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江站在原地, 脑子里跟炸开了锅似的,只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天大的机密。
他方才还暗自揣测,任柔顶多就是周宗巍闲来消遣的小情人, 逢场作戏罢了。
可眼前这一幕, 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猜测。
不会吧?难道他这位执掌沉浮、素来冷心冷情的好友,这回是真动凡心了?
就对着这么个看着还没长开的小姑娘?
樊长江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忍不住又定睛去看不远处的人。
不看不打紧,一看刚压下去的惊诧又翻涌上来。
小姑娘瞧着实在太嫩了, 像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皮肤白得泛着柔光, 眉眼清软, 还带着点没被世事磨过的稚气, 整个人透着股干干净净的鲜活劲儿。
以周宗巍的身份眼界与素来的行事风格,若是单纯猎艳消遣, 理应偏爱风情绰约、成熟明艳的类型。
可眼前这娇娇软软、干净纯粹的小姑娘,和风月场上的艳色分毫沾不上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樊长江心底生根发芽——
难不成, 周宗巍这次, 是奔着真心去的?
念头转得九曲十八弯, 樊长江差点没当场倒抽冷气, 心里的惊诧一波接一波往上涌, 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一言难尽的诧异:
“不是我说,宗巍,你这不会是动真心了吧?”
周宗巍早已听惯了他没正形的打趣, 狭长的眼眸淡淡斜扫过去一眼,神色冷澹无波,并未接话,依旧维持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矜贵。
可动作却半点没停。
男人领着任柔走到沙发边, 等她乖乖坐定在沙发侧畔,才转身自然的接过了佣人躬身递来的温水。
水温掐得刚刚好,不烫口也不凉,但这递水的人实在是有些让人觉着惊世骇俗。
毕竟,这个素来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周宗巍,何曾这样对一个人上心过?
任柔看着递到眼前的、骨节分明的手,愣了愣,随后伸手接过温热的玻璃杯。
暖意顺着杯壁漫上指尖,跟客厅里冷调沉敛的陈设格格不入。
周宗巍收回手,顺势坐在主位上,指尖搭在膝头,周身气场沉敛如常,瞧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刚才递水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得,看这样子倒像是自己想多了?
可樊长江心里还是犯嘀咕——
换作旁人,周宗巍连大门都不会让进,更别说领进主客厅、亲自递水。
他一边暗戳戳吐槽这人才三十出头就一副老古板做派,真要照顾小姑娘也不嫌麻烦,一边又按捺不住吃瓜的心思,抬脚就坐到了对面沙发上,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贱兮兮地打趣:
“宗巍啊,你这就区别对待了?我也站半天了,怎么不给我也倒一杯?”
那语气,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周宗巍掀眸扫他一眼,黑眸里没半分笑意,语调平寂,只惜字如金丢出两个字:
“自己倒。”
果不其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半分情面都不讲的周宗巍。
樊长江讨了个没趣,也不跟他掰扯。
耸耸肩就收了吊儿郎当的架势,话锋一转落回正题,神色登时正经下来:“说吧,急着找我过来什么事?”
浅金日光透过落地窗淌进来,在冷调地面铺成一片淡白的光斑,衬得客厅愈发静得发闷。
任柔捏着玻璃杯壁。
听这对话走向就知道接下来是他们的正事,她一个外人留在客厅太过碍眼,便悄悄拿紧了杯子,撑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打算悄声退出去。
她刚直起身,还没迈出半步,身侧忽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是周宗巍屈指叩了叩茶几面。
候在门外的佣人立刻垂首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听候吩咐。
“外面不太平,周歌回来之前,你就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平平稳稳落下来,听不出半分情绪,说话时他目光漠然,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只偏头对佣人吩咐。
“带她去三楼那间客房。”
佣人躬身应下,上前一步等着她动身。
周宗巍这才抬了抬眼,视线极淡地扫过她的指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晚些飞纽约,李书会留在这边,有任何需求、任何事,直接找他。”
从头到尾,语气疏离,分寸克制,和他对待下属、对待合作伙伴的态度没半点差别。
仿佛方才刻意放慢脚步、替她挡开视线、亲手试水温递水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这般忽冷忽热、模棱两可的态度,反倒让任柔心里轻轻一沉,连杯壁传来的暖意都像是淡了几分。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身后传来两人不咸不淡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模模糊糊捕捉到几个字眼,心理咨询、心理疾病。
没等她静下心细细琢磨其中含义,佣人已经领着她踏上了楼梯。
先前暂住半山别墅,她一直住在二楼客房,安分守己,从不敢随意乱逛。
整栋别墅的三楼,是周宗巍专属的私人生活区,卧房、书房尽数在此,向来不对外开放。她从前极少涉足,唯独零碎去过几次书房和卧室,留下短短几星零碎的回忆。
可双脚再次踏上这片区域的瞬间,那些压在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昏暗密闭的房间里,男人骨节修长、力道分明的手指,清晰得恍如昨日。
耳尖骤然烧起一片薄红。
她垂着眼,暗自懊恼唾弃自己,偏偏总爱胡思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任小姐,这边请。”
佣人推开一扇房门,任柔这才留意到,分配给她的这间房紧挨着周宗巍主卧左侧,如同依附主卧设立的次卧。
踏入屋内,暖调装潢扑面而来,和周歌那间刻意复刻她卧室风格的房间截然不同。
这里整体以暖黄为主,和她临川的家更是相去甚远。
她素来偏爱黄色,这种色调温和朴素,明亮柔软,总能给她一丝近乎家的归属感。
暮色缓缓淌进房间。
深棕实木大床铺着浅粉碎花床品,一圈白荷叶边蓬松垂落,温柔缱绻。
窗边设着飘窗卡座,熊猫软垫上斜靠着白兔玩偶,窗外暮色沉沉,远处楼宇连绵。
一旁白色书桌琳琅满目,墙面软木板错落贴着相片,复古台灯漾开融融暖光。
沉敛木色搭配软糯软装,屋外清寂暮色撞上一室暖意,安静又治愈。
任柔缓步走进去,屋内处处都合她心意,紧绷许久的心悄然松缓。
“任小姐如果有什么要做的,可以随时吩咐我。床头装了呼叫器,按下便会有人赶来。”
见她久久沉默,佣人伸手指向床边的装置,接着递出一部手机。
“这是您原先的手机。”
竟是她留在临川的那一部。
自从被周歌带走,接连发生太多变故,她几乎早已将手机抛之脑后,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不起眼的物件,此刻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佣人微微躬身,轻悄退出了卧室。
卧室彻底静下来后,任柔点亮了手机屏幕。
开机的瞬间,一连串提示音叮叮咚咚接连响起,消息弹窗几乎要铺满整个屏幕。
她进到主界面,目光落在置顶的对话框上。
是李青发来的消息。
信息从上周一直延续到这周,字里行间满是她失联后的焦灼担忧,还堆着一大堆亟待处理的工作室事宜。
梨青:【任柔,你看到消息回一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梨青:【任柔?】
梨青:【任柔,你是出什么事了吗?要我去给你报警吗?】
梨青:【任柔,电影上映的档期快到了,你看到消息快点回复,工作室需要你。】
梨青:【任柔你上哪去了?】
梨青:【?】
梨青:【……】
密密麻麻的消息铺满聊天界面,几乎要漫出对话框。
任柔轻轻吸了口气,指尖落在屏幕上,先给李青回了信息。
任柔:【青青姐,我遇到了点事,没能及时回你。很多事我稍后和你细说,除了即将上映的影片,《莲生2》目前进度如何?】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静静亮着,等了许久,对面也没有任何回应。想来李青应当正忙于工作室繁杂事务。
她索性退出聊天页面,缓缓坐到床沿,心头沉甸甸的,压着前所未有的烦闷。
楼下客厅。
周宗巍摸出一支烟捏在掌心,没有点燃,只是静静攥着。
他向来对自身近乎严苛。早些年周歌尚且年幼,周家内外风波不断,重压缠身之时,他尚且会借香烟疏解心绪。自周歌升入高中、周家局势彻底稳固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碰过烟。
纵然情绪濒临失控,他也总能死死自持,绝不破戒。
樊长江熟知他这份习惯,瞧见他取出香烟的举动,并不觉得意外,唇角勾起促狭的笑意。
“怎么,人上楼了,就不继续装了?”
他往前微倾身子,目光直直看向对方,“说真的,宗巍,你这回是真动心了?”
男人缄默不语,没有应声,却也未曾否认。
无需多言,这沉默的态度,早已说明了一切。
樊长江彻底默认了自家铁树开花的事实,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吐槽。
真是没底线。
年纪摆在那里,偏偏装得一副温润克制、沉稳无害的模样,像头大尾巴狼。
刚才那滴水不漏的冷淡模样,差点连他都一并骗了过去。
他玩味挑眉,语气带着满满的八卦与戏谑:“话说回来,这小姑娘怎么会和你弟牵扯在一起?”
话音一顿,他瞳孔微睁,忽然想起某种可能性,瞬间来了精神:“不会吧?你该不会……撬你亲弟弟的心上人吧?”
他刚听了周宗巍对那小姑娘的安排,心里早隐隐生出几分猜测。
早年他便听过风声,周歌曾深爱过家里的小保姆,为了她,不惜推掉和兰家早已敲定的婚约,闹得满城皆知。
后来那小姑娘凭空消失,失联漂泊了好几年,直到最近才被找回来。
从前他只当是旁人闲谈的八卦,听过便罢,从未当真追问周宗巍半句。
可如今串联起所有细节,樊长江越发笃定——
他家这位素来冷静自持、步步规整的老友,这回,是真的走上歪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吊桥 “老狐狸装
“我真心劝你一句, 别这么行事。”
樊长江神色微微一敛,语气沉了下来,透着十足的郑重, “兄弟阋墙的事一旦传出去, 你现在好不容易坐稳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话说得坦荡直白,半点委婉余地也没留。
周家从不是单纯的商贾门第,周宗巍的分量, 也远不止一个集团掌权人这么简单。
这种家事内乱一旦外泄,等同于白白送给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对面久久无声。
室内光线温沉, 落在男人轮廓利落的侧颜上, 衬得整个人沉静又矜贵, 周身是一种稳如磐石的松弛气场,看不出半分焦躁。
周宗巍静静坐在原处, 身形挺拔从容。
片刻后,他才不疾不徐应声:“嗯, 我知道。”
男人嗓音低沉平缓, 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知道你还这么胡闹?你到底清不清楚利弊?”
樊长江彻底被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心头冒火。
他早些年走错路、站错队, 日复一日替人收拾烂摊子, 早就厌倦了这些拉扯内耗、权谋纷争。好不容易彻底脱身, 安稳站在周宗巍这边,本以为从此皆是稳妥局面。
可如今,连最沉稳冷静、步步周全的周宗巍, 也开始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
眼看着要重蹈从前的覆辙,他怎么可能不激动心急?
反观当事人周宗巍,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他眉眼沉静,眸光幽深内敛, 所有心绪尽数敛于眼底,看似顺从听闻,实则心底自有全盘盘算,从容笃定,分毫未乱。
“你觉着我不理智?”
樊长江闻言一噎。
这话的分量太重,近乎是拿自身心性做担保,他一时竟无从辩驳。
“行,我不多插嘴,只是劝你一句,宗巍,别太上头。”
他顿了顿,主动调转话头,切入正题,“说正事,市医院那边出什么状况了?”
周宗巍将香烟轻轻搁在茶几上,语气平稳:“新扩展的方案那边迟迟没通过。”
这是市里主推的重点民生项目,专为缓解城区医疗资源紧张问题,政企双线推进,分量举足轻重。
周家、樊家、兰家、楼家、夏家几大豪门尽数参股入局,各方资源尽数铺了进去。
如今审批悬而不落,上不上、下不下,局面尴尬至极。
樊长江眉头微蹙:“为什么?”
“人为压审。”
周宗巍黑眸沉静深邃,敛着一层冷冽锋芒,语气平淡却极具压迫感。
“明面按规矩走,暗地里刻意拖延搁置。其余几家想要拿股份耗着,但周家没时间陪他们耗。”
樊长江沉吟片刻:“我到时候去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加快流程。”
“不必。”周宗巍淡淡回绝,“现在主动去容易落人口实。”
樊长江点头应下,目光下意识朝二楼楼梯口瞥了下。
心底暗自感叹,这人处处表现得理智克制,万事盘算分明,可那份藏起来的心思,旁人看得一清二楚。
“行,招商这块我到时候跟着。”
“还有。”
周宗巍眸光微微敛下,方才商议项目时的冷冽淡去几分,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
“帮我找找专攻失语方向的专家。”
“啊?”
