回来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送的按摩器祖母每天都在用,效果很不错。”
果然是高一年级生来着,轻而易举就被表相蒙蔽住双眼。
历远溱还不知道吧?她去社区当志愿者是为了打发时间和讨好外公;送历远溱祖母丝巾、按摩器和她请福利院孩子们吃大餐意义差不多,单纯是因有钱有闲。
有很多很多的钱,但偏偏她什么都不缺。
她从妈妈那继承了一大笔遗产,除此外,她还有家族信托基金,每年有固定的家族股票分红,二十岁那年她心血来潮跟着家修买的艺术收藏品涨了几十倍,还有舅舅每年固定打到她账户上的零用钱,她比卓家任何孩子都有钱。
土耳其丝巾是社交,压根和善良不沾边。
很多时候,她连人类最基本的真诚都做不到。
“历远溱,去年我挨过一个女人的巴掌,很多人都认为那是无理取闹,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个巴掌一点也不无辜。”卓轻缓缓说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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