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梦锁闲愁
(蔻燎)
膏药刘在酒楼认认真真挑选出第一名目标男子, 半夜三更,用对付入鞘的方法迷晕了男子,塞进酒桶“轱辘辘”运至他的茅屋。
手起刀落, 手起刀落, 剥开,摸索, 撕拽,两颗热气腾腾的饱满肾脏就得到了。
蛇酒已是大补, 加上男人的肾脏, 岂不是如虎添翼,无人能匹?
他把肾脏泡在了罐中仙的地窖酒坛里, 每天偷偷摸摸去打一壶出来喝, 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如何,他喝了此酒, 腹-部滚烫,精神抖擞, 竟达到了希冀的卓越效果。
蛇酒加上肾脏,喝一次能硬-上半个钟头, 膏药刘频繁地喝,频繁地去烟花柳巷,掏空了家底和身体,渐渐苍老如木,神形可怖。
第一次杀人,没被发现,挖掉肾脏的男子在他嘴里成了“逃单”的客人,于是,有了第二次, 第三次,第四次……
纸包不住火,谁也没料到事情会有暴露的一天。
皇宫的中秋宴点名要罐中仙的蛇酒,玉堤喜不自禁,揪着这机会想好好表现,他拿出地窖里膏药刘先前酿的酒水,醇香浓郁,绝不会出差池。
他死也想不到,那些罐中仙蛇酒里还多了不应该出现的肾脏。
皇宫中人来取酒的那天,膏药刘将好被玉堤因倒洒了潲水桶而殴打得爬不起床,他不知自己的酒被玉堤拿走了,待他发现,为时已晚。
而中秋宴一过,皇宫内一如既往地度日,膏药刘便以为这件事蒙混过关了,想着继续找猎物泡出新的人肾酒,为他所喝,这才有了入鞘将计就计扮书生去罐中仙的戏码。
此事告知了曲远纣,他怒不可遏,即刻下令斩杀膏药刘,查封罐中仙,绝不姑息。
罐中仙因管理不善,罚款五万两,闭楼一年。
古怪的是,膏药刘锒铛入狱,认罪伏诛,他挨尽了酷刑,却只交代了六名失踪男子的杀害过程。
至于蓝穹国的小侯爷蓝今宵失踪一事,他咬死也不承认,最后被安排了三日后斩首示众。
邻桌的一人奇异道,“不对啊?杀人掏肾,那尸体何在?”
另一人捧腹大笑,戏谑十足,“膏药刘这几年,从来不自己出钱卖猪肉吃,你说呢?”
不寒而栗。
不消说邻桌之人背脊蹿上凉意,连落花啼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匆匆吃完饭,两人走在长街上晒着太阳。
花辞树在落花啼口里得知蓝穹国小侯爷失踪了,冥思苦想,喟叹道,“如果膏药刘没杀小侯爷,那小侯爷就是其他人抓走的,不过,小侯爷在曲朝会得罪谁呢?为何还没露面就不见踪影?”
落花啼道,“此事还得再查,我回皇宫问问曲探幽,或许他能有一点眉目。小花,你还是去围房歇息吧,落花士兵都在那,有什么事我会去寻你。”
“曲,探,幽……公主殿下,你已经这样唤他的名字了吗?”
“怎么了?我觉得叫他太子殿下很别扭。”
“那叫他曲探幽就不别扭了?”
“小花,你想说什么?”傻子都能听出花辞树话里有话,声质含着诡异的酸味。
花辞树撇嘴,浅浅一哼,小孩子似的侧一半身子,嘟哝道,“你可以叫他的名字,不分尊卑,那我可不可以也不分尊卑,叫你……花啼?”
经过上一世的洗礼,落花啼早没了皇室公主的尊卑有别,在她眼里,善良的人,合眼缘的人皆能成为她信任接触的人。
花辞树于她而言,是善良的,合眼缘的人。
繁褥的称呼,多此一举了。
她笑道,“自然可以,小花。”
花辞树俊颜朗绝,美若神明,他揽住落花啼的肩头,声音一遍比一遍高,“花啼,花啼,花啼!我真的很高兴!”
落花啼“噗嗤”笑了,深深感觉花辞树与三岁小儿毫无区别。
临别花辞树,落花啼交给他一个任务,帮忙查探天相宗的红衰翠减还在不在曲朝,有了线索就遣士兵往皇宫递消息。
花辞树爽快的一口答应,依依不舍地目送落花啼走入皇宫。
来到欢漪殿,殿门口伫立着一位清骨冰质,长发披肩,面如冠玉的白袍男子,身后随了几名清秀的小道童。
短促的留下话,摇身便走。
大宫女桃镯的嗓音传来,“李道长慢走——”
白袍男子微微颔首,撷了一股轻风朝落花啼的方向信步过来。
落花啼下意识抬起眼帘望去,不偏不倚与对方的眼眸相视,那一秒,遍体激起了麻酥酥的电流。
道骨仙风,清冽纯澈,皓皓似明月,皑皑如雪丘。眼前之人就是最完美的体现。
从前在灵暝山学武,落花啼极其羡慕师父花下眠那和光同尘,风神雅秀的独特气质,一时视为追求向上的动力。
而这人,体貌修伟,儒雅宽厚,周身气场一点不输花下眠。
许是忽略不了落花啼赤-裸裸的眼光,他停下脚,道,“春还公主?”
落花啼脊背一挺,讶然,“你为何得知?”
“灵华长公主的欢漪殿暂时有落花国公主居住,我看你眼生,又着华丽裙袍,气度不凡,便问了。”
他朝落花啼点首见礼,“在下李怀桃,见过春还公主。”
李怀桃?
这不就是曲探幽嘴里所言的道长李怀桃吗?
随心情任职钦天监,是一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主儿。
传说中的龙鳞花是他提出来的,那么千古一帝之辞,或许也是自他口中得出。
落花啼神思急驰,举起两臂挡住去路,紧张得咽一下唾沫,直截了当道,“李道长,我有一疑,还请道长襄助解惑。”
李怀桃垂眸低睫,并不注视落花啼,淡然道,“公主请讲。”
“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这首有关千古一帝的诗句,是否出自你手?李道长,这些话有无根据?是不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
话语落下,李怀桃的眉间以肉眼难觅的速度蹙了蹙,他道,“春还公主,恕直言,龙鳞花的传说是我所起,但这千古一帝之辞,与我无关……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回答,真正的千古一帝的确不久就将统治天下,现世人间。”
白影一晃,风声拂面,李怀桃迈步走出一射之地,并不打算多作纠缠。
落花啼攥着拳头,怒火攻心,追上去拽住对方的雪白衣袖,愤懑道,“李道长,真的不是你吗?真的不是?那到底是谁胡乱散播的?是谁?”
“……李道长,你知不知道这些莫须有的话会造成什么后果?民间骤然传出谣言,背后必是有人指使。而谣言全是危害落花国的,其心可诛!千古一帝都是假的!落花国没有千古一帝,天下也没有千古一帝!为什么要弄出这首诗,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的千古一帝谣言写来写去都指向落花国,为什么她和父母兄妹会被这谣言害得万劫不复……为什么?
既然天机不可泄露,又为何能用诗句隐晦地表达?
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李怀桃俯视落花啼红润的氤氲眼眶,太息一记,隔着衣服拨下后者的手,呵气如兰,冷声道,“春还公主,自重。”
一道童上来拦着落花啼的动作,好言相劝,“春还公主,道长事务繁琐,今天还是忙里抽闲来给灵华长公主送东西,目下还得回钦天监为皇上炼制丹药。恕不奉陪,告辞!”
对啊,朝他发火作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即便杀了他也不顶用。
失魂落魄,郁气滞结,落花啼眼睁睁凝着李怀桃那一袭白袍在白墙金瓦下不见,豆大的泪珠沿着腮颊跌落,隐入尘埃。
落花啼,光凭一己之力是胜不了曲探幽的,在江湖在国度在军队在民心,你都得拥有独一无二的强盛力量。
秋凉夜寂。
月似钩,横倒的钩子割破天空的黑绸,抖出了一粒粒黄灿灿的星子。
曲水沣都之外,屹立一方的逢君行宫。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手脚四肢桎梏在十字木架上,愣是如何动弹也挣脱不了。
血腥气弥漫,堵塞得鼻孔呼吸不得,痛不欲生。
遥远处乍起一阵橐橐的脚步声,沉重缓慢,款款踱来,时而慢得像愈走愈远,时而快得仿佛踏到了脸上。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接近窒息。
“开门。”
熟悉的音线回荡在空空如也的行宫地下暗牢里,像一把镰刀扎进了柔嫩的肺腑。
“咔嚓!”
重锁坠地,厚实的铁门启开,外头的银色月华和油灯枯槁的光芒糅杂在一起,翩翩然飞到眼底,刺激得人闭了闭眼。
椅子拖地一响,一道高挑的身形大马金刀地跨坐上去,侧目笑道,“孤不在的时候,过得如何?”
“蓝—今—宵。”
“……”
灼热的油灯举在脸庞,避之不及,蓝今宵蓬头垢面,血迹斑斑,他瞪着靠来的入鞘,咬咬牙,费力抬脚去踹,奈何腿伸不出,只得放弃。
他看向对面坐着的曲探幽,气得俊脸一抽,破口大骂,“曲探幽,你个王八蛋!好歹我们相识一场,同在青史学府习过武,四舍五入也是一门兄弟了,你竟能狠心下手对付我?”
“嘴还是这么碎。”曲探幽嗤笑,无聊地翘起二郎腿,龙纹靴抖一抖,“你以为凭借这层关系,孤就放任你过来告密?”
“若孤没及时在曲水沣都揪住你,你是否已一字不漏告诉皇上?”
蓝今宵眼睫沾满湿气,欲哭不哭,恨声道,“你!是你自己在蓝穹国和曲朝的交界地孽海一带私自养了那么多军队藏在深山,你害怕我参加中秋宴将此事宣扬出去,你是做贼心虚,自知理亏,难道要怪我看见不该看见的?”
一声冷笑。
曲探幽挑眉,慢悠悠地拍拍手,促狭道,“蓝今宵,孤把你绑了这么久,你张口闭口还是这些话?那么,孤的耐心也已耗尽了。”
“入鞘。”
“太子殿下!”
“割舌,刈目,废除武功,让他选一个。”
“是,太子殿下!”
入鞘把灯盏放在桌上,招人摆出千奇百怪的刑具,面向蓝今宵,笑吟吟道,“恭远小侯爷,你选哪一个?”
蓝今宵在蓝穹国就是个混吃等死,荒度光阴的闲散小侯爷,靠着世袭爵位潇洒自在,哪里受得了以上种种酷刑,顿时吓得脚软身子绵,蠕动如蠹。
强忍的哭腔肆意放开,吱哇乱叫,滚圆的豆泪一颗串一颗,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
他撒泼大嚎,“曲探幽,我不敢了!我不敢说出去的,你不要这样啊,我发誓一辈子不来曲朝了,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说的……不对,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哑巴,我不想变成瞎子,我也不想丢掉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武功,呜呜呜……”
“曲探幽,我发誓,我永世不来曲朝了,你不能杀人灭口啊,嗐!我造了什么孽遇见你!”
一通鞭炮乱溅般嘈杂的话弄得在场之人哄笑不止。
入鞘憋着笑,偏头道,“太子殿下,小侯爷不给答复,那到底用哪一个?”
“他怕疼,就不割舌刈目了,况且他一身的花拳绣腿,废不废也无甚区别。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给点教训怎么行……”曲探幽后仰倚着椅背,渗笑道,“喂他喝下哑药即可。”
入鞘应道,“是。”
“啊!不要啊!”
蓝今宵使出吃奶的劲儿扭动,奈何看在旁人眼底像一只软乎乎的毛毛虫,毫无伤害的技能。
刻了“宵”字的长剑弃如敝履般扔在地上,曲探幽随意踢了一脚,道,“喝了药,孤就放你离开曲朝,这已经是让了一步。”
喉珠滚动,蓝今宵盯着入鞘袖口里翻出的一瓶黑色的哑药,视死如归地滑下一条晶莹剔透的泪水。
泪水钻入脏兮兮的衣领,像流星划落,瞬息无影。
作者有话说:
蓝今宵:出场即被虐-待,谁能懂?入鞘:(摊摊手)不懂。蓝今宵:
第32章 落花寂寂啼 你仿佛很享
落花寂寂啼
(蔻燎)
艳阳天, 天色湛蓝,无云,无风, 无鸟鸣。
东宫。
曲探幽一进宫门, 三位为首的大宫女红药,余容, 将离便毕恭毕敬弯腰,深深一礼, “参见太子殿下。”
摆摆手, 曲探幽目不旁视,跨步入内, 飓风般刮过。
红药碎步追上前, 斗胆道,“太子殿下, 奴婢有要事相告。”
顿足,侧身回眸, 曲探幽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颜,冷冷地睥睨眼前的三位宫婢。
红药言简意赅地把前几天落花啼过来东宫寻找曲探幽一事陈述一遍, 还将落花啼送的三只金钏捧给曲探幽看,小心谨慎道,“太子殿下,奴婢们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收下春还公主的赏赐,这便一字不假告知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将金钏归还公主。”
深邃的眸渊一望无底,曲探幽接过那金钏把玩在手中,沉思良久, 重又抛给红药等人,似笑非笑道,“她既已赏给你们,你们就收下,无须自扰。左右以后她会入主东宫,成为你们的女主人。”
“是,太子殿下。”
曲探幽走近一步,瞥视三人的容貌,道,“春还公主来找孤,有无留下什么话?”
余容被曲探幽那摄人心魂的眼睛一瞭,心肝扑通扑通乱跳,腮面红彤彤的,怯怯道,“回太子殿下,春还公主并未留话,奴婢们也不知她何以过来。”
曲探幽冷哼,不作理会,思考一下落花啼寻他的日子,不就是逮捕罐中仙凶手之前吗?她必是想同他一道儿去罐中仙,再没有别的理由了。
也不知为何,想清楚来龙去脉,心腑越发堵得慌。
转身拾级而上,对着尾随过来的入鞘吩咐一通,“去曲水沣都告诉盘桓逗留的青史学府之人,就说小侯爷蓝今宵未曾失踪,是蓝穹国国内突发急事,他率先不辞而别回国了。打发他们早些离开!”
入鞘抱拳,“属下明白。”携剑负箭就欲出了东宫大门。
曲探幽道,“站住,去欢漪殿把此事给春还公主讲讲,蓝穹国小侯爷失踪之事不需她插手。”
“是,属下这就去办!”
答应一声,入鞘喊上一队曲兵,一溜烟儿跑了。
雪色白墙上翱翔着惟妙惟肖的金龙,龙的脊背弯曲蜿蜒,遥遥延伸到天际。
金色琉璃瓦鳞次栉比地铺出雄伟的高顶,画栋飞甍,干云蔽日,别有一番神工意匠之姿。
天空蓝得如同倒灌的深海,飞过的鸟雀是无水的鱼群,一掠无痕,落不下翅膀的印记。
崇礼殿是曲朝九五之尊的居所,奢靡铺张,宛如天庭。
自诩勤民听政,宵衣旰食的曲远纣,每每在此批阅奏折,接待大臣,还有面见各位妩媚动人的年轻嫔妃。
今日他特意召来皇后覆掀雨,陪他一起品赏来自落花国的神奇的龙鳞花。
龙鳞花百年不遇,一旦开花,香远益清,绽放时日可达一年之久。
只要细心呵护,能随势观赏到它枯萎的那一天。
李怀桃道长说,龙鳞花灌溉的水液可用普通的水,亦可使人的精-血去浇淋,保它不腐不臭,金光璀璨。
曲远纣把李怀桃视作半神,顶礼膜拜,对其言语奉为圭臬,深信不疑。
龙鳞花移栽到曲朝数月,每日都有十岁以下的小宫婢小太监,割血饲养,因此经历长途跋涉的龙鳞花毫无萎靡模样,反而生机勃勃,亭亭玉立。
覆掀雨怀搂小小,纤长的玉指撩拨着小小油光水滑的毛发,依偎在曲远纣身旁,仰望那血迹斑斑的龙鳞花,温和道,“皇上,人的精-血没想到有如此神效,可是,会不会有点残忍?”