话题骤然跳转,方才还在商谈招商扩建的棘手公事,转眼落到这件私事上。
樊长江一时没能跟上他的思路,怔愣片刻,细细一琢磨,心底瞬间豁然开朗。
他轻喟一声,点头应允:“行。”
“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呐。”樊长江揶揄道。
以周宗巍的人脉与能力,寻访专家本不必特意托他。
特意开口相求,分明是想借自己独有的门路,为楼上那位小姑娘谋求最好的医疗资源。
樊长江身为市医院院长,本身深耕精神疾病领域。
早年师从国内精神科泰斗张常华,也是老先生收下的最后一名关门弟子。
张常华性情古板孤僻,脾气执拗乖张,业内人人皆知。
尚未声名鹊起之时,他棱角锐利,无意中得罪不少圈内人士,若非后来医术登峰造极,站稳脚跟,早年便难免受人刁难。
待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樊长江后,张常华便选择归隐,不再轻易出诊露面。
偌大医学界,时至今日,也唯有樊长江,拥有能够联系上他的渠道。
“我试着联系我老师问问情况。行了,不留在这儿碍你的眼,我先走。”
樊长江捞过一旁的外套,眼底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戏谑,没再多闲聊,径直离开半山别墅。
等樊长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李秘书才从玄关缓步走入,目光扫过茶几上搁置未动的香烟,脚步微微一顿。
“大少爷,小少爷已经平安落地柏林。需要按照原定计划,着手牵制,延缓行程吗?”
“嗯。”
简单一字,听不出情绪,李秘书却暗自替周歌默哀。
他家大少爷城府向来深不可测,早在昨日嘱咐完财产的事情后便布下全盘棋局,静静等着小少爷一步步踏入圈套。
不出意外,这一趟柏林之行,小少爷怕是至少要滞留半年才能回国了。
哎。
太惨了。
说到底还是周歌太过年轻。
不曾看透,商人周旋往来,步步皆是筹谋,处处藏着陷阱。
尤其周宗巍这般人,一旦心底敲定想要的东西,便会不惜代价,步步谋划,势在必得。
李秘书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任柔那张白净稚嫩的脸庞,又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也可怜任柔,往后怕是也要落在大少爷这只老狐狸精心布下的网里了。
李秘书心底暗自为任柔插了根蜡烛。
足足耗了三四个钟头,任柔才总算和李青联络妥当,慢慢将近日发生的一切细细说清。
李青在那头只催促她尽快回来稳住局面,一周后的发布会迫在眉睫,倘若到时候她依旧无法开口发声,工作室只能安排其他人顶替她上场。
任柔应了下来。
无法言语的难处,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将所有事务妥善安排完毕,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心头稍稍落定,她才有闲暇静下心,细细揣摩周宗巍的心思。
只是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半分别样情愫。
想来在那人眼中,她依旧只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保姆,一件可供消遣的玩意儿。
越往下想,越笃定这个猜测。
思绪翻腾间,空荡荡的胃部传来阵阵空虚,腹饿的感觉随之漫了上来。
忽然想起周宗巍先前同她提过,今晚动身前往纽约,人不会留在半山别墅。
念头一转,任柔心底生出几分底气。她不愿再劳烦佣人,打算独自下楼寻些吃食。
沉沉暮色笼罩远处楼宇,天边晕开浅浅橘红,虽是晚间八九点,朦胧的光影模糊了昼夜的边界。
客厅的灯光依旧亮着,先前领她上楼的佣人正收拾杂物,瞥见楼梯口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任小姐,您怎么下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吗?”
任柔也是一怔,原以为这个钟点佣人早已歇息,没想到楼下还有人。
她脚上趿着黄色拖鞋,抬手轻轻比划两下,示意自己腹中饥饿,想寻些吃食。
佣人很快领会她的意思,当即放下手中物件,侧身引路,带着她往餐厅走去。
待她在餐椅落座,佣人立刻走进厨房,将晚餐一一端上桌。
清炒藕片、油爆大虾,还有一道江南时令蒸鲫鱼,满满摆了一桌。
任柔微微一怔。
这些恰好全是她爱吃的菜式。自从住进半山别墅,周遭种种,总是悄无声息贴合她的喜好,和她先前短暂到访时的待遇判若两人。
心底不由得浮起一层疑云。
到底是为什么?
“任小姐,您要是有别的需求,随时唤我。”
佣人恭顺说完,便轻步退了出去。
偌大餐厅只剩下她一人,草草用完晚餐,任柔便独自回到卧房。
往后几日,日子皆是这般节奏,境况却和在周歌那边的时候大相径庭。她拥有出入别墅的自由,无人刻意阻拦。她去过临川的工作室分部,线上远程敲定了几轮《莲生2》的剧情调整。
只是每一趟外出,都必须由李秘书接送。
夜深人静之时,心底常常漫起莫名的违和感。
就像前一晚,她分明仔细锁好了房门,次日晨起门锁依旧完好闭合,可心底挥之不去一股异样,总觉得夜里房门被人开启过。
更让她心悸的是某个深夜,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察觉房间里立着一道沉沉黑影。
她拼命想要挣扎起身,看清那究竟是不是错觉,身体却沉重得不受支配,分毫动弹不得。
层层诡异的疑云将她紧紧笼罩。
任柔越琢磨,心底越是不安,忍不住暗自揣测,会不会是别墅里的女佣另有图谋。
她打定主意,静静等候周宗巍归来。其实她并不算想见到这个男人,可眼下别无办法,只能主动上前,试着向他示好,希望他愿意彻查这件怪事。
谁料男人静静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她手机屏幕敲出的文字,始终一言不发。周身气场依旧沉敛慑人,狭长的眼眸晦暗不明。
任柔心头忐忑,指尖在屏幕上继续敲出文字:您为什么不说话?
只是装个监控而已,算不上什么难事。
您为什么不肯答应我?
她指尖轻抵屏幕,逐字输入完毕,抬着眼,怯怯望向沙发上的男人。
可周宗巍依旧缄默不语。
任柔越等,心底越是憋闷。
她暗自恼恨自己这般窝囊。原本从周歌那边脱身,她是打算借机试探周宗巍的态度。
可眼下看来,这人仅仅只把她当成受周歌托付、需要妥善照看的人,先前那份迫人的气场荡然无存。
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漠然,仿佛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倘若她依旧回到周歌身边,他也毫不在意,半点兴趣都无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监控 “坚守自盗
她心绪纷乱复杂。
一面松了口气, 一面又满心煎熬。
就算周宗巍对她失了兴致,还有周歌横在前方。身为周歌的兄长,只要周歌心底仍旧念着她, 她便永远无处可逃。
左右, 她跟周家就是要世代纠缠在一起。
“不行。”
周宗巍慵懒倚在沙发上,单手支着额角,语调淡淡,带着独有的强势从容:“除了这件事, 其它的都可以答应。”
“换个要求。”
这是他头一回对她这般有耐心,言语也比平日温和多了。
可任柔心口堵得发慌, 委屈层层叠叠往上翻。
为什么。
她连质问的问号都懒得敲, 只剩无声的控诉, 直直凝着眼前的人。
“这里很安全,并不需要装监控。”
周宗巍垂眸看着女孩眼底沉甸甸的委屈, 那双澄澈的眸子湿漉漉的,倔强又可怜。
冷冽的眉眼间, 飞快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转瞬便敛了回去。
那笑意快得像错觉, 却被任柔清清楚楚抓进眼里。
果然还是这样。
专断又霸道, 冷漠又恶劣, 半点没变。
她瞬间没了半点心思,什么请求都不想提了,败兴。
心头憋着一股闷气, 指尖重重落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用力戳着,像是借着这片冰冷屏幕,宣泄对他的不满。
她自觉此刻执拗又强势, 带着十足的赌气气焰。
可落在周宗巍眼底,不过是小姑娘幼稚又笨拙的炸毛。
看着张牙舞爪、满心不服,偏偏力道绵软、气势空空,所有的倔强闹腾,都只余下软糯的稚气,半点威慑力也无。
那我不要了!
这场对峙般的谈话,就此落下帷幕。
任柔心底憋着一肚子委屈与闷气,转身便要愤然离开房间。
倏然,身后传来男人沉沉淡淡的声线,冷肃又淡然:“晚些时候不要再出去了。”
她脚步骤然顿住,猛地回过身。
方才满心的赌气怨气尽数烟消云散,心头瞬间被惶恐席卷,还夹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凉薄了然。
她就知道,周宗巍从不会真的放任她、不在意她。
他只是换了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拿捏她,从头到尾,都在戏耍她的情绪。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让他不满。
周歌的偏爱从来不是她能左右,可到头来,所有束缚与试探,通通压在她身上。
根本就是霸道!
万千思绪纷乱翻涌,她紧绷着神经,已然在心底预设好了最坏的结果。
寂静里,他淡漠的嗓音再次漫开,打破了她所有惴惴不安的揣测。
“待会李书会过来,带你去市医院复诊。”
周宗巍依旧是那副疏离矜贵的模样,慵懒倚坐,眉眼沉冷,气场强大且居高临下。
原来并不是打算限制她的自由。
任柔微微一怔,时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敏锐的心绪还是捕捉到了些许异样。
她抬眼,揣着满腹疑虑悄悄打量男人。
周宗巍眼底没有周歌那样汹涌直白的执念,依旧从容游刃,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怎么?”
见她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语调闲适散漫,轻声反问。
“打算一直当个小哑巴?”
话语里带着戏谑,分明就是在有意戏弄,专挑着她的心绪牵动,逗弄着惴惴不安的人。
任柔轻轻摇头。
她不愿一直做哑巴,距离发布会仅剩三四天,无法发声这件事早已压得她满心焦虑。
眼下有诊治的机会,正中她的心意。
只是心底仍泛着讶异,不曾想,这个男人竟会将她的难处放在心上。
“嗯,那就下去等着。”
诸事已然交代完毕。
任柔转身从三楼缓步走下楼,静静蹲在院墙角落等候。
这几日李秘书接送她,她都习惯在外头等候,这里早就成了她遮风挡雨的站台。
不多时。
李秘书停好车走下来,远远就看见小姑娘蹲在半山别墅门外。
她身侧摆放着一盆木香花,繁花衬着她,愈发显得清灵脱俗,只是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落。
“任小姐。”
李秘书手中还拿着文件,见状轻声开口问候。
任柔回头,瞥见他怀里抱着的厚厚合同,乖巧点了点头。
她心知李秘书定然要先进宅递交文件,之后才能带她去医院,便也没什么攀谈的兴致。
只是闷闷的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木香花。
“任小姐,您看着心情不太好?”
李秘书看着她低落恹恹的模样,秉持着替自家少爷分忧的职业素养,还是主动开口询问。
对上他真诚关切的目光,任柔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慢慢敲起了文字。
我住在这里的这些天,每晚总感觉房间里有人,鬼鬼祟祟的,像小偷,可我每次都抓不到。
我想装个监控。
可是周宗巍不同意!
他说都是我住得不久,自己胡思乱想产生的臆想!
字字句句直白委屈,连名带姓直呼周宗巍,没有半分客气,足以见得小姑娘是真的气狠了,难怪方才闷闷不乐、不愿搭理他。
李秘书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默默长叹一声,有苦难言。
他硬生生吃下了最大的八卦,心里好奇又憋得发痒,满心都是想找人吐槽分享的冲动,但又碍于保密原则,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煎熬。
任柔撞见的哪里是什么幻觉。
那深夜潜入她房间、神出鬼没的人影,根本就是他家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本人。
堪称监守自盗的周宗巍。
整整半个月,日日如此。
白天辗转纽约、巴黎,跨越千里奔波出差,深夜又马不停蹄连夜折返,不辞辛劳、风雨无阻,只为回来看她一眼。
这半个月连轴转来回飞,早就把他累得够呛。
看着任柔傻乎乎、什么都不知情的委屈样子,他实在顶不住,只想跑路。
没办法,任小姐。
都怪大少爷给的工资实在太高了,他没得选,只能装聋作哑,憋着不说。
不能怨他哈。
“任小姐,我稍后帮您劝劝大少爷,您别气坏了身子。”
李秘书温声安抚一句,匆匆忙忙转身快步走进别墅,抬步往三楼走去。
抵达书房门口,他轻轻叩响门板,内里很快传来男人低沉淡漠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周宗巍立在落地窗前。
男人身姿挺拔,居高临下俯瞰着庭院方向,眸色沉沉,晦暗不明。
李秘书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底骤然一惊——
那目光落点,赫然是蹲在院角的任柔。
他心头微震,立刻收回目光,不敢窥探半分。
自家这位大少爷素来心思深沉难测,性情清冷疏离,常年气场慑人,让人不敢妄自揣度。
从前更是万事不动声色,从无半分失态。唯独遇上任柔之后,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才频频乱了分寸。
除却这份破例,他周身的压迫感与疏离感,从未减半分。
“大少爷,这是城西的采购合同,楼家那边已经答应要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入股,我这边和他们谈好了,这是已经签完的合同了,您看看。”
李秘书压下心底的波澜,姿态恭谨地递上手中的几份文件,垂手静待他落笔签字。
“嗯。”
周宗巍抬手接过文件,指尖轻翻纸页,快速浏览几页内容,随即提笔落下遒劲利落的字迹,笔锋沉稳有力。
签完字后,他随手将文件递回。
李秘书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伸手接过,本以为就此无事,可以躬身退下时。
谁知,低沉淡漠的男声忽然在静谧的书房内响起。
“听说你最近准备和女朋友结婚?”
