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六郎化风消失,众人胆颤还来不及,哪有多问的道理,只庆幸这鬼怪终于走了,他们总算可以奔上这赴考之路。


    送别妇人,让她与孩子团聚,又摆手拒绝了送来的礼物瓜果后,船只这才重新驶动,沿着北江逆流而上——不过因为沈六郎这事耽搁了十来日,等到到达上游地带时,已经快要过去一个月了。


    北江上游并无小镇村落,原是一处河湾,只因无论是南下商人还是北上举子,都需在此换船,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码头集,有几间船行专门在此做生意,另有些卖干粮、布鞋、油伞的小摊。


    船家将船停在写有‘北江渡’三字的岸边,笑道,“好啦,老汉我就送各位老爷到这哩,再往前水道狭窄,就得换小船了,望各位举人老爷们一帆风顺,金榜题名!”


    众举子皆纷纷拱手拜谢,“此番承蒙老丈一路照料,我等感激不尽。”


    等到下船,孟潭还在感慨船家为人宽厚忠良。陈言正要附和,就被一人从身后勒住了脖子,笑声从背后传来,“陈子风,你们二人要往哪去?不若和我一道如何?”


    “……咳。”


    陈言拍开此人的手,无奈道,“杨兄……”


    正是之前在船上讥讽他不是‘清正儒士’的那位举子,名唤杨开岳。


    自从那日他们一起在风暴中救人后,几人的关系便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在船上的之后几天,常是他们三人在一块相谈甚欢。


    杨开岳嘴上刻薄,快人快语,但品行不坏,做友人时也爽朗坦荡,孟潭对他的气便渐渐地消了,只是心中仍有一丝芥蒂,与他吵道,“你怎的这般没轻没重,是陈子风上辈子的仇家转世,现下要将他勒死么?”


    “我若是仇家,那孟潭你就是把陈子风当儿子了。”杨开岳摇头长叹,“哎呀,父护子也,爱如珍宝,我是不敢参合了……”


    “杨开岳!……”


    “……”


    陈言并不觉得凭空降了一辈有什么好的,看二人围在他身边吵吵闹闹,好似两只鸭子狂叫,只得换了个话题,打断道,“杨兄,我们是要去乘小船入梅关道,你是要去往何处?”


    “这般快?不做休息么?”杨开岳微讶,又道,“我却是要往东先去韶州。我有一位同族叔父住在那,其早年进士出身,曾任翰林院检讨,如今致仕在家,我边想着顺道去拜访一二。”


    他直白道,“你们不如跟我前去,也好拿上文章策论讨教。不过我那叔父性情有些偏狭,你们需得套上我交州杨氏的名号才行。”


    陈孟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犹豫。


    翰林院检讨算是从七品,又是进士出身,足以指导他们的文章。但听杨开岳话中意思,好像非他杨氏族人便会被棒打出来似的,便又有些迟疑:在他们的认知中,若要访名家大儒等先师,需得好好递上门状,准备束脩……而这些他们一样都没有,现下却要假借他人名头……


    到底二人脸皮薄,婉言谢绝。杨开岳斜睨,抱臂骂道:“真是木头,连投机取巧都不会”,眸中却划过一丝笑意。


    “那便金榜之下,京城再见。”


    “京城再见。”


    于是三人便在此处告别,杨开岳东去,陈孟二人北上。


    此处乃交州与韶关的分界,除了几个供货商使用的大船外,其他多为小船,船体青黑,船底窄平,吃水很浅,又称乌篷船或划子,上面有简易的竹舱,需乘此船一到两日才行。


    他们又按照先前找大船的准则,租了价钱中庸的小船。


    船篷很狭窄,放着一张旧竹席、一张小桌,只能容得下三四个人蜷着腿坐,而等到放下行囊,就只能勉强容下两个半靠着的人了。


    船工是个身形瘦小的中年人,看起来沉默寡言,却有一把子力气,等他们收拾妥当后,只稍微一摇船橹,随着桨入水时刺溜的一声,船身便轻快地滑了出去,水声泊泊,江面上被劈开了两道平直的竖纹。


    离了那群总是吵吵闹闹同辈举人,陈言耳边清净不少,想要读书,又见船篷前的半截布帘被风吹起,两岸低低的芦苇丛擦着船身过去,不由放下书卷坐到了船篷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风景。


    上游的江水透彻,山影渐近。


    因为水道较窄,好似一抬手便能碰到江边的芦苇。码头集被抛在身后,渐渐的,除了两处的鸟雀声之外,就只能听见船橹打在江面的声音了。


    他们二人都是第一次坐这种小船,孟潭也是无心读书,正坐在船篷里兴致勃勃地看花——此时快到十月中旬,他们离了交州,看什么都新鲜,除了补充干粮外,还在码头上买了好些木芙蓉。


