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长衾枕寒 落花啼笑不


    夜长衾枕寒??????


    (蔻燎)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 ?🇼 ?


    “我们,真的可以吗?”


    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平坦花谷,开满了五彩缤纷的娇嫩花朵, 像天界的一弯彩虹融化在此, 梦幻神秘,惹人流连。


    各种颜色艳丽的花儿形成一汪浩瀚无垠的花海, 迎着风声招展不休,荡出一层层馥郁的香雾。


    花海中有两道纠缠的身形, 滚压了一片花枝草丛, 衣衫不整,发丝凌乱, 抱得难分难舍。


    唇瓣温热, 轻轻贴着下方戴着黑铁面具的年轻男子的鼻尖,落花啼整个人躺在花-径深身上, 垂头望着他略显慌张的眸珠,笑声淹没而来, “什么可不可以?本公主说可以就可以。”


    “公主殿下,你是千金之躯, 我只是灵暝山普通的一名弟子,我如何能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睐。前后左右,怎番来看,都是不相配的。”


    花-径深面具下的眼神躲闪,偏头不敢对视上方跨坐不走的落花啼,鼓鼓的喉结滑动一番,显得他可爱极了。


    双颊和脖子上长着褪不去的黑紫色疮斑,见者无不骇然畏惧。


    落花啼却不以为意,低下头颅亲了亲对方脖子处的黑紫色, 浅笑道,“别给我扯什么身份,花-径深,本公主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已经写信给曲朝太子退婚了,本公主不会嫁给他,本公主啊,看上的人——是你,花-径深!”


    花-径深眨了眨眼,如遭雷击,呆呆地愣了半刻,期期艾艾道,“公主,公主殿下,你又戏言了。”


    “本公主没开玩笑,花-径深,我喜欢你,虽然我也说不出真正的喜欢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只知道我喜欢跟你待着,喜欢粘着你玩。我想,这就是喜欢罢。想和你一辈子粘着,永永远远不分开,你呢?你不愿意吗?”


    “那……曲朝太子怎么办?”


    “管他做什么?天涯海角,相隔甚远,难不成他还能跑到落花国来找本公主麻烦么?”


    “……”


    落花啼道,“花-径深,回答本公主,你喜欢本公主吗?”


    花-径深滚了滚喉结,直勾勾凝睇落花啼,微风摇动,带来一阵香气袭人的花瓣雨,红白粉的花瓣飞入他们之间,蹁跹舞蹈,似乎代替了美好的回答。


    许久,花-径深定定不挪地注目落花啼明媚俏丽的脸庞,他不发一语,举手一扣落花啼的后脑勺,以行动表达了心意。


    他主动吻上落花啼香软的红唇,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乌黑纤长的睫毛像一只歇在花朵上的蝴蝶翅膀,一颤一颤。


    两人滚作一团,热汗淋漓。


    花-径深死死抱着落花啼,语气阴郁,道,“公主殿下,这是私定终身。”


    “本公主明白。”


    “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不,公主殿下,你会后悔的。”


    “才不会呢……”


    落花啼伸手一捞,想抱住花-径深紧紧相贴,熟料花-径深的身子一霎时宛如浓云薄雾,轻飘飘就散开了,再也捉不住。


    “别走,别走……别走!”


    一睁开眼皮,落花啼瞳孔聚焦,寒毛倒立,她梦境迷蒙间居然掠过了那“楚河汉界”,钻进了曲探幽睡的那张锦被,侧身抱着对方的韧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扒在旁边。


    落花啼动作比脑子运转的还快,鲤鱼打挺跳起来,后退到墙角深处,不可置信地瞅着曲探幽那无知无觉的俊脸。


    心腑五味杂陈,言语不出。


    上辈子灭国之前,落花啼写了退婚信送去曲朝,便与花-径深在花谷有了夫妻之实。几个月后,曲朝太子曲探幽领兵前来,花了一年时间把落花国收入囊中,而她这个亡国公主,成为了战利品被押回了曲朝,受尽欺凌。


    花-径深为了救自己,跌下山渊,死无全身。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半死不活的曲探幽。


    落花啼恨恨地咬咬牙,想猛摔几耳光抽-死曲探幽,谁叫他擢发难数,作恶多端,活活一个大罪人。


    心境缓然平静,落花啼喟叹,想起了今生的花-径深,不知他回到灵暝山,有没有医治好断掉的手臂。


    夜未央,窗纱外斜坠着白白的雪影,比入睡前大了一倍多,密密匝匝,快把夜晚天空给刷成莽莽白色了。


    寝殿内炉火冉冉,香片袅袅,暖气扑身,如同置身在春天里。


    落花啼一点点凑近曲探幽,屈膝蹲踞,抱着双腿缩成一坨,她忍不住刮刮曲探幽高挺的鼻梁,细语道,“你不能死,你欠我的孽债还没还呢。”


    “你要活着承受这些痛苦,直到一丝一毫还清为止。”


    曲探幽呼吸清浅,额角沁了薄汗,眼珠几不可鉴地转了转。


    睡意走得不剩一缕,落花啼披上一件银狐大氅,穿好绒毛靴,推开一扇轩窗,两手环胸,静静赏着雪景。


    看着看着,眼角闯入一黑影,黑影后尾随了几个侍卫,正在灯火下哼哧哼哧拖行着什么长形物体。


    落花啼怔然,忙不迭擎一盏灯出了寝殿,截住那黑影道,“这么晚了不睡觉在做什么?”


    “太子妃,不好意思,扰你休息了。”


    入鞘和侍卫们穿着黑斗篷,两侍卫的手里拽着一只灰色麻袋,看见落花啼出来,纷纷低头抱拳行礼。


    麻袋下蜿蜒着血淋淋红通通的痕迹,空中也掺杂了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显而易见,这是碰到了凶杀现场。


    落花啼心下一惊,指着麻袋道,“入鞘,这里面是什么?你杀人了?到底怎么回事?如实招来!”


    入鞘扫视左右,摊了摊手掌,无可奈何道,“回太子妃,属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入鞘这几天把逢君行宫的三名宫女送回东宫,不只是为了照顾曲探幽的衣食用药,还有一个作用,那便是防止心怀不轨之人趁曲探幽昏迷的时候在其药物里做手脚。


    入鞘心系曲探幽,唯恐有人暗害他的主子,不管是护卫东宫,还是夜间哨岗,他都亲自带着下属去做,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正常睡觉。


    他想的非常周到,害怕曲探幽的药出问题,提前在药房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时刻盯着那些医女,宫女,宦官的一举一动,一旦发觉有人偷偷摸摸要洒些不该洒的“药材”,那就即刻抓捕,就地正法,手刃屠死。


    他们蹲了四五天,果然在今夜蹲到了两位鬼鬼祟祟的医女。


    那些医女被扣押之时,正往药罐里扔黑色药末,不料入鞘神龙见尾不见首地骤现,一箭射穿她的眉心。


    留了一人问口供,那医女自是有备而来,无论如何不承认受人指使,直接咬舌自尽。


    死的两人都是宫外新进来的医女,无牵无挂,入鞘怀疑是有恶人刻意安排,但断了线索,苦无证据前去对峙。


    落花啼不知道的是,入鞘身边的两个侍卫是绝命卫假扮的,这些人就是曲探幽的死侍,一生一世为了服务曲探幽,绝不二心。


    当然,入鞘陈述之时,也有意避开这一点。


    落花啼听后理解了入鞘的做法,毕竟入鞘把曲探幽当成天神,为天神杀几个小喽啰,他是面不红啊心不跳的。


    她道,“难为你能想到这些,尽快处理这些尸体,别让皇宫里的其他人发现,以免惹出后患。”心里不由腹诽,还好她没有亲手去曲探幽的药中下毒,不然入鞘射-穿的就是她的眉心了。


    入鞘点头,转身欲走,落花啼突然叫住他,“入鞘,你觉得,会是谁在暗中下毒?”


    “……回太子妃,谁觊觎太子殿下的位置,谁就有嫌疑。”


    一语中的。


    前世曲探幽作为太子,就有不少人想拉他下来,其中就不乏曲瑾琏,曲钦寒等等,还有想当太后的皇后娘娘,今生应该也大差不差。


    如此一来,思维明晰不已。


    她以后不止得对付曲探幽,还得处理这些曲朝的爪牙,阻拦他们把控曲朝,只要曲朝里里外外跨了,落花国就有崛起的那一日。


    入鞘先是指挥那俩绝命卫将尸体运出皇宫烧了,他稍后就来。他走近落花啼,自袖口掏出一柄白玉纤笛,仔仔细细擦了擦,双手奉给落花啼,严肃道,“太子妃,这是太子殿下的笛子‘浊清’,当时太子殿下遇刺,此浊清掉在雪地里,属下特意捡了回来。前几天忙碌,没时间给太子妃,现在交给太子妃,还请太子妃代太子殿下保管,等太子殿下醒来还给他。”


    “属下每日干着脏活累活,杀来杀去,不想弄脏玉笛,也怕有人窃走,希望太子妃不要拒绝。”


    接住那在雪天冻得冰人肌肤的浊清玉笛,落花啼心旌摇晃,一股言喻不得的气流在胸腔爆开,她盯着熟悉的玉笛,恍惚间看见了曲探幽曾经坐在落花王宫里的风竹幽居竹林下吹笛的画面。


    这么一想,那奇怪的气流爆得愈发厉害了。


    落花啼动动嘴唇,发出了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和内容,“你们太子,一般喜欢吹什么曲子?”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最喜欢吹他自创的曲子,《探花情》。久吹不腻,属下都耳熟能详了。”


    入鞘想证明自己确实耳熟能详,自信满满脱口而出,“第一句是,‘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然后是,‘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探花,探花,叩金门,声线怨。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深院幽庭闭春欲,红雨簌簌秋寂寂。 ’ 太子妃,太子殿下作的曲词是不是非常完美?遣词造句,太子殿下都是精心推敲过的。”


    闻言一震,落花啼的魂儿仿佛被收走了,机械道,“这是他写给谁的?”


    入鞘答道,“太子妃竟不知道么?这是太子殿下写给太子妃的啊,在很久很久之前,你们还没有成婚呢,算起来已经有五年了罢。”


    “……”


    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


    这么明显的“落花啼”三个字,硬是让落花啼如鲠在喉,僵直似木。


    《探花情》里有她的名字。


    还有“探”,有“幽”,有“寂”,有“闲”,这不就是曲探幽的名“探幽”,曲探幽的字“寂闲”吗?


    而《探花情》正是曲探幽和落花啼两名字的结合。


    他真的,是为了她在作诗吗?他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落花啼如何也不相信曲探幽对自己有感情,还有了五年之久。


    “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五年?入鞘,你在骗我!”


    不等入鞘解释,落花啼一抖狐皮大氅,踩着覆雪的台阶跑回了正殿,好像多逗留一秒她就会暴露某些不该出现的情绪。


    🇨???🇯???🇼???