突如其来的问话,和手头的合同公务毫无半点关联。听着淡然随意,倒像是身居上位的上司,难得流露几分体恤,随口过问下属的私事。
“是的,下个月就办婚礼了。这还得仰仗大少爷您,要不是您,我哪里拿得出钱娶她,她还想当面感谢您呢。”
提及未婚妻与婚事。
李秘书心头的拘谨紧绷尽数消散,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温柔暖意,全然是沉浸在婚恋幸福里的松弛模样,但即使也不忘记啪马屁。
周宗巍垂眸,语气清淡无波,淡淡追问:“听闻楼家也会出席?”
“……是。”
周宗巍指尖轻抵桌面,骨节分明,神色依旧淡漠如常,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可书房骤然安静几分,无形的压迫感悄然漫开,压得人不敢松懈。
“结婚是喜事。”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成家立业,是好事,但切记一点——立身之本,永远不能丢。”
他抬眸,漆黑狭眸沉沉落向李秘书,目光通透锐利,仿佛能洞穿所有心思。
“你能有今日的安稳前程,是周家给你的底气。人情喜事可以随和,但分寸、立场、本心,半点不能乱。”
“在外攀交可以,眼界要宽,但别忘了根在哪。”
短短几句,没有半分苛责,却句句掷地有声。
看似提点后辈,实则是上位者不动声色的敲打。温和的皮囊下,是绝对的掌控与笃定。
李秘书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松弛,脊背微绷,恭恭敬敬垂首应声。
“我记住了,大少爷。”
“嗯。”
李秘书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是渡过方才那番提点,悄悄拭去掌心薄汗,敛着身形悄无声息往后退,打算躬身离开书房。
指尖规律叩击桌面的声响倏然响起,周宗巍漫不经心开口,将他拦下。
“李秘书。”
李秘书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
撞进男人那双幽深狭长的眼眸,周宗巍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意味难明,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和任柔,近来很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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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老了 “小姑娘嘛
李秘书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疯狂摇头:“任小姐?真没有!我就跟着您见过她几次,完全不熟。”
“慌什么。”
周宗巍忽然低笑一声,语气比方才提点他时柔和太多, 听着像是随口闲谈, 漫不经心极了。
“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聊得来。说说,她平时找你都聊些什么?”
看着是随口问问,一点不严肃。
但李秘书心里门儿清。
大少爷嘴上说着没事, 眼神却凉飕飕的,这种笑里藏刀的样子, 比直接骂人还吓人。
被他似笑非笑盯着, 李秘书头皮直发麻, 刚刚汇报工作还利索得不行的嘴,瞬间开始打结:
“不、不算同龄人, 任小姐才工作没几年,我都已经上班七八年了。而且我这人本来就笨嘴笨舌, 平时就只跟我女朋友说话, 跟任小姐真没啥可聊的。”
他拼命撇清, 暗示自己马上结婚了, 绝对安分守己。
周宗巍盯着他, 似笑非笑,语气淡淡带刺:“是吗?那可能是我老了,记性不好。”
李秘书哪敢接这话, 简直欲哭无泪,连忙补救:
“大少爷您别开玩笑!您记性最好了!我跟任小姐真的几乎不说话!”
周宗巍不急不缓,戳破重点:
“她最近对着我天天蔫蔫的,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可我看见她刚才对着你, 倒是笑得挺开心。”
冷汗瞬间爬满后背,李秘书脑子疯狂飞转,瞬间摸清大少爷想听什么,赶紧顺着说:
“您误会了!她不是跟我聊得开心!她偶尔找我,全是在打听您的事,别的一句不问!上次还偷偷问过我您喜欢什么……”
这话纯属瞎编。
就任柔那躲着他的样子,怎么可能主动打听他的喜好。
但现在保命最重要,他只能硬着头皮乱扯。
周宗巍垂着眼看着他。
李书是他亲手提拔的人,人老实、做事稳、靠谱能用。
可他越看越不爽。
任柔年纪小,心思软,又容易摇摆。
以前周旋在周歌、周泽身边就是这样,别人两句好话就能哄得松动。
周宗巍从小到大身居高位,年少掌权,向来都是别人贴着他、迁就他。
他这辈子从来不需要放低身段哄谁。
偏偏卡在任柔这里,束手束脚,拿她半点没办法。
心底的不悦越积越浓,脸色看着平静,气场却越来越沉。
他抬眼,语气清淡,却带着十足的掌控压迫感,淡淡反问:
“怎么?以后想了解我都得通过你?”
李秘书瞬间反应过来,大少爷这是实打实的动气了,连忙低头反省认错。
“我真的不敢了。您从前对身边所有人向来疏离克制,从来没有过半分特殊。我就自作聪明,以为您是特意纵容任小姐,才敢偶尔和她搭话。是我没拎清分寸,是我的错,大少爷。”
他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他和任柔压根半点都不熟。
换做平时,他谨言慎行、本本分分,绝不多嘴多事。这次纯粹是看着周宗巍对任柔格外不一样,才想着顺势客套亲近两句。
私心不过是想着,万一以后任柔真能留在大少爷身边,自己也算结个善缘,不至于落得被动境地。
可谁能想到,反倒撞在了大少爷的枪口上。
周宗巍懒懒靠在座椅上,垂着眼,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她既然想打听我的事,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李秘书心里哭笑不得,差点绷不住。
那句话本来就是他刚才情急之下随口瞎编的谎话,没想到这位矜贵强势的大少爷,居然死死揪着不放。
他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哄着:“或许……是因为您平日里气场太严肃太冷硬了,任小姐胆子小,不敢主动找您。”
“说实话大少爷,像任小姐这样的小姑娘,身边肯定是从来都不缺人喜欢的。您要是一直这么严肃强势,真的很容易把她吓跑。”
李秘书壮着胆子轻声劝道。
“谈恋爱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她年纪小,待在您身边本来就小心翼翼、格外不容易。您多温和一点、多哄哄她,两个人才能好好走下去。”
说完这话,他心里还暗自觉得自己通透清醒。
作为旁观者,他看得最透彻。
任柔对周家这两位少爷,从来都没有多少好感。不然当初也不会拼了命逃离周歌,一次次躲开周家的纠葛。
只是很多事身不由己,她挣脱不开,只能留在这里,勉强给自己寻一处喘息的余地。
以前大少爷没动心的时候还好,她顶多应付一下幼稚偏执的小少爷,尚且能周旋自保。
可偏偏,心思最深、城府最沉的大少爷动了心。
任柔那点小性子、小手段,在周宗巍面前根本不够看,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苦苦挣扎。
说到底,任柔难,周宗巍也难。
高高在上活了这么多年,这辈子头一回动心,偏偏遇上这么棘手的局面。
从来杀伐果断、万事随心的人,第一次碰感情,进退都两难。
只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地守着她。
旁人谁都不知道,他夜夜跨城奔波赶回来,悄悄守着熟睡的小姑娘;亲自吩咐下人按照她的喜好布置房间、安排衣食住行,事事面面俱到。
但又不敢把心思摆到明面上去。
因为就连他心里都清楚,任柔现下,说不定还在怨大少爷、怕大少爷呢。
何况大少爷本人。
周宗巍闻言,微微蹙起眉。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她以前不怕我,也从不需要我哄。”
他清晰记得初见的模样。
那时候的小姑娘胆子极大,握着碎玻璃抵着脖颈,敢硬碰硬威胁周歌。后来对着他,也敢次次顶撞、次次对峙。
明明眼底藏着害怕,却依旧硬着头皮不服软。
看着又倔又勇。
李秘书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出主意:“那您可以试试送点首饰珠宝啊,没有小姑娘不爱这些的,我女朋友就特别喜欢。”
“再抽空带她出去吃吃饭、看看电影,好好约几次会,说不定慢慢关系就缓和好了。”
这话李秘书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水分。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都吃这一套。任小姐虽说经历了一堆糟心事,看着比同龄人沉稳成熟许多。
可他看的清楚,任柔骨子里依旧还藏着小姑娘独有的娇憨,心里估摸着还是期待着仪式感。
周宗巍听完,眉心拧起。
俊美面上没有半分暖意,冷肃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眼底晦暗不明,让人捉摸不透,分辨不出他究竟认不认可这个法子。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嗯,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李秘书如同得到特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抱着手里的文件快步往外走。
短短十几米的路程,几乎恨不得几步就跨出这间办公室。
就在这时,门外陡然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李秘书喊任小姐的声音传了进来。
周宗巍瞳孔骤然一缩,神色倏然一变,当即起身拉开书房门。
一眼就看见任柔坐在地毯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周宗巍快步上前挡在她身前,整张面庞阴沉刺骨,语气是掩不住的严肃紧绷:
“摔到哪里了?”
任柔没应声,自顾自撑着地面站起身,随手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而后默默蹲下身,帮李秘书捡拾散落一地的文件。
她明显还在置气,耿耿于怀刚才监控的事,全程刻意避开和他对视。
李秘书早就料到两人之间气氛尴尬又微妙,连忙上前打圆场:“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手滑弄掉的文件,任小姐一点都没磕到,安然无恙。”
闻言,男人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淡漠。
他垂眸望着蹲在地上的小姑娘,语气不容置喙:“待会儿你跟着李书去复查,我处理完事情,晚点过去。”
这回任柔总算抬眼正视他了。
那双杏眼里盛满疑惑,明明白白写着:你为什么要过去?
周宗巍轻易就读懂了她心底的念头,盯着她,心里暗自想,倒像只心思直白的小兔子,什么都藏不住。
“我晚点要去找樊长江,顺路接你。”
破天荒的,他主动开口解释行程。
一旁的李秘书暗自一惊,跟着心里悄悄窃喜,看来大少爷是真把自己方才的建议听进去了。
任柔似懂非懂,只轻轻点头。
嗯。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情绪,淡淡点了下头。
周宗巍的态度一点点放软,她紧绷的防备也跟着松了些许,神色较之先前柔和不少,难得愿意给他一个平和脸色。
方才还郁结在心的不快,仿佛转瞬就淡了下去。
之后李秘书便带着任柔离开了半山别墅。
他熟稔发动车子,朝着市中心医院驶去。任柔坐在后座,望着车辆缓缓驶入医院地下车库,安安静静的,始终一言不发。
“任小姐,我们到了。”
李秘书拉开车门,任柔缓步走下来,两人一同走向专属直达电梯,前后迈步进去。
电梯抵达顶层,一名护士领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最终停在一间诊室门前。
金属门牌静静挂在墙上,上面印着三个字:张常华。
任柔盯着门牌看了几秒,总觉得这个名字格外眼熟。
她凝神回想了片刻,这才记起来。前段时间李青查心理治疗资料的时候,跟她提过一次,这位张常华是国内业内顶尖的权威泰斗。
她心里满是疑惑,明明听说这位大佬早就隐退不再接诊了。
带着满心不解,她抬步走进了诊室。
这里的环境,和普通的病房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抓到 “猫咪居然
柏林的街道宽阔干净, 比起伦敦、巴黎还要舒服。
眼下经济不景气,路上来往车辆稀稀拉拉,走在路上能慢悠悠地喘气, 不必时刻紧绷着四处提防。
这里的道路布局规整, 很少有岔路横生,寻路并不算费劲。
巴伐利亚,乡下庄园。
周歌已经在此滞留了三四天。
密闭的车厢里烟雾轻缭,他斜倚在车座上, 指尖夹着烟,漫不经心地吞吐着白雾。
一身松弛矜贵的气场慵懒又桀骜,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素来张扬肆意, 此刻敛尽了往日的轻佻锋芒, 沉淀着连日不散的沉郁烦躁,冷戾又落寞。
康拉德这小老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
摆明了就是装出一副撒手不管事的样子。等周歌到了柏林才摸清底细,这人虽说名义上退居二线, 手里实权半点没松。
老头一弄清楚他此行的目的, 半点情面不留, 直接把人撵了出来。
这不, 他硬生生在庄园门外耗了整整三四天, 结果连庄园的大门都没能踏进一步。
车子周边落满密密麻麻的烟头,足以窥见周歌心头憋闷。
他暗自懊恼,好好待在家里守着老婆不好吗?