曲远纣的目光死死戳在龙鳞花上面,“掀雨,朕知道你心地善良,怜爱宫人,但该做的事就得做,只不过滴几下血,又不是一刀抹了脖子,何足挂心?”
“皇上所言甚是。”
皇后自然得给皇上面子的,而且曲远纣是一个极其好面子的帝王。
“汪汪汪!”
小小在怀里扭了扭,看见了殿内摇摆的帷幔,后腿一蹬跳下去抱着帷幔撕咬,兀自“咕噜噜”哼叫。
覆掀雨莞尔,溺爱地放任小小捣蛋,她轻拍走衣袍上的几根狗毛,貌似不经意道,“皇上,亲眼目睹龙鳞花开放的人真的是未来的千古一帝吗?那太子殿下岂不是……”
此话一出,曲远纣的正脸才缓缓移向素雅妆容的覆掀雨,眯了眯眼珠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探幽是众皇子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朕相信他有这实力。”
“皇上,太子殿下到底年轻,很多时候不一定能把握机会,臣妾却觉得千古一帝应该非皇上莫属。像之前的枫林国,曲水国不都是皇上轻而易举攻下的吗?剩余的蓝穹国,落花国,金炼国,焰焚国同样会是皇上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皇上放心,黑羲国是永远誓死追随曲朝的,皇上不必动一点兵戈,黑羲国自会臣服。”
“你今儿何以说这些话?”
“臣妾无能,嫁来曲朝多年只诞下一名九皇子信诚,信诚年仅五岁,体弱多病,难以为皇上分忧。臣妾明白,他是无缘太子之位了,所以,希望皇上成为千古一帝,避免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不顾母子情分,将臣妾与信诚赶尽杀绝……”许是想起一日三餐光喝药的九皇子,覆掀雨涕泪洒落,梨花带雨,长袖掩面,哭得肩头微颤。
曲远纣拧眉,伸手抱住覆掀雨扣在胸前,说一句话下巴上的黑胡须就抖一抖,“掀雨,你多虑了。探幽不是这种人,不过——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朕虽没能亲眼看见龙鳞花开,也不是千古一帝诗句点出之人,但,朕可以提前除掉那些可能成为千古一帝的人,再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岂不是痛快?”
覆掀雨垂眸,搂住曲远纣的腰板,细语呢喃道,“皇上,出兵征伐太过危险了,你龙体金贵不宜出去,不如让太子殿下替你去他国打天下,等尘埃落定,届时自然而然的让他……皇上,臣妾会带领后宫嫔妃厉行节俭,缩短吃穿用度,存下丰厚的银两,为后续战役尽献一份绵薄之力,但请皇上笑纳。”
她话语中间故意吞下去的隐晦内容,曲远纣这个在朝野横行无忌几十年的老狐狸如何不知。
他掐过覆掀雨滑嫩的下颌,俯视那人畜无害的透亮水眸,发自肺腑道,“掀雨,你果然是朕的好皇后,你比以前的水绫衣懂事听话多了。”
“若能按计划而行,太子之位,朕或许会考虑交给信诚。”
语毕,曲远纣俯首含住了对方的软唇,在金光弥漫的龙鳞花之下褪去多余的丝绸锦袍,及时行乐。
欢漪殿。
殿门口响起一阵清浅的足音,像风吹翠荷,聆听安神。
身披一袭华贵金袍的俊美男子举步入内,目光定定地挪至落花啼的脸庞上。
落花啼半年多不见曲探幽,几乎忘记了对方的长相,但仍记得那倨傲冷漠的眼神和不可一世的语气。
她微微欠身,“太子殿下。”
曲探幽走到曲双蛾身边,环视一圈,启唇,“长姐,落花啼是落花国余孽,你想要留下她,还是三思而行。”
曲双蛾不解道,“寂闲,小花啼现在只是一名可怜的孤女,原已经够苦了,到我殿里做事,至少比在其他地方安生些。”
曲探幽挑起一根眉,“既如此,便听长姐的。不过——”
他话锋陡转,凝睇着落花啼,“在落花啼入欢漪殿伺候之前,七弟愿意择人好好教导其宫廷规矩,绝不会叫她给长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曲探幽美名其曰帮曲双蛾教导落花啼大宫女的规矩礼仪,实则将人带回东宫,吩咐了一堆小太监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数日下来,落花啼累得腰酸背痛,眼前发黑,仍是一句求饶也没有。
她跪于地上,一点点擦着金砖地板,俯视下方锃亮的金砖上倒映的沧桑面容,落花啼十指紧扣,牙齿咬破红唇。
擦到书案下时,一抬头就撞见金袍坠地,黑靴交叠的身影。
“你仿佛很享受这种日子,卑躬屈膝,委曲求全。”
曲探幽立身站起,缓步来到落花啼面前,凝视那一盆乌黑的脏水,狭长黑眸深得如同渊潭。
仿佛想起什么,毫无征兆之下,曲探幽伸脚漫不经心地一踹,直把那盆洗抹布的黑水踢得四处迸溅。
金砖地板顿时肮脏至极,无处落脚。
落花啼被溅了一身污水,她面不改色,“太子殿下息怒,奴婢不知何处做错了。”
“落花啼,你从前也是金枝花萼的王室公主,如今沦落至此,难道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太子殿下,你也曾言,落花国已不在,又何来的公主呢?”
落花啼拿着抹布狠狠地扭干,眉宇凛然,“奴婢不过是想活着罢了,太子殿下何必这般咄咄逼之,不给活路?”
曲探幽一顿,加大蛮力一把提起落花啼的衣领,觑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沉言道,“落花啼,孤告诉你,你们落花国败了就是败了,永远不可能卷土重来,永远不可能。你恨也罢怨也罢,只管冲孤来,是孤领兵作战攻破落花国,一切都是孤。你何必假惺惺地去贴长姐的脸?你安的是什么心?”
落花啼怒目而视,一字不语。
曲探幽厉眉一蹙,嘲弄地嗤笑,旋身负手离去。
你恨也罢,怨也罢,只管冲孤来,是孤领兵作战攻破落花国,一切都是孤……
一切都是曲探幽。
梦魇不退,折磨心池。
自噩梦中惊醒的落花啼抱着脑袋,坐在床边发了一炷香的呆,回想起花-径深教的话,把噩梦写下来埋在土里,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上一次没有埋成功,这一次一定要埋入土。
她必须得忘记前世的遭遇,不能再沉浸于痛苦里。
翻身下床,借了曲双蛾的书房,笔走龙蛇快速写完梦境之事,整理衣饰妆容,装着宣纸便出了皇宫。
埋在皇宫太晦气,也怕被人不小心挖出来,还是去曲水沣都找地方悄悄埋了。
曲水沣都跟往常一样沸反盈天,摩肩接踵,热闹得人挤人,难以沾地。
落花啼在一处种了几树粉红木芙蓉的曲水河畔站住,用树枝挖了个小坑,把早晨书写的梦魇宣纸推入坑中,慢慢地洒上一层一层的薄土,直至悉数盖住。
在她洒完最后一层黄土之时,眼前“噗通”掉下圆滚滚的事物,锁睛一探,竟是一整团残败褪色的木芙蓉花朵。
红不红,粉不粉,灰不灰,俨然一颗失血过多的断头,触目惊心。
落花啼捡起那朵残红,情不自禁又用树枝掘了一新坑,喟叹几声,“蓼花蘸水火不灭,水鸟惊鱼银梭投。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孙武已斩吴宫女,琉璃池上佳人头……佳人头,大抵如此罢。”
她静静地望着手中的败红,眼帘垂下,挡住眸底风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一人蓦地在背后吟诵了一句诗,音质清泠,敲击人心。
作者有话说:
红药,余容,将离:金钏好漂亮,谢谢春还公主曲探幽(掏掏空口袋):我也想要礼物落花啼:垃圾堆捡去吧曲探幽:就不,落花啼:……“蓼花蘸水火不灭,水鸟惊鱼银梭投。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孙武已斩吴宫女,琉璃池上佳人头。”——出自唐朝李璟《游后湖赏莲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出自 清 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五)》
第33章 情不知所起 既然你无礼
情不知所起
𝓒?𝓙?𝓦?
(蔻燎)
回眸, 落花啼看见了身姿挺峻的花辞树,她愣了一下,莞尔浅笑, 扭过头, 将木芙蓉置于深坑,轻手轻脚往上洒土, “咦,小花, 你怎么来了?”
“花啼, 我一直守在皇宫大门的附近,看见你出来就刻意跟上, 嗯……你在葬花吗?”
花辞树走近, 立在落花啼身后遮挡着灼热烤人的阳光,柔笑道, “这可真是,‘落花’保护着‘落花’。”
一听此言, 落花啼“噗嗤”笑了,摇摇头, 少有的多愁善感起来,“……这花已经死了,我如何能保护得了?”
“护它入泥,等来年开春它便能重获新生,再次茁壮成长,含苞待放,与春争艳。”
“好玩,所谓落花非无情,应当是如此了。”落花啼点头, 撒一些草屑把土坑布置一番。
忙完这些,她站起来,仰头望着花辞树,眼睫微颤,“小花,若花朵里面没有种子,它如何能在开春之时,重新争奇斗艳?”
花辞树滚滚喉结,正欲言语,落花啼已经拍了拍衣襟裙摆,信步走远。
他在落花啼听不见的时候,自言自语道,“那就让新的花朵替你重生。”
话语很轻,被路过的微风携走了,飘向了陌生的天涯。
花辞树抿抿唇,扭身去追落花啼的背影,目若秋波,藏着看不透的雾霾,“花啼,这些天我在围房听落花士兵说,你答应嫁给曲探幽成为曲朝的太子妃?你……是真心的吗?”
走在前方的落花啼闻言,背脊僵硬,滞住步伐,等着花辞树走来,踟蹰半晌,苦涩道,“嗯,小花,人间的情情爱爱或许是我拥有不了的,比起是不是真心想嫁,我更希望落花国平平安安。”能平安一时,拖延些时间总是好的。
至少她与曲探幽成亲,大概率几年期间他都不会出兵征伐落花国,她能伺机阻挠曲探幽统治天下的野心。
花辞树眉心一抽,笑了笑,那笑的滋味掺杂着奇怪的东西,他直勾勾凝睇落花啼,欲语还休,良久,不甘道,“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他呢?”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花辞树一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粲然笑道,“花啼,咱们不说这些伤感的事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两位师姐,红衰和翠减还没离开曲水沣都,她们在一家客栈歇息呢,我猜,应该是在等你告别。”
“真的吗?多谢小花帮我留意,我们现在去见见她们吧。”
落花啼喜形于色,她面如敷粉,唇犹施脂,笑起来眼弯弯的,黑长的睫毛上翘,美得令人心惊。
两人肩并肩走在长街上,时而低语聊天,时而逛逛新奇有趣的小商铺,说说笑笑,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落花啼翻看着摊子上摆列的绒花编织出的发钗珠饰,五颜六色,光彩熠熠,她挑挑拣拣,想买几个送给师姐们,突的手腕一紧,被花辞树拉着手往后退了几步,“发生何事?”
“花啼,你看,天底下还有和尚逛青楼的奇事呢?”
“嗯?”
落花啼愕然,依着花辞树手指的方向瞧去,一座钉头磷磷,碧流红燃的华丽建筑屹立在对面,绯红的匾额上有着金色的三个大字“香染魂”。
香染魂不正是曲水沣都排场最大的烟花之地吗?
目下二楼的位置有一窄窄的杏色蝉翼纱窗半启,其中站着一矮小的男孩,手擎赤金锡杖,一身光鲜亮丽的锦衣,小脑袋光秃秃的无一根头发。
此时左拥右抱着比他高一个头的妙龄美女,脸颊红如滴血,印了不知多少人的唇迹。
张大嘴巴,落花啼脱口而出,“须,须弥?”
“什么?须弥?你是说圣童教的圣童须弥?”
花辞树不可思议道,“他居然逛青楼!”
落花啼仔细瞄瞄窗口的人影,确定是不久前在中秋宴上认识的须弥,五味杂全,又惊又怪,难道当时曲瑾琏荒诞的言辞是真实发生的?
平定心神,再次望去,香染魂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掩上了,街道上沸腾的人声把那栋花花绿绿的高楼越推越远,好像不在同一个世间。
落花啼不愿深究此事,毕竟须弥的作风与她毫无干系,若是要出面了解明晰,反倒惹一身骚。
她胡诌道,“不是,我眼花看错了,那就是个陌生小孩子,说不定是哪家大人带进去顺便吃饭的。”
这种理由骗自己都没有可信度,不消说是骗一骗警世司的花辞树。
花辞树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他并不强人所难地追问,只依旧拉着落花啼的手,领着她去寻红衰翠减。
好在落花啼临走之前,买了两朵粉色绒花,揣在袖口。
落花二人前脚进入一间普通的客栈,后脚客栈楼下就堆出一群人,叽叽喳喳。
一曲兵盯着落花啼和花辞树消失在楼梯的两抹身形,黑眼珠子比葡萄还圆,“入鞘大人,春还公主和那狐狸精男人去客栈做什么?光天化日,她难不成在给太子殿下戴……”
“啪!”
还没戴完绿帽子,那曲兵就舒服得挨了一刮子。
入鞘横眉竖目,切齿道,“闭嘴!”
入鞘等人曾在花落知多少和花辞树见过几面,他如何不知道那是落花国的人。怪就怪在此人跟来曲朝,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还屡屡不要命地亲近春还公主,是可忍孰不可忍,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把这客栈包围起来,春还公主出来后,那狗男人就杀无赦!”
“遵命,入鞘大人!”
一行人淹没在人海,静静等待。
上楼的落花啼,花辞树按照店老板指的门号找到房间,扣扣门。
里头一人出声道,“进来。”
落花啼推门而入,欣喜道,“大师姐,二师姐,我来看看……啊!”
一句话没说完,胸口便硬生生接了力道毒辣的两掌,打得落花啼脚下后跌惯性倒进了花辞树的双臂之中。
来不及缓劲,屋里的两人劈头盖脸地挥拳推掌,一秒三招,擂起寒风,直往落花啼身上招呼。
落花啼心内暗骂,稳住下盘,借着花辞树扶她的手爬起来,咬牙去挡红衰翠减的攻击。
一拳抵住其中一人的拳头,震得落花啼的指骨“咔嚓”的响,半只手麻痹无力,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天相宗的三师姐妹无视花辞树,即刻搅成一团红红绿绿的大花苞,在客房中骨碌碌滚动,座椅摇晃,墙角裂缝,大有散架的可能。
上一世落花啼凭借落花国长公主的身份飞扬跋扈,目空一切,在天相宗除去面对花下眠会低一低头,她几乎是横着走。所谓的武功自然也在这样傲慢的性格下大打折扣,成天是敷衍了事,纯粹应付花下眠的。
她觉得会个十几招保命的剑式就已足够,难道天底下还有谁会斗胆伤害她这位春还公主吗?