    关上正殿大门,落花啼背靠雕花门,举着双手,凝着那柄玉笛。


    摩挲上面刻着的“浊清”二字,自言自语道,“浊清?曲探幽,你是‘浊’,还是‘清’呢?亦或者,你是二者之间的污物,你能回答得出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不可能,《探花情》怎么可能写了有五年之久!入鞘:是这样的,太子殿下很闷骚的啦曲探幽:入鞘,有你这么哔哔主子的吗?入鞘:(顶锅盖逃跑)太子变傻的倒计时——99%


    第72章 风来惊碎雪 啼是什么意


    风来惊碎雪


    (蔻燎)


    十日光阴弹指挥走。


    昏迷许久的曲探幽醒转了。🇨?🇯?🇼?


    天空灰蒙蒙, 日头躲避不出,整个皇宫都模糊不清,像纸糊的一样脆弱虚假。


    霜雪纷飞, 翩然如羽, 风声飒响,贯耳不去。


    东宫撺哄鸟乱, 鼎沸如水。


    推开殿门,鼻息间瞬时钻满苦涩的汤药气味, 俨然把清醒的空气取而代之。


    落花啼跟随曲双蛾走入寝殿, 里面已围拢了乌泱泱一群人,曲远纣, 覆掀雨, 曲纭边,曲瑾琏, 曲贤渠,曲钦寒, 曲自怡,曲信诚, 众嫔妃公主,万众瞩目地望着醒来的曲探幽。


    喜,忧,哀,怒,恨,怨……种种表情堆染得像一家染坊,何其有趣。


    覆掀雨抱着小小,温声低语对床上的曲探幽道, “太子,何以不拜见皇上?若是身体疼痛难以行礼,喊一声‘父皇’也可啊?如此也不算失了礼数。”


    “……”


    缄默。


    目光所至之处,只见素来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曲探幽面容泛灰,眼神空洞,嘴唇苍白,恐惧地躲在床角,一个劲战栗。


    他的乌发披洒在肩头,头上缠了几道厚绷带,绷带白中带红,触目惊心。


    一开始醒来,他是呆呆地望着一处虚无,一问三不知,不是摇头,就是点头。抱着自己动也不动,像一座石雕。


    后来过了一个时辰,会跟人说话了,但驴头不对马嘴,难免叫人奇怪,摸不着头脑。


    于是不得不召来几名太医查看太子的伤势。


    谁知太医检查一番,一席话顿时使曲远纣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太医道,“皇上,太子殿下脑后伤得严重,累及颅骨,已损了心智,记不起从前事情,思维也如同三岁稚子,需得日日以汤药续命,方可……”


    “闭嘴!”


    曲远纣心口百味杂陈,抬脚踹中太医的胸口,爆喝道,“你把朕当傻子逗呢?你之前不是说太子能恢复如初,现下为何变成这样!来人——将这庸医给朕拖下去斩了!”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尽力了,臣真的尽力了,皇上,皇上……”


    太医被侍卫连拖带拽挟持出了东宫,惨叫声逐渐远去削薄。


    曲远纣一怒之下斩杀一名太医,杀鸡儆猴,让余下的太医院众太医想方设法研出药方,治好太子,只给一年时间。倘若做不到,太医院全部换血,重选人手,一个也别想活。


    他走到曲探幽床边,放缓声音道,“探幽,朕是你的父皇,你果真不记得了?”


    “父皇……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围着我,好多人,我害怕。”曲探幽看着曲远纣,茫然无措,一手捂头,仿佛在沉思,思索半天得不出答案,依旧面无表情盯着曲远纣。


    曲远纣心底“咯噔”一下,不知是兴奋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他居然老泪纵横,哄道,“探幽,过来,让父皇摸摸你的脑袋,看一看你的伤口。”


    “不,我不认识你,我不去。”曲探幽摇摇头,坚毅无比。


    曲双蛾一走入殿中,眼睛就不受控制地扑簌簌掉着剔透的泪珠,她扑到床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抱着被子瑟瑟发抖的亲弟弟,呼吸困难,痛哭不止。


    温柔道,“寂闲,我是你的姐姐,姐姐来了,你别怕,到姐姐这里来好不好?”


    “姐姐?”


    曲探幽似乎对曲双蛾有亲近的感觉,慢慢放下被子朝曲双蛾靠去,跟小孩子一样缩在曲双蛾怀里,皱着眉头喊,“姐姐,我头疼,头疼得厉害,好疼……”


    曲双蛾赶忙伸手揉揉曲探幽的脑袋,想帮其减轻疼痛,但曲探幽还是双手护头,嚷着难受极了。


    殿内所有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覆掀雨与曲瑾琏见缝插针对视一眼,眸仁一眯,嘴角似笑非笑,瞬息间敛了去。


    曲钦寒神色复杂地看着曲探幽,眉心抽了一抽,似有不忍。


    入鞘眼眶红彤彤,偷偷抹着泪花,浑身无力,下一秒就快到地不起。他心中最崇拜敬重的太子殿下怎么会变成这般下场?他接受不了,一点接受不了。


    落花啼和入鞘差不多,无法置信曲探幽醒来会是这个结果,瞅着躺在曲双蛾怀里眼神涣散的男人,她有强烈的感觉,整个世界荒诞不经,像假得不能再假的可笑游戏。


    曲远纣勃然大怒,丢下一句话,“这太子不中用了。”拂袖而去。


    曲瑾琏窃喜连连,转身跟随皇上出了东宫,寝殿里一群人一哄而散,只留落花啼,曲探幽,曲双蛾,入鞘,银芽,红药等人。


    每一人脸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入鞘见那些人全部走了,一下子跪在曲探幽跟前,泪眼朦胧,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皇上皇后他们都离开东宫了,现在留下的是您相信的人,太子殿下,您不要装了,属下知道您很累,您现在可以放松放松了。”


    “……哥哥,你为什么要跪我?”


    “……”


    晴天霹雳刹那劈来,劈得入鞘脸上的笑容直接裂开,劈得其他人一声不敢吭,深觉恐怖如斯。


    入鞘道,“太子殿下,求求您,别装了,您是装的对不对?太子殿下,您没有变傻,没有失忆,对,就是这样,肯定是,太子殿下不可能变成这样,不可能的!”入鞘比曲探幽看起来还病得不轻,跪在那神神叨叨的。


    落花啼坐在床沿,直勾勾盯视曲探幽的俊颜,脑海里激流暗涌,道,“曲探幽,你还记得我吗?”


    曲探幽闻声,黑目凝睇过来,一双历来倨傲的眼睛染上了几分呆憨。他歪歪头,规规矩矩道,“不认识。”


    落花啼心房一阵窒恸,“真的吗?”


    他真的忘记了所有的事?老天爷为什么要宽待他?他凭什么忘记?


    凭什么?


    年龄二十有三的成年男子蜷缩一团,躲在女人的臂弯下,楞是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有辱斯文,奈何对方是其亲姐姐,自能按下不表。


    落花啼见曲双蛾在场,不好试探曲探幽是真傻假傻,沉默不语。


    一日过去,曲探幽在曲双蛾的哄慰下,乖乖喝了三碗苦药,随后药劲上来就昏睡过去。曲双蛾素裙曳地,眼枯泪尽,在桃镯的搀扶下回了欢漪殿安置,打算明儿一早过来看曲探幽。


    入鞘还在那念念有词太子殿下在装傻,红药,将离,余容也哭成泪人,几人把入鞘推出殿,让他回去歇息,睡一觉就好了。


    曲探幽一醒来,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位从小到大就睿智过人,能文善武的太子殿下竟被刺客打成了一个呱呱哭泣的大白痴!


    失去记忆,药不离口,痴傻得宛如三岁稚童,已是名副其实,无可救药的废人一个。


    曲探幽失忆变傻,还落了个毛病,便是逢见男人就叫“哥哥”,逢见女人就叫“姐姐”。


    后来一度抱着皇上喊哥哥,气得皇上险些当场撅过去。


    此番变故,不知哪个有心之人刻意散播,太子殿下成了痴傻废物之事如石惊水波,不胫而走。


    哗然一片。


    曲朝上下如遭雷击,流言蜚语传了十几种版本。天下百姓为之痛惜,却也无可奈何,全当饭后谈资,嚼来嚼去。


    一日,曲探幽喝了药在寝殿里转悠,嚷着要出去看雪花,入鞘紧紧拉着他,恐他染了风寒。


    落花啼站在曲探幽面前,摆出怒容,疾言厉色道,“太子,不准出去,现在连姐姐的话也不听了?”


    近日接触下来,曲探幽貌似对落花啼产生了描述不得的依恋,若要排个名次,曲双蛾在曲探幽那是大姐姐,落花啼就是二姐姐,他对这两位姐姐百依百顺,事事遵从。


    他信任喜欢曲双蛾很好理解,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长姐,是有骨子里割舍不掉的血缘关系。


    但也不知到底为何,他醒来后却对一向冷脸的落花啼极度依赖,每每缠着对方不愿松手。


    目下一听落花啼的声音,曲探幽赶忙挣开入鞘的手,摇摇头,冲过来一把搂住落花啼的腰肢,紧紧箍着,“不对,姐姐,我不是太子,我有名字,我叫阿幽,你叫我阿幽就好。”


    “……阿幽。”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落花啼张了张嘴巴,喉头一滑,欲语还休。


    时光似乎被风声呼啸着倒流回那一天,她落花啼,国破,家亡,跌入万丈深渊。


    “赤脚走过刀山,落花国余下的族人便无须被斩草除根。”


    梦里辗转反侧鬼魅般重复的声音,一遍遍环绕,令人窒息,“如何?春还公主?”


    春还公主,落花啼。


    他从前分明对自己的名字身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如今痴傻不已,却能面不改色地问出来。


    落花啼心腑刺痛,沉默一刻,思绪电转,吐出几个字,咥笑道,“嗯,姐姐——叫阿啼。”


    “阿啼,啼是什么意思?”


    “啼,就是哭的意思。”


    “哭?姐姐不能哭,我不要姐姐哭。姐姐,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你不要哭,我不会让姐姐哭的。”


    落花啼举手抚摸曲探幽的脸颊,冰凉的玉指摩挲过那俊逸的眉宇,她蔑视抱着自己叫“姐姐”的曲探幽,嘴角抑制不住地缓缓勾起。


    失忆,白痴,药罐子。


    当真是现世报,大快人心。


    曲探幽,你跌入尘埃的这一刻,来得未免比想象中快多了。


    既如此,我何不将你推得更深更低些,让你永无翻身的余地,一辈子以疯疯癫癫的形象活在世人心中。


    落花啼莞尔,食指滑过曲探幽的下颌,戏语道,“阿幽,你只要听姐姐的话,姐姐就对你好,明白吗?”


    说完,她看了眼杵在一边的入鞘。


    入鞘了然,忧愁地埋下头颅,推门离去。


    此时,曲探幽额头青筋一跳,捂着后脑勺,痛苦至极,“头好疼,好疼,我的头好疼!阿啼姐姐,你能帮我揉一揉吗?我的头每天晚上都会一直疼,疼得睡不着觉……”


    落花啼叹息,伸臂将两只手贴上曲探幽的脑袋,柔滑的乌发如水浪般流窜在指尖,让人恍惚。


    加重力量,慢慢地按压推揉。


    揉了少顷,落花啼忽然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她好奇地撩开那些黑发,锁睛细瞧。


    怔了怔。


    曲探幽的后脑勺上,留下一条蜈蚣般狰狞可怖的暗红疤痕,即便有绷带缠绕,也没有完全挡住那朝外探头的痕迹。


    如此伤痕,曲探幽还能大难不死活了下来,真叫人无言以对。看来,他大概率并没有装傻,脑袋被铁锤敲出这么大的血口,仅仅是变傻,已是福大命大了。


    想到此处,落花啼内心萦绕着难以言表的莫名之感。


    察觉到动作停顿,曲探幽侧目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


    “姐姐,你看见了我脑后的疤痕,你觉得特别丑吗?”


