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林青松也不说话, 向鹿便静静给他涂药。
向鹿涂完药也没松手,拇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 逼他看着自己,他偏头想躲, 又被掰回来。
林青松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的桃花瓣, 长睫毛抖得不停, 还有眼泪含在眼眶里转, 却乖乖仰着头, 任她捏着。他唇色本就浅,这会子咬得泛着粉,向鹿看着, 拇指就重重蹭了蹭他的下唇,蹭得他唇瓣都艳红了,才微哑着嗓子问:“仲父躲什么?”
“没、没躲, ”林青松的声音颤得厉害, 呼吸扫在向鹿的手腕上, 烫得惊人,他故意把脖颈抬得更高,把泛着粉的喉结露在她指尖下, 甚至微微仰着头调整了角度, 方便她碰。
他顾左右而言它:“我今日在帐里等你,给你晒了换的中衣,放在你床头熏了松针香,还、还特意抹了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盒香膏,就在颈窝里, 你闻闻好不好闻?”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细软的发梢扫过向鹿的手腕,“晚饭炖了你爱吃的羊肉,慢火炖了两个时辰,萝卜都炖烂了,我炖的时候偷偷尝了一口,咸淡正好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向鹿的脸,像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兔,眼里亮得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勾了勾向鹿的掌心,攥着她衣角的手还没松开,那是他以前在楼里学的、讨恩客欢心的小手段,做出来格外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向鹿被勾得呼吸一滞,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如棉花浸了水。
她闷闷嗯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指腹按在他跳动的脉搏上,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向鹿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弯着,眼神却沉得厉害,捏着他下巴的手稍稍用力,逼他再抬高点脸:“仲父这么乖?”
“可是我不用你这样。”
向鹿的拇指按在他跳动的喉结上,力道不重,却让他瞬间僵住了,“你跟着我,不需要学那些下三滥的法子讨好谁,也不用时刻猜我想什么。我要什么自然会与你说。”
“你是我的仲父,不是我的玩物。”
向鹿缓缓松开了手站起身来,任由林青松沾满泪水的下颌从手心缓缓滑落,“这是我说的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
她的目光凝视着他,像是黑夜驿站的那场大火要将他的一切掩盖都焚烧殆尽。这双眼睛里有怒有恨在燃烧,但又有盼有情在沉淀,明明灭灭、海天一线。
察觉到向鹿疏远的手掌与后退的距离,林青松下意识伸手抓着向鹿的胳膊,也没敢用力抓,只虚虚搭着。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习惯了,我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想、想让你高兴,我一时控制不住、”他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他哭着还主动把腰往上抬了抬,贴向她的掌心,像在主动递上去给她碰,“我记住了,今后都不会了好不好?小鹿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好吧,仲父。”向鹿沉默片刻,终是无法继续看着他掉眼泪,俯身低头吻掉他的泪珠,咸咸的,带着点热。
但就这么两滴温热的泪珠,将她胸中某些疯狂的念头浇灭了、打消了。
“是我心急了些,话便说重了,仲父别哭了。”向鹿心中淡淡叹了口气,如今的仲父宛若惊弓之鸟。
“小鹿、”林青松欢喜的微微一笑,搂紧了向鹿的脖子,二人便倒了下去——
她顺势偏头咬了咬他泛红的耳珠,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已经顺着他的衣摆滑了进去,指尖按在他腰侧的软肉上,轻轻一捏,林青松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的手往下滑,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林青松立刻就软了,手脚都发飘,手臂乖乖环住她的脖子,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连呼吸都烫得厉害。
“小鹿……我的、”他小声喊她,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我在,”向鹿应着,“嗯,是你的。”
她的指尖已经解开了他袍子的系带,掌心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慢慢……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帐外的风呜呜刮着,帐里暖得像浸了蜜的春夜。
————
沈棠皱着眉将齐声送来的消息一一说了清楚。
“嗯……她们说我战乱平定、却久久久不归,是拥兵自重,意在逼宫?”向鹿接了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没味,“随她们说,让那些当官的吵去,吵够了就安静了。”
“何况……”向鹿的声音一顿,眉梢轻挑,“我不介意真的带兵回去逼宫一次。”
沈棠震惊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听错吧?将军要逼宫?!那她、她跟不跟着?这可是造反啊!可是她不跟将军谁跟着?