当然有。
所以,前世落花国灭亡后,落花啼单枪匹马,武力低微,无从报复刺杀曲探幽,反被曲探幽趁机点住浑身穴位,残忍地废去了武功,沦为弱不禁风的囚奴。
红衰一脚踢中落花啼腹部,后者撞倒一柜子,险险靠住身形不摔到地上去。
花辞树见落花啼与红衰翠减打了半个钟头,一次次倒下一次次起身,绝美的面容蒙上愠怒的红,焦急又心疼,冲过去护在落花啼前面,“她们无缘无故打你,你竟这样受着?”
眉峰颦拢,他忍不住拔出一把淬毒的黑匕首,匕首的剑柄上雕了“心惩”二字,一出鞘就弥漫着毒药的气息,令人避之不及。
翠减讥笑,“绣花。”
红衰心有灵犀地收了话茬,“枕头。”
绣花枕套,中看不中用。
这句话自然不是说给花辞树的。
落花啼一听就明白两位师姐的意思,拨开花辞树揽到背后,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血液,背脊一挺,朝师姐抱拳一礼,“大师姐,二师姐,师妹自知花拳绣腿难登大雅之堂,还请师姐们继续赐教!”
红衰和翠减瞪大了眼,双双对视,回眸齐声道,“怪哉!”
许久不见落花啼,她为何变得同以前大相径庭?以前那股子傲气,自以为是都去了何处?
落花啼再一俯首,“请二位师姐赐教!”
红衰翠减可没有多么高尚的觉悟,她们起初是想借着打斗探一探落花啼的武力有无长进,和预期的无甚区别后就索然无味了。
不曾想对方居然邀请她们“赐教”,那么,何乐而不为?
她们正愁没机会暴打这个高高在上的落花国公主。
红衰点头道,“教你。”
翠减笑道,“学着。”
落花啼抖擞精神,“多谢师姐!”
在客栈乒乒乓乓打了半日,落花啼从一开始完全被动挨揍变成了能有来有回接下十几招,夜幕降临时,她已能在红衰翠减的夹击下讨巧地回击几下拳脚,甚至打出手还能全身而退。
今儿与红衰翠减比试,拳拳到肉,落花啼摸清了她们的招法,依样画葫芦学进肚子里,虽然还生疏蹩脚,但已是巨大收获。
不算白挨揍。
红衰翠减发泄了数年来对落花啼的嫌恶,心情舒畅,眉眼都弯了几分,送别落花啼之时还随手甩过来几本武功秘籍给她。
红衰道,“自己,领悟。师父,留的。”
“师父让大师姐交给我的吗?”
落花啼捧着秘籍翻了翻,黑眸熠熠生辉,“师父待我真好,我就知道她出门游历会放心不下我的。”
她随之把买来的两个漂亮粉绒花递给红衰翠减,笑颜,“多谢大师姐,二师姐帮着师父记挂我,这是师妹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红衰,翠减二人不置一词,轻轻敛眉,接过绒花握在掌心,挥挥手下了逐客令,“砰”的带上房门。
花辞树出门前侧目斜睇了红翠两人一瞬,眉弓压眼,乌黑的睫羽遮住了他掩去的神色。
两只硬拳爆起青紫色的淡淡筋脉,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突出,危险可怖。
他看着前方一瘸一拐的落花啼,喉结一滑,单手猛的拽住落花啼的手腕,声音很低很低,“你受伤了,要不先别回皇宫了,我带你去瞧大夫。她们是你的师姐,出手却如同对待敌人不顾情面,完全不惦念你是同宗师妹,花啼,如此之事你也能忍?你从前分明……”
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落花国的长公主落花啼,落春还,高贵骄矜,举止嚣张,怎会低声下气,卑微祈求着别人对自己拳脚相加。
即便为了习武,也断不会使用这种办法。
恍如换了一人。
早知如此,他才不会领着落花啼来客栈,被人毫不怜惜地殴打。
落花啼无所谓地摇头,仔细把秘籍揣兜里,拍拍花辞树的手背,安抚道,“习武之人受点皮肉伤是最正常不过的,小花你无须担忧,我回宫让银芽帮忙上药,过几日便好了。”
花辞树眼帘低下,不去看前面的人,闷闷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藏着不说?你每日魂不守舍,心不在焉,我能看出来的。”
“……我能有什么心事?小花,你又玩笑了。”
“花啼,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我都希望你过得安稳。”
花辞树答非所问,慢慢收回了手,太息一声,闭口似蚌。
来到客栈一楼的大门口,两人闲谈须臾将要分别,花辞树知晓落花啼坚持回皇宫,阻拦不得,无奈应着。
一至长街,便见一群锦衣侍卫自黑暗中鱼贯而来,团团包裹着花辞树。
入鞘推开人群走出,瞟了瞟落花啼旁边的花辞树,阴阳怪气,鼓手道,“我没看错吧?警世司的司主花辞树?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你不请自来,混入曲朝,铁定居心叵测,如此做法可不是有礼之人呢。”
“既然你无礼,休怪我等不给脸面!”
“动手!”
作者有话说:
入鞘:太子殿下的爱情我来守护,闲杂男人通通闪开!落花啼:……花辞树:……曲探幽:好样的,入鞘!
第34章 肩头落叶黄 以后你们成
肩头落叶黄
(蔻燎)
一声令下, 入鞘率领的一队高大侍卫“唰唰唰”抽刀相向,不出半秒就将红衣冉冉的花辞树堵得水泄不通。
兵戈碰撞,荡出清脆若冰裂的刺耳声。
花辞树波澜不兴, 拔出心惩, 见血封喉的毒匕首以鬼神难捕的速度一举撂倒一围人,打得那些自诩训练有素, 体格强健的侍卫们纷纷挂了彩。
他们捂着流血的伤口,目眦欲裂, 无法相信地瞪着那愈来愈黑的皮肤, 吓得破口大骂,畏葸恐惧。
长街上逛夜市的老百姓被这边的热闹吸引, 翘首望来, 嘀嘀咕咕,议论不止。
入鞘指使其他侍卫把碍眼的百姓打发走, 上前几步,“你胆敢在曲朝撒野?不想要命了?”
“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是你们先动手的,我只是认真配合罢了, 你们技不如人,我也无可奈何。”
花辞树铁嘴钢牙地反驳,不紧不慢携一软帕擦干净匕首,斜挂在腰间,抱拳环胸,目光睥睨。
观战的落花啼本意想去助花辞树,她还没冲进厮杀圈,花辞树便轻而易举把人打趴了。不由纳闷起来,对方的武功不容小觑, 出神入化,那么何以在落花国抓捕罪大恶极的龙鳞人跃鲤之时,他却屡屡错失机会,任由跃鲤杀了那么多“生肖”。
如果花辞树使出百分百的气力,跃鲤根本无从逃出他的控制。
除非,他是一心二用,未曾将抓龙鳞人一事搁在心尖上。
此事过去良久,再提出来说不合时宜,落花啼吁一口气,暂且按下不表。
落花啼看着侍卫们渐渐发紫的嘴唇,诧异道,“小花,这毒致命吗?”
“致命。”
花辞树朝落花啼柔柔笑道,“花啼,你想他们活着吗?不想的话,我就不给解药了。”
落花啼默然。
她私心是想让他们死的。
花辞树神情异样,抿唇道,“花啼心善,定是于心不忍了,我自然不能在你眼前滥杀无辜,坏了好印象。”
“……”见花辞树会错了意,落花啼干笑几下,也不阻拦,嘴角凝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花辞树自衣袖掏出一白瓷瓶子扔给入鞘,回眸俯视落花啼,拂了拂她鬓边因斗武而散落的几绺青丝,语调温柔得像春花绽放,“花啼,保重。”
入鞘接住解药,赶忙去给中毒的侍卫服下,甫一转头,那袭血染的红衣竟风儿般匿去,了无痕迹。
落花啼失神地望着花辞树消失的方向,不知不觉腮面滚烫绯红,她拨动碎发,平定心绪,对入鞘不冷不热道,“走吧。”
入鞘还想派人去追,转念忖度,害怕自己的下属又着了道儿,只得忍气吞声。
他是东宫的侍卫统领,又是曲探幽自幼一同长大的心腹,所以他一辈子愿为曲探幽俯首听命,肝脑涂地。
基于爱屋及乌的观念,入鞘对落花啼的容忍度也极高,他扯出笑容,伸手邀请落花啼向不远处的一辆华丽马车走去。
两人在前方走,侍卫陆续结成一列跟上。
入鞘三两语告诉落花啼关于失踪的蓝穹国小侯爷的最新消息,说得神神秘秘,半真半假,愣是谁人听了也不得不深信不疑。
落花啼无可置信,“什么?蓝穹国小侯爷自己一人回蓝穹国了?他未在罐中仙失踪?”
入鞘答道,“是这样,春还公主。”
光听入鞘描述,字里行间有理有据,落花啼无法推测那小侯爷到底是不是回国了,撇撇嘴,稍觉蹊跷,但没多言。
她从没见过蓝穹国的小侯爷,即便入鞘有心骗她,她一时也佐证不了,且看日后能不能打听到那小侯爷的情况。
入鞘放下马车锦帘,坐上去驾马出发,侍卫们擎刀尾随,金色的队伍在曲水沣都的街道上扎眼引目得很。
入鞘回忆起下午时分,他趁落花啼和花辞树还在客栈逗留,吩咐属下看守好,自己马不停蹄奔回皇宫告状。
一五一十把落花啼和花辞树在客栈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事情添油加醋禀告一通,等待曲探幽下令诛杀那不明好歹的花辞树。
在东宫小花园的楠木椅上晒太阳的曲探幽面无表情,半晌,笑了笑,不答一字。
一味淡定地命令一些宦官搬弄着装满五彩斑斓,鳞片密布的蛇类的铁笼,似乎丝毫不在意。
入鞘观看宦官搬蛇来回跑了几趟,不明所以地抠头,“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曲探幽不语。
入鞘瞅瞅曲探幽的脸色,斟酌半秒,忐忑道,“太子殿下,您不生气春还公主还没与您成亲就和旁的男人拉拉扯扯吗?这不是在给太子您戴那什么绿帽子吗?若是换作属下,必定将那对奸-夫淫-妇一起手刃了!”
怎么还有闲心逸致玩这些破蛇……
曲探幽道,“闭嘴。”
入鞘便乖乖闭嘴了。
思及此处,他摸空回头看了看背后的马车帘子,金线绣花的帘角在马车驰骋的动作下荡漾如水,时而高,时而低,时而掀起一半来。
入鞘不小心望见帘子下的一双蜀锦粉金色绣鞋,上面有着栩栩欲活的雪色牡丹,看着看着,那些牡丹动了一动,交叠在一块,像极了一枝双生花。
雪色牡丹开得热烈,层层花瓣堆出大气的厚度,花瓣晃动,仿佛浓郁的香味都扑了过来。
“啊!”
正偷窥得起劲,入鞘只觉侧腰钝痛,那绣着雪牡丹的粉金鞋子猛的踹来,差点给他踢地上去。
落花啼冷笑,“看够了吗?还想不想要眼珠子?”
“……”
自知理亏的入鞘倒吸凉气,扭身继续驾车,心底祈祷着落花啼千千万万不要去曲探幽那告状,否则他吃不了兜着走。
马车内的落花啼四仰八叉地躺了须臾,逮住入鞘鬼鬼祟祟的眼神,刻意抬脚踹去,踹完后她百无聊赖,担忧花辞树会否被入鞘一行人再次报复。
忧心忡忡地撩开一旁的锦帘探头看去,街道上人流如织,络绎不绝,欢声笑语闹上了天宵,果然是一方大国,这里的百姓们知足常乐,精神饱满,端的是自在逍遥。
蓦地,落花啼不经意扫到墙角的一抹绿影。
一位灵秀的妙龄女子提着一只莲花灯笼,眼神怨怼,表情阴冷,死死地盯着她。
此人化成灰她都认得。
不就是前些天被赶出东宫的簌珠吗?
落花啼一惊,眨眨眼睛,仔细寻觅,簌珠却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人海,鬼魅般杳然。
不知为何,落花啼心腑油然而生了一种空落落的慌张。
月挂梢头,寒星寥寥,薄云扰扰。
白墙金瓦上蹲踞着翎羽五颜六色的名贵鸟雀,扑翅鸣叫,好像要把那轮圆月啄得千疮百孔。
欢漪殿里的几株年老的枫树经受不住秋凉,一片片扇面大的叶掌沙啦啦坠落,铺了一地的赤红色毡毯。
殿中灯光明亮,映得枫叶愈加红透,像天际思凡的霞云匍匐不动。
人儿路过树底,偶有一张宽大的枫叶披上肩头,像在刻骨铭心地道别。
落花啼一进皇宫就抛下入鞘等人直奔欢漪殿,刚一步入,期盼许久的银芽就扑上来,“公主,你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你不要奴婢了!”
“怎么会?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回公主,没有人欺负奴婢,长公主和桃镯姐姐都待奴婢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公主,只是现在……”
银芽左顾右盼,面色古怪,支支吾吾的,她偷偷指了指殿内,压低嗓子,“公主,你进去就明白了。”
不好的预感袭上脊梁骨。
落花啼揉揉银芽的后脑勺,美目流波,笑如花面,嬉闹道,“瞧你紧张兮兮的,在双蛾姐姐殿内,还能遇见什么呢?”
话语将毕,一道萦回缭绕,流玉泄珠的笛音飘然掠至耳膜,闻者如坠冰窟,寒冷战栗。
此时粉衣的桃镯推门出来,笑盈盈道,“春还公主,您回来了,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邀您一同用晚膳,请!”
银芽小声道,“公主。”
落花啼攒眉,深呼吸一气,“没事,吃顿饭罢了。”
“吱呀——”🅒?🅙?🅦?
桃镯身为欢漪殿的大宫女深谙尊卑之道,手疾眼快为落花啼打开殿门,一路引她到里面的膳桌坐下。碍于曲双蛾,曲探幽事前吩咐不需人伺候,她便慢慢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悠扬的笛音如泣如诉,恰如魔音贯耳,挥之不去。
该死,她怎么忘记了曲探幽是曲双蛾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这一茬?
亲弟弟来找亲姐姐叙一叙旧,何人能阻挠?
落花啼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灵华长公主。”
笛音猝不及防收住,一柄白玉纤笛被一只大手拍在桌上。
曲探幽黢黑无底的暗眸凝了过来,周身那龙血凤髓的气质令人望而生畏,难以亲近。🇨?🇯?🇼?
曲双蛾起身扶落花啼坐在曲探幽一侧,温和道,“小花啼,何必拘礼,还是叫我双蛾姐姐罢。寂闲傍晚时刻来此为我吹笛,就是想等你归来一起吃饭,别害羞,你和寂闲挨着坐啊。你看你们,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我啊,越看越高兴!”