干嘛非要跑到柏林揽下这活, 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脑海里一闪而过任柔香香软软的模样,心头火气顿时往上涌。
男人狠狠闷吸一口香烟,念头一转又想起自家兄长,心底更是堵得厉害。
他暗自琢磨, 也不知道他哥会不会趁着自己远在国外,暗中偷吃。
他要是偷吃了,自己该怎么办?
贱货。
他又能怎么办呢?又不搁国内的,到时候回来老婆被偷了,一想到自家兄长会多么得意的样。
他就更气了。
转念又自我宽慰,他哥有道德底线,操,他那里有啊!
不对,还是得有,他哥是个绝世好男人,道德底线肯定也高,才不会干出抢弟弟老婆的事。
而且周宗巍眼看就要和楼青联姻了。
男人想要讨得伴侣欢心,就该守好分寸、洁身自好。如果一边筹备联姻,一边还和任柔牵扯不断,那就是行事不端。
真要那样,别说楼青心里难以接受,就算是柔柔,肯定也会厌弃他。
想到这里,周歌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自得。
嘿嘿,不像他。
他可是一直守着底线洁身自爱,柔柔根本没理由会嫌弃自己。
嗯。
想柔柔的第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周小少爷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偏偏遇上任柔之后,屡屡碰壁。
次次都被她搅得心绪翻涌,肝火隐隐作痛,可他就跟受虐狂一样,只想让她动心,愿意好好疼他一回。
但是奈何这人向来绝情,心肠硬得像块石头。
好似乐于看他被相思困住,任由万般情绪像蛊虫一般啃咬内里,哪怕他痛到濒临窒息,她依旧冷眼旁观,不肯多瞧一眼。
真是个薄情狠心的女人。
晨风带着几分凛冽凉意扫过,枝头枝叶簌簌颤动。
光影穿过密密层层的树冠,在地面投下交错斑驳的光影,明暗不停流转,看得人心头越发焦躁。
周歌耐着性子,又原地等候了半小时。
派出去买早餐的下属提着吃食折返回来,庄园里依旧静悄悄的,康拉德那老头半点露面的意思都没有。
男人倚在车旁,桃花眼敛着一层淡淡的躁意。
老狐狸倒是真能沉得住气。
在这种偏僻冷清的地方,吃住样样都不舒心,他实在琢磨不透,康拉德究竟是图什么,非要躲到这儿避而不见。
就在他伸手接过下属递来的饭盒,打算垫垫肚子时,兜里的手机骤然震了起来。
周歌漫不经心抬了抬眼,骨节修长的手随意捞出来,桃花眸里还凝着尚未散去的烦闷。
“喂?”
周歌连来电备注都懒得扫一眼,径直接通电话。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漫不经心捏着筷子。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找我,不然就算我人在国外,也能立马飞回去收拾你。”
他语气慵懒散漫,骨子里的桀骜半点都藏不住。
听筒那头很快传来阎时直冲冲的声音,丝毫不受他的威胁:
“蠢货,你知不知道,你老婆都被人带走了?”
“什么!??”
哐当一声,饭盒直接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方才萦绕在周歌周身那股散漫慵懒尽数消散,瞬间紧绷起来,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归心似箭,恨不得下一秒立刻动身飞回国内。
听筒里阎时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毫不客气的揶揄:
“你老婆跟人走了,蠢货,跟你亲哥一道,爽不爽?”
“草!”
周歌嗓音森然,满胸腔的火气轰然炸开。
“我就知道,他就是个老千,满嘴盘算的骗子,混蛋一个!”
与此同时。
雾都市医院。
任柔轻轻推开就诊室的门,安静走了进去。
这里和医院里那些刻板冷清的诊室截然不同,屋里摆着满满当当的绿植盆栽,枝叶青葱柔软,满眼都是温柔的生机。
空气里浸着淡淡的柑橘香气,清甜又干净,一点点抚平人心底的紧绷,安宁又治愈。
木桌后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浅灰长马甲,鼻梁架着一副银丝眼镜,鬓边落着浅浅白发,却半点不见苍老疲态。眉眼干净清亮,精神十足,气质温和又从容。
老者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声线温缓柔和:“是任小姐是吗?”
任柔拘谨地点了点头。
只觉老人的目光太过通透澄澈,像是能洞穿人心底所有藏掖的心事,任何隐秘情绪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老人淡淡一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局促不安。
方才那股通透锐利的气场悄然散去,周身只剩温和松弛的气息。
“无妨,只是常规的复查检查,任小姐不用紧张,坐到那边就好。”
她顺着老人的目光望过去,一眼看见房间里摆放的诊疗床。
这里是心理诊疗室,摆着病床,大抵是要做催眠治疗。
老人语气温和,轻声问道:“我听长江提过,任小姐各项机能都完好无损,只是心理压力过重,才导致无法开口说话,是吗?”
任柔轻轻点头,垂眸点开手机屏幕,指尖轻点打字。
她字字恳切:
【我想尽快接受治疗,只剩大概两天时间,我必须开口说话,有一场很重要的发布会要参加。】
张老神色审慎,语气郑重地告知她其中利弊。
“想要快速根治,唯一的办法就是催眠治疗。潜入你的潜意识,揪出你心底最深的恐惧,才能斩断病根。但精神催眠风险极高,稍有偏差,就会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任小姐一定要慎重考虑。”
他将所有利害全盘托出,严肃讲明后果,而后便静静等候她的决定,将选择权全然交到她手中。
任柔静静立在原地,心底陷入两难的挣扎。
她理应信任张长华。他是国内顶尖的心理泰斗,医术与资历皆是业内顶尖,是最靠谱的依靠。
可心底深处,藏着无法压制的惶恐。她怕治疗失败,怕情况恶化,怕自己彻底好不了。
眼下她正身处事业最关键的节点,新电影即将上映,投资方早已因为她失声的状况颇有微词,频频施压,险些要撤掉她总导演、总编剧的职位,就连续作《莲生2》的合作邀约,也打算彻底收回。
甚至隐隐放出风声,要让众多合作品牌撤资止损。
圈内老牌投资方向来保守刻板,极度排斥新兴力量。许多立意新颖、质感绝佳的新作,往往都栽在老旧固化的思维里。
究其根本,无非两点。
一是老牌资方手握话语权,思维滞后,畏惧创新出错,不敢冒险;
二是新生代创作者资历尚浅,没有背景人脉加持,无人敢兜底,自然无人敢全力扶持。
而她,恰好就是后者。
她一路跌跌撞撞,顶着无数质疑与非议才勉强站稳脚跟,好不容易熬到作品面世,偏偏撞上失声的变故。
本就对她心存偏见的投资方,瞬间有了十足的理由发难指责。
层层压力堆叠在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份无处排解的精神重压,也是困住她、让她迟迟无法开口的根源。
【试试吧。】
心里拿定主意,她指尖认真敲出这几个字,随后依言躺上诊疗床。
张常华在床边落座。
和影片里的场景相像,头顶白炽灯缓缓熄灭,厚重的蓝色窗帘被拉合,隔绝窗外所有天光。
诊室瞬间沉入昏暗,只剩下病床边一盏小灯幽幽亮着,暖融融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静谧漫了上来,一股昏昏欲睡的倦意慢慢裹住了她。
“慢慢放松下来,盯着这块怀表,缓缓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躺在青绿的草地上……”
张常华温和轻柔的语调,一点点变得悠远、模糊,慢慢消散在耳畔。
一股源自四肢百骸的深沉疲惫,缓缓席卷了全身。
她像是坠进温热的深海,整个人轻飘飘的,漫无目的地悬浮、飘荡。
轻微的眩晕带着浓重的困意,层层叠叠将她包裹,意识渐渐沉沦,彻底坠入梦境。
眼前骤然切换出一片阴森可怖的景象。
一道浑身浸染鲜血的人影缓缓浮现,面容模糊一片,空洞的脸部不断张合,一遍遍嘶哑地唤着她的名字。
“柔柔……柔柔……柔柔……”
那模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根本无从形容。
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血色虫体,又似一具沾满猩红血水的人形轮廓,阴森扭曲,骇人至极。
耳畔再次传来轻柔的引导声:“那你看看,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子的呢?”
环境是什么样子的?
环境是什么样子的……
她陷在混沌之中,无意识地四下摸索,费力抬眼打量周遭。
方才那道狰狞的血色人影慢慢消散,凝作一道浓重的黑影。
眼前场景骤然变换,浮现出幼年那只老旧衣柜,狭小逼仄,几乎将她圈困在内,柜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开来。
漫天缠绕耳边、一遍遍唤着柔柔的声响戛然而止。
刺耳恶毒的谩骂接踵而至,狠狠撞进脑海里,让她疼,让她尖叫。
“贱货,杂种,你怎么不和你妈一样,怎么不去死!”
窒息感骤然袭来,像是有一双手狠狠扼住她的脖颈。
她艰难大口喘息,喉咙紧绷僵硬,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耳边缓缓传来张常华平稳温和的声音:
“放松,放松。”
放松?为什么要放松?
任柔心底满是茫然困惑,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渐渐平复下来。
眼前那张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男人面孔,又缓缓变换成无数张模样。
形形色色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层叠着一层钻进耳中。
“你是不是在做梦呢?”
“也是,周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你就是在攀污。”
“任柔,你成哑巴了,再也说不出话了,还是趁早让出位置吧,你不配。”
“任柔,我爱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不!不要!别过来!”
她干涩的喉咙不住发颤,自己尚且浑然不觉,躯体剧烈抖动,迸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抗拒力量。
耳边响起温和的询问:你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什么?到底在害怕什么?
任柔茫然思索。
她答不上来,只清楚冥冥之中有一团巨大的阴影,如同狰狞怪物,又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牢牢将她困住,令人不敢直视。
那东西,名叫失权。
呼——
任柔骤然从催眠幻境里挣脱出来,大口喘着气。
满身层层叠叠浸满汗水,冷汗与热汗交织黏在肌肤上,四肢末梢一阵阵泛着凉意。
抬眼望去,诊室里已是天光大亮,全然不是她陷入催眠前昏暗沉寂的模样。
张常华已经坐回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叠类似检查报告的纸张。樊长江立在桌边,指尖抵着下巴,眉头微蹙,像是在暗自琢磨事情。
任柔心头一动,樊长江怎么会在这里?
“任小姐,您醒了?”
李秘书不知何时悄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她苏醒,连忙上前,贴心递来纸巾。
她又是一阵茫然。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催眠……已经结束了吗?】
“任小姐,催眠已经结束了。我刚已经大致摸清了你失语的根源症结,后续需要整理完整治疗方案,才能和你细说。
不过有个好消息,刚刚催眠过程里,你开口发出声音了。这代表短期内治愈的希望很大,不必把弦绷得太紧,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张常华察觉到她清醒过来,徐徐开口向她说明情况。
任柔无声开合嘴唇。
在心里默念一句【谢谢。】
张常华微微眯着眼,神色温和慈祥:“不客气。任小姐后天再来复诊就好,今天的治疗到此结束。”
任柔微微张了张嘴,心里还有不少疑问打算问出口,李秘书却恰到好处开口提醒。
“任小姐,该走了。”
她轻轻点头,放弃了继续询问,从诊疗床上起身,跟在李秘书身后走出诊室。
快要踏出房门时,她隐约听见樊长江低声感慨,说她心底积压的心理阴影太重。
她默然垂着眼,心思沉沉,一路往医院地下车库走去。
走进电梯的瞬间,任柔瞥见镜面倒影里的自己,心脏骤然突突地跳了起来。
零碎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没等她静下心梳理,电梯便叮地一声轻响。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地下车库的光影错落,一辆雷克萨斯LS500h安静停在不远处,沉敛的车身浸在暗光里。
李秘书快步上前替她拉开车门,待她落座后,才绕到前排,坐进副驾驶位。
车门被拉开的那一瞬,任柔一眼望见了后座的男人。
周宗巍周身裹着一层沉敛低压,垂着眼,正慢条斯理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冷硬利落,漫不经心的模样自带迫人的气场。
他竟然真的亲自过来接她?
任柔立在原地,一时迟疑着,迟迟不敢弯腰坐进车里。
“怎么,不上来?”
周宗巍抬眼望来,狭长凤眸裹挟着一如既往沉敛的压迫感,见她僵在原地不动,语气平静地开口发问。
任柔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弯腰坐进车里。
她刚在后排坐稳,司机便发动了车子。
车厢空间宽阔静谧,空气里淡淡萦绕着属于周宗巍的沉冷木香,将她缓缓包裹。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周歌。
【周歌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气氛沉闷压抑。
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无处纾解,任柔下意识摸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侧头看向身侧正垂眸翻阅合同的男人,将这句问话发了过去。
分明是刻意的没话找话,试图打破凝滞窒息的氛围。
余光里的男人已然抬眼,视线落在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狭长凤眸微微眯起,音色低沉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想他了?”