    大朵大朵的、他们以往未曾见过的花层层堆在桌上,有粉有白,散着淡淡的香气。


    孟潭眼珠一转,忽而掀起布帘,侧身将一朵木芙蓉花插在陈言鬓边,笑道,“山花插宝鬓,石竹绣罗衣,陈子风,听闻京城贵人喜欢榜下捉婿,你可要小心被人用麻袋绑走了。”


    “哪来的宝鬓罗衣,还不是两袖清风。”


    陈言懒懒回眸,白净俊秀的面容与鬓上的芙蓉相得益彰。孟潭正看得失神,就见面前人摊出手,故作可怜道,“孟兄若是可怜我这清贫书生,还望解囊相助,给小生点银钱吧。”


    “……去你的。”孟潭翻了个白眼,身体却有些僵硬。


    好险,适才就要被骗得伸手去拿钱袋了。


    陈言被他拍开,倒也不恼,索性半躺在了船板上,一手垂下滑过江面,一边还在和孟潭斗嘴,“可惜可惜,如果此时旁边有美人相伴唱曲就好了,大好的山水,怎么就只能和孟兄共赏了呢……”


    孟潭气得手作掐脖状,“好啊,你竟还想着听曲,又想要遇鬼——”


    说到此处,孟潭顿觉失言,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不愿让陈言想起沈六郎。


    沈六郎去向不清不楚,陈言也不与他说,他便自个脑补了一段人鬼情未了的话本惨剧来,想那沈六郎怕是被甚么天兵天将、牛头马面捉去了,心中唏嘘,这段时日也从不提起,怕引起陈言的愁绪。


    说来,鬼到底是坏的还是好的呢……又或许与人一样,不能用绝对的善恶去定义……?


    孟潭与陈言一起躺在了船板上,看着头顶的云卷云舒,思绪漫无边际地偏飞。


    谁料,不知过了多久,乌篷船在河道上拐过一个窄弯,芦苇伏低,他们竟真的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孟潭打了个哆嗦,猛地坐起。不会真的如他所说,又遇鬼了吧?


    而与他所想的不同。


    在二人的视线中,前方慢慢地出现了另一条船。


    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乌蓬样式,不过看起来就富丽华贵得多了,船身上的桐油都似刷了有百来遍,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蓬顶竹篾边缘嵌着一圈滚丝银边,底下挂着两盏琉璃灯,在风中叮铃叮铃地发出细碎清响。


    船头立着一头戴雨笠、穿着黑色蓑衣的男子,腰间挂剑,双手拢在袖中,只偶尔用竹篙轻轻一点,那船便平滑无息地向前驶来。


    随着这艘船愈近,那阵歌声也愈清晰。


    他们这才看清,原是外面船板处跪坐着一位白衣女子,面容清丽秀净,手持一把琵琶,随着琴弦拨动,她也在慢悠悠地唱道,“……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乘船而歌,好不风雅。


    水道狭窄,船家已经将船停下避让。


    二人不由自主地坐正了。


    陈言笑道,“孟兄,又是你最爱的李青莲诗,何不上前攀谈一二?”


    “小声些。”孟潭左右看看,怕惊扰到了唱歌的女子。


    这一看就是钟鼎之家,说不定是什么有名的贵女。他将声音压低了,忧心仲仲想道:听说这种贵族脾气都很不好,若是因此而怪罪下来,贵女一怒,他和陈言岂不是要流血缟素,伏尸百万……


    陈言还在说,“……李诗有剑气,可惜公孙大娘不在此世,不知那剑舞风光……”


    “是是是,大评点家,那怎么连诗都会背错。”


    “都说是醉酒了……”


    他们二人说话声音很小,两艘船相距也并不近,但那白衣琵琶女子竟像是听得一清二楚似的,盈盈眼波一动,嗔怒道,“你是哪家的公子,好生无礼,是说我的琴音没有那剑侠之气么?”


    她重重一拨弦,孟潭怕得当即站起拱手,“娘子恕罪,我这友人酒喝得有些昏了头了,并非冒犯娘子……”


    “什么醉酒,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白衣琵琶女子假意冷哼,视线却从那鬓边戴花的俊秀书生面上轻轻划过。


    眼桃花,鬓芙蓉,俊书生。


    女子心中促狭顿生,忽然道,“若是我让你改换念头,你要如何?”


    陈言看出了她的假怒,眼中便也噙上了笑意,试探道,“那在下……便向娘子赔礼道歉?”


    “好。”


    白衣女子一口咬定,道,“那我要你发间的那朵芙蓉花。”


    两艘船都停下了。


    ……


    慢悠悠的琵琶音停了一瞬,随即变得激昂,似有金玉声。


    船篷的锦帘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招了招,那身披蓑衣的黑衣男子立即低头靠近,就听一道慵懒轻柔的声音响起,“我不过小憩了一会儿,十九娘又在干什么?”


    男子先是低低道了声殿下,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明了。


    “哦?”


    那只雪白的手将帘子慢慢掀了起来。


    大宁朝最有权势的琳琅长公主抬起眼,向外投去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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