    “看见了。”


    “真的很丑吗?”


    曲探幽眯了眯眼,声音含着凄惨的哭腔,他扭身躲远,两手捂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至下巴,“姐姐嫌弃我,嫌弃我的脑袋不好看,嫌弃我蠢笨是不是?……我也不想,也不想迷迷糊糊变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落花啼无言,冷冷看着曲探幽小孩子似的在她面前哭泣。


    她知道曲探幽需要有人安慰,但她偏不开口安慰,只一味盯着他的窘态,无动于衷。


    曲探幽的泪水宛如一剂绝世良药,使她所经历的苦楚磨难得到了一丝缓解的机会。


    落花啼笑靥如花,“你的伤疤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好却了,到你死的那一刻,它还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永远不会褪去,永远。”


    就像血腥恐怖的灭国之仇,永永远远不会褪去,只会随着时光愈加清晰可见,积累深厚,无处躲藏。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去,曲探幽现在叫我姐姐,诡异!曲探幽:姐姐太子变傻的倒计时——100% 已达成!


    第73章 不知心恨谁 或许要做到


    不知心恨谁


    (蔻燎)


    听到此言, 曲探幽眸渊一滞,嘴唇战栗,他瞪大眸眼, 疯狂地摇摆头颅。


    泪如雨下, 像极了受到欺负无人保护的幼孩,“不, 不会的,不会的, 姐姐, 不会这样的……我能好起来的!我能变成以前的模样,入鞘哥哥说, 我可以恢复如初的。”


    落花啼扭扭手腕, 扬起眉梢,无情地否定, “不可能,你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模样。”


    她昂头, 伸手捧起对方的俊脸,呵气如兰, 杀人诛心,“曲探幽,你明白吗?以前的你,是遭人唾弃厌恶的魔鬼,人人喊打,你回到以前的样子,不会有人爱你的。你如今的模样,人畜无害,令人怜惜, 才会有人愿意一心一意地待你好。比如双蛾姐姐,比如入鞘,比如红药她们,比如很多很多人……”


    曲探幽周身猛震,肩膀耸动,无声啜泣。


    他清了清嗓子,可怜巴巴地问道,“那姐姐呢?你会一心一意待我好吗?”


    手指朝下游走,落定在曲探幽的喉头,轻轻地抚摸。落花啼神情冷漠,“姐姐告诉你。不管是你以前,还是现在,或是往后,姐姐都无法对你一心一意的好。”


    “……为,为什么?”


    仿佛搜寻不出准确答案,曲探幽受到严重打击,哭得泪水横流,眼眸红肿。


    落花啼双手扣住曲探幽的喉咙,悄无声息地加重力度,指尖收缩,压迫对方呼吸,她冷冷道,“为什么?只得问你自己了。”


    她道,“曲探幽,你还记得阿啼姐姐的名字是何意思吗?”


    曲探幽呼吸不畅,仍是乖巧地回答,“啼,是……是,是哭的意思。”


    “对,是哭。没有人喜欢哭,落花也一样,落花国更是一样。一样的,不喜欢哭。”


    可是,落花啼国破家亡,悲声震彻寰宇,何其可怜。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不就是眼前的恶人曲探幽吗?


    看着曲探幽逐渐意识淡薄,眼神发直,落花啼的手劲却出乎意料地变轻了,慢慢地,一点点缩了回来,任其撑在墙壁上咳嗽喘息。


    落花啼整理心情,嗤笑,凑过去柔声细语道,“曲探幽,你没事吧?”


    曲探幽目仁里勾出细小的血丝,他咳嗽几下,安静地摇摇头,一双眼睛饱含热泪。


    他毫无征兆猛的扑过来抱紧落花啼,撒娇地拱了拱,“姐姐,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要掐我的脖子?我再也不敢惹姐姐生气了,姐姐以后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我会乖乖听你的话。”


    落花啼拍了拍曲探幽的背脊,咽下唾沫,“好,以后姐姐不会这样了。今日发生的一切,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曲水沣都。


    从卧女山脉参加完武林大会,落花啼就与花辞树道别,一回逢君行宫不久就接到了曲探幽重伤的消息,这段时日她一直被迫待在东宫,近日才寻了借口出宫一趟。


    她没有带银芽,而是一人坐了马车,头戴帷帽,来到了久别的落花流水糕点店。


    温娘,伍娘,雁旋许久没看见她,忙不迭出来迎接,笑眉笑眼。落花啼同她们寒暄几句,问道,“花郎和枯藤昏鸦呢?”


    花辞树在落花流水不透露姓名,只叫旁人唤他为“花郎”,算是避一避“天雍阁弟子花辞树”的嫌疑,也能不给落花流水店惹来麻烦。


    雁旋搂着落花啼的一只手腕,欢天喜地道,“太子妃,花哥哥在楼上呢,许是在和枯藤昏鸦哥哥们玩。”


    他们聚一块能玩什么?


    落花啼微笑点头,示意雁旋跟着温娘伍娘去做鲜花酥,雁旋笑眯眯答应着,扭头钻进了小厨房。


    按照雁旋指的房门位置,落花啼提裙走到二楼的一间门前,“咚咚咚”叩了三下。


    屋内传来一人的嗓子,“谁?”


    “我。”


    “……”


    门板猛的被掀开,枯藤昏鸦两清俊美男凑到门口,目不转睛望着落花啼,两兄弟异口同声,“啧,你终于回来了。”


    落花啼朝屋里瞟一眼,寻找那抹鲜艳的红袍,“花郎呢?”


    “在里面。”


    枯藤昏鸦撤开身子,邀落花啼走进,转身“砰”地阖上门。


    花辞树正襟危坐,在窗边只身捻棋摆局,枯藤昏鸦手里拿着九连环,一个脑袋两个大的在想办法解开,他们仨是各玩各的,一句话都不多说,互不打扰。


    看见落花啼出现,花辞树撂下黑棋,起身走来,百感交集,一手抚在落花啼肩头,忧虑道,“花啼,这段日子你没出什么事吧?我们在宫外难以打听你的情况,恐你遭遇不测。我听说,曲探幽他……”


    枯藤接了话茬,不乏幸灾乐祸,嗤笑道,“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曲探幽他居然被刺客开了脑瓜仁,成了真正的大傻子!我特想敲个锣打个鼓庆祝庆祝,哈哈哈哈!”


    昏鸦亦唇角撷了笑意,分明喜悦得很,与枯藤互换眼色,两人越发惬意了。


    花辞树的反应却稍显古怪,神态愀然变了变,眼孔黯然,但极快恢复成淡漠之姿。


    落花啼在一桌边坐下,自顾自要倒一杯茶喝,花辞树抢过茶壶帮她倒好,送到手上。落花啼道了一句多谢,感慨万分,意味深长道,“嗯……他的确变得与以往大相径庭,怎么表达呢?除去那张脸和身材,他从各方各面看,都没有曲探幽的影子,就像,就像一个无比陌生的男人。”


    别说花辞树,枯藤,昏鸦对这惊天动地的消息舌挢不下,她这个近距离观察者也是缓了好几日才接受了如此局面。


    花辞树坐在落花啼对面,垂眸咽下一口茶水,轩眉隐约一耸,半晌低沉道,“若他真的傻了,忘记所有事,也是一种报应罢。”


    “不知那戌邕帝是不是鼻子都气歪了,哈哈哈哈,他的儿子里面撇开曲探幽,还有谁能拿得出手?要不就是庸庸无能,要不就是年纪太小,若新立太子,戌邕帝有机会培养对方稳稳接住曲朝的重担吗?说不定他还没开始培养,自己两腿一蹬便升天了!”


    枯藤喜不自胜,笑逐颜开,抄着双臂,坐下翘起二郎腿,兴高采烈分析道,“曲探幽如果没有装傻装失忆,那他已是废人了,我们再收拾了其他有点出色的皇子,让戌邕帝没儿子继承皇位,曲朝后面不就好搞垮了吗?嗐,那一群刺杀曲探幽的刺客当真是办了件大好事!妥妥的大善人啊!哈哈哈哈哈!”


    落花啼不置可否,默默饮茶。


    花辞树道,“枯藤,你们仿佛极恨曲探幽,他是你们的仇人吗?”


    反应过来激动之下多言多错,枯藤抠抠脑门,支支吾吾道,“额,没有啊,就是看不惯曲探幽一脸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德行。太子殿下了不起啊,嘁。”


    昏鸦出来转移话题,扭头对落花啼道,“落花公主,冬日里不止有曲探幽遇刺这一大轰动消息,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何事?”


    “摧花神判,公主可还有印象?”


    昏鸦瞥瞥不知情的花辞树,故意将话说得云里雾里,道,“那摧花神判差不多在曲探幽出事的时候,在曲水沣都动手做了一桩大事,他们杀死了曲朝的四十五岁的正一品太子太师,文砥柱。此人乃曲探幽自幼的宫廷师父,文墨一类全是他教,属于曲探幽太子一党之人……”


    “太子太师,文砥柱?”


    落花啼喃喃自语,文砥柱的名字她前世似有耳闻,他是曲探幽唯一敬重的师父,曲探幽谋朝篡位,背后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提供助益。他也是落花国,蓝穹国,焰焚国,金炼国,黑羲国灭亡的一个帮凶。摧花神判斩掉曲探幽的爪牙,那就是对自己有利。


    只要是曲探幽的人,绝对不能留。


    她扬唇,搁好茶盏,“摧花神判,果是神判,不枉得此称谓。”


    花辞树不明落花啼与枯藤昏鸦在借“摧花神判”肆意屠杀曲朝官员,单以为他们在闲聊,听了片刻,默默拧眉,并不插-嘴。


    对于落花啼,花辞树跑去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枯藤昏鸦略有耳闻,但以为落花啼是用天相宗弟子的身份前去的,未曾深思。


    落花啼打发枯藤昏鸦暂避一会,她想和花辞树单独聊一聊,枯藤昏鸦撇撇嘴,拽上九连环启门走了,还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花辞树见两人走远,不禁道,“花啼,我总觉他们的身形在何处看过,一时想不起来。”


    “可能是错觉吧。小花,天雍阁因为武林大会声名鹊起,阁主魔女颜辞镜也颇受追捧,我想暗中广召门人,你意下如何?”落花啼揉揉太阳穴,冥冥之中不大愿意把枯藤昏鸦的真实身份告知花辞树,一心觉得要更少的人知道枫林国后裔锁阳人的踪迹。


    枫林国覆灭,她是完全能感同身受的,她不能随便将对方的秘密坦言给身边人,即便身边人是自己亲信之人。她深知复国一事是难如登天的,最好不给枫林后裔添麻烦。𝙲?𝙹?𝚆?


    此提议自然得到花辞树的连口答应,他眼尾噙笑,点头,“花啼放心,召人一事我会私下去办,看中的人给你过一遍,顺心的留下,不顺眼缘的人就抛掉。如何?”