【嗯,我想他了。】
任柔静静打出这行字,抬眼看向他,轻轻眨了眨双眼。模样看着纯粹又无辜,像只温顺讨依靠的幼犬。
周宗巍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暗流无声翻涌。
“他还有半年才能回来。”
男人语气平淡地给出答复,听不出半点起伏情绪。
“噗嗤。”
前排的李秘书没能忍住,一声轻笑猝然溢出。笑声落下他才骤然惊醒,心头一紧,果不其然,任柔已经转头朝前方望来。
身侧的大少爷同样侧目看向他,一双凤眸晦暗沉沉,裹挟着熟悉迫人的低压。
李秘书当即噤声,收敛所有神色,重新端起一贯严谨刻板的姿态。
任柔收回视线,心底满是错愕。
【怎么还要半年?】
周歌明明同她说,两个月便能回来。
瞥见她眼底浮起的疑惑,周宗巍面色平静,半分心虚也无,从容扯出说辞。
“他那边事务繁杂。”
【好吧。】
任柔轻轻点头,暂且勉强接纳这套解释。
可她不曾知晓其中内情。
周歌之所以诸事缠身,全是身侧这位大少爷暗中安排人手层层阻滞。传闻小少爷至今没能见到康拉德。
周歌兀自认定,是康拉德刻意避而不见。
他索性守在对方住处门外寸步不离,打算以逸待劳,静待时机。
但是其实康拉德迟迟不现身的真相是因为,大少爷早已暗中打通渠道,私下与对方接洽沟通。
可怜小少爷一腔执拗守在门外,笃定只要耐住性子,总能等到人露面。
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兄长布下的局。
那份至关重要的许可协议,也早就在许久之前便敲定签署,这场谈判,本就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说到底,不过是这只老谋深算的大狐狸布下的圈套。
假意抛出谈判这块诱饵,将周歌诱去柏林,步步设计,只为将他长久困在远方。
李秘书在前面默默想着心事,暗自揣测。
也不知等小少爷从柏林匆匆赶回来,看见心心念念的女孩待在大少爷身边,届时心里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浪。
一边是满心奔赴的执念,一边是城府深沉、步步抢占先机的兄长,想来那场面,必定精彩又煎熬。
“你先回去,如果打算外出,记得让人随行,外面局势复杂。”
周宗巍语调清淡,徐徐出声叮嘱。
雷克萨斯LS500h平稳驶过高架桥,顺着蜿蜒山道一路向上,驶入半山别墅区域。
岗亭安保瞥见车牌,立刻抬手行礼,主动抬杆放行。
熟悉的屋舍景致慢慢铺展开来。
任柔弯腰走下车,抬眼便看见陈姨早已等候在大宅门前。
她住进半山别墅已有一段时日,这还是头一回见到陈姨,一时有些怔忡。
“任小姐。”
陈姨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任柔定睛一看,竟是只白灰相间的布偶猫,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她。
小猫不停发出细软的喵呜声,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是雪球!
雪球挣开陈姨的怀抱,迈着优雅矜持的步子朝她走来,一身气度看着格外高傲。
身后,那辆雷克萨斯LS500h缓缓调转方向驶离。
任柔心底了然,他大抵只是凑巧腾出空档来接她,不会为任何人长久驻足,自然不可能在她身上耗费过多时间。
不过眼下,任柔没有多余心思去琢磨周宗巍。
她抬眼望向陈姨,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暖意,单手将小猫抱入怀中,指尖轻轻搔了搔雪球的下巴,任由猫咪蜷在自己肩头。腾出另一只手,她在手机上敲下文字。
任柔:【陈姨,这几天是您去接雪球了吗?难怪之前一直不见您在别墅。】
陈姨神色平静,并未露出讶异。方才车子驶入车库时,底下佣人已经同她说起任柔失语一事。
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大少爷特意叮嘱我,去把任小姐的猫咪接回来,所以这几日才不在别墅。没能陪着任小姐,我心里还挺挂念。任小姐饿了吗?我这就去准备晚餐。”
陈姨上了年纪,说话温和妥帖、分寸得当,眉眼语态和从前分毫不差。
熟悉的温柔暖意涌上心头,瞬间抚平了任柔心底的沉闷,恍惚间像又看见了那个记忆里慈祥的老人。
她却唯独揪着前半句,心头猛地一顿。
是周宗巍吩咐的?
他竟连这种细碎的小事都默默记着、妥善安排好了?
转瞬,任柔又轻轻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
想来不过是看在周歌的面子上罢了。
她终究是周歌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未来的弟媳,他这般事无巨细的关照,本就是情理之中。
定是自己胡思乱想,过度解读了。
她轻轻摇头,打散脑海里那些零碎荒唐的念头,抱着肩头温顺的小猫,缓步转身,走上三楼回了房间。
房间布局依旧和从前别无二致。
任柔将雪球轻轻安置在床上,点开手机,调出猫咪抓蝌蚪的小游戏摆在一旁。
一场深度心理治疗耗尽了她大半心神,浑身黏腻,还浸着一层汗味,她打算洗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从头淋至脚底,冲刷掉满身疲惫。
浴室之外,隐约飘来雪球扒着屏幕玩游戏的轻快音效。
任柔闭着眼微微仰头,任由水流漫过肌肤,静静沉浸在这片暖意之中。
洗完澡走出浴室,游戏音效不知何时戛然而止。
雪球也不再扒着手机屏幕玩耍,反倒蜷缩在房间角落,凝神敛息,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
任柔微微眯起眼,心头升起一丝疑虑,快步朝角落走了过去。
只见角落赫然躺着一枚袖口。
暗金色纹路低调内敛,独有的沉敛质感扑面而来,根本就不是她会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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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小猫 “周总半夜
难怪!
任柔心里瞬间豁然, 种种疑窦串联在一起。
难怪周宗巍执意不肯允许她安装监控,难怪夜里总隐约察觉房间里有人影晃动,每回向女佣询问, 众人全都含糊其辞、刻意回避。
这下总算被她抓到实证了。
任柔屈膝蹲下, 指尖拾起那枚袖口,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
无数线索串联在一处,一个念头悄然自心底滋生,完整的计划渐渐成型。
暮色沉沉, 傍晚悄然笼罩了整座半山别墅。
雪球被陈姨抱去了专属宠物房照料,也是此刻, 任柔才得知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
三年前常出没别墅的那只小猫, 从来都不是周宗巍饲养的宠物, 只是周燕临时寄养在此的。
旁人皆知,周宗巍素来对小动物毫无兴趣, 性情清冷寡淡的他,甚至天生对猫毛过敏, 向来避之不及。
也正因如此, 陈姨心底一直倍感诧异——
素来忌讳猫咪、从不容许宠物近身的大少爷, 这一次, 却破例费心费力, 主动安排人将雪球接回别墅,妥帖安顿。
这也侧面说明了,任小姐很不一般。
陈姨心底暗自感慨, 看向任柔的目光愈发温和,照料之间,也不自觉多添了几分真心的慈爱与周全。
可陈姨心中这番思量,任柔无从得知。
只知道猫不是周宗巍养的, 周宗巍讨厌猫,不能让猫出现在他面前,如果出现了,雪球只怕凶多吉少。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懵懂茫然的雪球,拿出手机敲下文字。
任柔:【不要随便出声,一定要乖乖的。】
她煞有其事地将手机凑到小猫眼前。
雪球睁着一双澄澈碧蓝的眼眸,小脑袋茫然歪了歪,软软发出一声喵呜,全然领会不了屏幕上的文字。
任柔轻轻一叹。
好吧,一只小猫,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还是不寄托希望在它身上了。
送走雪球,任柔独自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着手处理工作室堆积的事务。
一晃神,时钟悄然滑至夜里十一点多。
平日里这个钟点,她早已入眠,可今夜她毫无睡意。她刻意撑着精神,目的只有一个——
等候某个监守自盗的男人。
她一边紧盯房内周遭动静,一边凝神梳理《莲生2》剧本相关事宜,手机忽然接连震了数下。
屏幕弹出提示。
周歌向你发起视频通话……
任柔微微一怔。
周歌?
白日里才刚向周宗巍打听他归期,入夜,周歌的视频通话便骤然打来。
未免也太过凑巧。
任柔轻轻阖上双眼,短暂沉默后,指尖落下,径直按下挂断。
不想接。
心底只剩下一团纷乱的烦躁。
她几乎能够预想出来,一旦接通,周歌会是何等失控的模样。眼不见心不烦,只有不回复,她才能暂且省去一番纠缠。
视频通话切断没多久,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响起,叮咚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屏幕被消息填满,字字透着失控的焦灼。
周歌:【乖宝,听说你去找我哥了?】
周歌:【你为什么不理我?】
周歌:【乖宝,你是不是和我哥待在一起?】
周歌:【乖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跟我哥那个狗比在一起?】
紧随其后刷屏的,是密密麻麻重复的称呼。
周歌:【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乖宝,理我快点理我……】
一行行堆叠在屏幕上,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换作旁人看见,恐怕都要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任柔静静望着满屏文字,心底清晰察觉到其中暗藏的质问,像一场蓄势待发的对峙。
从前尚且懂得克制自持的周歌,此刻已经彻底沉不住气。
烦躁堵在心口盘旋不散。
任柔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桌面上,索性使出社交里最沉默也最锋利的手段——
冷暴力大法。
可手机还叮叮咚咚弹出消息,心烦意乱之下。
她干脆顺势将周歌的微信拉黑。
千里之外的柏林,周歌正守在康拉德住处门外,满心焦灼地反复刷新对话框,直至页面弹出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草。”
低声爆了句粗口。
心底的猜忌与慌乱瞬间泛滥,不受控制地疯狂乱想。
任柔现在是不是正被他哥抱着亲?是不是手机正被他哥拿在手里看?是不是他哥看见了他的消息,嫌他烦反手把他拉黑了?
草。
他暗骂自己傻逼。
他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他哥那个狗比,孤身跑来柏林签这破单子!
他就该拽着任柔一起过来!
草草草!
死贱货!
那是他的老婆,凭什么碰他的人!
联系不上任柔,周歌彻底失控,开始疯狂给周宗巍打电话、发消息。
你不是背着我偷吃?
你不是跟我装深沉玩阴的吗?
老子今天,也绝对不让你好过。
可指尖消息尚未发出,页面瞬间弹出冰冷的系统提示。
【您还不是对方好友,请重新添加好友后,再发消息。】
草!
这一刻,周歌彻底破大防,满腔怒火轰然炸碎所有理智。
他眼底猩红,狠狠将手机甩掷出去。
指节烦躁地抓乱一头黑发,骨节分明的手反复攥扯,又抬脚狠狠踹在坚硬的车身上,力道十足,震得车身发出沉闷的巨响。
贱货!
贱货!臭小三!
死狗比,傻屌!
少年平日里矜贵懒散,从未口出恶言,此刻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脏话,尽数狠狠砸向远在国内的亲哥。
暴怒、嫉妒、不甘死死缠堵在胸口,纵使这般失态泄愤,也依旧难解心头滔天恨意。
他几乎克制不住即刻归国的冲动,恨不得立刻飞回国内,当面和周宗巍彻底撕破、大打出手。
但是他哥个贱货!
凭什么把他的护照给冻了!
男人现在模样失态,活像个情绪失控的泼夫。
随行几名下属目睹这般景象,个个心底发怵,悄悄躲在车身后方,竭力将身形缩起,唯恐盛怒之下的周歌随意迁怒,拿他们充当出气筒。
几人目光暗中交汇,无声传递着讯息。
老大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火?
老大老婆跟跑了,听说还是跟他大哥跑的。
老大好惨。
加一二三。
几名下属彼此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齐齐往后悄然又后退几步,莫不作声的离妒夫主子远点。
任柔沉下心,继续往下梳理,给剧本又标注了好几处待调整的地方。
整间屋子静谧无声,别墅墙体隔音极佳。她特意没有关严阳台窗户,留出一道缝隙,恰好能够听清楼下传来的动静。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车辆熄火停驻的声响,紧随其后响起陈姨恭谨的声音:“大少爷。”
是周宗巍回来了。
任柔迅速合上电脑,翻身躺上床,拉过薄被盖好,闭着眼佯装熟睡。
屋内光线朦胧晦暗。
周遭细碎声响被无限放大,一缕清浅好闻的柑橘气息缓缓漫开,任柔脑袋一阵阵发沉,困意悄然涌上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没有半分停顿。
她暗自定了定神,屏息等候那道声音靠近。
可脚步声并未如她预想一般停在她的房门口,反倒不徐不疾,径直走进了隔壁房间。
任柔睁开眼睛,又静静屏息候了半晌。
四下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别的动静。
难道真的没人?