“双蛾姐姐说笑了。”
落花啼僵硬地挨着曲探幽,如坐针毡,俨然泥胎木雕,无法擅动。
在曲双蛾回位之时,落花啼冷不丁发现对方腰上戴了两枚凤凰玉佩,与曲探幽的两个龙形玉佩皆是出自同一工匠,精致珍贵,奢华端穆。
亲姐弟就是不一样,姐姐有什么,弟弟也跟着有什么。
她斜眼瞟瞟曲探幽,后者在欢漪殿全然没有平日里那股子倨傲,乖顺安宁,和颜悦色,看见落花啼的脸孔,淡淡地回以微笑,俊美摄魂。
曲探幽道,“长姐,你很喜欢落花啼。”
曲双蛾点点头,笑意难掩,“是啊,小花啼天真无邪,明媚可爱,我自是喜欢极了。寂闲,难道你不喜欢吗?我记得你小时候见了小花啼一面,夜里做梦还喃喃人家的闺名呢……你忘记了,我可从来没忘。你们二人自幼订了娃娃亲,乃上天的属意,大婚之后的日子必定也会顺顺利利,如胶似漆,儿女满堂。”
“长姐。”
曲探幽浅浅拢眉,声质朗逸,神貌峻秀,活脱脱一位绝世美男,只可惜是毒蝎美男,沾染不得。
在曲双蛾眼里,曲探幽的反应是不好意思的羞赧,在落花啼眼里,曲探幽就是装模作样的矫情,虚伪地表演他的“深情”。
“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们了。先吃饭吧,小花啼,这些菜都是我亲自为你和寂闲做的,寂闲最爱吃我做的菜了,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曲双蛾想起什么,指着桌面上的一盆汤,喜悦道,“小花啼,寂闲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你哦,这是他去曲水沣都招的厨子做出的蛇宝羹,你喝一口尝尝?”
她推推曲探幽的臂膀,教导道,“寂闲,你给小花啼讲讲蛇宝羹的做法,她肯定感兴趣。”
落花啼盯着桌上那盆颜色和周围菜品十分迥然的粘稠蛇宝羹,心湖一热,饶有兴味地直视曲探幽的俊脸。
曲探幽意味深长地注目落花啼,片刻后收回眼神,侃侃而谈道,“蛇宝羹的做法并不难,先把五种不同的蛇开膛破肚,处理干净,用沸水滚至九成熟,再将蛇肉与骨头分离,徒手撕成细条儿。以猪骨羊骨熬出高汤,加上香蕈干,火腿片,鸡丝,鲍鱼,木耳丝,姜丝,葱花,拿秘制佐料调味,勾芡煮半盏茶时间,方能出锅。”
“你说得如此清楚,难不成你会做?”
“孤不会,但以后应该会。”
落花啼嗤笑,“你会不会与我无关,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曲探幽挑眉,“试试?”
“试试就试试。”
蛇酒都喝过百十坛了,还怕吃点蛇羹吗?
今天的曲探幽贴心得不正常,亲手舀一碗递给落花啼,看得曲双蛾忍不住拍手,“寂闲,你要一直对小花啼这么好,明白吗?”
曲探幽莞尔,“长姐言之有理,寂闲记在心中了。”
落花啼挖一勺蛇宝羹塞嘴里,舌尖一裹,眼睛登时亮似烛火。
入口即化,不腥不臊,咸鲜适宜,堪称为一绝。
她情不自禁喝了大半碗,连连称赞,“味道实属佳品。”
曲双蛾笑意流辉,脱口而出道,“小花啼,你喜欢便好,你放心,寂闲现在就待你好,以后你们成为夫妻,他会待你更好的。”
“唔。”
落花啼嘴角抽-搐,喉咙一硬,一口蛇羹差点喷出来,强忍着吞下,憋红了一张脸。
她尴尬地笑,“哈哈哈哈哈哈,是吗?”
作者有话说:
曲双蛾:寂闲对小花啼真好,还专门找人做了蛇宝羹哄小花啼,磕到了!曲探幽:长姐最懂我心落花啼:不是,双蛾姐姐你真的没有看错吗?曲双蛾:没有啊没有啊!落花啼:
第35章 深坐颦蛾眉 世界上有一
深坐颦蛾眉
(蔻燎)
蛇宝羹很好吃, 曲双蛾烧的菜也清淡养胃,落花啼大饱口福一番,她匆匆吃罢, 无心观察曲探幽的饮食习惯。
用过晚膳, 桃镯等宫婢进来收拾碗筷。
曲双蛾提议让曲探幽带落花啼去东宫逛一逛,赏月吟风, 增进感情,一个时辰后, 她会派宫婢来接人回欢漪殿歇息。
???????
落花啼知道曲双蛾是诚心希望她和曲探幽成双成对, 为了不让曲双蛾生疑,她无奈之下答应去消食片刻。
来到东宫, 入鞘带着一群负伤的侍卫在墙外面壁思过, 看见曲探幽回来,陈述了过程, 甘愿领罚。
曲探幽道,“老规矩, 受十鞭。”
入鞘点头,携着那些侍卫走了。
落花啼一边跨步入东宫, 一边状似无意道,“何必?不就是打不过花辞树吗?”
“落花啼,孤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命,你得明白,在曲朝的地盘,孤想杀一个姓花的野男人是易如反掌的。”
曲探幽跟上落花啼的步伐,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对方,目仁森然,“他觊觎你, 孤迟早会和他算这笔账。”
“你算你祖宗的屁账,你算得清吗?他是落花国的人,你要杀还得经过本公主的同意,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
“你是在维护他吗?你与他不过寥寥数面的交情,你便这般信任他?”
“我不信他,还信你不成?”
??????
落花啼摸清楚了,只要她跟曲探幽单独待着,两人和火药筒子没什么区别,一挨就着,一碰就炸,一点就爆。
闻声赶来的红药,余容,将离一一福身见礼,恭敬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春还公主。”
落曲二人各朝反方向冷哼一声。
三宫婢面面相觑,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走之前还退散了东宫廊柱下多余的人手。
踱步到悬书阁,落花啼与曲探幽拾阶坐下,对月仰望。
曲探幽横笛在唇,修长的指尖轻盈地点跃,绵绵如细雨,浩浩若荒漠,幽幽似曲水,凄凄犹秋风的乐声环绕耳畔,如梦如幻,妙不可言。
落花啼心思沉重,就那么屈膝坐着,手肘支在腿上,脑袋搁手掌心里,抬目瞅着那黄色的圆月。
悬书阁前的一棵大梧桐树凋零了一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杈由粗变细,纵横交错地捅-上了天空。
一株尖尖的树杈正正插-中了月亮,一时分不清是月亮自己挂在天上,还是被树枝串在了天上。
笛音凄迷,渺渺幽幽,使人听了陷入哀愁。
落花啼想起许久不见的花-径深了,鼻头酸涩,眼眶热乎乎的,她心道,花-径深,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和曲探幽联姻之日,你会出现吗?
花-径深,旁人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的。
笛声消残,夜幕寂静,浅浅的呼吸声被放大,敲在心底。
落花啼趴于交叠的胳膊上,歪头看着曲探幽,疑惑道,“嗯?怎么不吹了?有头没尾的。”
“不想吹。”
“嘁,谁稀罕听。”
落花啼不给面子地翻白眼,蓦然想起一点,她坐直身体,“曲探幽,之前在落花国发现的枫林国后裔锁阳人和魔门狡兔窟,你不是命人追踪吗?有没有下文?”
眼孔的审视呼之欲出,曲探幽凤目半眯,忖念一刻,道,“锁阳人难以寻觅,至今无人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因此无从确定他们的活动范围,即便发现行踪,抓捕的过程也不太顺利。至于狡兔窟,它就在黑羲国之内,想进去查探,还得费一番功夫。”
他道,“你是想查跃鲤的去向和死活?”
“不,我只是好奇跃鲤身上的毒疮是怎么回事。”
“什么?”
“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无情思’的毒药?”
“不曾听闻。”曲探幽如实回复。
落花啼“哦”一声,阴阳怪气,“我还以为堂堂曲朝太子见识高深,无所不知,原来很多东西也未能涉猎。”
她乘机又抛出几个滚烫的话题,“曲探幽,你不知道‘无情思’可以理解,那这些你必然知道,李怀桃道长是什么时候来曲朝的?他是出自哪个门派?”
曲探幽不假思索,“李怀桃道长和你一样,出自天相宗,但是属于哪一门便不得而知。他是戌邕二十九年来到曲朝的。如何?你还想听什么?”
得知李怀桃是天相宗门人,不亚于给落花啼脑门上贯了一铁杵,砸得她头又晕眼又花,口中发哕,恶心得要吐出来。
曲探幽瞧她脸色惨白如纸,朗笑道,“落花啼,你打听李怀桃做什么?你去找过他?”
“没有。”
“嗯,那我们不提他了。你大哥与孤的五妹这些日子相处融洽,孤相信,你我亦然,能越来越融洽。”
落花啼微愣,冷笑了之,置若罔闻。
曲水沣都。
一处热闹的集市靠近曲水河畔,集市里的百姓熙熙攘攘挤在一起,你争我抢堵在河边观看河面上的表演。
曲水上飘着几叶扁舟,皆是皇亲国戚所坐之地。
普通老百姓只能站在两岸,勾着脖子努力去遥望。
今儿夜里表演的是古老的焰火艺术——打铁花。
一只大船上有两名年轻女子,绣眉杏眼,笑容可掬,面朝看众们俯首一鞠躬,掷地有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感谢捧场!感谢支持!”
两人相视一笑,各站一船头,一船尾。
一挥板,一敲击,熔岩般沸腾的铁水腾空而起,抛至高顶,“唰唰唰”,铁水如流星划落,点点滴滴翾舞飘洒,染亮了黢黑的夜幕。
像萤火之光,梦幻缥缈,转瞬即逝。
光芒熄灭,硬石般的铁水跌进曲水河,迸溅出微弱的水花。
“哇!好漂亮!下星星雨啦,下星星雨啦!”岸边的小稚童眨巴着大眼睛,手舞足蹈。
“震撼!好看!像极了天界的神仙在给我们洒金子呢!”一年轻男子不住地拍手,啪啪作响。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哦吼!”
“在天散作满天星,在地化为百颗金,妙啊妙啊!”
“我还想看,还想看……”
人群激奋,鼎沸不休。
一扁舟之上,落花鸣和曲柔忆坐在茶案边,眼眸里倒映着打铁花的壮丽景色,一泼泼火树银花开在天角,美得让人沉沦。
一次打铁花的铁水太多,散得太远,曲柔忆深觉那铁水要洒在自己皮肉上,一下子扑进了落花鸣的胸膛。
她性子害羞,在父皇允许出宫游玩之时每每都戴上珠玑编织的帷帽,饱满的玉珠垂到颈边,更衬得那香肤冰肌动人心魄。
噼里啪啦的珠子砸在下颌,痛感袭来,落花鸣僵直不动,静静听着曲柔忆的声音响在下方,“我怕。”
语罢,她弱不禁风地咳嗽几下,靠得更近了。
落花鸣原本还是有一点抗拒的,狠下心推了推,曲柔忆像无骨的鱼儿般陷在他身上,碰一下便愈发软了,绵了,起不来了。
落花鸣能感觉到他触碰曲柔忆时,指腹火辣辣地灼烧,比铁水还炙热凶猛。
说不清道不明,他莫名心疼,推拒的双手渐渐环上了曲柔忆瘦弱的窄肩。
曲柔忆眨一眨眼,嘟嘟囔囔道,“太子,落花国是不是有很多珍奇的花儿?很多曲朝没有的花儿,对么?”
落花鸣道,“是,落花国一年四季都有开不败的花,春夏秋季花团锦簇,冬天有雪莲,那里的美景花海一辈子都赏不完。”
“太子,那我有机会去落花国看无边无际的花海吗?”
她说,“你们从落花国送来的龙鳞花特别漂亮,父皇非常喜爱,我也很喜欢,可惜我只看了一眼,再也看不见了。所以,我想去看看落花国那边的花海,开开眼界。太子,你说,我能看见吗?”
落花鸣喉结鼓动,顿了顿,忸怩道,“嗯……可以罢。”
曲柔忆轻笑,爬起身,珠玑撞出脆响,她小心翼翼撩开几串珠玑,露出帷帽下面的温婉笑容,她慢慢地贴上去,把柔软的香唇蜻蜓点水似的在落花鸣唇上印了一印。
笑靥如花,脸庞红红的,“多谢太子,柔忆会期待那一天的。”
曲水河的波澜浮动,无规律地拍打着船板,“哐哐”作响,剔透的水浪一团胜一团高。
岸边,落花啼眼睁睁盯着自己的大哥拉着曲柔忆的手上岸,士兵宫婢们见状涌上去,簇拥着他们离开打铁花的地方。
心脏紧缩,无法言喻的感受铺天盖地,眉颦如山。
背后掠来曲探幽的笑声,十分促狭,“你看,孤没骗你吧。大哥和五妹相处得比我们好多了。”
落花啼情绪复杂,拳头紧握,侧身愤恨地瞪着曲探幽,讥嘲,“区区美人计,大哥定力极佳,绝对不会上当的。”
曲探幽挑挑眉,但笑不语。
此时河面上又来了一场打铁花盛宴,河畔围观的群众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欢呼振臂,雀跃尖叫。
金黄色的星点簌簌地洒落而下,播种了花粒,仿佛春天的迎春花,夏天的金盏菊,秋天的丹桂花,冬天的腊梅花,开得漫山遍野,开得一望无垠。
而曲探幽不看打铁花,他手上劲力一攥落花啼的肩膀,把人扣到怀里,在打铁花冲向漆黑天幕的一霎时,俯身垂眸,捧着落花啼的脸蛋重重地吻了上去。
滚烫的手指箍着自己,温热的双唇覆来,落花啼汗毛都竖了起来,毫无征兆地接受曲探幽的索吻。
舌叶吮吸,牙齿轻刮,双方的呼吸和津-液搅和得昏天黑地,彼此难分,不给人喘息的一丝余地。
落花啼下意识去扒某人的手掌,奈何这一举动惹得对方力道更大,直接把她抵到了一面墙上,压着她开始掠夺式的侵-占。
心中的厌恶卷土重来,落花啼忍无可忍,抬脚朝前一踢,往那人的胯-部给予一击。
曲探幽闷哼,回身后撤,躲了一半还是被踹上,他伸手扑扑白底金纹的袍子,魇足地笑了,“踹得真有劲。”
“春还公主还是这般泼辣,招人喜爱。”
话一毕,打铁花的铁水淅淅沥沥下雨一样钻入了曲水,溅出万点金星。
周遭黯然,朦胧住了落花啼酡红的两块腮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今天的吻,我很满意。落花啼:满意你个登儿!