    “多谢小花,收入得收些心思纯正,品行高洁的,不能要那种鼠肚鸡肠,尔虞我诈之人。”


    “花啼忧心之处我会顾及的,断不会要那些野胆包天,不服钤束的鼠辈小人。”


    “嗯,我相信小花的能力,我若能多拖出时间,便同你一道去。”


    “花啼,我一人也无妨,你千万不能被曲朝借机发难,保护你自己最重要。毕竟一国太子妃在外抛头露面,容易落人口实,引起嫌疑。”花辞树情难自持,蓦地握住落花啼的手,眸光微闪,滚喉道,“倘若,花啼,我说倘若……曲探幽一辈子都是失忆的傻子,我能否救你逃离曲朝,与我游迹天涯,再不受权力裹挟和制衡。”


    “花啼,我没有作玩笑,如此,你会愿意吗?”


    “……”


    手腕被炭火熏烤般,自里向外冒着火星子,烫得落花啼不由缩了缩,她脸上抖过一丝不自然,眼帘一抬,“小花,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我若说得不够清楚,我还能再仔细告诉你,花啼……”


    “不,小花,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明白的是,我对你的感情。实话实说,在我心目中,你是比曲探幽更得我心的,你哪里都好,哪里都优秀得无可挑剔,但是我已经是曲探幽的太子妃……我是以落花国公主身份过来联姻的,我不能致落花国陷入危险。至少目前不能。”落花啼劲力往后一拽,手腕逃离了花辞树的五指,她容色丝毫不变,字斟句酌。


    她道,“我所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没完成,或许要做到位,还得活剐一层皮下来。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我爱不上曲探幽,爱不上你,也,也爱不上花-径深。我这一生,好像没有爱人的能力,请你原谅,去看一看世界上其他美好善良的女子吧。你本不用纠结在我一人身上。”


    “花-径深?花啼,你说的这个人就是灵暝山的花-径深?为什么他也在列,他不是浑身长着毒疮吗?”捕捉到一丝关键信息,花辞树来不及痛惜落花啼抽走的手,登时不可思议,语调也渐渐高了几分。


    花辞树乃落花国之人,是常年住在花落知多少的花氏贵族,自是有机会去灵暝山一观风采的。


    灵暝山与哀悼山不同,未曾设下门禁,落花啼不在灵暝山的时候说不定花辞树进去天相宗,碰巧就看见过花-径深的样貌身形。


    落花啼未置可否,将欲寻个话头撇开这些内容,下一刻房门被人“砰砰砰”敲了三下,一脆生生的声音甜笑道,“太子妃,我做了刚出炉的鲜花酥,特意拿来给你尝尝!是梅花夹蜜饯馅儿的!”


    门外是雁旋。


    落花啼谢天谢地,赶忙起身去开门,接过雁旋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邀着雁旋坐下,道,“雁旋真厉害,还想到加蜜饯进去,那我吃一个啦。”


    雁旋“嗯嗯”一声,拿起一块红色的鲜花酥递给落花啼,又拿一块粉色的给花辞树,笑靥醉人,“花哥哥也吃,咦,花哥哥今天不高兴吗?太子妃来了,你怎么还不高兴,你不是天天盼望太子妃来落花流水吗……”


    童言无忌,顺嘴把这些密不告人的情愫吐露出来,花辞树羞得无地自容,面皮绯红,伸手捂着雁旋的嘴,啼笑皆非,“哪有,雁旋不可胡言。”


    雁旋扒拉开花辞树的手,眉弯似月,“花哥哥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我刚刚在门口听见你们说要找什么天雍门人,我可不可以呢?我别的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太子妃的心是稳如磐石的。我会保密,其他人都不知道。”


    看着雁旋自告奋勇,兴致高涨的笑脸,落花啼嚼着鲜花酥的嘴一顿,扭头与花辞树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把一口鲜花酥吞下腹去。


    对啊,眼前就有一名心思纯正的人,年纪还小,能从小教起,不如就顺应天意,纳她为天雍阁的第三个门人。


    女孩子进入天雍阁,是落花啼求之不得的。


    落花啼三两口吃罢鲜花酥,拉过雁旋上下摸了摸,发现她根骨奇佳,手脚纤长,机灵伶俐,是个绝色的练武好苗子。


    她喜笑颜开,拍拍雁旋的脑袋,“雁旋,我们玩一个游戏,即日起,你是天雍阁中人的秘密,不能轻易告知任何人。以后,我和花哥哥会轮流教你武功,好吗?”


    雁旋重重一点头,目如辰星,铿锵道,“好!”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花啼,倘若……曲探幽一辈子都是失忆的傻子,我能否救你逃离曲朝,与我游迹天涯曲探幽:你才是傻子!你做什么梦!不可能!落花啼:


    第74章 浮生风中雪 求皇上废掉


    浮生风中雪


    (蔻燎)


    拙政殿。


    文武臣子分成两列, 站如铁松,腰杆儿挺得笔直,逐一向龙椅上的曲远纣奏呈重要国事。


    大殿里议语声时高时低, 时急时缓, 气氛沉重而压抑。


    “嘭!”


    猝不及防。


    上方的曲远纣雷霆大怒,猛然将一金光闪闪的奏折贯到金砖地板上, 扔出刮人耳光的闷响,吓得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如芒在背, 屏息敛气,一律垂低头颅。


    “放肆!这摧花神判反了天了!竟连朝廷重臣文砥柱也敢施以断头的侮辱手法给杀了, 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还有, 这么久了还没抓到摧花神判,你们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跟猪有什么两样!”


    “就这样拖着吧!迟早有一天,摧花神判找到你们头上, 朕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能力逃得了。这么多文武臣子,何以不想计谋引摧花神判出来, 然后一网打尽?都是榆木脑壳吗?”


    数月过去,摧花神判来去似鬼魅,一个一个的曲朝大臣死在他们刀下,曲朝却连一丝线索风声也未查出,简直匪夷所思,引人捶胸顿足,气塞胸腔。


    从前还只是杀一些小官,现在居然把太子太师给砍了头颅,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官员通通跪地, 齐声道,“皇上息怒!”


    “息什么怒?除非把摧花神判给朕杀了,朕才能息怒,否则你们说的都是废话!”曲远纣气得横眉竖目,嘴唇狂抖。他又吩咐了一群武将在曲水沣都守株待兔,务必在各官员府邸设下埋伏,等待摧花神判的落网。


    那些武将只得应下,依言而行。


    曲远纣近日忙碌不已,一是想办法要处理摧花神判这些恶魔,二是骤然得知太子殿下曲探幽成为三岁弱智的噩耗,三是在太子重伤卧床之时,他精心伺候的龙鳞花出现了枯萎苍老的迹象。


    实乃不祥之兆。


    传言,龙鳞花开花有一年之久,曲远纣听信谗言让年幼的宫女太监用血饲养龙鳞花,直直给龙鳞花续了一年的性命。这是难能可贵的。


    然而太子殿下变傻失忆后,璀璨夺目的龙鳞金花渐渐变成赤黄色锈迹斑斑的模样,最后,龙鳞花竟凋谢糜-烂成黑红色的普通植物。


    仿佛被火海燎烧一遍,疮痍可憎,不似龙鳞,倒像极了地狱的怨鬼。


    当初曲探幽在落花国亲眼看见龙鳞花盛开,担得起当之无愧的有缘人,是李怀桃口里所言的未来帝王。因为这一点,曲远纣有较长一段时间暗中忌惮他的第七子曲探幽,生怕其雏凤清于老凤声,早早脱离了他的控制,翱翔在蓝空。


    可没想到,曲探幽脑子受伤,他内心的苦涩和喜悦掺半,还添了许多后悔愧疚。


    转念思及,龙鳞花无端在曲探幽变傻后萎靡不振,沦为一株恐怖的杂草,不正是更加能证明,曲探幽的确是那上天注定的千古帝王吗?


    龙鳞花开,他在场,龙鳞花败,由他起。


    他没冤枉他。


    曲远纣一手扶额,一手捏捏绷紧如弦的眉心,微不可闻地太息一声,满脸难掩憔悴神态。


    此时一文臣站了出来,恭敬行礼,铿锵道,“皇上,太子殿下在华龙山遇刺,脑部重创,言行举止非是正常人,且患有失忆症……恕臣斗胆进谏,曲朝的储君不应是一位智力有误的皇子,为了国家社稷,江山稳固,求皇上废掉太子,重立新太子!”


    “求皇上废掉太子,重立新太子!”


    这一呼声突如其来,大有冒死一博的感觉。


    那文臣说罢,保持着躬腰低头的姿势,目视地面,一副坦坦荡荡,为国为民的正义凛然气势。


    四周的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


    出头鸟,不好当。


    曲远纣果然爆怒,一拳抡在龙椅扶手上,震出雷鸣般的炸响,他疾言厉色,喝道,“闭嘴!你在说什么?太子将将遇难,你便急不可待想重新立太子,那你说说,你想推荐谁当太子?嗯?说!”


    “太子刚为曲朝攻下了蓝穹国,一朝受苦不说,你还落井下石要废掉他,传出去朕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天下老百姓?你打量让朕被诟病百年吗?”


    “回皇上,可太子殿下已不是以前的太子殿下,他无法成为出色的帝王,长此以往,难不成日后的曲朝江山得交给一个痴傻之人吗?太子殿下变傻的事情瞒不住,世人皆晓……臣是在为曲朝着想啊!皇上!”文臣五体投地,整个人几乎趴地上,不卑不亢道。


    顿一秒,拙政殿上陆陆续续有了迎合的言辞,七嘴八舌地肯定这文臣的话语。


    剩下一波人面容黢黑,怒气萦绕,显然是站在曲探幽那边的。


    一武将磨磨后槽牙,出面道,“皇上,太子殿下年纪轻轻,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就恢复如初了,断不会一辈子都如此下去。太子殿下尽心尽力给曲朝谋取利益,我们不该过河拆桥这般待他,请皇上给太子殿下一些时日养伤,太子殿下一定能身心痊愈,变回之前的样子。”


    曲远纣沉吟半晌,焦头烂额,额角的青筋抽了又抽,他听了众官员滔滔不绝的话,越听越烦躁,挥手道,“行了!废太子和立太子是朕的事,你们给朕闭嘴!朕愿意给太子一年时间等他完好成正常人,倘若不行,再议立储之事。”


    叽叽喳喳的争论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须臾,不得不接受这一圣谕,道,“皇上英明!”


    下了早朝,官员整齐有序地离开拙政殿,各皇子也一并出去。


    曲瑾琏路过那名直言不讳的文臣,嘴角衔了一缕轻笑,觑觑左右,低语道,“有劳了。”


    “不过,还不够,你明白我的意思。”


    “四皇子放心,臣知道该做什么。”


    谏议大夫仲勤目不旁视,和曲瑾琏擦肩而过的同时丢下一句话,为避嫌疑,两人在皇宫一般不会近距离接触,各自交语都得小心谨慎,躲人眼光。


    曲瑾琏转身走另一个方向,身后追来曲钦寒,两人相视一笑,意气风发地并行。


    曲钦寒道,“现下去哪?去看看七弟吗?”