她心底泛起一团疑云。
可是那枚暗金色袖扣还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除了周宗巍,还会有谁进她的房间?
可耳边一片死寂,半点人活动的声响都听不见。
难道……从头到尾又是她想多了?
淡淡的柑橘香氛萦绕在鼻息之间,像是一层温软的薄雾,沉沉裹住了她。
方才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垮下来,眼皮沉重,铺天盖地的困意顺着四肢百骸涌上来。
她心里还残存着几分不甘的疑虑,脑子却已经昏沉混沌,意识渐渐往下沉。
临沉入睡梦的刹那,她才后知后觉悠悠反应过来——
这萦绕不散的香氛不对劲。
可一切都太迟了。
昏沉感迅点燃神智,那点警醒如同泡沫转瞬消散,她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意识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盏盏街灯碎在沉沉夜色里,恍若散落的点点繁星,一路顺着道路蜿蜒伸向漫无边际的半山别野。
江两岸楼宇林立,楼宇间流转着鎏金似的灯火,光影落进别墅花园荡漾的水波之中,被揉碎拉扯,化作万千条迤逦轻颤的彩绸,在水面随波悠悠曼舞。
凌晨三点。
夜色沉得浓重,整栋半山别墅静得只剩极低的风声。
陈姨神色为难,静静立在书房门外,迟疑着不敢上前。
就见书房里头。
雪球正踞在宽大的书桌上,姿态骄矜地舔着自己的猫爪,俨然一副此间小主人的模样,垂着眼睥睨真皮座椅上正在处理消息的男人。
它全然不惧男人周身缓缓漫开的沉敛压迫感。
非但没有躲闪,甚至惬意地甩动长尾,尾尖轻轻扫过桌面摊开的文件。
周宗巍被这小东西搅得额角隐隐跳着青筋,几分无可奈何浮上眉眼。
视频屏幕那头,一众高管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汇报商议项目。
但其实众人早就清清楚楚瞥见自家素来冷厉自持的boss,露出失态的模样。
私底下个个憋笑憋得面颊涨红,表面上还要装成正襟危坐,我很严肃的模样汇报工作。
“大少爷,要不我先把它抱出去?”
陈姨瞧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明明憋着几分笑意,面上依旧端得端正。顾及大少爷对猫毛过敏,怕他身体受影响,便出声提议。
“带走吧,顺带剃剃毛。”
周宗巍淡淡开口。
陈姨立刻上前,伸手去抱那只正喵呜叫唤、还不住拿脑袋蹭桌面的小猫,正要将雪球带离书房。
没等她转身,男人低沉的嗓音再度缓缓响起。
“算了,就留这儿。去把抗过敏药拿过来。”
“啊?”
饶是见惯各类场面的陈姨,闻言也不由得怔在原地,满脸错愕。
她转过身抬眼望去,只见男人眉眼仍是那副惯有的冷敛淡漠,仿佛方才那句留下小猫的决定,不过是随口一说,半分波澜也无。
“不用带走了,就让它在这儿待着。”
周宗巍难得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陈姨立刻收敛了眼底的诧异,点了点头,松开抱着小猫的手,轻手轻脚推门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忍不住余光悄悄打量了一眼书房内。
男人依旧端坐在座椅上,眉眼清冷淡漠,身姿挺拔端正,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惊的冷峻模样。
陈姨暗自纳罕,许是自己方才想多了。
想来大少爷自有分寸,或许是打算亲自打理猫毛,或是另做安排。
她心里忍不住轻叹。
这雪球胆子实在大得离谱,半点没随它那位温顺胆小的主人。
整日肆无忌惮卖萌耍乖,凭着一副软乎乎的模样,次次逃过责罚,被纵容得无法无天。
这回这小东西,怕是真要栽跟头了。
陈姨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书房瞬间归于一片沉寂。
视频那头,女秘书递上完整的项目方案,屏气凝神,心底揣着几分忐忑,静静等候着男人的审阅批示。
“Boss,这是全部方案。”
话音刚落,书桌上的雪球骤然起身,轻巧一跃落地,随即翘着蓬松的长尾,慢悠悠绕着男人笔挺的西裤裤腿亲昵蹭动。
软糯的毛团缠在脚边闹腾,画面鲜活又跳脱。
可座椅上的周宗巍自始至终沉稳端坐,周身气场稳得纹丝不乱,半点不受周遭动静干扰。
他垂眸快速扫过纸面方案,眸光锐利利落,寥寥数眼便敲定所有内容,淡淡出声结束了整场会议。
视频画面准时切断。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唯有那只不知分寸的小猫,还在不厌其烦地贴着他裤腿撒娇磨蹭。
“啧,真跟你妈一个样。”
男人低低吐出一声轻笑,嗓音沉得慵懒,带着几分独有的纵容戏谑。
他腾出一只手,指尖轻屈,稳稳捏住小猫的后颈皮肉,轻巧将这团软乎乎的毛团掂了起来。
雪球早已习惯他这般温柔的拿捏,四肢温顺垂着,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喉咙里舒服地滚出绵长细碎的呼噜声,乖巧得不像话。
它甚至还伸着软绵绵的脖颈,一个劲往他衣襟上蹭,浑然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明明对猫毛过敏,可周宗巍也没有松手将它丢开。
任由雪球细软的绒毛蹭过自己剪裁考究的衬衫领口,细碎的痒意顺着皮肤漫开,过敏的预感已经悄然冒了出来。
他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
大手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拎着它的后颈,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指尖,漫不经心碰了碰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雪球得寸进尺,呼噜声打得更响,小脑袋不停往他掌心拱,贪恋这点难得的触碰。
男人垂着眼帘,狭长凤眸落在这团肆无忌惮的小东西身上,眼底褪去了方才处理公事的冷锐,浸开一层浅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低声漫语,像是对着猫说,又像是隔着这团小毛球,想起另一个人。
“倒是会讨巧。”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三章剧情完结本文番外打算全部写成福利番外,不收费啦大概是孩子篇、单人篇、古代篇三篇感谢大家长久陪伴
第97章 托举 “此刻,她
凌晨四点。
卧室沉在漆黑的环境里, 加湿器慢悠悠吐出细密的白雾,空调暖风缓缓流转在房间里。
任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的舔着她的脸颊。
她被弄得浑身燥热,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可那温热的舔舐感还是如影随形,摆脱不掉。
细碎柔软的毛发蹭在肉上,酥麻感爬上全身,扎得她一阵发痒。
少女被搅得不胜其烦, 抬手胡乱一挥,将那团东西扫开, 脸上的舔舐感总算消失了。
下一秒, 一道喵呜声在耳畔猝然响起。
她猛地睁开双眼, 猝不及防对上双圆溜溜的蓝色眼睛。
雪球?
它不是待在猫房里头吗?
怎么跑到她这来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细看小猫时,腰侧忽然传来一重收拢的力道。
她心头骤然收缩, 慌忙低头,赫然看见一条手臂牢牢圈住自己的腰。
不会是……周歌吧??
任柔脑子里第一反应以为圈着她的人会是周歌。
毕竟就昨天她的行为, 以周歌的尿性只怕会连夜从柏林赶了回来, 找自己算账。
可等她仓皇转过头, 撞入眼帘的, 却是一张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脸庞。
周宗巍?
他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静静侧卧着, 长睫低垂,纵然沉沉睡去,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依旧没有散去, 清冷轮廓在暗夜里格外分明。
任柔垂眸,心底泛起笑意。
果然,到底还是装不住了。
她心里了然,她就知道之前捡到的袖口根本就是男人掉的, 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合呢?
这么说的话,前几晚,他难道也是这样悄摸溜进自己房间,干这种偷偷摸摸的爬床的事?
可他干嘛非要半夜跑过来?
也对,如果他对她真没动心,那为什么还要一再往她这里头跑?
只怕这家伙只怕……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任柔眼底微微一闪,感觉自己这下抓到了对方一个不得了的把柄。
可高级的猎人,往往都会伪装成低级的猎物,然后守株待兔。
所以眼下她并不急着戳破,合上毫无睡意的双眼,并顺带装出温顺无害的样子,身子轻轻贴上,整个人陷在男人的胸膛里。
睡衣料子单薄,两方体温隔着布料慢慢交融。
她刻意放轻呼吸,胸口随着气息浅浅起伏,安分埋在他怀中。
沉沉夜色笼罩下来,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暧昧。
雪球瞧见这边动静,也凑了上来,径直往两人中间挤。圆滚滚的身子卡在当中,一下子隔开彼此紧贴的温度。
小家伙完全察觉不到氛围微妙,蜷在中间呼噜呼噜,尾巴时不时扫过任柔的胳膊。
她身子微微发僵,维持熟睡的姿态,没有动弹。
身旁的男人显然也被小猫打搅,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轻轻动了动,温热的呼吸缓缓落在她的发顶。
这样的画面,莫名就透出一家三口一样的温馨感。
清晨曦光漫过整座庭院,成片林木浸在柔光里,裹着融融暖意。花园鹅卵石步道上,佣人来回清扫洒水,玻璃花房内繁花盛放。
房间内。
任柔迷迷糊糊醒过来,下意识朝着记忆里那处热源靠过去,伸手却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嘴角悄悄勾了勾,床边果然已经空出大半。
床铺左边干干净净,连一点被褥褶皱都没留下。
倒是够警觉,还真当她什么都没察觉。
要不是昨晚的画面此刻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她恐怕都要怀疑,昨夜见着的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但她并不打算立刻戳破。
既然已经抓住把柄,自然要把利益最大化。
才算不辜负从前的自己。
任柔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进洗漱间。
简单收拾完毕,就快步往楼下走。
顺着楼梯转角往下,明亮的晨光尽数落进宽敞客厅里。
陈姨正忙着整理餐桌,看见她下楼,立刻温和开口:“任小姐,早饭刚做好,您要趁热吃点吗?”
任柔轻轻摇了摇头。
她今天工作室堆了不少紧急事务,耽误不得,而且现在已经临近跨年了,电影只怕快要上映了。
她微微比划了个外出的手势,示意自己要出门,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陈姨没有多劝,只体贴点头:“那任小姐路上慢点,忙完记得回来吃饭。”
任柔浅浅颔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玄关换好鞋,拎起随身包就快步走出别墅。
清晨的风清爽透亮,吹散了热气。
刚踏出别墅大门,就瞧见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停在路边等候。
是提前收到消息赶来的李秘书。
车窗落下,李秘书恭敬颔首:“任小姐。”
任柔轻点下巴,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干净整洁,温度适宜,隔绝了清晨的微风。车子平稳启动,一路朝着工作室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不过片刻就抵达目的地。
任柔推门下车,快步走进熟悉的工作室大楼。电梯直达顶层,她刚推开工作室大门,就瞧见了个意料不到的人影坐在那里。
李青竟然来了雾都?
她眉眼间还压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鬓边发丝微乱,但还是保持着印象里干练利落的状态。
听见开门声,李青立刻抬眸望来,视线精准落在任柔身上。
此时办公区的员工基本都到岗了,但由于两人凝重之前氛围太过于扎眼,所以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底下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任柔余光淡淡扫过众人,面上波澜不惊,知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于是她带着李青,走进隔壁独立休息室。
厚实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空间瞬间安静得压抑,低气压悄然笼罩下来。
【青姐?你怎么来雾都了呀?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青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话到嘴边几度咽下,满脸难为情的表情。
任柔见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松弛瞬间褪去,神色缓缓凝重下来。
良久,李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忍,压低嗓音:“任柔,投资方那边要撤资。”
“你知道的,所有发布会或者媒体专访,都是需要主创亲自上台发言,没有替代方案,之前lune帮你扛着压力,但是前不久lune失踪了,现在工作室只有投资方支持。”
任柔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失神。
为什么?
李青望着她苍白死寂的面容,满眼心疼,她不想做这个恶人,但是如果想让工作室这几年的心血不会白费,她只也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然后总部现在已经定了人选,如果首映前你还是没办法开口,官方会直接替换主创,由王明顶替你负责所有公开宣讲与对外署名。”
“任柔,你也体谅一下团队和工作室,这已经是我能为你争取的最大的努力了。”
为什么?
任柔心底的侥幸,全被这些话击碎。
密密麻麻的钝痛从心口涌向全身,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像是被人用刀子捅进心口,周围的空气稀薄起来,她无法避免的开始大口喘气。
为什么会这样?