第36章 冰雪铺玉街 我看,他也
冰雪铺玉街
(蔻燎)
崇礼殿。
金覆龙顶, 丹墀玉阶,凤阙龙楼奢靡大气,尽显端庄威赫。
秉笔小太监奉上笔墨纸砚, 为书案前埋首批阅奏折的曲远纣磨研了一池黑墨, 一池朱砂。
曲远纣粗眉一锁,抬手接过太监递来的灰白色鼠须笔, 笔尖蘸蘸朱砂,哗啦往一奏折上写了“朕已晓”三字, 随手抛向一侧。
那小太监手忙脚乱去捡奏折, 慌慌张张在桌角摆放整齐。
此时殿门被人轻启,首领太监张回进来行罢礼, 蹑手蹑脚附到曲远纣耳旁, 低声道了一句话。
曲远纣搁下沾满朱砂的猩红鼠须笔,侧目, “传太子进来。”
“奴才遵命。”
张回答应着,招上那秉笔太监离开崇礼殿, 去殿外传太子殿下入内,他们则屏退一席闲杂人等, 留给皇上和太子独处的空间。
曲远纣时常与曲探幽在崇礼殿讨论国事,这是皇宫上下人尽皆知的,毕竟曲探幽乃储君,深得君心,是旁的皇子公主无法望其项背的人。
曲探幽仍是穿了一袭白底金龙袍,贵意十足,衬得他峻拔若神,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不多修饰, 已达到了遗世独立的程度。
他走至殿中,低头,淡淡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曲远纣笑了笑,朝其招手道,“探幽,你过来。”
曲探幽来到书案边,被一堆明黄色奏折所包围,目露不解。
曲远纣拽着一本奏折,指着上面的内容,光明正大让曲探幽看一遍,随即道,“探幽,这奏折上说,偏远山地的百姓民不聊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环境不复存在,他们从自给自足的农民变成了沿街乞讨的乞丐,全是拜当地的府城作威作福,强占土地,蛮横剥削所导致的。以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理?”
“回父皇,儿臣愚见,其策有三。第一,贪腐欺民之官,须罢官抄家,脏钱浊财皆充盈国库。第二,散田归民,给流离失所的百姓温饱的权利,每年依律法收纳合理的田税。第三,分派督检司年年微服巡视,年末拟出贪墨名单,再逐一按严重程度调查整顿,以清腐败之风。”
曲探幽声调清冽,字字铿锵,眼眸如深潭静水,不可窥测。
合上奏折,曲远纣面上闪过一丝满意,似锥目光扫描着自己最喜爱的第七子,“探幽答得极好,可倘若贪腐之人是曲朝皇室,至亲之人,你又当怎般处置?”
“铁面无私,大义灭亲。”曲探幽颔首,言辞凉薄,却有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曲远纣脸庞一僵,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寒浸浸的,他不置可否,怪笑道,“看来探幽果是忧国忧民的好太子,愿为天下人来惩罚曲氏人。”
“不过,探幽,你得铭记这一点,血浓于水,在百姓和曲氏之间,不到万不得已,你不可挥刀相向自己的兄弟姐妹,或是其他宗亲。”
“儿臣,谨记在心。”
顿一顿,曲探幽僵凝如石,冷冷地附和。
在百姓和曲氏之间?岂不是在表明要保住作恶的皇亲国戚,不准给百姓一个公道吗?
百姓,曲氏,必须选择曲氏一族。
那么,曲氏中人和曲氏中人对抗之时,他是不是就能挥刀相向呢?
曲探幽嗤笑。
案边的曲远纣没注意到曲探幽的脸色,兀自丢开奏折,靠在椅背上,捏一捏紧绷的眉心,慵然道,“探幽,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会经历崛起,强盛,没落,凋敝,覆灭的过程,而今我朝亦不例外。要想永远屹立不倒,就得一直强盛,但是曲朝现在还未到那个地步,所以我们得想方设法一统天下,成为人间霸主。”
“三十多年来,朕拿下了枫林国,曲水国,后面的任务就得看你了。”
“父皇,你的意思……”
“李怀桃所言的千古一帝不久现世之辞,朕从未忘记,虽然后面出现了‘毒蛇衔信’的新传言,搞得两传言不知孰真孰假……朕思量一番,得出结论,不管真真假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全部都别想逃。探幽,朕明白你心悦落花啼,落花啼的母国落花国眼下也规规矩矩,没有错处,可以慢慢收拾。当务之急,得一步步蚕食周边他国,你有无异议?”
曲探幽摇摇头,一口应下,“儿臣明白,定助父皇夺得霸业。”
曲远纣扬眉淡笑,伸手拉过曲探幽的胳膊,摩挲一阵,道,“探幽最得朕心,朕相信你能帮朕解忧化难。你是朕最最疼爱的儿子,虽然她生前不懂事敢找人刺杀朕,但朕从始至终都不曾怪罪你和双蛾,你知道朕的苦衷,是不是?”
盯着那只戴满金玉扳指的大手,曲探幽只觉陌生非常,他笑道,“儿臣多谢父皇体谅宠爱,易地而处,儿臣也不认可母后当年的做法。”
他寒声道,“边陲小国出生的母后,鼠目寸光,怎会懂得统治天下的雄心壮志?”
“没错,天下唯曲朝最强,合该趁热打铁收了其他国家,怎可拘泥于情情爱爱?她的死,与朕毫无干系。”
“父皇所言极是。”
曲探幽不经意地抽出自己的手。
曲远纣似乎念及什么,兴致勃勃道,“探幽,你是朕众多儿女中最像朕的一人,你能理解朕当年灭掉曲水国的心情和做法,那以后你活学活用去灭掉落花国,自然轻轻松松。亦不会沉迷情爱,对吗?”
“儿臣一切以父皇为榜样。”
“好!好!哈哈哈哈哈哈!朕知道,你果然跟朕一模一样。”
曲探幽笑而不言。
少顷,曲远纣笑罢,郑重其事地开始讨论先打哪一个国家,他用鼠须笔在一张白净的纸上写出了“蓝穹”,并用朱砂圈了一个圆。
“蓝穹国,黑羲国,落花国,金炼国,焰焚国,其中属蓝穹目下最弱,且不大听话,便拿它开刀罢。‘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这是新的千古一帝诗词的内容,里面提到了蓝穹国,它不冤枉。”
曲探幽噙笑,呵气如兰,掷地有声道,“父皇英明,儿臣唯父皇马首是瞻。”
他如何不知曲远纣内心的如意算盘?
蓝穹国近年来频频以胡搅蛮缠的借口拒绝上供曲朝,还在交界地纵容士兵挑事,曲朝忍无可忍。
再一个,蓝穹国紧挨着被灭掉的枫林国,换而言之,那所谓的枫林国领地已是曲朝的地盘,蓝穹国现在是被曲朝左右夹击,打起仗来胜算更大 。
并且在蓝穹国周围时常发现枫林国后裔锁阳人的踪迹,曲远纣必然怀疑蓝穹国勾结了枫林国后裔想帮其复国,改变被曲朝包裹的生存局面。
在曲探幽这里,他还有一私心,便是耿耿于怀小侯爷蓝今宵目睹他在孽海私养军队一事,与其杀人灭口,不如吞噬他的国家,来得更爽快些。
即便作了曲远纣的棋子,他也无痛无痒。
一月后,寒冬。
鹅毛大雪漫天飘落,万物披上银装,凛风糊面,抢人呼吸。
百花冬夜杀,寒梅倚枝俏。
时至腊月,曲远纣同意了落花啼,落花鸣兄妹回落花国暂作整顿,等新年开春就动手准备夏日的婚礼事宜。
落花啼棋行险招,这一世没敢退婚,赌一把曲朝会先留下落花国,而真正得到这种结果,落花啼还是不可抑制地深吁一口气。
已熬过了前世被灭国的那段时日,可喜可贺,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眼下他们落花国是安全的。
临行前,落花啼特意去堆放万两黄金的大殿一一检验真假,确定无误,看着曲兵帮忙把黄金条分装在十几辆马车内。用黑色布匹遮掩裹实,防止路上偶遇强盗土匪。
曲朝皇宫,宫门前。
落花啼穿上冬装,兜上银狐大氅,与同样披上黑貂大氅的兄长落花鸣一齐朝曲远纣,覆掀雨等人道别。对于帝后两人,他们无话可说,草草寒暄便作罢了。
出于礼节,曲朝的长公主曲双蛾,五公主曲柔忆,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皆来送行。
在这些人中,落花啼最舍不得的就是曲双蛾了,这些日子她与对方同吃同住,感情熟稔,她踩着“咯吱咯吱”叫的厚雪,扑过去给曲双蛾结实的一抱,“双蛾姐姐,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曲双蛾泪汪汪道,“小花啼,冬日雪密路滑,要不等开春再回去吧?”
“多谢双蛾姐姐关心,我同大哥出来太久了,理该回国和父母见面的。”
“嗯,那你多穿点,别冻着了。”曲双蛾向身边的大宫女道,“桃镯,给小花啼备的汤婆子呢?”
桃镯从怀里捧了两个小西瓜大的汤婆子交到落花啼和银芽手里,微微淡笑。
落花啼手心滚烫,甜笑着道了谢,又与曲双蛾说了几句,便去找落花鸣。
转眼一望,却见自家大哥站在曲柔忆面前,慢声细语。
大雪纷纷,漫漫洒洒,簌簌地挂满了长街。
长街尽头,白得晃人眼眸。
曲瑾琏,曲钦寒与众多皇子公主站在帝后一侧,眼神怪异地瞅着落花啼,那种和曲探幽如出一辙的倨傲使得人看了愤怒,真想给他们挥两拳头泄泄-火。
送行的这一日,曲探幽作为太子殿下,并未露面。
落花啼无心猜测曲探幽为何不来,她巴不得早些离开,繁琐的客套后,她带着银芽钻入一辆马车,手掌捂住暖乎乎的汤婆子,启声道,“出发!”
落花鸣的马车在前,落花啼的马车在后,一队粉金色马车跟在他们末端,每辆马车都围了许多落花士兵,蜿蜒的人马浩浩汤汤出了曲水沣都,往遥远的落花国前进。
戌邕帝曲远纣和皇后覆掀雨领着皇子公主打道回宫。
曲瑾琏,曲钦寒二人四目相对,不跟上宫人的队伍,而是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踟蹰,勾着脖颈远眺那慢慢渺小的粉金色队伍。
曲瑾琏拨走鼻梁上的一抹冰凉的雪花,笑道,“奇了怪了,七弟何以不来送别?他不是落花啼的未婚夫吗?”
“七弟自幼何时喜欢过什么女人?我看,他也是逢场作戏,装装样子。说不定现在有要务在身,不得空过来做戏了。”
“呵,要务在身。父皇什么事都交给他办,哪里记得你我?就连以貌美著称的落花啼也是要嫁给他,好事全落他头上了,他凭什么?”
曲钦寒瞧瞧前后左右,雪花寂寥地飞过,行人罕见,他扯一扯嘴角,“七弟是前皇后之子,身份尊贵,自是与我们不同了。而且他和落花啼是娃娃亲,怎么也落不到我们身上,争论不休也没劲儿。”
“前皇后之子?前皇后死了多少年了?她召集了那么多杀手来暗杀父皇,她算什么皇后,父皇没厌恶七弟更是奇怪,说到底,还是七弟擅长蛊惑父皇,父皇才如此疼爱他的,他已无母族支撑,想要弄他……”
一语未了,一声骏马的嘶鸣刺入耳膜。
曲钦寒率先发觉,扭头一瞧,心跳差点戛然而止,他忙不迭举手捅一捅滔滔不绝的曲瑾琏,曲瑾琏经他提醒,杜口结舌,眸光闪烁地看去。
白金色曲兵开道而来,前首有两人骑马踏雪行近,不紧不慢,正是曲探幽与入鞘。
曲探幽勒住马缰,展颜笑道,“四哥,六哥。”
曲钦寒回了和气的笑容,“太子殿下,你来了,春还公主刚走,可惜了。”
曲瑾琏道,“太子,你怎的这么晚才来?你的落花啼走了有半个钟头,你是打算去追么?”
“今儿雪景极妙,孤四处走走罢了。”
“走走?何以带上这么多士兵?”
“他们近日疏于锻炼,也一俱走走。”
曲探幽明摆着不想跟他们东拉西扯,语调懒懒散散,眸子睥睨,笑意阴沉。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话,一招手,金色军队沿着落花士兵留出的脚印和车轱辘印缓缓走去。
眼见曲兵消失在视线里,曲瑾琏才咬牙切齿,恨恨道,“钦寒,你觉着,等七弟当了皇帝,我们还有好日子吗?”
“七弟是天之骄子,自有一番待人接物之道,其实只要不和他对着干,不会有什么事的。”
“六弟,你太傻了。”
曲瑾琏按按跃动的太阳穴,叹息道,“他的野心你还看不出来?一旦有威胁他地位的人,他都会不择手段地除掉,与其他日后得势来对付我们,不如我们先对付他。”
“你忘了?三哥曲阳曦四年前将过了二十八岁的生辰,第二日便被七弟邀去偏僻山林围猎,马蹄踩空不幸摔下山崖断了一腿,终生得坐轮椅活命,最后三哥一蹶不振,郁郁而终。这些,七弟难道脱得了关系吗?”
“那时候,三哥很得父皇宠爱,荣耀万千。”
曲钦寒思索片刻,疑惑道,“可是,你我不得父皇宠爱,也没有威胁到七弟的地位,就算是七弟害死了三哥,他也不会在乎我们的,他看我们的眼神,和父皇毫无区别,都像是在看畜生……”
“……那你想一辈子在他们眼里当畜生?”
“什么意思?”
曲瑾琏抿唇,字字珠玑,义正辞严,“我要给三哥报仇,我要让七弟潦倒落败,永不翻身。”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终于离开曲朝了,曲探幽: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落花啼:肉麻死了。
第37章 山风吹空林 无感?无感
山风吹空林
(蔻燎)
曲朝疆域辽阔, 一望无际,要出曲朝都得花上数月,众人紧赶慢赶按地图来到了回落花国的必经之地——逆兽道。
还没靠拢逆兽道, 就遭遇了疑题。
雪天路滑, 行走困难。
马车轱辘时常走一截就陷进雪泥坑中,折腾半天也翻不过去, 马匹在前面铆足劲儿冲刺,士兵在后头胀起青筋狠推车辆。
手里的汤婆子冷却了, 比冰碴还冻人, 落花啼放下汤婆子,踩着小马扎跳到地面, 先去和落花鸣打声招呼, 提议命令一众人等就地歇息,等把马车从泥坑救出来再前行。
落花鸣认可, 道,“整顿休息!”
落花士兵, 随行丫鬟陆陆续续停下,寻地方静静待着。
落花啼被银芽扶着去看陷入雪坑的马车, 主仆俩走得左拐右拐,你滑一下我溜一下,好险摔地面去。
拍拍银芽的后脑勺,落花啼忍俊不禁,“银芽,你不必去了,你叫上丫鬟去找个干燥的地方生堆火,烧点热水装汤婆子,我瞧瞧马车的情况, 去去就回。”
银芽怎放心落花啼一人走过去,可想起方才自己走得乱七八糟,十次有八次会把公主拽倒下去,小脸红扑扑,犹豫道,“公主,你和我们一起烧火吧,弄马车的事情让士兵干吧,那些都是脏活累活。”
“银芽,没事,我想去帮忙。你就待在原地,你再不生火,等会儿我和大哥烤什么取暖呢?”
“好,公主,我马上去。”
一听太子殿下落花鸣也急着烤火,银芽丢掉扭扭捏捏,赶忙去唤了几名丫鬟捡干柴。
落花啼戴上银狐大氅的帽子,半掩住珠翠满鬓的脑袋,她的衣裙是红绿色,上面点缀着金色纹路,此时裙摆下端稍微掺了些白白的雪沫,像雾气萦绕在脚面。
一块冻得溜光水滑的破石头藏匿在雪堆下,落花啼不经意踏上去,“唰”的一声,整个人歪斜向下,她情不自禁低叫一记。
胳膊一紧,后背跌入一片温热。
熟悉的朗绝嗓音响在头顶,含着顽皮,“花啼,还好我时刻盯着你,否则你就摔个结实了。”
离开曲水沣都的花辞树,心情颇好,换上一身士兵服饰,依旧挺拔如松,俊美无双。
他俯视怀中的公主,咧嘴笑道,“怎么?不舍得起来了啊。”
落花啼双颊飘了绯红,仿佛两团烈火燃烧,她一推花辞树站稳脚步,轻咳道,“额,小花,那马车轮子弄出来了没?”