    “不急,晚些再去。”


    曲瑾琏嗤笑,“先去给母后请安,尽一尽做儿臣的孝心啊。”


    朝凤宫的积雪被宦官从金瓦上扫下,与地面的残雪堆在一起,按出了几座高低不一的小雪人。


    枯叶盘旋跌落,朔风吹来刮去,寒冬的萧瑟只增不减。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仿佛弹了一首沁雅的小曲儿。


    “参见四皇子,六皇子。”


    几名宦官宫婢瞧见殿外乍现的两抹人影,齐刷刷福身一礼。


    经过通传,曲氏兄弟披着大氅,裹了风尘步入了朝凤宫正殿,熟稔地坐在椅子上饮热茶。


    殿内的火炉熊熊燃烧,火苗红彤彤黄灿灿的,像一只只野兽的爪牙在扑腾,意图逮捕肥硕的猎物,拆吃进腹。


    坐等片刻,后殿才不紧不慢响起一串低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覆掀雨抱着九皇子曲信诚出来,扫见曲瑾琏,曲钦寒,顺手将曲信诚交给了一旁的大宫女绣心,温婉道,“外头风雪可大?莫要染上风寒。”


    曲瑾琏,曲钦寒纷纷起身,施了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多谢母后关心。”


    “坐吧,无须拘礼。”


    “是。”


    一同落座。


    绣心怀里的曲信诚面色苍白,雪鼠皮锦袄包着他的小身躯,头戴一顶毛茸茸的狐毛帽,莫名可爱。


    他瞅见自己的两位哥哥,挣扎着要从绣心怀中下来,伸出两只小手,笑意动人,“四哥!六哥!陪我玩,陪我玩好不好?”


    曲信诚生下来就从娘胎里带了心症弱病,一直病殃殃的,吃的药比寻常人吃的米饭还多,经常因为风吹草动就大病一场。每次过冬都是一种劫难,覆掀雨全心全意抚育着这唯一的儿子,自是事事上心,不敢懈怠松散。


    所以曲信诚冬天里会穿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熊。


    曲瑾琏瞟瞟曲信诚那青乌的眼圈,敛眸一笑,道,“九弟乖,来,四哥抱抱。”


    抬手去捞曲信诚,绣心却后退一步,扭头看了看覆掀雨。


    覆掀雨坐在凤椅上刮刮茶叶子,小抿一口,漫不经心道,“绣心,领九皇子去偏殿玩一会,就让六皇子陪着他吧。本宫与四皇子叙叙母子情意。”


    “奴婢遵命。”绣心点点头,看向曲钦寒,伸臂一展,“六皇子,请——”


    曲钦寒自鼻底挤出一记冷哼,心知是覆掀雨要跟曲瑾琏说些他不能听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拂袖而去。


    屏退多余人,覆掀雨搁下茶盏,直勾勾盯着曲瑾琏的眼睛,单刀直入,“如何?皇上是什么决定?”


    “母后,父皇决定留一年时间看看七弟能否恢复,一旦不能,便另立太子。”


    “本宫知道,他一时迈不出这一步。无妨,一年就一年,反正曲探幽不可能好起来的。”


    “母后,没想到七弟被那么多狡兔窟门人围杀,还能侥幸活下,真后悔没直接杀死他,不过变傻了也挺好。可是,母后,假使……假使七弟是装傻,其实他脑子并没有问题,该如何应对?”犹豫再三,曲瑾琏还是说出了折磨他数日的一个想法。


    “他不可能装傻,他头部的伤口触目惊心,换个人能有一命吗?本宫制的毒末他也防不胜防吸了几口,想痊愈?那是天方夜谭。”


    覆掀雨冷笑,百无聊赖地摩挲着纤细玉指上新染的蔻丹花样,头也不抬,语调极尽讽刺,远没有在人前雍容大方,平易近人的皇后伪装。


    她促狭道,“本宫听闻,本宫派遣的几个医女莫名其妙死在东宫,连尸体也下落不明,莫非是太子身边人干的?”


    曲瑾琏愀然变色,眼底冷芒射-出,攥拳道,“确有此事,大抵是东宫的某些奴才不自量力在护主,饶是可恨!”


    曲探幽出事之后,东宫上上下下警戒了以往三倍的人手,几乎将东宫层层包裹成一坨大粽子,难以再找突破口混进去。就连那些医女,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塞到东宫。


    “一次不行,继续第二次,总有疏忽的一日。”覆掀雨幽幽道。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覆掀雨凤目一挑,眸珠摇曳,“跃鲤呢?你同他碰面没?他目下在何处?”


    曲瑾琏回顾一通,如实道,“跃鲤跑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黑羲国的狡兔窟之人也烟消云散,仿佛雨点般溅开,无踪无迹。母后问他是有什么计划?打算……”


    “没事,随口问一问罢了。希望他别乱惹麻烦,本宫可不想帮他收拾烂摊子。”


    “原来如此。”


    默然。


    毫无血缘的“母子”互相凝视对方,不苟言笑,宛如一面之缘也没有的陌生人。


    俄而,曲瑾琏提议道,“母后,九弟已七岁了,是时候接触一些强身健体的武艺,礼乐射御书数中的‘射’,是众皇子少不了的技艺。旁的便算了,届时自有师父教授,但于‘射’而言,作为四哥的我,愿意教九弟练箭习武,等九弟长大了,才能文武双全,更好地担任新太子之位,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信诚年幼,体弱多病,目前不适合练箭,多谢九皇子的好意。”


    覆掀雨轻抬下颌,莞尔一笑,譬如牡丹绽放,骨子里的高傲悄然溜出,“借你吉言,信诚若是当了太子,本宫会好好答谢你的。”


    “……”


    曲瑾琏笑而不语,拳头却是扭得愈发紧,手背上的筋脉狰-狞得一跳一跳的。


    偏殿。


    一颗彩布棉花缝出的蹴鞠在半空飞动,一会偏向东,一会砸向西。


    曲信诚玩得不亦乐乎,使出全力去踢蹴鞠,每次都能被曲钦寒轻而易举地单手接住,他拍手笑道,“六哥好厉害,好厉害呀!我也想像六哥一样!”


    曲钦寒抛球给绣心,抱起曲信诚走到半启的窗边,摸摸九弟的小脸,“好啊,过几年六哥就教你怎么正确地玩蹴鞠,这屋子踢来踢去容易砸烂东西,施展不开身手,可惜,你又吹不得冷风,无法出门去玩。这样吧,以后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练武场玩,那里的面积非常大,比朝凤宫大很多。”


    “我没有去过练武场,母后不让我到处乱跑的。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很多很多没去过的地方。”曲信诚嘟着嘴,眨巴着水汪汪大眼,依偎在曲钦寒肩头,软软道。


    曲钦寒一愣,平复心情,在曲信诚耳畔窃窃私语,唯恐被绣心听见,“九弟,没事,六哥会想办法让你去外面开开眼界的。不久之后,父皇会去翘首围场春蒐,射猎比试,你到时候可以偷偷求父皇同意你跟着去看看,大饱眼福。父皇要是同意了,母后也不会有异议的。”


    “真的吗?”


    曲信诚学着曲钦寒压低嗓音,一手拢在嘴边,小心翼翼道,“我求父皇,真的能去春蒐吗?”


    “你不求就去不了,求了或许能有机会去呢?你看八弟每次都参加这些大事,他没大你多少岁。你是皇后的儿子,为何还不如八弟自由呢?”


    一番话戳到了久困皇宫的九皇子内心,他微张嘴巴,点头如捣蒜,信心满满道,“嗯,八哥能去,我也能去,我会去求父皇的。”


    “九弟真乖。”


    曲钦寒眸仁暗了几分,揉揉曲信诚的后脑,望着窗外银白的雪花,嘴角一翘,“九弟是六哥见过的,最乖的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文臣:求皇上废掉太子,重立新太子!入鞘:我去你大爷!老子废了你的腿!文臣:……


    第75章 乱花迷人眼 曲探幽,曲


    乱花迷人眼


    (蔻燎)


    半月一晃而过。


    为了太子殿下更好静养, 落花啼向曲远纣提出将曲探幽挪到逢君行宫居住,亲近山峰树林,亲近鸟语花香, 有利于病愈。


    曲远纣许是不忍看见曲探幽现今的陌生模样, 一口答应了,并拨了百余侍卫过去保护逢君行宫的安全, 实时禀告太子殿下的情况。


    落花啼到了逢君行宫,第一步就是把曲远纣的侍卫分到了行宫最外围用以盯梢, 不准进入行宫半步。


    一行人坐着马车回到阔别多日的行宫, 不可谓是百味杂陈,百感交集。


    犹记得, 以往在行宫面对曲探幽的时候, 曲探幽还是倨傲张狂,野心勃勃的气质, 那犀利深邃的眼孔仿佛能连接到阴曹地府去,使人不寒而栗。


    而今, 此人的眼神除了痴痴的就是痴痴的。


    这么一想,落花啼后知后觉发现, 原来那时在曲水沣都的酒肆里,她喝醉了酒被曲探幽带回行宫,那一日,是她最后一次接触清醒正常的曲探幽。


    那场刺杀,真正的曲探幽极大可能已经死了。


    眼前的男人是不是他呢?


    “噗通!”


    一声吵耳朵的闷响掠来,无情地斩断落花啼的神思。


    她跳下马车,定睛一看,先下车的一道黑锦衣袍的身形脚底一滑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倒在地上揉着膝盖, 眼尾氤氲着湿气。


    入鞘飞快跑过去,伸手要扶,“太子殿下!”


    落花啼走上前,冷漠地推开入鞘,“让他自己起来!你给我退下去!”


    “太子妃,你怎能……”入鞘气得嘴唇一抖。


    落花啼白眼一翻,抄着双臂,睥睨道,“太医都说了太子殿下需要多活动筋骨,锻炼体魄,你瞧瞧他,从今晨到现在,他一共摔了三次,你回回去扶他,他回回都等着你扶。如此下去,还活动什么筋骨?锻炼什么体魄?入鞘,你不想你的太子殿下早些好起来吗?”


    入鞘撇撇嘴,暗中咽一口浊气,启唇反驳道,“太子殿下时常头晕头疼,容易眼前一黑倒下去,这不是他的问题。太子妃你好狠,你根本不心疼太子殿下!”


    说着还是固执己见去拉曲探幽,曲探幽一甩入鞘的手,抬目觑一眼落花啼的表情,俊脸上密汗淋漓,他一手捂着脑袋,可怜巴巴道,“姐姐,你别生气,我能起来……”


    他借力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站直,脸庞煞白煞白,白得比雪花还赢了几分。黑发流泄在乌黑的锦绸上,似乎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锦衣。


    腰间栓了随身携带的两块龙形玉佩,胸前挂着一枚重新打造好的紫金色凤尾戒指。


    低眉抿唇,五官锋利,体量修长,远远一看,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病弱滋味。


    落花啼一拍脑门,深觉自己疯了,居然从曲探幽脸上看出了良家妇男的错觉,差点动手去调-戏抚摸。


    她道,“好,进行宫吧。”


    迈步动身,一股力量猛的把她钳制住,回眸一瞅,曲探幽不知何时凑过来,死死地揪着落花啼的一角袖子不松手,“姐姐,等我。”


    落花啼嗤之以鼻,想扒拉开曲探幽的手,后者越抓越紧,无可奈何只能装作不知情,两人挨着挤进了逢君行宫。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提前一天回来,已把行宫上下规整打理好,纤尘不染,奢华富丽。


    落花啼领着曲探幽到正殿,银芽等人便端了一大碗熬好的黑糊糊的药,双手捧给曲探幽。


    如今的曲探幽,在东宫就是天天喝药,醒来之时喝,吃饭之后喝,睡觉之前喝,一天四五顿,顿顿不落。


    说他是个人形药罐子,倒也名副其实了。


    喝药的频率比吃饭还勤,有时一天吃不了几口饭,药却得一碗一碗地灌,给生生灌了个水饱,他若不喝药,落花啼就凶巴巴瞪着他,手拿一柄鸡毛掸子吓唬他。


    曲探幽便如小孩子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得一干二净,连蜜饯都不用吃。


    每每要喝药,落花啼就毫不留情骂道,“药罐子,曲大药罐子!”