眼看着沈棠挤眉弄眼、面目扭曲,终于似是下定了精卫填海般的决心,正想对向鹿作出保证,就被向鹿的扑哧一笑打断了:“好了!逗你的。”
“但我确实要做出可能逼宫的假象,我要逼我们的陛下拿出我想要的东西。”向鹿声音又冷淡下来。
沈棠闻言瞬间便长长的松了口气,神情浮夸、动作夸张,使得向鹿又被逗笑了,她摇摇头一拳给对方捶了过去。
“好了沈妹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正好如今边境的百姓都没安置好,送了捷报回去,皇上就要调我走,到时候烂摊子留给谁?你便带着下面的姐妹们安心为咱们北境的百姓做点事情,至于京城那边,一切有我顶着。”
沈棠立时正经起来,抱拳行礼,中气十足的喝了声:“是!沈棠得令!”说完便利落大步走出帐外。
向鹿看着她的背景,目光幽深。
她不否认,她真的有想过逼宫回去,将长刀架在那位天子的脖子上!让那位冷血冷情的天子也尝尝从体内喷涌而出的、炙热新鲜的血液是什么滋味。
但她终究是清醒过来了。
仲父的泪是咸的,母父的血是热的,她的心也不该是冷的。
向家一族,绝对不该做出叛君叛国之事。
逼宫,向鹿自认无治国之才,那她逼宫只会掀起狼烟、引发内乱,周边各国还虎视眈眈,只怕到时候会变成一片焦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是母父还在,一定会责令她以百姓为重;若是为了仲父,她便更不该去做。她不能让向家真的成为乱臣贼子,她不能让仲父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她只是送了加急的奏报去了京城。
御书房内小集会。
皇帝坐在上首翻着向鹿的奏请,气得指尖发抖,面色泛起青白之色。
立在下首的齐声却似浑然未觉,仍旧无知无畏地开口请奏:“陛下,以微臣看,向鹿将军所请的四件事合情合理,确实应当应允,以安边境将士之心呐!”
御书房内其余几位内阁大臣纷纷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言。毕竟这四件事,前三件都还好说,最后一件实在是捅在她们陛下的心窝子痛处上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今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她明君的清名?
向鹿奏请——
其一,邀功自请封为镇国大将军,这虽是当朝最高的武职,但以她之功,也无不可;
其二,请陛下昭告天下,为她和林青松赐婚,不过一桩婚事,由得她和谁成婚都与她们不相干,甚是简单简单;
其三,为其父、为其夫皆请封诰命,此事左不过就是些男儿家的一个名头,也无足轻重;
只有其四,向鹿要求陛下颁布罪己诏!这事难办!
要求陛下公开承认五年前对向家军北境一战的污蔑,还向家一个清白,向天下人证明:向家一族自始至终从未出现战术失误、贻害将士的行径,反而始终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内阁看来,应允向鹿的这三项请求并无不可,大臣们甚至希望立刻照办,好尽快将向鹿召回京城。毕竟眼下赤裸裸的威胁已经悬在头顶,没人愿意白白做了刀下亡魂。
就在京城的决议悬而未定时,向鹿正在北境忙着婚事。
“婚事?!”林青松睁大了眼睛。
向鹿微微一笑,“嗯。仲父别担心,等京城的圣旨下来了,你不仅脱离贱籍,还会是诰命夫郎,到时我们在京城再大办一场婚礼。当着全京城的面,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将你赘进门。”
看着神色动容的林青松,向鹿继续道:“后日是个好日子,我想先在北境办一个简单的婚礼。仲父,你可愿意?”
林青松扑进小鹿的怀抱、抱紧小鹿的腰,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南方,眼底没有怯意,只有满目的温柔——不管前路是什么,只要身边站着的是小鹿,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的耳尖一点一点泛出薄红,像被落霞染透的桃花瓣,他抬起头,撞进向鹿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嘴角噙着羞怯又感动的笑意,声音轻得像北风中的雪絮:“我自然愿意的,能与你成婚,便是草草一席我也心满意足。只是……”
他微微顿了顿,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复又抬起,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疑惑:“为何我们还要在北境再办一场?有了京城的诰命和赐婚,不就够了吗?”