“还没,马车里装的金条太多,根本推不动,我便让他们先把金条一一取下,再在马车轮子下面去铺几根木头,这样就好办了。”
“小花聪慧,我正想去指挥他们速战速决,没想到你就安排好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操心太多。”
花辞树折了一手腕粗的木棍递给落花啼当拐杖,以防趔趄,落花啼拿着木棍跟着花辞树去了马车周围。
一群士兵正小心翼翼把金条搬下马车,另一波士兵则瞪圆眼睛在旁边监工,防止不轨之人偷窃金条。
落花啼立在一棵大松树下避雪,帽檐上积了晶莹剔透的雪花,白花花的雪片斜着飞,直往那些士兵脸上铺,好像世间没有五颜六色,徒剩了绝望的苍白。
花辞树嘱咐落花啼别沾脏了衣物,他揎袖捋衣挤到士兵里,呼哧呼哧端了几次金条,两三下帮着将金条搬干净。
随后带人去两边的密林砍了粗细相似的木头,一个一个叠在车轱辘前方,一人在马车上驾马,一群人齐心协力在车后用力推。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花辞树不仅领导力强,体格也健壮,小臂上因使劲突出了山峦般起伏的筋脉,雪白的花朵贴了上去,不出几秒就被他的体温给烫成了湿漉漉的水液。
水液顺势划入了他的臂弯,瞬而消失。
如此画面,看得人面红耳赤,心痒难耐。
“推!”
最后一声喊罢,“轰隆”,马车狠狠地碾压着木头朝前飞驰,雪泥浆子四溅,周遭的人被泼了一身。
好在受困的马车终于上了正道的坡。
落花士兵继续忙碌地把金条重新搬回马车,用黑布裹好,累完了才找地方坐着歇歇气。
落花啼掏了银瓜子赏给那些卖力的士兵,表达感谢,她留了一块大银疙瘩想送花辞树,衣摆脏兮兮的花辞树却不愿意靠近落花啼,远远站着,摇了摇手,“花啼,我就不要赏钱了。”
“你出力不少,为何不收?你若觉得少我回了落花王宫再送你多的也不迟。”
“我不要。”
花辞树撅撅嘴,小孩子般撒着娇道,“我要旁人都没有的。”
“什么?”
“花啼,你可以送我一只镂花珠玑钗吗?就那朵红色芍药边上的。”
“……嗯?真的吗?”
“真的。”
落花啼不敢置信,这还是头一次有男人胆大包天找她要发饰这样的贴身之物。
女子送男子发钗,在话本里不就是表明在送定情信物吗?
她和花辞树可不是情人。
良久,两人缄默无言,尴尬的氛围笼罩过来,逃也逃不开。
落花啼搔搔头,正欲言语,花辞树眼孔一暗,一面抓过树叶上的白雪认真地搓洗那溅了泥污的衣摆,一面黯然神伤地旋身走了。
“小花……”
还没唤住对方,耳畔荡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
一回眸,撞上了落花鸣的打量眼光。
落花鸣未观察到花辞树,单以为落花啼在雪地玩雪,略略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势,严肃道,“花啼,冰天雪地,冷气袭人,若不注意容易感染风寒,你快些上马车待着,不要到处乱走。”
“大哥。”落花啼不吃这一套,走过去凑近落花鸣,眨巴眨巴水眸,发出一道直戳要害的问题,“妹妹有疑,求你解惑。”
落花鸣一本正经道,“何事?”
“妹妹想问的是,大哥这段日子在曲朝过得可还如意?”她没忘记落花鸣喝醉酒接下两道赐婚圣旨的事。
“还行。”
不算如意,也不算不如意。
落花啼道,“那大哥对曲朝五公主是什么感觉?”
落花鸣正视落花啼的脸蛋,反应过来,耳朵红得几欲透明,含糊道,“无感。”
“无感?无感还能亲一块去啊?”
“你……你……”
落花鸣憋了半天,气鼓鼓的,回击道,“你与那曲朝太子不也一样?我的下属曾在曲水河畔看见你和他亲……”
“砰!”
一拳头砸大松树上,指骨疼得颤抖,这回换落花啼耳朵泛红,无地自容,她颇为恼羞成怒,打断落花鸣的话语,狡辩道,“怎么可能?你下属一定眼花看错了。”
脚下一转,拂袖而去。
落花鸣低头笑了笑,紧步追了上去,兄妹俩走回马车聚集地,坐在马扎上围烤篝火。
殊不知,一抹红衣自树林里踱步走出,攥死硬拳,凝睇着那位鬓上簪了红芍药的妙龄女子,眸渊深深无底,萦着怒气。
车马休整了一个时辰,篝火熄罢,赶路的队伍井然有序地提起脚程,落花啼与银芽又钻进了马车,抱着新灌的汤婆子昏昏欲睡。
赶至逆兽道之时,已是傍晚。
雪势不降反大,哗啦啦的雪花跌落下坠,像扯碎的破棉絮一团一团地舞动,汪洋般白茫茫,视物模糊,军队走得极其慢吞吞。
逆兽道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一段道路。
逆兽,逆兽,意位逆退凶兽。能把残忍血腥的凶兽给逼退,这路定是险恶陡峭,嶙峋坎坷。
单是难行也罢了,可逆兽道还有一特点,它不是一条露天的路途,而是一截长达八百米的穿山路。
穿山路,顾名思义,就是凿空了一座深山,从山洞里走过去的隧道路,不见天日,难窥光亮。从前经常有穷凶极恶的土匪在此地堵杀路人,抢夺金银,为非作歹,后来被曲朝派人守株待兔治理了一番,渐渐少了惨案。
少了,不代表没有。
眼下雪大摧人,冰雪冻僵脸颊,苦不堪言。若不走入逆兽道避一避风雪,怕是捱不过一夜就全数冻成了大冰雕,一敲一个响儿。
花辞树作为落花士兵的领队,游刃有余地指挥士兵先将落花啼与落花鸣二人的马车移进逆兽道,再一一按次序把黄金马车驾进去停住。
众人手脚麻利地把所有马车成功歇在隧道后,从隧道往外瞅,斜飞猛刮的暴雪“呼呼”地织成了一帘白绸,密不容针,似乎在外多加逗留就会殒命当场。
隧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翻箱倒柜找出火把点燃,熟门熟路地引了篝火。
微弱的几簇火光照亮了逆兽道内部,尖锐的隧壁上长了张牙舞爪的石头,在幽幽光芒下折出了可怖的阴影。
花辞树叫士兵拿出干粮和水伺候太子殿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拿了一块烤热的酥饼走到落花啼身边,落花啼刚喝了点银芽奉上的冷水,忍不住一个寒战。
“花啼,冬雪过大,一时半会出不了逆兽道了,恐怕难以及时赶去下一处城郭蓄上食物和水。你把酥饼吃了吧,今早你也是草草地吃饭,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落花啼接过酥饼,掰开三份,分给花辞树,银芽,眸仁在火把的映照下宛如璀璨的珠玉,“多谢小花,你也吃点。我记得上一回经过逆兽道挺顺利的,这一次可能是暴雪的原因,现在的逆兽道让人感觉阴森森的,毛骨悚然。”
“天气恶劣,人力难抗。只求这雪快些停罢。”
“嗯。”
三人挤着坐,塞吃着酥饼下肚,稍微裹腹,意犹未尽。
他们望着那洞口,守着篝火取暖,随便挑起话头就能聊得津津有味。
谈天说地,渐渐忘记了洞外的暴雪。
一士兵抱着刀剑靠着石壁打盹,突然脑门上“铿”的被硬物狠砸,疼得他猛然张开眼,惊弓之鸟般道,“谁?”
他脱口而出的话没控制音量,导致逆兽道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摇头看向他。
下一刻,洞顶上方毫无征兆地响起刺耳的利器刮壁声,让人头皮发麻,神经绷死。
一士兵骇然道,“难道有吃人的野兽?”
他话音未落,但闻一声悲戚的惨叫,一道银光闪掠,那士兵轰隆倒地。
口鼻溢血,竟是被自上垂下的一柄长剑捅-进嘴中,长驱直入捅到了肺腑,一命呜呼。
作者有话说:
赶路回落花国ing
第38章 风月不同天 小花啊小花
风月不同天
(蔻燎)
电光石火间死了一落花士兵。
逆兽道中人炸了锅似的草木皆兵, 一俱拔刀擎于手中,齐刷刷对准了危险的方向。
黑魆魆的暗处,静得出奇, 越是寂静, 越是显得众人的心跳擂动如鼓。
在所有人没有防备的刹那,几坨沙粉自暗处扔过来, 瞬息之间扑灭了火堆火把,光明消失, 觳觫的黑暗重新占领了逆兽道。
“砰, 砰,砰……”
数不清的人影跳下, 闷响贯耳。
“来者不善, 管他是强盗土匪,还是什么东西, 都给本公主杀了!”
落花啼抽出绝艳严阵以待,屏息凝神观察黑暗里的动静, 喝道,“保护好太子殿下, 其他人冲!”
士兵闻令,壮着胆子朝深处走去,摸黑和那些不露脸面的人疾速交手,不多时,残忍的兵戈声搅出了伤耳的噪音,热乎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地漫开。
不知是敌是兵的身躯一个个倒下,摔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落花鸣是落花国金贵的太子殿下,他虽会些拳脚,但遇见此种场面自然是性命要紧, 不必亲自动手,他被士兵簇拥着护在安全地带,忧心忡忡道,“花啼,你别去!快回来!”
然而落花啼早与花辞树抢着卷进了厮杀圈,两人重新燃上火把,一手仗剑,一手执火,凭借着火光分辨暗处的黑衣人,举剑大开杀戒,揍得对方惨叫不断,血水飞流。
落花啼一剑划开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左胸,抬脚踹去,“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不答,只扭头吩咐道,“动作快点!”
此话一出,落花啼恍然大悟,警觉起来,忙不迭对远处的落花鸣道,“大哥,让他们看好金条,他们是冲着黄金来的!”
一队十几辆华丽的皇家马车,随随便便劫上一辆都够吃两三年,更何况马车里藏着万两黄金,简直是天上掉下了香饽饽,何人能不动觊觎之心?
落花鸣亦是想到此处,拎剑领着士兵去驾马车,远离逆兽道深处,说时迟那时快,等他们反应之时已有三辆马车无影无踪,在眼皮子底下遁去。
落花啼又气又急,打起黑衣人的手劲加重几分,她与花辞树背靠背而立,双双溅了一脸热血。
花辞树道,“花啼,你去护黄金,这里有我。”
说着,一把推走了落花啼,独自抵挡黑衣人的袭击。
黑衣人的目的是抢黄金,眼下重中之重是保住黄金。
落花啼也不忸怩,答应一声,嘱咐花辞树小心,转身跑去马车周围,同那些逗留在马车边的黑衣人打得有来有回,乒乒乓乓。
“太子殿下!”
一落花士兵眼瞪如牛,瞪着逆兽道的洞口,“是太子殿下!”
落花啼以为自己大哥出事了,心口一抽,回眸看去,却见落花鸣不损毫发地在一旁击杀敌人,并无受伤,再仔细逡巡,眼眶里折入了一条金龙队伍,正冒着暴雪,骑着骏马飞驰而来。
那落花士兵道,“是曲朝的太子殿下!”
落花啼恨不得一脚踢飞那说话喘几口大气的士兵。
她愣神时,黑衣人一刀袭来,锋利的刀刃近在咫尺,快一秒就要割破她的喉咙。
此时一柄黑羽毒箭“嗖”地穿破气流雪花,稳稳射进黑衣人的眉心,半只箭身都没入头颅。
黑衣人来不及动作,直挺挺撂地上,血线淌下鼻梁,死不瞑目。
曲探幽骑马奔进逆兽道,漫不经心将一把弓箭丢给身后的入鞘,扬手一招,“一个不留!”
入鞘瞟一眼落花啼,率领乌泱泱的曲兵去扫荡黑衣人,刀剑斩断皮肉的声音起伏不止,血腥味浓稠得让人呼吸困难,险些窒息。
落花鸣震惊道,“太子殿下,你何以来了?”
曲探幽不看落花鸣,视线驻留在落花啼吃惊的表情上,“父皇命孤护送你们一段路,是孤来迟了。”
他翻身下马,朝落花鸣寒暄几句,这才信步走近浑身是血的落花啼,轻声道,“你有无受伤?”
落花啼躲了一下曲探幽摸肩的手,回神道,“没有。”
两人缄默,话不投机。
落花啼担心只身奋战的花辞树,不理会曲探幽,拽着绝艳去助花辞树,脚底碾压碎石冲进去。
花辞树以一抵十,实在费劲,身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一黑衣人鬼鬼祟祟躲在花辞树背后,意图偷袭,落花啼见状,绝艳挑去相挡,孰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把大刀冷不丁劈开空气快速向落花啼的脖子砍来。
花辞树一口冷气倒抽,“花啼!”
一抹黑影盖来,“哧啦”,那把刀砍在了黑影的臂膀上,湿润的血气丝丝缕缕侵-略鼻腔,防不胜防。
近旁的入鞘余光一扫,脸孔“唰”的惨白,将弓拉扯成满月状,搭上一根毒箭就射中那黑衣人的后脑勺,慌急道,“太子殿下!”
落花啼感觉背后有什么重物靠了过来,她因惯性脚下踉跄着扑向了前面的花辞树,等她站定,后知后觉瞅去,眸光里印入手臂负伤,眉峰蹙紧的曲探幽。
她怔怔地望着他。
他,在帮她挡刀?
曲探幽抿唇,只淡淡瞥了瞥落花啼和花辞树,旋身举步走远。
落花啼,花辞树搀扶着走到马车边,银芽抱着水壶过来清洗他们脸上的血,左右查看伤势,两人仅是小小皮肉伤,不碍事的。
倒是那金枝玉叶,养尊处优的曲朝太子…
落花啼擦干净手指缝的血迹,瞟瞟坐在一边面色不虞的花辞树,温和道,“小花,你休息休息,曲探幽带人来了,就让他们去收拾黑衣人,咱们落个清净。”
“他怎么又来了,我们不是离开曲水沣都了吗?他还死缠烂打跟着来,脸皮忒厚了。”
花辞树噘着嘴,斜睨曲探幽好几眼,一肚子火气憋得他无处发作,孩子气地抄着双臂,胸膛鼓鼓地涌动。
落花啼笑道,“我也不知道,他说会护送我们一程。”
“护送?我看这件事就是他安排的,否则我们会如此倒霉遇上黑衣人抢劫?”
这话,落花啼无从反驳。
毕竟落花国向曲朝献上稀世祥瑞龙鳞花,得到了万两黄金,因此变成一块大肥肉,诱人垂涎。
戌邕帝掏金子的时候心肝直滴血,可面子功夫得做足,君无戏言,他答应要给落花国黄金,世间百姓都盯着呢,难以反悔了。
给可以,那我用另一种方式再“拿”回去,你又能奈我何?
所以逆兽道这必经之路上便候着了一群假扮强盗的暗卫来掠夺黄金。
🇨?🇯?🇼?