    “曲大药罐子,该喝药了!”


    此时也一样,诨号得喊上。


    曲探幽扁一扁嘴,不情愿地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很有视死如归之感。喝完目不转睛凝睇着落花啼,一副等待夸奖的小狗样。


    落花啼摸摸他的头,道,“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曲探幽眼眸亮晶晶的,心满意足地笑了。


    今儿赶到逢君行宫刚好日暮,用罢晚膳,落花啼昏昏沉沉想躺下来休憩,不在东宫,少了许多双暗处的眼睛盯着,她能舒舒服服地想怎样就怎样。


    譬如——命令曲探幽跪在地板上。


    跪之前,落花啼专门洒了几把珍珠大小的金丸,加强了罚跪的力度和难度。


    夜晚安寐,落花啼和曲探幽的寝殿内无多余杂人,落花啼还故意支开一些护卫,防止他们听见不应该听见的声音。


    她褪去华丽外袍,散发披肩,沐浴更衣后,发尖还隐隐滴着剔透小水珠,她踱步走在跪地的曲探幽周围,浓郁的花瓣香萦绕在对方鼻腔,快要钻到心房深处去。


    曲探幽嗅了嗅那迷人的芳香,眼睛一直跟随着落花啼走动的步伐,疑惑不解,吞了几口唾沫。


    他的头上依旧缠着白色绷带,每过一日,入鞘会拆下来丢掉,换新的上去。太子殿下沐浴一事,大多也是经过入鞘的手,落花啼不管这些闲事,不稀罕管。


    她扯了扯曲探幽的绷带,把对方的俊脸拉到眼前,俯视道,“知道为什么跪着吗?”


    “不知,我不知犯了什么错。”


    “不知道啊,那就跪一晚上吧。”


    “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我跪着?”


    “因为你不听话。”


    曲探幽茫然无措,“我何处不听话了?求姐姐告知,姐姐说什么我都会改的,我会乖乖改的。”


    膝盖压在坚硬的金丸上比跪平地难受多了,痛不欲生,曲探幽咬了咬牙,头疼加上膝盖疼,疼得他额头冒了冷汗,涔涔如雨。


    “很好,以后我说什么,你不许忤逆,违反一次就跪一次金丸,如何?”落花啼松开手,勾起曲探幽的下颌,戏谑十足,“我不让你拽袖子,你就不能拽,明白吗?整天粘在我身上,旁人看了不好。”


    “为什么不好?”


    曲探幽选择性忽略前一段话,拧拧眉峰,有理有据道,“入鞘哥哥说,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娘子,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要粘在一起的,白天粘一起,晚上也粘一起,一辈子粘一起,这样才是对的。入鞘哥哥不会骗人的,所以我相信……”


    “谁跟你是夫妻了?我跟你这大药罐子是夫妻吗?给你脸了?不准再提这两个字!”


    “……哦。”


    曲探幽看着落花啼躺上床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道,“我也想睡床,地板硬-死了,床是软软的。”


    落花啼掀开眼帘道,“偷偷说什么呢?”


    曲探幽道,“我能起来了吗?好疼啊……”


    落花啼如听仙乐,享受了一会曲探幽的呻-吟,走过去一把兜起曲探幽,撩开他袍子下的黑色裤管看了看。


    白皙的膝盖上印下了坑坑洼洼的金丸形状,红彤彤的,好消息是,印得非常完美漂亮,坏消息是,仅有一只膝盖上面印了金丸形状。


    “嗤,变傻了心眼还这么多。”


    总的来说,曲探幽明目张胆的在偷懒,罚跪的时候还敢偷摸挪动身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疼……”


    曲探幽全把落花啼的话当东风射马耳,大手堂而皇之拽上落花啼的睡裙衣摆,摇了摇,“阿啼姐姐,疼,你给我揉揉。”


    揉你大爷!


    一脚蹬开曲某人,落花啼旋身翻上了床榻,盖上软绵绵的被褥闭目睡觉。


    曲大药罐坚持不懈地追来,脱靴减衣,轻手轻脚缩在床榻最外侧,抱紧胳膊,合上眼睑,蹭了蹭落花啼的后背,活像一只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野狗。


    苦肉计啊这是。


    落花啼一眼看穿曲探幽的小伎俩,碍于对方现在是脑子有病的人,况且大冬天,要是不给盖被子铁定会得风寒,说不定小小一场风寒就将他带进地府了,那就太便宜他了。


    她还想多多戏弄折磨这大白痴玩玩呢。


    “曲探幽,曲寂闲,曲大药罐。”


    “嗯?”迷迷瞪瞪的曲探幽睁开眼直视落花啼烛火下闪烁璀璨如同珠玑的星眸,低沉地应道,“我在啊,姐姐。”


    “你冷吗?”


    “嗯,我冷。”


    “进来吧,下不为例,日后再偷工减料不认真罚跪,我就把你扔雪地里冻成冰棍,怕不怕?”


    曲探幽笑了笑,“怕,我才不要冻成冰棍。”


    他挑高被褥靠了进去,习惯性揽过落花啼的细腰,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滚烫的脸颊贴着落花啼的,激得人一个寒战。


    他说,“我给姐姐暖-床吧,姐姐夜里脚冷冰冰的,你把脚塞到我的腿-间,一会儿就不冷了。”


    落花啼不客气,立马将冰凉的双脚插-到曲探幽滚烫的大腿里,动作过快,不经意踢到奇怪的一个东西,她咳嗽一声,假意不知情,将位置往下移了移。


    脚掌被暖意包裹,舒服极了。


    曲探幽笑意高涨,搂得更用力了,“阿啼姐姐,我睡了,我会梦见姐姐的。”


    落花啼不言,眼神在葳蕤灯火下颤了一颤。


    “落花啼,你的脚太凉了,孤找太医开了几副药方,你喝了能调养好身体。”


    “别同孤置气,你的身子骨是最重要的。”


    “落花啼,孤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死的,你必须得活着。”


    前世的曲探幽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不过场景不同,当时落花啼是被关在密室中的,她怨恨曲探幽,即便他递来熬煮好的药她也不愿意喝,而是一手打翻,摔碎药碗。


    风水轮流转,现在是她来折-辱曲探幽,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谴有时,报应不爽呢?


    翌日,天色晴朗,窗外有喜鹊在林叶间跳来跳去,唱着婉转清脆的歌谣。


    雪水消融,阳光普照,万里倾蓝。


    一大早,入鞘站在寝殿外咬牙切齿,黑着一张脸禀报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四皇子和六皇子来了。”


    正殿。


    落花啼,曲探幽洗漱收拾好,成双成对步入殿中,曲瑾琏与曲钦寒正四处转悠,观察逢君行宫内的布置,啧啧称奇,喟叹不止。


    曲钦寒不乏艳羡道,“父皇对七弟真好,一送就送这么大的行宫,堪比半个皇宫了。这行宫里的各式物件还价值千金,精美绝伦,不容小觑,不愧是太子殿下。”


    曲瑾琏皮笑肉不笑,酸溜溜道,“七弟确是好福气,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父皇都对他青睐有加,宠爱不已,你我如何能匹敌呢?”


    入鞘心知曲瑾琏和曲钦寒两人与曲探幽是貌合神离的兄弟,怀疑他们过来刻意嘲笑,摆不出好颜色,高声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到!”


    曲氏兄弟仿佛才发觉来人,回身拱手,含笑道,“太子殿下,太子妃。”


    落花啼道,“四哥,六哥何必拘礼?坐吧。红药,看茶!”


    红药端来四盏茶水一一放在他们桌前,退步下去。


    入鞘抱着利剑杵在门口,竖着耳朵细听,只要太子殿下受到委屈他就拔剑相向,不论对方是皇子还是王爷。


    曲探幽挨着落花啼坐下,瞄瞄曲瑾琏,瞄瞄曲钦寒,挠一挠头,似乎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曲瑾琏转了转玉扳指,眉飞色舞,提醒道,“七弟,我是四哥啊,前几天在东宫我们还见过,你又忘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曲大药罐子,该喝药了!曲探幽:来了姐姐,(抱起药碗咕嘟咕嘟。)落花啼:好药罐,乖乖啦。曲探幽:花辞树:入鞘:


    第76章 种桃齐蛾眉 姐姐,你晚🅒?🅙?🅦?


    种桃齐蛾眉


    (蔻燎)


    “……四哥。”


    曲探幽迷茫道。


    曲瑾琏笑容加深, 指了指一边的曲钦寒,慢声软语解释道,“他是你六哥, 我们都是来看你的。七弟, 你别怕,你会好起来的, 你可是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怎会永远处于痴傻状态?”


    曲探幽面无表情, 望一眼曲钦寒, 淡淡道,“六哥。”


    曲钦寒“嗯”一声, 拢眉不语, 一双眸子上下前后打量着曲探幽,眉头蹙得细纹都生了一根。


    曲探幽骤逢暗杀, 曲瑾琏和曲钦寒他们“关心情切”,时常一有时间便亲自过来看曲探幽的病情是否有好转的趋势。


    外人来看, 必会以为他们是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落花啼白眼翻滚, 她讨厌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道,“四哥,六哥,你们除了探望太子,还有其他要事吗?不妨言说,太子现下头疼不已,坐不了多久就得休息,劳烦四哥六哥直言。”


    一席话不亚于逐客令, 听得曲氏兄弟愕然变色。


    须臾,曲瑾琏森森然笑道,“太子妃果是来自落花国,背后有母族倚仗,言辞爽快犀利,我等自愧弗如。”


    “是这样,父皇说到了开春之后,会去远处的翘首围场春蒐,太子殿下可一同去散散心,碰一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回从前春蒐的记忆,帮助治愈。”


    “就这?”


    “这还不足以我们兄弟俩过来吗?”


