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帝眉骨微微一沉,目光从宝花那泛粉的指尖上抬起,视线却被绊住,落在了她的腕口。
她穿的衣裳是临时命人准备,只择最舒服的料子,的确宽大了一些,如今抬着手,衣料顺着手臂滑落,将那一截雪白的腕臂都露了出来。
他方才心中所想的词并不过分。
就是这般小小的,怯怯的姿态,虽是无心,胜似有意。
她是以为他忘性太大了吗?忘了先前他靠近她些都要躲,如今竟敢伸手来拉他?
不过,与其说是拉,不如说是用她的小手把他的一根手指头给含住了更贴切些。
景安帝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不让他走?
他试图理解宝花的用意,那细细的力道似乎是介于挽留和阻止之间的,让他捉摸不透。
只想这一生多少人盼他来,求他留的,莫说是满朝文武每个都说要陛下圣断,就是万民百姓也日日想着要他做主,哪怕是太子与昱王,看似已能独当一面,遇到了大事,也总想着等着他点头,父皇父皇的唤他。
都要陛下,都要大权来助力他们,景安帝自幼就明白,他不会、也不该事必躬亲,君王之道原该如此。
只是今日不同,他被人当面找上了,他不得不想这小丫头究竟想要什么。
她找上他了,偏偏是她,用那两根细细的手指把他留住。
景安帝是可以抽手的,只是心底泛起一丝受用,他和她对视,她不放手,他便也只是微微弯曲指节。
这时候,她手心的温度方才开始顺着指骨攀援,轻软如风,似有若无,需得屏息去捕捉。
他忽然想起月芳说过的话。
“凌姑娘不是睡着就是发呆,让她下床走动也不大肯,倒是被陛下庇佑着生出娇气了。”
这可未必吧。
谁知她是不是本性就懒怠,不然这一双手怎么不似做过重活的样子,纤细小巧,骨节也不突出。
仔细一触,似乎是有些薄茧的。
景安帝慢慢合拢其他四根手指,在宝花不觉时反握了一下,让她的掌心更贴合他,确认那手上细细的涩感。
这双手,是恰好能握得住东西的。
还真是巧妙,妙就妙在有这层茧,让这手摸起来不会太软腻油滑,反而失了滋味。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回握,宝花轻咬起下唇,景安帝的目光也就移开了,更不许旁人洞见他那一瞬失神。
一只胆敢拦他路的手,他竟然在心里品评起来了,当是他这几日太过清闲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宝花仰着脸,咬着唇也不吭声。
她原是想更进一步的,可是她余光发觉周麟还站在门口。
周麟为何如此警觉?他不让自己触碰太子殿下?
宝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今日不能继续了,何况男子都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
放他走吧,今后还有机会的。
她松了手,警戒的内卫也将手从刀上移开。
景安帝见她这般乖巧,便伸出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下。
“把这桌饭吃完,要乖乖喝药养身体,今日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宝花捧着碗,轻咬着筷子看他离开。
她的预感不错,果然太子殿下又摸她的头了。
在不安和抗拒的纠缠中,宝花回想着他方才的神色语气,不知自己的心中为何翩乱纷扰。
不能气馁,太子殿下是喜欢她主动的。
*
太子南巡,景安帝特命皇城司统领赵元安护送左右,今日始归,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
只是,景安帝慰问赵元安舟车劳顿,特命赐座,却只字不提太子,他候了片刻,仍是坐立不安,便上前主动回禀。
“陛下,太子殿下如今已至洛州,一路平安,唯离京第三日,曾于驿馆遇上一个女刺客,那女子佯作被人挟持,欲近殿下身侧,被殿下一眼识破,如今已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问了。”
景安帝在屏风后更衣,似是听见了稚童笑话,将玉带轻掷在架。
“哦?怎么这个时候咱们太子爷就能分辨出是刺客还是美人了?”