落花啼启程前就怀疑戌邕皇帝不会轻易拱手交出一万两黄金,她悄悄让落花士兵防备偷袭,不曾想还是被抢走了三辆黄金。
曲远纣千算万算,肯定没算到他的太子会来逆兽道横插一脚,使得计划中的步骤被打乱,黑衣人死伤遍野,无法完成所有任务。
片刻后,入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过来禀告道,“太子殿下,不算上逃匿的,洞内的黑衣人皆已死去。”
曲探幽道,“好。”
落花啼故意当着曲探幽的面儿,让士兵检查黄金数量,果不其然是少了三辆马车的黄金,黑衣人他们没从这个洞口出去,那就是走的另一端长达八百米的洞口,目下急追,或许还能追上。
曲探幽依照落花啼的想法命人去追黑衣人的下落,务必夺回三辆黄金。
但落花啼明白,不出意外,那三辆黄金,不可能追回来了。可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士兵能将黄金带回来。
入鞘惦记着曲探幽的伤势,安排了几位下属去包扎。他一步三回头,捏着拳头率领曲兵,举上火把横穿隧道去了。
留下的几个曲兵围拢曲探幽,紧张兮兮地想给曲探幽止血。
曲探幽眼帘敛下,冷冷拒绝,“滚。”
“太子殿下,你不包扎不行,失血过多我们怎……”
“滚!”
那些曲兵吓得战栗,后退一射之地,低头不动。
金线密绣的龙袍沾染了不合宜的暗红,臂膀处的血水直流,沿着手背手指滴落在地面,浸红了脚下的白雪。
马车这边的花辞树瞧见这一幕,哼哧一声,他笑得俊眼眯起狐狸般魅惑的弧度,澈眸聚了一泓清泉,看者会神魂颠倒,他道,“花啼,今早你还没回答要不要送我那支镂花珠玑钗的,我记了一天,很想要的。”
花辞树皮囊生得绝美,单是一张脸就使人叹为观止,这张脸加上他独有的撒娇,简直是惹人犯错。
落花啼不否认她喜欢花辞树的外形容貌,时常心脏怦怦跳,享受着对方的撒娇。
她如何不知花辞树演这一出是给谁看?
正合心意。
落花啼嗤笑,伸手戳了戳花辞树高挺的鼻梁,半是嬉闹半是宠溺道,“小花啊小花,我真拿你没办法。”
她摸着发鬓间,轻轻扯出镂花珠玑钗搁花辞树手掌中,嘴角的笑意只增不减。
花辞树耳朵红透了,低低道,“多谢花啼,我就知道花啼会舍得送我的。”他把钗子小心翼翼揣胸口,扭头睨着曲探幽,从鼻底又挤出一记冷哼。
此时落花鸣走了过来,看着落花啼,直言不讳道,“花啼,太子殿下负伤,你身为他的未婚妻不应该去关心帮忙吗?在这里嘻嘻哈哈作什么?若不是太子殿下及时到来,我们还没法这么快打退黑衣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落花啼站起身,打断落花鸣的唠叨,“我去看看他,如何啊大哥?”
她走近曲探幽,对方正拿着士兵送上的绷带包扎臂膀,低头垂睫,尽显凛冽。
眼眸晃荡进一抹红绿,曲探幽缓然抬目,一言不发。
落花啼无话可说,抢过绷带一圈一圈去缠曲探幽的伤口,手上暗暗使劲,把伤口处勒得血肉模糊,雪白的绷带红通通一片,绑了跟没绑一样。
她贴心地栓了只蝴蝶结,食指一弹,哂笑道,“好了,走了。”
手腕却是一紧,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曲探幽额头冒汗,眼眸猩红,攥着落花啼的手,要把骨头捏碎,阴森森道,“你就这般待孤?”
“大哥叫我给你包扎,我包扎了,你还想干什么?”
“你别忘了,明年夏日你就会嫁给孤,毫无转圜余地。你一次次摆出冷脸,冷嘲热讽,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但是心里痛快,怎么?”
“痛快?”
曲探幽眸色深了几度,挫齿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冷血的女人,孤待你不薄,你却屡屡不识好歹。”
落花啼一甩胳膊,想挣脱曲探幽的钳制,怎料对方脑子抽疯,俯身靠近,一把抱住她就吻了上来。
光天化日,曲朝太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和落花国公主唇齿缠绵,无一丝预兆。
逆兽道中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躲避,恨不得找地洞躲起来。
这场匆匆忙忙的接吻,以一个匆匆忙忙的巴掌落下帷幕。
“啪!”
曲探幽的脸侧烙下清晰的红色五指印。
落花鸣心跳慢了半拍,哑着喉咙道,“花啼,住手!你在干什么?”
住手也没有用了,耳刮子都抽上去了。
落花啼无可奈何地笑道,“大哥,你怎么不早说。”下一秒,她瞅见了落花鸣后方脸色铁青的花辞树,笑容逐渐凝固,僵住,消失。
敢光明正大无视并践踏曲探幽的人,或许除了落花啼,再无第二人。
曲兵们缩头缩脑,假装没听见这个响儿,抓着兵器目不旁视。
曲探幽揉揉脸颊,盯紧落花啼的背影,额角的青筋暴起,压了许久才压-下,他不冷不热地跟过来致歉的落花鸣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愠怒的神色慢慢褪散。
落花鸣扶额,惭愧道,“太子殿下,对不住,花啼自幼娇纵跋扈,您多担待,许是过几年她便懂事了。”
“无妨,公主有公主的脾气,理所应当。”
曲探幽冷笑着,目光似锥地刺痛花辞树,“孤是她未来的夫君,自然得多多包容。”
作者有话说:
士兵:是太子殿下!曲探幽:?落花鸣:?落花啼:能不能喊一下国名啊喂!士兵:
第39章 泪眼花不语 你若和他在
泪眼花不语
(蔻燎)
翌日, 入鞘回来了,结局不出意料,三辆马车黄金的踪迹寻觅不得。
落花啼已做了心理准备, 便没多加愁虑, 在她心底,这些黄金完全追不到手, 现在连侥幸的可能也无,还不如快快启程赶回落花国, 防止再次碰上倒霉事。
一行人坐马车的坐马车, 骑马的骑马,心惊胆战地穿过八百米长的逆兽道。
好在虚惊一场, 无事发生。
逆兽道一过, 顺着曲水大河的主流一路向西南方向前进,赶了半月, 停在了卧女关。
雪衰风疏,河水冰封, 万里残雪。
卧女关原是一条自西北至东南的巨大山群卧女山脉的一处关口,关口被曲水截断, 山脉一分为二,所以此关得名为卧女关。
卧女山脉的名字由来,是山体远看像极了一位神女卧睡在人间。
曲朝,黑羲国,蓝穹国在卧女山脉偏东侧,金炼国,焰焚国,落花国在卧女山脉偏西侧,于是卧女关就成了多国密切来往的重要之地。
由于曲水国和枫林国相继被灭, 卧女山脉已全然落入曲朝的囊中,卧女关自是也受曲朝管辖。
卧女关以东的曲水名为曲水,以西的曲水便改名为阴水,阴水是金炼国,焰焚国,落花国的母亲河。
曲探幽的军队护送着落花啼等人平平安安渡过卧女关,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道别,例行公事的语气,随即领着人马往曲朝都城而去。
当最后的一串马蹄隐在皑皑雪山后,落花啼紧张的心神才烟消云散,曲探幽前脚刚走,她后脚就骂人家祖宗十八辈。
卧女关一过,是灵犀盆地,此盆地之前是属于枫林国的,现也是曲朝的地盘,只可远观,无法近身。
于是队伍依旧循着河面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着走着,队伍前端炸起骚动,一圆滚滚的物体从山间雪林中车轱辘似的滑了出来,恰巧挡住了去路。
落花鸣撩开帘子,“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士兵道,“是,太子殿下。”🅒?🅙?🅦?
四名士兵结伴去一探究竟,擎着刀剑捅一捅那东西,捅一下那东西就蠕动一下,显然是个活物。
落花啼和银芽听见动静,趴在马车窗口看热闹,她瞧见花辞树跑过来,好奇道,“小花,前面发生什么了?”
花辞树刻意来为落花啼解闷,挑眉道,“是一个冻得快僵死的乞丐,太子见他可怜,叫士兵喂他喝温水吃东西。现在正好趁机会都歇息歇息,你想下来走动吗?暖暖脚。”
队伍们支起几个简陋的小帐篷,烧水的烧水,煮粥的煮粥,篝火一丛丛绽放。
落花啼今日坐了几个时辰,身心疲惫,拉着银芽一起下马车在雪地里溜达,活动腿脚,然后兴致勃勃跟着花辞树去看那乞丐。
落花鸣坐在篝火旁烤火,士兵们携刀保护,而落花鸣对面蜷缩着一名衣衫褴褛,脏兮兮的人。
那人瘦骨嶙峋,骨头好像快突破薄薄的皮肉刺了出来。
身形不高不矮,皮肤白里透紫,脸上皴裂了口子,五官被泥泞涂得看不清原貌,他披着士兵给的两层毡布,一个劲往火堆里挤,冷得神志不清了。
一士兵扶着他搓搓胳膊大腿,还拿勺子喂他喝热姜汤,乞丐呆呆地喝一口,呆呆地环视周围的陌生人,惊恐万分。
落花啼坐下,疑惑道,“大哥,在荒山野岭怎会有人独自出没?是哪国的人?”
“不知,他大概受了什么刺激吧。”落花鸣慢悠悠品着茶,并不把心思放在乞丐身上,道,“问什么都是摇头。”
乞丐最终是死是活,全看天意,他尽力而为,已经仁至义尽。
落花鸣喝罢茶,起身钻进马车,闭目养神。
落花啼默然,凝睇那回了点血色的乞丐,唏嘘不已。
太子一走,花辞树就坐在落花啼身边,银芽也蹲在火堆后张大圆眼打量着乞丐,三人的目光针扎似的叫乞丐如临大敌,恐惧地缩成一坨,几乎快把脑袋缩胸腔里去。
落花啼让喂汤的士兵先去忙别的,留下乞丐在火堆那待着,她轻言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你别怕,这里毗邻落花国,我们都是落花国人。你告诉我你的住址,我会派人送你回家的。”
“啊,啊,呃,呃,咦,呃……”
他竟是不能说话的哑巴。
见对面三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乞丐手脚并用,一边疯狂比划,一边汩汩地流着泪水。
落花啼道,“你会写字吗?不妨写出来试试。”
乞丐一愣,使劲点点头,捡了根树枝在雪地里龙飞凤舞了一排遒劲浑然的字,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
他在雪面上写,“你是谁?什么名字?”
落花啼答道,“我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落花啼。”
乞丐闻言,瞳孔颤抖,颤得要裂开,一双清澈的眼睛比雪花还光耀,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落花啼,滚了滚喉结,期期艾艾,“呃,呃呃呃!”
慌里慌张地写,雪面上浮现着,“你就是曲探幽的未婚妻?”
“……你是谁?”落花啼眉梢一拧。
乞丐握紧树杈,缄默须臾,复又写了一大段,“我只是个哑巴,遇见强盗被抢了金银,还挨了一顿打,目下无家可归,公主殿下,救救我,救救我。”
可疑。
落花啼觉得这人的身份必定不简单,他现在孤身一人在外,若不救走,不出三天就冻死野外,还是将其带回落花国安顿,好好地探一探底细。
她道,“我会救你,不过你届时得一五一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旁边默默不语的花辞树,眼神沉沉地注目在乞丐身上,抿一抿唇,欲言又止。
成功步入落花国,已是二月初,新年的小尾巴也揪不住。
落花啼交代花辞树帮忙打点乞丐的住宿,掏钱让其住在花落知多少里的落英缤纷客栈,花辞树一口答应。
落花鸣在醉酒后误接两道赐婚圣旨,没几日便遣人早早传递消息给了落花国王和王后,因此王宫中人皆已知晓此事。
兄妹俩一下马车,落花王宫外伫立了多重身影,落花啸,花汲人盛情迎接,笑容满面地揽着他们进宫。
花筑宫。
十几辆马车的黄金收入国库存放,一家人设宴吃喝,珍馐美馔堆积如山,美酒花茶数不胜数。
连喜欢泡在书房足不出户的书呆子二哥落花吟,都精神抖擞地钻出来露面,一副欢喜的表情。他捧着一本内容狂野的工笔春宫图,旁若无人地欣赏,嘴角咧到耳根子。
妹妹落花蕊带着贴身宫女花卉姗姗来迟,一片蓝紫色移动到落花啼临近的宴桌上,冷漠凄清,不言不语。
落花啸,花汲人在上首翻看曲远纣颁发的赐婚圣旨,两人含笑,仿佛能巴结到强大的曲朝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好事。
二哥睃一眼太子,嗤道,“不知戌邕帝脑子里想的什么,居然愿意与落花国结两次亲,莫不是学着三流话本的狗血故事?”
落花鸣浅翻白眼,叹一口气,无言以对,不同他争论。
落花啼吃着许久没吃的玫瑰鲜花酥,心情稍好,转头面对落花蕊,柔声道,“花蕊,你这几月过得如何,体内蛇毒全净了吧?”
纤细的玉指轻捻一盏花茶,扬袖遮面,落花蕊充耳不闻,安安静静喝完花茶,站起来福身施礼,面朝国王王后,“父王,母后,儿臣偶感不适,先回沁冰阁休憩一二。”
花卉掺着落花蕊的手臂,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花筑宫。
落花啸与花汲人自然不计较这些,权当落花蕊不喜热闹,他们细细盘问着落花啼,落花鸣有关曲朝的事情,力求巨细无遗地告知。
深夜,酒足饭饱,酣畅淋漓的落花啼别了父母,大哥,二哥,在银芽等宫女的簇拥下前去沁冰阁。
她吃一颗糖果祛祛嘴里的酒味,在沁冰阁外等候宫人通传。
半晌,花卉从殿门缝儿探出小脑壳,怯生生道,“奴婢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二公主说天色过晚,不必相见了。”
过往的落花啼乃是以飞扬跋扈,蛮横无理著称,花卉畏惧她是情理之中,她一手撑住花卉意图关上的门板,横眉道,“起开!”
银芽拉着花卉到身后,助落花啼推门走进去。
花卉心慌慌道,“长公主千万不要和二公主吵架啊!”
“不会的,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银芽姐姐,可我怎么记得长公主就是这样的人呢?”
“你记错了,公主多月不见花蕊公主,她们姐妹二人需要时间谈心的。”
银芽牵着花卉的手,不准她进去通风报信,找了话题东拉西扯。
沁冰阁与从前一样,里外栽满了绣球花,只是温度稍冷,无花无叶,灰败苍老。
大小宫女见长公主前来,刚想进殿禀告,落花啼举手作了个“嘘”的手势,把她们打发走了。
落花啼走到正殿,落花蕊伏在案前啜泣,闻见一阵足音,头也不抬道,“出去,现在不需伺候,都出去。”
“花蕊。”
“……”
落花蕊遭受晴天霹雳,周身一震,宛如泥胎石雕动也不动,她保持姿势藏起哭花的脸蛋,等落花啼愈走愈近,抹了一把眼泪,故作无恙道,“你来做什么?我可没唤你,你这是不请自来,讨人嫌。”
“花蕊,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阿姊,你当初口口声声说不会跟曲朝太子在一起,你说得那么义正辞严,铿锵有力,何以出尔反尔?阿姊,你故意骗我的,对不对?为什么要撒谎?”