    “哦,多谢四哥六哥过来捎消息。我和太子有可能去,有可能不去。”落花啼喝一口热茶,挑了挑绣眉,眸光熠熠生辉。


    门口的入鞘憋不出低笑出声,清咳一下恢复表情。


    曲瑾琏冷笑,成竹在胸道,“太子妃别会错了意,是父皇的口谕,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原句复述罢了。”


    “那谢谢四哥原句复述了。”


    落花啼一口气饮完茶,仪容绝艳,美态横生,“既如此,便去瞅瞅吧,射猎嘛,我也喜欢。”


    “甚好,甚好。”


    曲瑾琏转首看向曲钦寒,打了个哈欠,慵懒道,“六弟,时候不早,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曲钦寒点点头,神思复杂,“四哥,走吧,过几日再来看看七弟。希望,他能早日康复,记起我们,也记起所有的人和事。最重要的是,他能恢复如初,摆脱痴傻的神智,不再这样浑浑噩噩。变回以前那个炙手可热,万众瞩目的人。”


    听见此话,曲瑾琏如坐针毡,眉心一抽,忙不迭起身,无奈道,“太子妃,我和六弟先告辞了,还请太子妃多多照料太子。毕竟,他脑子有问题,不如常人。”


    两人道别,拂袖走远,不时便出了逢君行宫。


    老四老六前脚一走,入鞘后脚就冲进来,怒不可遏道,“四皇子六皇子欺人太甚!他们空手来看望太子殿下也就算了,还一字一句阴阳怪气羞辱太子殿下的脑袋受伤,岂有此理!”


    “太子妃,你忘了,四皇子六皇子之前可是频频出入朝凤宫,他们分明是……”


    “好了,你没有证据就不要把这些天天挂嘴边,以免招来杀身之祸。”落花啼何尝不知曲瑾琏,曲钦寒不是良人,但目前她没有帮曲探幽报仇的想法,一点也没有。


    曲瑾琏,曲钦寒是该死,但理由不是为了曲探幽这个人。


    入鞘面色变得难看至极,黑如锅底,他将两只大拳头扭得紧紧的,猛喘粗气。一时忍不住,一拳擂墙上,墙屑纷飞。


    他怒发冲冠,气鼓鼓道,“太子妃,属下要是找到证据呢?你能助属下扳倒四皇子他们吗?”


    “为太子殿下报仇雪恨,一洗前耻。”.


    正午过后,逢君行宫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曲探幽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曲朝的灵华长公主,曲双蛾。


    曲双蛾带来了亲自采买挑选的名贵补药,交给入鞘收进库房存放好,每日拿来给太子殿下煎熬饮下。


    她一看见曲探幽的苍白面色,眼里粼粼的水光泛滥,夺眶而出,洇湿了脸侧的胭脂。握住曲探幽的手,泣不成声,“寂闲啊,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曲探幽成天喝药比吃饭还多,自然长不了什么肉。


    落花啼侧头扫扫曲探幽,嗯,的确瘦了几斤,憔悴黯然。


    曲探幽对亲生姐姐有莫名好感,倚靠着曲双蛾的肩膀,安心道,“长姐,长姐。”


    曲双蛾抚摸曲探幽的头,看向落花啼,直入正题,道,“小花啼,我今日出宫不只是来看寂闲,我还想带寂闲去紫云观一趟。为他祈福,求求李怀桃道长看看寂闲的后脑勺,有无可能痊愈,若是可以,便得想办法治好寂闲。”


    “紫云观?李道长他能治这种病?”


    “我不知道,我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李怀桃他会炼丹,许是有医治失忆痴傻的药丸也未可知。我想去试一试,小花啼,你同我一道儿去,我们都去帮寂闲打听打听,可好?”


    看样子,曲双蛾实在是走投无路,竟寄希望于一位道长,可见她这些时日夜夜难眠,痛彻心扉。


    落花啼心疼曲双蛾为了弟弟到处奔波想法子,别说曲探幽瘦了,曲双蛾也瘦了不少,已是弱不胜衣的地步。


    她鼻头酸涩,“好。”


    紫云观在皇宫外,离曲水沣都不远,隔了一座山的距离。


    李怀桃有事会在钦天监逗留,无事便住在宫外的紫云观,清净自在,无烦恼,无喧嚣,无勾心斗角。


    糙石黑瓦,淡紫墙面,树荫掩映,曲径通幽。一座精巧翼然的道观藏匿在山间,像一粒紫宝石镶在黛绿绸缎上,有浑然天成的美。


    去往紫云观的迂回小路上,人烟扰扰,老少百姓们手臂挂着竹篮,篮内放了香烛等事物,成群结队向山顶的道观前行。


    落花啼,曲双蛾,曲探幽,入鞘,桃镯等人乔装打扮,换了一身相当不惹眼的服饰,蒙上面纱掩去引人注目的容貌。


    以防万一,避免普通老百姓认出其中有人是变傻的太子殿下,还有曾经施粥的太子妃。


    从逢君行宫出发,赶到紫云观刚好是第二日清晨,山峦缭绕清雾,空气怡然清新,残雪滴答滴答垂着泪花,沁软了脚底的碎石泥路。


    道观大门外有两个道童守门,迎接信徒。


    落花啼他们进了道观跟随百姓拜了师祖,奉上香,一道童接了桃镯的暗示,踏着小碎步去后殿唤李道长。


    来的实在是太早,紫云观的小道童们还在殿里做早课,朗朗诵经,字正腔圆。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咽。万灵镇伏,招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冥慧洞清,无量玄玄也。”


    “无上道宝,当愿众生,常侍天尊,永脱轮回;无上经宝,当愿众生,生生世世,得闻正法;无上师宝,当愿众生,学最上乘,不落邪。”


    “……”


    人家道童在认认真真诵经,曲探幽抱着双臂杵人家眼前,居高临下就那么凝视着,看得好几位道童如芒在背,愤愤不已。


    落花啼见曲探幽突然动手去扯道童手里的经书,赶忙滑过去一手截住曲探幽的爪子,连拖带拽将人弄远,没好气道,“你干什么?别捣乱。”


    “他们念的是什么?好复杂,我听不懂,就想看看那本书……姐姐,我又做错了吗?难道你晚上还会罚我跪金丸?我……”曲探幽一脸无辜地垂着两手,嗓音含着委屈。


    落花啼眼疾手快去堵住曲探幽没个把门的嘴,心惊肉跳地瞟瞟不远处的曲双蛾,曲双蛾正与桃镯背对着他们望着一走廊尽头,不曾听见什么。


    “大白天不准说那晚的事。”


    丢下手,落花啼补充一句,“特别是,不准和你长姐说,明白吗?”


    “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能说?”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真想揍你一顿。”


    “傻?我觉得我不傻啊……”曲探幽思考一秒,重重地点首,粲然微笑,“嗯,我不傻。”


    落花啼嗤之以鼻,狠心腹诽,你还不傻,跟你以前比起来,你简直蠢翻天了!


    紫云观后殿。


    小道童恭敬地叩三下门板,言简意赅,“道长,灵华长公主和太子殿下,太子妃来了。”


    静心打坐,闭目养神的白袍男子蓦地抖开眼缝,眉山攒动,片刻后,口气有点冷,道,“领他们去偏殿,我随后便来。”


    “是,道长。”


    脚步声淡去。


    李怀桃整衣捋袖,慢腾腾起身,眼中思绪变幻莫测,他侧眸斜一眼屋里的一樽金铸的巨大炼丹炉,意味深长道,“师父,你果非凡人,神机妙算,她真的来找我了。”


    推门踏出,一袭素锦白袍的李怀桃周身环绕着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气质,瘦高身形,五官俊美,丰神若玉,儒雅贵气。


    洗尽铅华不染尘,冰为骨骼玉为神。用来形容李怀桃,最合适不过。


    紫云观信徒浩瀚如星,少不了他这一张脸蛋的功劳。


    他步伐矫健,径直走向偏殿,道童已邀了落花啼,曲探幽等人进殿落座,送上香茶接待,妥帖细心。


    一行人到内殿,便摘下了掩面的纱巾,垂首品茗。


    李怀桃甫一步入,扫视一圈,微而拱手,清冽道,“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长公主。”


    曲双蛾踧踖不安,深深望一眼李怀桃,即刻挪走眼光,柔声道,“李道长无须多礼,快快起身。”


    李怀桃从善如流,挺直背脊,他仿佛无意地掠过曲双蛾的身形,良久,低沉道,“长公主,你瘦了。”


    一语了,曲双蛾哭意席卷,情不自禁潸然,拿绢帕揩拭眼尾水珠,戚戚道,“李道长,实不相瞒,寂闲受伤之后,我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此番唐突来寻访你,是希望你能帮我想想办法治好寂闲的脑子。”


    她将曲探幽遭刺客袭击到性情骤变,神智迥异的故事一五一十言说一遍,李怀桃越是听,面容越是罩了一层凝重。


    他正视那躲在落花啼背后拨弄头发的太子殿下,心腑的诧异蓬勃生长,匪夷所思,他在钦天监任职,不是没跟曲探幽打过交道,算得上有几面之缘的交情。


    可,眼前之人,哪里有一点曲朝太子野心滔天的感觉?


    倒像一位幼时患上风寒,烧坏脑仁的二傻子。


    曲探幽无聊地抬手戳戳落花啼鬓发间的一朵芍药花,玩得兴致盎然。


    落花啼忍了曲探幽半晌,忍无可忍,一手拍掉曲探幽不安分的手掌,“曲探幽,过去,坐那等一会儿。入鞘,看好你的主子。”


    入鞘默默拉着曲探幽回到椅子上坐好,在场之人的眼神不约而同留驻在李怀桃身上。


    李怀桃走至曲探幽面前,在入鞘的指引下拨开头发和绷带,细看曲探幽脑后被针线缝合的悚然疤痕。


    粗-长的一条血肉模糊的蜈蚣,叫人看了恐惧。


    可见创伤严重,言喻不得。


    收回滞住的手,迟疑一秒,眉山耸动,李怀桃徐徐道,“长公主,太子妃,我看了太子殿下的伤口,重至颅骨,危险已极。其中淤血挤压,导致太子殿下丧失记忆,神智有损……如此状况,一时半会难以疏通,恐怕得观察一年两载,方能知晓会否痊愈。不过,只要太子殿下日日保持欢怡,大概率会有好转的一天。”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多数是为了安抚曲双蛾处于崩溃边缘的防线,什么一年两载会好起来,大抵是善意的谎言。


    他道,“《升天得道真经》有言,‘十恶之业,百八十烦恼之业,众苦罪源,悉皆除荡,即引太和真气注润身田。’太子病期,需戒杀生、戒淫-乱、戒贪求、戒谎诈、戒放逸等等。消除业障,身心清净,或许会好得更快。”


    “我再为太子殿下炼制回息丹,助益血液疏通,清理血中毒素。每月末,逢君行宫遣人来取,十日食一颗,一月三颗。日积月累,内外养上许久,必有奇迹出现。”


    曲双蛾,入鞘,桃镯喜不自胜,展露笑靥,显然把李怀桃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管真真假假,直接全心全意地相信了。


    旁人重点听见什么落花啼不知,反正她就听见了清晰的“戒杀生,戒贪求”这几个字,心底滑过一念,说不定就是曲探幽的孽债太多,所以才沦为失忆了的大傻子和大药罐子的下场。


    想到这,落花啼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曲双蛾泪眼道,“多谢李道长,借道长之手救治,寂闲会顺利挺过这一劫难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长公主,所言极是。”


    李怀桃点点头,瞥了瞥曲双蛾红彤彤的眼眶,顿一顿,转头看向入鞘,“入鞘大人,劳烦你一月后来紫云观取回息丹。”


    “李道长,入鞘明白,感谢道长为太子殿下炼丹,你的恩情,入鞘一辈子不敢相忘。”入鞘抱拳行礼,情真意切。


    李怀桃一笑即敛,并不作答。


    他挑起另一话题,语调温润,“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鍊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盖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


    “炼丹以延长寿命,获得长生不老,这是自古以来的传说,传说是有可取之处的。长公主,皇上命我烧炼的丹药已成,名为‘大易丸’,皇上两月前服了一颗,颇觉体魄强健,精神焕发,今日恰好出了第二颗,长公主若不嫌麻烦,可将大易丸带走,亲自奉给皇上,以解皇上这些天堆积的烦绪愁思。”


    他丹唇轻启,郑重其事,“愿皇上能享延年益寿之效,达到长生不老。”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四哥,六哥……曲瑾琏:嘿,你别说,七弟变傻了喊四哥和六哥听起来真是得劲儿啊!曲钦寒:哈哈哈,同上。落花啼:哎哎,你们两个,来串门不知道带点东西?两手空空就过来?曲瑾琏,曲钦寒:溜了溜了。“琳琅振响,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咽。万灵镇伏,招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冥慧洞清,无量玄玄也。”——引用自《澄清韵》“无上道宝,当愿众生,常侍天尊,永脱轮回;无上经宝,当愿众生,生生世世,得闻正法;无上师宝,当愿众生,学最上乘,不落邪。”——引用自《三皈依》“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鍊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盖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引用自《抱扑子内篇·金丹》


    第77章 人生不称意 阻拦太子登


    人生不称意


    (蔻燎)


    一听此言, 百无聊赖,昏昏欲睡的落花啼一个精神抖擞,猛的抬眼瞅着李怀桃, 鼓圆了星眸。


    炼丹?