赵元安和周麟登时把头埋得更低。
“朕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就喜欢来历不明的乡野女子,越是良家子,他越是看不上,非要是那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才合他的心意呢。”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重了,赵元安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替太子圆上一句。
“……陛下息怒,其实当日惹陛下不悦,太子殿下一路上已是懊悔不已,卑职返京前,他连夜写了一封书信向您请罪。”
景安帝自屏风后走出,周麟忙将那信呈上,他展了信,扫了两眼,面上仍旧阴沉,只笑着把信纸丢在案上。
“去,把昱王给朕找来。”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可正是这份不怒,才叫人后背发凉。
“……陛下,昱王殿下今日去大营了,您——”
“听不懂吗,朕要下旨废太子!”
周麟知道陛下只是说气话,近前一步,也不看那书信,反而故作蠢笨试探地问:“陛下,可是太子殿下信中又提及了那位平民女子,惹您不快?”
景安帝缓缓颔首。
“他倒是有骨气,朕给了他这么多天让他好好想个明白,他却还是想给那女子一个名分,让朕认了这个儿媳,许个侧妃之位呢。”
景安帝笑着靠向椅背,阖目时,唇角的冷笑也不见了。
父子之间此番不悦,还需从前说起。
而今太子与昱王都到了婚嫁之年,景安帝为太子挑选了无数世家贵女,可是太子却一直推诿,起初他只当太子心气高,想挑个合心意的,直到派内卫去查,才知太子早在外头养了一个平民女子做外室。
听说,还是特意备了一间私宅养着,得空便去,宝贝得紧呢。
太子动身南巡前,景安帝曾把太子叫到跟前,问过他一句话:“你可是想把她纳为太子妃?”
那时,太子只跪在阶下,不敢回答,景安帝心里便有数了。
他把话与太子挑明——他的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这个做父皇的都不会干涉,但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未来的皇后之位却不能给这样的女子来坐。
当时太子似是不服,还有辩驳之意,景安帝勃然大怒,将他赶出殿外。
他当真是万般好奇,不知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将自己的儿子迷得六神无主。
“给朕把这个女子的身份查清楚,把人带来,朕要亲自瞧瞧。”
景安帝想,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细作刻意接近,便等太子回来,让他亲自处置。
若当真是平民女子,他这个做君王的亲自拉下脸来劝解,让她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想来也不会坚持。
她愿同太子断了,他自会为她安排一门好亲事,赐田宅,保她后半生安稳,也算全了太子的心意。
只是,言虽如此,他的心里到底是轻贱的。
一个好好的姑娘,未嫁先跟了男人,无名无分,连个婚书都没有,便住进了别人的宅子,这样的女子,能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他眸光骤冷,端起的茶盏又被重重放下。
他自登基以来,克己复礼,清心寡欲,后宫妃嫔寥寥,从不因美色误过一日朝政。
而今北境烽烟四起,朝中党争不断,都需他亲自坐镇,他自问这一生步步行差无错,却偏偏养出这么个儿子,为了一个平民女子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
荒唐!
堂堂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竟然连这点克制都做不到,不像他。
景安帝忽然想起了宝花来。
是他太怜悯了,原还以为是因见到了一株山野小花,以为得了什么新鲜的趣致,又见她生得不算丑陋,才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他不喜欢宝花,一点都不喜欢。
待过些时日,她养好了伤,能说话了,给她安排个去处吧。
月芳居然还想过调教一番,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做女侍,今后做小女官?
还是算了吧,哪里轮的到她。
可这一想,景安帝又觉得十分犹豫,宝花的去处实在让他头疼。
他不想让她做身边的女使,也不想让她入宫去别处做女使,若是给了哪个大臣认作义女,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她的身份,更不一定是好去处。
婚配之事也不好考虑,她身份太低,也不能让她去做通房侍妾,何况她年纪还小,心性也单纯,好好的良家女子,不能去做这些。
送她回那医馆去的事,景安帝就更没考虑过了,那不是个好地方。
之后用膳,午休,他一直思虑着,不觉间就到了黄昏时,窗外晚风渐起。
他想起对宝花还有个承诺,恰侍女来问晚膳,便对周麟道:“去宝花那里吧。”
*
[我拉了太子殿下的手,他没有抗拒我,所以他喜欢拉我的手]
[太子殿下又摸我的头,我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不像先前那样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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