“对不住,花蕊,情势所迫,我不能以落花国全国的安危去反驳推拒两国婚约,我,我不能再那样……”
前世的退婚是导火索,她承受不住,不敢拿这一世去搏,眼下她需要曲朝转移注意力,来让落花国有时间筹备作战事宜。
落花蕊笑了笑,红了眼眶,哭哭啼啼的,眼肿似桃,她呢喃,“是啊,你们两人是娃娃亲,我算什么呢?曲探幽是好男儿,我知道的,只是你不喜欢他,却要同他结为夫妻,我爱慕着他,却和他毫无关系……这何尝不是造化弄人?”
她的黑眸凝来,“阿姊,他很好的,你若和他在一起,一定要待他好。”
虽然不懂落花蕊从何处得出这样荒诞不经的结论,但落花啼为了平稳落花蕊的心情,“嗯”一声,苦笑道,“好,我听花蕊的。”
落花蕊泪珠颗颗淌下,她伸手抱住自己的姐姐,用力地抱紧,沧然泣语,“阿姊,你知道吗?我听见你和曲探幽要成亲的事情,哭了很多天很多天,这些天,我恨你,怨你,厌你,怒你,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不是我嫁给他……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阿姊,我想明白了。”落花蕊用湿粘的半边脸蹭蹭落花啼的颈部,温热的气息暖乎乎的,“阿姊,我原谅你说的谎话了。世界上的男人多的是,而我的姐姐只有一个,我不会因为曲探幽来抛弃阿姊的,我会忘记他,慢慢忘记他。”
“不过——阿姊,你答应我,你得对他好,他是好人,你得待他好啊。”
作者有话说:
落花蕊:我亲姐当然比男人重要。曲探幽,再见,拜拜,下一个更乖!落花啼:好妹妹曲探幽:花蕊,叫姐夫!落花蕊:……
第40章 天花落不尽 我在想,要
天花落不尽
(蔻燎)
曲朝的黄金是落花国凭借献贡龙鳞花得来的, 非是无功而受禄的脏钱,那么花起来就得理直气壮,还得花到刀刃之上。
落花啼缠着落花啸, 哄着父王多多招兵买马, 偷练军队,以备不时之需。落花啸不以为然, 一连被落花啼追着撵着念叨数日,败下阵来, 答应扩充军营, 训练士兵的体能武艺。
落花啼道,“成, 届时儿臣会助父王一臂之力, 希望父王保密进行,切莫让别国发现丝毫痕迹。”
确定了黄金的用法, 落花啼以身作则,还捆着大哥同去二哥的书房使劲看书, 什么治国之道,驭人之术, 兵法奇书,皆要多多益善。
那什么黄册子春宫图就免了。
当然,期间落花啼还是避免不了误翻了二哥的“宝贝书”,一看一个大红脸,赶忙丢地上。
折腾数日,三兄妹废寝忘食,一旦有人想打退堂鼓,便会被落花啼堵住殿门,按头继续。
落花鸣, 落花吟两兄弟不解其中意,双双讶异,“何以如此?”
答曰,“理当如此。”
打理好宫内事务,落花啼携上一本武功秘籍跑去了灵暝山。
第一件事,询问花下眠和花-径深是否归来,红衰翠减冷声道,“不曾。”
第二件事,把武功秘籍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练,一练就是一个月。
戌邕三十三年春,三月,落花啼照例清晨去灵暝山练武,日暮回落花王宫休息。
然而这一日,大有不同,她遇见了此生无能相忘的一人。
多日练武,落花啼明显能感觉自己手臂腿脚的肌肉紧实了些,拳头也比以往硬,不消说她的剑术了,亦是更上两层楼。
她练完武,喜滋滋地趁日头还早,边赏花边下山,时不时摘一片叶子含嘴里吹曲儿,吹得很不成调,难听得自己都捂上了耳朵。
“他吹得怎么会那么好听?”
嘀嘀咕咕。
落花国的国名来源并不是胡乱安的,乃因落花国四季如春,极少降雪,这里的花草树木葳蕤翠绿,争奇斗艳,特别是逢见暖春,遍地是一望无垠的浩瀚花海。
灵暝山与哀悼山相连,两山之间有一山谷,谷底点缀着汪洋般的恣意花海,莹白,桃粉,嫩黄,鲜橙,幽蓝,暗紫,绛红,淡绿,深浅不一的花色汇聚成摇风舞动的彩浪。
浪潮席卷,是馥郁的一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指尖轻抚柔软的花瓣,落花啼穿梭在山谷的花海中,俯首去嗅清雅的芳香,浑身的忧虑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人们看见漂亮的事物,心情总会大好,落花啼也不例外,她挑了几朵红得发黑的花卉簪在鬓边,自娱自乐起来,虽然手上没有铜镜可以照看一番,但她还是舒心欢怿,愉悦不已。
摘了一捧拿在手里闻,心里打算带回王宫博得落花蕊一笑,余光扫见一抹淡蓝,她抬手去折,指腹蓦地触到滑腻的冰凉。
手指后缩,定睛一看,一条黑蓝色的腕粗的毒蛇自那朵蓝花后勾出三角脑袋,上半身悬空,“嘶嘶”吐着粉红蛇信子。
直勾勾凝视着呆若木鸡的落花啼,一股似有若无的神秘苦酒香悄然迭起,既熟悉又陌生。
毒蛇在落花啼眼里,算不得什么可怕之物,她喝蛇酒吃蛇羹,捋顺关系,应该是毒蛇怕她才对。
念及此前她能使唤毒蛇一事,顽皮地笑了笑,试探性道,“走开!”
一语罢。
那毒蛇非但不听命令,嘶嘶声更重了几分。
不多时,一簇簇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毒蛇自四面八方波浪似的滑行而来,它们仿佛遵守着某种命令,粗细缠绕的身躯逐一攀上落花啼的小腿,大腿,腰身,不停地向上蜿蜒。
鱼贯而涌的多余蛇类则乖乖地绕了包围圈,把落花啼一人堵得无处可逃。
“走开!你们要干什么?”
落花啼发现喝退不了这些成群结队的数条毒蛇,疑窦丛生,像捅了毒蛇窝上下无路,举步维艰,不由得汗流浃背,强忍着恐慌去抽腰间的绝艳。
举不胜举的毒蛇密密麻麻爬了她的半块身子,重心不稳,落花啼几欲跌倒,好在底盘够扎实才控制着不被蛇群给掀翻。
“铮——”
绝艳出鞘,银痕流-水,凌空斩出一招。
手起刀落,那最近的毒蛇必然脑壳落地,断成两截。
谁知下一秒,一记从未听闻的空灵女音随风荡入鼓膜,无波无澜,无情无绪,平静安谧,但听见之后却没来由从心底深处发怵打颤。
那声音道,“它们曾经帮助过你,何以动了杀心?岂不是恩将仇报?”
若说花海融合了世界上最鲜艳夺目的色彩,那么此人便是素白得仅有一种颜色,苍然似雪,避染纤尘。
对方一袭白衣,头戴白纱斗笠,跨坐于一匹皮毛油亮,白斑星星的栗红色梅花鹿背上,雪色披风招展在空中,一双绣了银纹的修长白靴被花海淹没,若隐若现。
腕弯处悬了一柄冰蓝拂尘,拂尘末端的细须飞散如白发。
眼前之人,像云朵遗落凡间,单凭天成气质,便美得犹如神灵。
落花啼看呆了。
眨眨眼帘,觑觑身上的蛇群,瞟瞟那神秘人,震惊道,“你……你是谁?你是这些毒蛇的主人?”
原来,她之前能无缘无故召唤毒蛇,并不是天赋异禀,而是有人暗中襄助。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方不报姓名,答道,“我是谁你无缘得知,你只需按照我所言去作即可,废话什么?”
她一抬拂尘指向落花啼身上的毒蛇,遮面的白纱蹁跹如蝶,“这些蛇乃名‘活死蛇’,似死非死,似活非活,是我以密制药酒泡上一年之久,它们每日聆听咒语,已认了主,主人去哪,它们会游蹿跟随在方圆一里之内。你只要低念咒语,它们闻令便能出现,听命行事。”
“你过来,我把咒语教给你。”
“……”
落花啼盯着来路不明的神秘女子,如芒在背,踟蹰半刻,忐忑道,“你何以要教我这些?当初爬进西风愁坞的毒蛇就是你刻意放的?我喝的霸王蛇酒也是你酿造的?你策划这些,是准备……”
眼前冰蓝一晃,落花啼被毒蛇缠绕的腿脚挪了几步,脸颊被拂尘狠狠抽打,整个人叫那白衣人卷了过去。
“啪”的摔在梅花鹿蹄子下,吃了一嘴的花草叶子。
那些冰凉的毒蛇在对方轻启嘴唇念咒的间隙,如临大敌地离开落花啼,藏在花海里鬼鬼祟祟。
落花啼好歹是一国公主,如此狼狈地跌了个狗啃泥,饶是忍耐力强也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趁起来的当儿疾速拔动绝艳,手腕一旋就去刺梅花鹿上面的白衣人。
剑尖还没靠近对方一寸,那眼珠子黢黑的梅花鹿前蹄一抬就把落花啼踹得四脚朝天。
不等落花啼翻筋斗跳起,那白衣人一言不发,跃下梅花鹿,手持冰蓝拂尘一卷,轻轻松松夺走落花啼手里的绝艳,掷进花海消失不见。
拂尘化作坚硬的鞭子,狂-抽狠敲,打得落花啼满地吐血,四肢百骸仿佛不听话,她一会儿在半空飞来飞去,一会儿在地面碾碎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花海中压出一片一片的人形印子,全是她逃跑的痕迹。
落花啼自幼锦衣玉食,衣轻乘肥,何时受过如此毒打,除了脸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儿。
白衣人的拂尘哪是拂尘,说是刀子都不为过,每一击挨在皮肉上,是钻心刺骨的疼,筋脉骨骼重塑一样散了架,再拼起来。
大约挨揍了半个时辰,落花啼 鬓发松乱,珠钗横斜,血流嘴角,她忍着痛苦就地打滚,逃命般跃起,一把徒手接住对方的拂尘,手掌至肩膀震得麻痹,她脱力道,“别打了!我错了,我甘拜下风!”
“你错在何处?”那声音还是不显情绪。
“我不多嘴问你的身份了,你教什么我学什么,成吗?”
白衣人手携拂尘,衣着是道士样式,又是出现在灵暝山和哀悼山中间的山谷,她绝大可能是天相宗之内的人。落花啼在灵暝山从来没见过她,她必然不是来自灵暝山。
唯有一个答案,此人出自哀悼山,而且地位极高。
如果白衣人不是哀悼山的宗主,那就是和花月阴一样,是哀悼山的重要人物。
难不成,是花月阴派来的人手,故来教授她武力?
教就教,打人做什么。
更何况落花啼这个灵暝山的弟子若是偷学哀悼山的武功,师父花下眠得知的话,活剐了她也不是不可能。
想起借毒蛇制造的“毒蛇衔信”之事,落花啼一个脑袋两个大,她目下难以甩开毒蛇,更难以甩开这名驭蛇的人。
在落花啼冥思苦想时,白衣人侃侃道,“月阴说你会参加来年的武林大会。所以,自今日起,我会亲自教你各式武功,你必须每隔三日来山谷和我相见。”
还真是花月阴搞来的人!
她什么时候明确地告诉花月阴自己要参加武林大会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可我是灵暝山的弟子……”
“灵暝山与哀悼山原本同属一脉,冲突不大。你师父霸着你却不仔细教授,让你懒散潦倒,无所事事,此为暴殄天物,我不能任你成为庸碌废人。”
“敢问,你……你是花天恩吗?”
刚问完,落花啼就受了一拂尘,龇牙咧嘴,搓搓被摔的后背,敢怒不敢言。
白衣人道,“起来,去拾剑,与我打斗。”
落花啼岂能拒绝,对方的武力和她是天壤之别,是压-倒性的可怕。反抗就是递由头让别人揍,她“哦”一声,拍拍屁-股去花海找绝艳,寻觅半天捡到手里。
白衣人说干就干,一柄软踏踏的拂尘在她手里玩出了花儿,绞着绝艳抛这抛那,落花啼使不出劲,在她手下就是一只渺小的老鼠。
老鼠和猫斗,谁惨谁知道。
暮色四合,星云盈空。
落花啼遍体鳞伤,精致的服饰被白衣人抽得褴褛,她抱着那梅花鹿泪眼朦胧,好不可怜。
梅花鹿嚼着甜甜的花瓣,黑眸瞅着落花啼,似乎在含笑。
白衣人将绝艳丢给落花啼,蹲身告知了落花啼驾驭毒蛇的咒语,不忘把泡炼毒蛇的秘诀和盘托出,她翻身坐上梅花鹿,冰蓝拂尘一甩,“眼下严苛,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日后会感激我的。”
山谷的日子难熬。
落花啼被神秘人传授武功一事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谈过,连银芽也以为公主是照常去灵暝山习武。
落花啼每隔三日都在山谷等白衣人骑着梅花鹿过来,挨一顿暴揍,心满意足地回宫,夜间都是沾枕头就睡。
偶尔偷偷在灵暝山的山脚下召出毒蛇给自己表演舞蹈,看着蛇身扭动的模样,噗嗤一笑,所有的烦恼都褪得一干二净。
这些蛇是被白衣人训练过的,她当时重生醒来就喝了霸王蛇酒,身上沾染了蛇的气息,蛇群闻着味追来,听候命令。那时她能指挥蛇,却不能随时随地召出它们。
现在有了咒语,召蛇是小菜一碟。
多日习武下来,落花啼不但没有神形憔悴,反而精神饱满,容光焕发,走路带风。
她练武的日子不怎么去花落知多少溜达,花辞树每每想见她都得联系王宫外的士兵,写了书信层层关关传到她手上。
落花啼觉得麻烦,大摇大摆去花筑宫,要求父王把警世司的花辞树拨给她当贴身侍卫,落花啸宠溺女儿,一口答应了。
从那之后,花辞树可出入王宫,近身保护落花啼,他住在侍卫所,警世司无大事的时候他不须出面,让副司主办事就行,遇到棘手之处他才会出宫解决。
一日,不是和白衣人见面的时间,落花啼突发奇想邀着花辞树去了山谷看花海。
她先是和花辞树练了武,气喘吁吁时直接躺在花海中看夕阳西下。
春日百花齐放,灿烂多姿,繁花似锦,像锦绣绸缎铺到了天角,暗香浮动,沉醉无穷。
金赤色薄暮涂红了天空,晚风刮着几缕残云,略显寂寥。
落花啼在灵暝山周围总会无意识记起一人,花-径深。
花-径深是第一个与她共赏花海的男子,却不是永远的一人。
扭头瞥视花辞树的侧颜,那挺翘的弧形完美的高鼻梁,在夕阳下镀了暖调的金光,使他整个人梦幻得不真实。
落花啼道,“小花,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哪样?”
花辞树莞尔一笑,回眸注视落花啼的黑眸,“一直与花啼躺在花海,这是神仙来了都比不上的待遇。”
落花啼笑了,笑得眼眶湿润,她不作回应,闭上眼睑,头枕胳膊,以一种舒服的姿势侧躺着。
风声撩耳,鸟语花香。
“公主殿下。”
一个熟悉异常的声音盘旋在脑海,扎根生芽,拔不出去。
他说,“你不能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毒蛇:我老大出来了,小老大怕不怕?落花啼:小老大,什么破称呼?白衣人: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