任柔努力张嘴,想告诉对方自己快要痊愈,祈求她在给她一次机会。
可喉咙空空荡荡的,任凭她怎么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就是成哑巴了,就是真成哑巴了。
汹涌的委屈、不甘与无力,死死抓住了她。
休息室陷入死寂。
无数诘问在心底翻涌。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数年深耕的热爱,要被她不能讲话而被全盘否定?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在等等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盯着李青,睫毛剧烈颤抖,唇瓣反复张合挣扎。
她想质问,想开口,可所有情绪都被锁在没办法出声的嗓子里,找不到任何出口。
就像是铁球一样,怎么扎,它都不会漏。
滚烫的泪水蓄满眼眶,可她还是坚持着没有哭泣。
李青看着她无声挣扎、强忍崩溃的模样,心头一揪,再也看不下去。
上前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头,将人拥入怀中,满是疼惜:“想哭就哭出来,这里没人,没关系的。”
这个怀抱,击碎了她全部的骄傲。
隐忍许久的泪水轰然决堤。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大颗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打湿了李青肩头的衣衫。
她浑身颤抖,积压许久的委屈,绝望,全部变成一场无声的崩溃。
李青一遍一遍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密闭的房间安静得窒息。
任柔心底漫开一片化不开的酸涩,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其实答案早已藏在心底。
哭过之后,心中的沉重丝毫没有消解,只剩下空洞荒芜。
任柔木然地和李青道别,浑浑噩噩。
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出休息室,穿过满是隐晦视线的办公区,踏出这间由她一手搭建的工作室。
像是魂魄被抽离,脚步虚浮,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已是深冬腊月,细碎白雪悠悠落下来,沾在少女的肩头,转瞬就融成一片湿冷。
岁末的街头人来人往,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赶路。只有任柔,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没有方向,也没有归处。
她脸上的泪痕早就被冷风吹干,只剩一片冰凉,但她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发凉。
数年的付出,近在眼前的曙光,就因为没办法说话,尽数落空。
风雪漫天,白茫茫模糊了前路。
周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如同隔了一层薄雾,再也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偌大的城市落雪纷飞,只剩下她这道单薄孤寂的身影,被困在凛冽寒冬之中。
就在这时,头顶骤然一暗。
漫天飘落的白雪忽然被尽数隔绝,一方沉稳干净的黑色伞面稳稳笼罩在她头顶,挡住了所有风雪。
刺骨的寒风瞬间被阻隔在外,头顶只剩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任柔僵硬的动作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回头。
风雪朦胧的视野里,周宗巍静静立在她身后。
他一身深色长款大衣,身姿挺拔修长,立在漫天落雪里,自带清冷矜贵的气场。
漆黑的伞柄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大半伞面都倾斜罩在她的头顶,他自己的肩头、发梢,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男人眉眼深邃沉静,没有多余情绪,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失魂的脸上。
他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静静看着她漫无目的、狼狈独行的模样有多久。
风雪簌簌作响,整条长街喧嚣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狼狈落泪的她。
他嗓音低沉磁性,穿透凛冽寒风,轻缓落在她耳边: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赶榜单字数,所以打算三章剧情,多分几章哈下一本开捞女文哈,还是雄竞哈,大家多多支持支持。【娇纵撒谎精捞女x老古板x高冷装货】#真香#py#雄竞#万人迷贾宝珠这种人愚蠢又娇纵、贪婪又虚荣,放在小说里就是妥妥的捞女路人甲。但她长的实在美丽,尤其是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所有人都唾弃她,所有人都想得到她。对,在告诉你一个秘密。爱上她,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周家是上京有名的豪门,大家都说贾宝珠能攀上周家的少爷,手段了得,还嘲讽说像她这样市井出身的人,不可能过得了长辈那一关。对此贾宝珠做足了准备。跟着男友周书衡回家时,身上一袭旗袍衬得她温婉可人,举止端庄矜持,就连门口的管家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满意。除了那个男人。对方一身挺括西装端坐沙发,腕间百达翡丽在执起茶盏时若隐若现。茶雾氤氲间,那双眸子却深不见底,冷寂如古井。周承屹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在打量一件待估的商品。“贾小姐。”他嗓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周家不需要眼界浅薄的儿媳。”一句话,无情揭露贾宝珠的伪装。可贾宝珠唇角的笑容愈发乖巧,“小叔教训的是,还请您以后多多指教。”最后两个字的语气颇为微妙。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两人水火不相容。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前几天还在床上辗转相拥。好在男友周书衡没有生疑,两人订婚也如期而至,可当天,贾宝珠却消失不见。周书衡不得已,敲响周承屹书房的门,焦急道:“小叔,宝珠在您这里吗?她不见了。”一门之隔内一贾宝珠正被人抱坐在腿上,被迫仰头承受着男人侵略性的吻,礼服凌乱,眼角绯红如晚霞。听到声音,她伸手将人推开,可下一秒,就被人拽进怀里。周承屹声音淡淡:“她不在。”贾宝珠被人扣在怀里也不恼,拽着周承屹凌乱的领带把玩,调侃道:“你再不放我走,我就真的做不成周家[眼界浅薄]的儿媳了。”随着带着玩味的四个字,贾宝珠也轻巧地挣脱了束缚,理了理自己的订婚礼服,“再见了,小叔。”语气没心没肺,显然跟他只是玩玩。周承屹目光深沉,“周家的确不需要你这样的儿媳。”贾宝珠神色微凝,想也不想,扬手打过去,可对方像是早有预料,扣住她的手腕,微微偏头,“可周家需要你这样的女主人。”“考虑一下?”2025.11.11
第98章 借势 “怎么不可
低沉冷冽的语调穿透风雪。
落在她心里。
男人明明并没有刻意的温柔安抚, 只是平淡询问,甚至还如以往一样矜贵自持。
可为什么?
她却觉得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带着一点微甜的刺疼。
就像料峭春寒里的嫩芽, 一点一点的, 顶开了那冻得坚硬的冻土。
任柔猝然红了眼。
积攒许久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再也撑不住伪装,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混在漫天风雪里,委屈得放声大哭。
瞧瞧多可怜啊。
少女此时鼻尖涨得通红, 以往那双漂亮杏眸泛起湿漉漉的水光,大颗大颗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外冒出。
落在男人眼里, 就活像一只在外淋了雪、受尽委屈却无处可去的小脏猫, 狼狈单薄, 可怜得叫人心头沉沉一坠。
周宗巍素来清冷寡淡,惯会不动声色的坐在上位, 高高在上,从来不会刻意去哄人, 甚至更不屑与去说些什么廉价的软话。
所以哪怕此刻。
他只是静静立在风雪里, 等待着少女宣泄情绪, 便已经是难得的例外。
漫天风雪飘摇, 一方伞下静谧无声, 只剩女孩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后,哭声也渐渐放缓时。
周宗巍才微微俯身,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落下来, 带着一贯的沉稳克制,“哭完了?”
任柔肩头还在止不住轻颤。
闻言,她抬起水雾迷蒙的眼睛望向面前矜贵冷肃的男人,带着浓重的鼻音, 重重摇头。
没哭完!
她还要继续哭!
哼。
唔哼哼唔哼哼,她怎么这么倒霉!
小小的反应直白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宣泄感。
一向沉稳自持的男人,眸底罕见的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那就上车继续哭。”
“哭到够为止。”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细致的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透着几分难得的纵容。
不远处,黑色轿车静静泊在路边,引擎低低运转,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白雾。
很快就要跨年了。
天气也逐渐转冷,下起了雪,导致室内外温差大了起来。
李秘书垂手站在一旁,刻意拉开距离,目不斜视,半点不敢窥探向这边。
男人半边肩头落着未化的积雪,深色大衣覆着一层浅浅白霜,清冷矜贵。
他单手稳稳撑伞护住任柔,另一只手拉开后座车门,掌心虚虚抵在门框上沿,细心的替她避开磕碰。
待少女矮身落座,他才收伞抖落残雪,俯身跨入车内。
车门轻合,风雪与寒意彻底被隔绝在外,融融暖意缓缓漫溢。
李秘书随即坐进驾驶位,刚落座便敛尽心神,安分守己,不敢向后窥探半分。
可视线无意间扫过后视镜,恰好撞见男人落在女孩身上的目光。
那是一种该怎么形容的感觉呢?
就像是高位者褪去平日杀伐冷厉感后的另一种的沉静纵容,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和。
于是,李秘书立刻心领神会,格外有眼力见地拆开纸巾包,抽出几张干净纸巾,顺着座椅缝隙递向后座。
任柔埋着头,肩头细细簌簌发颤,心底的委屈郁结不散。察觉到身前的动作后,她微微偏头,摇了摇头。
当着外人的面,她还是要脸的。
虽然她现在还是很想哭,呜呜,根本忍不住。
李秘书的手僵在半空。
身侧的周宗巍看在眼里,低低轻叹一声,语气里藏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伸手接过那叠纸巾,骨节修长干净,正要俯身替她拭去脸上残余的泪痕。
结果指尖还没靠近,少女紧绷许久的情绪就再次骤然崩盘。
新一轮的呜咽猝不及防涌上来,软糯又委屈的哭声,瞬间填满安静的车厢。
她飞快抬手抢过纸巾,再也顾不上半点体面。连日积压的委屈尽数倾泻,带着孩子气的莽撞,粗鲁又执拗地擤了擤鼻子。
干净平整的纸巾转瞬被揉得潮湿皱烂,狼狈不堪。
周宗巍只是静静侧目看着,眉眼清冷松弛,没有半分不耐,亦无半点嫌弃。
他沉默着纵容她所有失控的脾气,稳稳接住她所有溃不成形的脆弱,做她此刻唯一安稳的退路。
前排的李秘书十分识趣,立刻端正身姿,努力压低存在感,目不斜视。
车厢里只剩女孩断断续续的抽泣,一遍遍宣泄着连日的压抑与无助。
良久,细碎的哽咽才慢慢放缓、变淡,然后彻底消散。
车厢内因为少了她的抽泣声,便静谧无声起来,只剩车载空调浅浅的送风声。
周宗巍垂眸看向身侧蔫垂着头的小姑娘,清冷低沉的声线携一丝极淡的戏谑,缓缓响起:
“这次哭完了吗?”
任柔本来还没反应过来,这回听见他的调侃,浑身僵硬,鼻尖通红发胀,眼底还氤氲着未散的酸涩水汽。
汹涌的情绪褪去之后,铺天盖地的窘迫就席卷全身。
她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回想起刚才的失态——
她为什么会被周宗巍几句话就弄得毫不顾忌形象?鬼哭狼嚎起来?
而且还这么毫无形象地?
甚至前排还坐着李秘书,一路看戏。
完了。
任柔只觉得这一刻,面子啊,体面啊,碎得干干净净。
她耳尖腾地烧得通红,指尖死死抓着皱巴巴的纸巾,窘迫得无地自容。
只想两眼一闭,找条地缝钻进去,彻底消弭踪迹。
但男人显然没有就此放过她。
周宗巍微微侧过身,身影将车厢一隅的柔光尽数笼住。金丝镜片下的目光沉沉落下来,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直直落在垂头躲闪的女孩身上。
“为什么哭?”
听见这句问话,任柔的脸色倏然褪去颜色,泛出惨白。
她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即便刚才鬼使神差地在他面前溃不成声,可真到要把心底委屈摊开诉说的时候。
她还是选择了闭嘴,不愿多言半分。
她并不认为周宗巍会为自己出头做些什么。
退一步讲,就算他真的出手替她摆平一切,她也并不会觉得这份好意有多值得欣喜。
她从来不需要旁人替她扫清障碍,更不愿意被人圈起来娇养庇护。
纵然眼下自身能力尚有欠缺,甚至深陷进退两难的困局里,可是她还是盼着靠自己的力量熬过去。
因为任柔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一旦选择依附旁人,依附一个男人,到头来,她只会彻底丧失立足的底气,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做不成。
车厢瞬间陷入死寂。
前排的李秘书屏息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后座凝滞微妙的气氛。
他在心底悄悄轻叹一声。
旁人或许看不懂大少爷的行事,可他跟随多年,对大少爷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起来了。
早在赶来找到任柔、看见她在风雪里崩溃落泪之前,周宗巍就已经查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从来不是漠不关心。
恰恰是动了心、太过在意,才愿意这样默默包容她所有的执拗与失态。
方才那句问话,也从不是逼迫。
男人早凭自己的人脉拿到了投资方的全部联系方式包括软肋,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擅自替她抹平风波。
只是因为他真的尊重她。
他不会替她把前路铺得一帆风顺,只会悄悄为她撑起底气,让她有胆量自己去闯、自己去争。
任柔今日之所以被人肆意掠夺成果、拿捏软肋,说到底,不过是无权无势、无人托底。
可若是她身后站着周宗巍这尊旁人撼动不得的大佛,世间又有几人敢轻易招惹她?