向鹿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悠远而宁静,像极了远处连绵不绝的阴山山脉,沉静得能装下所有岁月风霜。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挣开林青松的环抱,转身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北风特有的微凉触感:“仲父,你跟我来。”
两人并肩走出军帐,沿着土夯实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北境城墙。
头顶是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几缕棉絮般的白云缓缓飘过,风从荒原上卷过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干燥的沙土气息,拂起两人衣摆,撩动发丝。
城墙上的砖石早已斑驳,处处可见刀痕箭迹,那是经年累月战火刻下的印记,在日光下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悲壮。
走到城墙最高处,向鹿停下脚步,伸出手,遥遥指向远方地平线上一座草木葱茏的小山坡。那座山坡远远望去,轮廓像一只敛翅栖落在荒原上的凤凰,坡上长满了高大挺拔的寒树,并不显得荒凉。
“仲父,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向鹿的声音轻缓下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座山坡上,眼尾隐隐泛起一层绯红,“我的母父二人,便葬在那里。”
“当年她们为了守住北境,最终城在人亡,连尸骨都没能完整运回来。”向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北境的百姓感念她们的牺牲,便将她们二人,还有所有战死将士的尸骨都合葬在那座山坡上,给山坡取名叫做凤梧桐。”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青松,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我在边境的这些年,年年都去那里看她们。如今我终于要成婚了,自然也要带你去见见她们,告诉她们,我们现在都很好,让她们安心。”
林青松静静地听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座安静的山坡,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涌上来,瞬间冲得他鼻尖发酸。
他侧头看向向鹿,看着她眼底深处深藏的思念与柔软,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那些感动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澎湃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向鹿微凉的手,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这泪水中,有满怀的感动,有满腹的心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归属感,落到心底,生根发芽。
————
之后几日营里便都忙了起来,北境将士跟着向鹿出生入死这么久,早就盼着将军能成个家,一个个比当事人还要起劲,把将军大帐收拾得喜气洋洋,连帐门口都挂了两串染了红的野牛角,说是讨个红红火火的彩头。
后日那天,天公作美,一连刮了几日的北风停了,日头暖融融地晒着,把漫地黄沙都晒得暖了起来。营地里搭了简易的喜棚,摆了十几桌流水席,将士们围着喝酒说笑,闹哄哄的全是喜气。
拜堂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只向着天地分别磕了头,又再大家的起哄声里妻夫对拜,算是完成了仪式。起身的时候,林青松被向鹿牵着,指尖暖得发烫,抬眼就能看见身边人身着喜服,眉眼英气又带着笑,整个人亮得像头顶的太阳,他的心也跟着飘起来,飞得晃晃悠悠。
闹过了洞房,沈棠带着将士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子里又只剩了她们两个人。红烛烧得噼啪响,映得满帐都是暖融融的红光,林青松坐在塌边,看着向鹿卸了外袍走过来,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耳朵尖都红透了。
向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抬眼看他,笑着问:“仲父,今日开心吗?”
“开心,”林青松点点头,俯身轻轻抱住她的肩,把脸贴在她发顶,声音软得发颤,“有你在,我每天都开心。”
红烛跳跃,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素白的帐子上,缠缠绵绵再也分不开……
第二天清晨,凤梧桐山坡上。
二人对着墓碑规规矩矩磕了头,林青松便低声对向鹿说:“小鹿,你走远些好不好?我、我……有些话要单独给你娘亲和爹爹说……”
林青松红着脸,眼眸中有些神伤,就这么恳切地看着向鹿,眼波盈盈。
向鹿点点头,依言走远了些,走到完全听不见的地方去。
林青松抬手拂过墓碑——方才他和向鹿已经清扫过,碑面干净平整。他指尖缓缓抚过向鹿父亲的名字,凌暮云,那曾经是他最好的闺中密友。
“暮云……不知道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你会不会怨我,”林青松神色落寞,苦涩地笑了笑,“可你要是怪罪,尽管只怪我就好,是我不知廉耻引/诱了小鹿,一切都是我主动的,你千万不要怪她。”
他又看向一旁向大将军的墓碑,开口道:“还有您,向大将军,您和暮云一向琴瑟和鸣,妻夫同心。这件事也是一样,你们二位若是有什么怨言,尽管到梦里来找我,我任打任骂,等我死了去了地下,再给你们俩磕头请罪!”
林青松流着泪,又结结实实地给她们磕了三个头。
等到林青松走出来时,眼眶红红,但面上都是释然的笑容。向鹿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牵起来仲父的手,白净柔软,一如她现在平和的心。
“走吧,仲父,圣旨已到,我们该风光回京了。”
林青松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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