他从不是要磨灭她独闯前路的勇气。
而是在用最隐忍、最周全的方式教她成长:教她借力资本、掌控资本,最终,活成自己的资本。
这世间从无永恒的靠山,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偏爱。
没人能一辈子做别人的底气,没人能永远为别人兜底护短。
唯独自己,足够强大、足够独立、足够掌控自我,方能所向披靡,万事无忧。
车厢的寂静延绵许久,压得人心底发沉。
良久,周宗巍才缓缓掀唇,清冷淡漠的声线穿透凝滞的空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万事的从容笃定。
“这世间所有对局,本质都是资本的博弈,如若自身无资本立身,就要懂得审时度势,借势立身,才能长久。”
他说得平常,像是随口提点一句,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说教,也没有廉价的同情。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句话,精却准无比地叩中了她所有无处言说的困境。
任柔浑身骤然一僵。
她猛地抬眼,湿漉漉的睫毛急促颤了两下,眼底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
心底轰然掀起一阵波澜。
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任柔脑子转得很快,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随后,她骤然反应过来,他根本不是在随口一说。
只怕男人早早就查清了一切,清楚她无人依仗、无资本撑腰,所以才被人肆意拿捏、抢走心血。
可是他只是选择沉默旁观,不插手、不干预,是因为知道她的想法,所以不想打碎她的骄傲,不愿替她包办一切,磨灭她勇往直前的底气吗?
可他此刻的话,分明就是在告诉她——
不用死撑到底,她可以借力,可以低头,可以不用独自硬扛。
一瞬间,所有困惑豁然开朗。
任柔定定望着身侧神色清冷的男人,眼底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探究。
她喉间微紧,鼓起所有勇气,抬眼直直看向他,带着一丝试探,又格外直白:
【那我该怎么做?】
停顿半秒,她目光牢牢锁着他,轻声追问,字字清晰:
【借你的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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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根治 “想他家乖
因为落雪的缘故。
车窗外的天光朦胧透亮, 薄雪映着微光贴在窗面上,清浅的光影落进车厢内,晃在眼底, 鲜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周宗巍垂眸凝着她, 金丝镜片滤去了男人的冷冽,只剩下沉沉的黑眸,敛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语调平淡从容,缓缓开口。
“为什么不可以?”
寥寥数语, 轻描淡写。
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上位者与生俱来的笃定。毕竟他真的拥有足够的实力, 去撑起这句陈诺。
紧接着, 他望着怔愣的少女, 轻声追问。
“所以,想上桌吗?”
任柔骤然僵住。
心口随之狠狠震颤, 铺天盖地的惊诧布满脑海。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就是在主动邀请她,踏入他的圈层, 走进他的世界, 与他并肩而行吗?
可是眼前这个坦荡直白的男人, 真的是那个素来清冷疏离、万事淡然、从不为任何人破例的周宗巍吗?
他是不是又想做些什么来折磨自己?
但是这样的疑虑也只是停留了瞬息, 就被少女压了下去。
随之浮现出意料之中的了然。
毕竟男人过往的种种迹象, 真相不是早就昭然若揭吗?
但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惊讶呢?
那是因为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素来内敛自持、从不外露半分情绪的男人,会这么直白的告诉她, 他的心思。
甚至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去确认试探他的心意,这些便已经被男人快速的递到了她面前。
任柔很诧异,很震惊, 很疑惑,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任柔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个疏离寡淡、身居高位、俯瞰众生的男人,是真的为她动了心。
不是错觉幻觉。
念头通透的瞬间,她心底的那些犹豫因此彻底消散了。
那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不敢入局呢?
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为什么不敢去赌呢?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任柔抬眼望过去,撞进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刚刚翻涌的忐忑、猜忌与迟疑,一点点沉淀了下来。
她清楚踏入这一局,就代表她要去直面些什么东西,也要承担些什么。
但是哪有怎么样?
少女心底本就有不服输的韧劲,也有不退缩的勇气。
她不要只做被庇护的那一个,她要借着这份势,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任柔收了收指尖,然后郑重的抬头。
【好!我入局!】
她如果没有成小哑巴的话,这个回答,一定很掷地有声。
周宗巍望着她,镜片后的黑眸里,终于漾开层极淡的波澜,泄出了点真切的动容。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沉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现在的模样彻底映入心里。
过了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嗓音比先前又低沉几分:
“不是一时冲动?”
任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轻轻点头。
【嗯!我想清楚了。】
既然有人心甘情愿为她递出橄榄枝,那她为什么不去顺势接住呢?
为什么不借着这旁人求不来的势,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自己太过于弱小了,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稍有风浪就只能被动承受。
可弱小从来不是活该被拿捏的理由。
想要跳出底层被人随意宰割的困境,想要彻底摆脱任人鱼肉的命运,想要去借势而上,从来都不是错。
世人向来只看结局,不问来路。
从来不会有人在别人功成名就之后,苛责别人起家的手段是否体面,评判别人翻身的过程是否光鲜。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只认最终的结果,不看中途的委屈。
那她为什么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呢?
接受周宗巍递来的底气,借他的资本、借他的圈层、借他无人撼动的势,站稳脚跟,逆风翻盘。
体面可以往后再寻,尊严可以靠自己重塑。
唯有抓住机会、强势破局,亲手去拿回所有失去的东西,才是她目前最清醒、最该走的路。
车厢内雪光淡淡洒落,空气静谧绵长。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周宗巍的视线仍旧锁在她脸上,漆黑的瞳孔晦暗,辨不清太多情绪。
但是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意,还是因此淡下去不少。
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清浅冷冽的沉木气息漫过来,将任柔轻轻笼罩。
就像是柔软的毛毯,严实的包裹住她那颗寒凉的心。
“既然选择入局,就要明白规则。”他语速放得很慢,嗓音低沉,“我可以为你搭起戏台,但不会替你走完所有路。该你争的,还是要你亲自出手。”
男人这是在提前把话说透。
他可以给她筹码,给她靠山,却不会剥夺她的锋芒。
任柔心口一松,反倒彻底安下心来。
这才是她认识的周宗巍嘛。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
【嗯,我知道。】
她才不是那种被圈在羽翼之下的雏鸟,她要拿着他递过来的筹码,亲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这样才不会辜负那个,日日夜夜为心血付出的自己。
周宗巍看着她眼底的韧劲,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浅,稍纵即逝,几乎叫人以为是错觉。
“不错。”
他收回前倾的身子,重新靠回后座的椅背,姿态重回往日的松弛矜贵,随即朝前排沉声吩咐。
“联系车澈,约时间面谈。”
前排的李秘书一直安分的充当着背景板,听见这句话,指尖一顿,立即应下。
“明白,大少爷。”
任柔听见车澈两个字,指尖微紧。
那是以撤资为要挟、要夺走她项目主导权的投资方。
现在,她终于,要正面对上他了。
窗外的雪还在绵绵扬扬的落着,落在车窗上,融化成一道道水痕。
过去压在她肩头沉甸甸的困境,在此刻,终于有了可以破开的缺口。
另一边。
柏林郊外的私人庄园,彻骨寒气笼住整片土地。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即使稀薄的日光勉强穿透层云,洒落下来,也没带不来一点暖意。
庄园内的草坪早已褪去青绿,铺上一层枯黄的色调。低矮的灌木枝桠早已落广,光秃秃的伸向空中,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勾出一片萧索的轮廓。
康拉德端着温热的红茶,闲适的靠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的聊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老人神态慈爱宽厚,一副体恤晚辈的温和模样。
但是这份温和,从头到尾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
周歌坐在他对面,周身寒气沉沉,压着一触即发的戾气。
如果不是因为康拉德突然拦在庄园门口,截断了他去往机场的路,只怕此时他早就已经登上了回国的航班,回到任柔身边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坐在这里,还要耐着性子听老人闲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忍。
是为了任柔。
他只要顺利拿到市场准入许可证,就可以把股份交到她手上去。
到那时,少女便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妻子。
念及这桩心事,就算胸腔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撕破眼前老人虚伪的面具,他也只能硬生生把满腔躁怒压下去,静静坐着,听他继续扯淡蛋。
也不知道他家乖宝现在怎么样了。
会不会背着他,正跟他哥纠缠在一起呢。
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堵得发闷,浑身都不是滋味,只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国,把人抢回来。
“你是不清楚,这边形势实在不好,处处都难,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老头还在絮絮叨叨扯东扯西,刚刚还在说项目上的难处,一转眼,话题又扯到买菜这类鸡毛蒜皮的琐事上。
可真能唠。
周歌心底烦躁得直冒火,心底反复默念,烦死了,烦死了。
“哦,那确实难。”
他随口敷衍应付着,脑子里一直在打转,琢磨着该怎么把话题拐到正事上去。
这老头就是一个十足的老滑头,每次他刚要切入正题,康拉德就开始打太极,一会儿扯东一会儿扯西。
死活不肯正面接他的话。
周歌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
但又不能真动手打人,毕竟他还要仰仗着这老头不是嘛。
还有那个阎时,办事也不靠谱。
之前让他盯着点国内动向,搞清楚任柔跟他哥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结果那人处处推三阻四,含糊其辞什么都不肯明说。
甚至还嘲讽他是傻/x。
但是,一想到周宗巍,他的肝都跟着隐隐作痛起来,心底的怨气翻来覆去的往上冒。
这要是搁古代,他觉得自己都快跟后宫那些怨妃差不多了,恨不得找个小人,写上他哥的生辰八字,拿针狠狠扎。
还什么小三。
呸,他也配。
又老又城府深沉,一肚子坏水,简直过分。
那是他的乖乖老婆。
他凭什么碰她?呸,也不怕遭人指着脊梁骨骂,没道德。
心底已经把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满肚子火气翻腾,贱人,简直就是贱人!
死贱人!!
都去死好了!!!
可哪怕内心翻江倒海,周歌面上依旧绷得死死的,只维持着一副淡淡的冷淡模样,一点情绪都没有往外露。
“哎,你们小年轻都是这样,不爱听老前辈讲经验。我孙子也跟你一模一样,一听见我唠叨,就浑身不自在、坐不住,压根沉不下心。”
康拉德慢悠悠叹着气,语气像纯粹唠家常的长辈,语气温和又琐碎。
周歌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轻敲,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顺着他的话淡淡搭腔。
“可能年轻人性子都急。”
他不想再耗在这种无关的闲聊里,索性抓住空隙,打算把话题强行掰回正题。
“康拉德先生,说回许可证那件事,之前我们聊到——”
话音才刚起头。
康拉德就轻巧绕开,压根不接他的话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顾自往下说。
“说起我那孙子,前阵子还闹着要去滑雪,真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图一时快活,根本不顾天气有多恶劣,哎,说起来都是糟心事。”
三言两语,直接把话题拐得十万八千里。
周歌话语卡在喉咙,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又来了。
又是这套打太极的把戏。
只要一碰核心正事,老头立马就跟脚底抹了油一样,抓都抓不住,老是拐弯抹角扯到别的琐事上去,正面的准话,那是一句也不给。
窗外寒风呜呜刮过庄园的玻璃窗,屋内暖烘烘的,可周歌浑身都憋得发冷。
他心里明镜似的,康拉德就是故意的。
拖着时间,耗着他。
呸死老头,跟他哥一样烦人。
周歌很想直接拍桌起身,可一想到任柔,想到自己许诺要给她的股份,又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了回去。
总不能在这里把局面闹崩,然后半途而废了,不然许可证彻底没指望,那他回国之后,又拿什么去他哥抗衡?
拿什么把人抢过来?
周歌垂着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令孙倒是挺有活力。”
嘴上应付,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到底还能找什么法子,撬开眼前老狐狸的嘴。
就在康拉德还在没完没了地拉扯闲话的时候,庄园的老管家缓步走了进来。
他步伐轻稳,目光极轻、极隐晦地看了周歌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
周歌眸光微敛,眼皮微微眯起。
心头瞬间拉起警戒线。
这眼神不对劲。
下一秒,管家就俯身凑到康拉德耳边,压低声音,快速低声耳语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尽数掩住,半点内容都没泄露,他估计在场除了康拉德,无人知晓讯息。
周歌坐在对面,指尖骤然绷紧,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可直觉疯狂提醒他——
出事了。
是许可证的事?
还是什么事?
无数念头飞快窜过脑海,猜忌、烦躁、不安层层叠叠往上堆。
短短几秒耳语结束,管家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刚才还满室琐碎家常、油滑敷衍的气氛,瞬间变了。
康拉德脸上那套打太极的温和、漫不经心的长辈姿态,也在管家离开后收敛的干干净净。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轻轻搭在杯沿,脸上的闲散笑意褪去,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再没有半分拖延糊弄的意味。
沉寂后,他终于正视对面隐忍的少年,语气诚恳,不再绕弯子。
“哎呀,小友,是我耽搁太久了。”
老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姿态彻底放平,终于松口。
“许可证的事,我们好好谈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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