    不止给皇帝老子吃, 还给太子殿下吃?


    难道,李怀桃的修为果真高深莫测, 能媲美天相宗的花憾阶不成。


    说到丹药,落花啼自然不相信区区一药丸能让人长生不老, 也不相信曲探幽吃了就能变聪明, 她只是奇异李怀桃这般做法的背后目的,到底是为什么。


    真的只是对戌邕帝言听计从, 为了曲朝天下而卖命吗?


    言谈间, 一小道童得了李怀桃的示意,端出一块锦盒与一只纸包, 小心翼翼捧给桃镯,桃镯仔细收下, 藏在了袖口里。


    曲双蛾感激不尽,站起来, 脸庞酡红,叹道,“道长劳形费神,实在辛苦,双蛾替父皇和寂闲谢过你了。”


    李怀桃俯视曲双蛾挂满泪痕的秀丽面容,略略偏开头,清咳一声,“长公主何必见外,你我皆是为曲朝着想, 不分彼此。”


    “嗯。”


    话音一落,两人定定对视一瞬,旋即同频率移走视线。


    落花啼早就看出曲双蛾与李怀桃似有情愫牵绊,曲双蛾属于主动一方,李怀桃属于逃避一方,你追我赶,若即若离。


    上一回落花啼在皇宫偶遇李怀桃,因为千古一帝谣言无端把怒火发泄给李怀桃,将跋扈泼辣的印象发挥到极致,以至于今儿李怀桃看见落花啼还心有余悸,不愿同之攀谈。


    落花啼不以为意,她并没有把李怀桃能医好曲探幽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不过是顺道陪曲双蛾来紫云观转悠转悠,演一演“爱夫心切”罢了。


    她笑颜出尘,勾唇道,“李道长乃神人也,我不胜钦服,不知——道长是出自哪一门派?曾有传闻,道长是天相宗门人,若细细一算,倒与我是同门子弟了。”


    “李道长,恕我唐突直言,你是灵暝山和哀悼山哪一个天相宗的人?我自幼在灵暝山天相宗学武,未察觉道长一丝一毫的影子,道长怕是哀悼山的弟子,你的师父是……”


    李怀桃稍稍敛眸,唇边淡笑荡然无存,侧目端详落花啼,逐字逐句道,“太子妃,我确是天相宗中人,但无理由向你袒露一切。我既已出山,便不可给外人告知师父的姓名,还望太子妃担待一二。”


    “……”


    落花啼暗暗吁一口气,语塞当场,她瞄一下曲双蛾,妄图对方能给个答复。


    曲双蛾摇摇头,一副爱莫能助毫不知情的模样,落花啼只得按下不表,姑且打住话茬。


    在紫云观耽搁了一个时辰,李怀桃亲自出观目送他们离去,等人影匿在掩映山峦中,他扭头问道童,“白檀香木可有一同装上?”


    小道童喜眉笑眼道,“道长,装着的,你放心吧。”


    “嗯,她素日噩梦连连,夜不能寐,曲朝太子遇难,她更是睡不好。点燃香木,能凝心安神,屏祛愁苦。”


    他低喃,“但愿她多多关注自己的身子骨,早日明媚如初。”


    “道长,你说的是灵华长公主吗?”


    李怀桃不语,遥遥远望着紫云观外的一片茂林修竹,白衣浮动,翩翩如蝶,快跟雪色浸染一体。


    竹林披山连谷,凛风一卷,叶摇枝颤,弯腰如笑,氤氲似绿水,“唰唰”泼到了天迹,越远越淡,直至看不见了。


    落花国,花筑宫。


    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结束后,花下眠顶着天下第一宗门之主的名号,云游归来落花国。


    她先是回灵暝山休整了数日,这便受落花国王和落花王后的邀请,去了王宫赴宴。


    落花啸与花汲人夫妻,专门为花下眠设了接风洗尘宴,玉盘珍羞,美酒佳酿,聚满了桌面。


    落花夫妻用三寸不烂之舌夸赞花下眠拔得第一的武林成就,夸得后者面色微红,笑语不断。


    他们推杯换盏,尽情谈笑,别有一种旧友相逢的错觉。


    喝罢几杯酒,花下眠歇了酒杯,蓦然道,“听闻我不在落花国的时候,落花啼嫁去了曲朝,已然是曲朝太子的太子妃?”


    落花啸道,“正是,本意想等花宗主回来参加花啼的婚事,可戌邕帝将婚期订好,不允修改,所以使得花宗主错失了机会,可惜,可惜。”


    落花国对花憾阶所创的天相宗奉若神明,秉持着爱屋及乌的想法,他们会把天相宗的宗主也奉若神明,极力恭敬相待。


    花下眠闻言,缄默片刻,又道,“无妨,落花啼能在曲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活无忧,我这作师父的也能安心点。”


    她斜睨着对面宴桌上并排靠坐的落花鸣和曲柔忆,美目眯成一条缝,眉毛几不可鉴地捻紧几分。


    看来,落花国和曲朝的双重联姻,效果不错。


    落花鸣,曲柔忆小两口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活脱脱是一对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花下眠低笑,一味地饮酒。


    酒过三巡,落花鸣,曲柔忆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徒留国王王后与花下眠对酌。


    许是喝到兴头上,落花啸全当花下眠是类比皇室的半个亲人,不知不觉将之前落花啼嘱咐他暗中练兵,招兵买马一事兜给了花下眠听。


    还把落花啼在曲朝开的鲜花酥店“落花流水”赚的钱偷偷运回落花国的事情也和盘言出。


    花下眠面孔愀然一变,心生疑窦,一手拽着桌沿,不明就里道,“何以如此?落花啼怎会突然关心这些?”


    “本王也同样纳闷,花啼有时很奇怪,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砰!”


    落花啸头脑昏沉,眼前摇晃,话未说完就一头栽在宴桌上,唬得一旁的花汲人忙不迭招宦官把国王扶去后殿歇息,传了太医看看情况,备好醒酒汤。


    得不到答案的花下眠拜别了落花国王,落花王后,独自一人擎着血泉剑,步伐昳丽地走回灵暝山。神思游荡,不可控制,杂乱无章得像一坨废线。


    吹了一路寒风的花下眠酒气醒了一大半,她迈步跨入天相宗大门,一驻足,冷冷道,“红衰,翠减何在?”


    “师父!”


    “师父!”


    走廊拐角处折出两道高挑瘦削的身形,一抹红衣,一抹绿衣,宛如映日荷花接天莲叶,动人心魄。


    她们手仗银剑,乖乖踱近花下眠周围,埋首行礼。


    花下眠两眉愁锁,绣口半掀,一言蔽之道,“自明日起,你们赶往曲朝,尽心竭力护佑落花啼的安危。”


    “可有明白?”.


    月色如银,光辉淋漓。


    灰白的翎羽因翅膀的扑腾而零落了几根,轻盈跌下,雪花般盘旋坠地。


    无声无息。


    一只肥硕的鸽子停在入鞘的肩头,入鞘熟稔地取下鸽子腿脚上绑的一卷信纸,蹙眉默看,旋即一把将信纸撕烂,抛洒天空。


    他身影一晃,倏忽跳下一座高楼,矫若惊鸿,淹没在浓淄的夜幕中。


    气喘吁吁跑到曲水沣都外的曲水河畔,河畔边早已负手而立一位高大的男子,黑衣猎猎作响,侧着俊脸,紧抿着嘴唇。


    听见入鞘奔来的巨大动静,那人拧身看去,一手扶住对方的身体,单刀直入,道,“你所言非虚?到底是不是在骗我?这种事情非是能开玩笑的!”


    “哥!”


    入鞘一见到自家亲兄长,憋了月余多的眼泪比决堤的洪水还泛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哥,我没骗你,我真没骗你。太子殿下失忆了,变傻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一开始以为太子殿下是利用权宜之计在装傻,可是观察了这么久,太子殿下真的不是以前的太子殿下了。”


    “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写信告诉你,罪魁祸首大概率就是四皇子他们,我们要给太子殿下报仇啊!哥,你有办法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经蓝穹一别,出鞘受命曲探幽领着一大波绝命卫回曲朝追踪曲朝内部藏匿的锁阳人,并且到处寻找枫林国后裔躲身的枫林仙境到底在何处,还得留一点头绪去搜索曲水国后裔。


    三大任务压在他脑门上,忙得他不可开交,晕头转向,一天到晚东跑西窜,脚不沾地,没有稳定的停留处。


    曲探幽遇刺之时,他远在天边,毫不知情,要不是入鞘飞鸽传书,他还不知曲探幽遇到此种劫难,而且还没能化险为夷,躲避过去。


    “不,不,怎么会?太子殿下怎么会……”


    出鞘手背青筋一鼓,惊愕交加,捏着入鞘肩膀的大手力道重了几层,他不死心道,“入鞘,你私底下与太子殿下相处时,有没有试探太子殿下的情况?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不应该变成这样的。”


    “哥,我试过了,试过很多很多次,太子殿下脑后有一条颀长的大血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白骨,现在还没完全结痂。这怎么能是装出来的呢?”


    入鞘哭得眼眸红红的,像两颗成熟的鲜桃,他疯狂摇头,一遍接一遍道,“你知道吗?如今太子殿下叫我什么?你不可能知道的,他居然喊我‘入鞘哥哥’,他居然这样喊我!从前的太子殿下是不会逢男人叫哥哥,逢女人叫姐姐的……我们的太子殿下被四皇子和皇后害死了,已经害死了,呜呜呜呜。”


    “别哭了,别哭了。”


    出鞘心疼地抹去入鞘的眼泪,哽咽道,“太子殿下会好起来的,他是曲朝的太子,也是曲水国的王室后人,他有两国的祖宗庇佑,他会平平安安渡过此劫的。等太子殿下捱过后,涅槃重生,届时那些阻拦太子登基称帝的人——通通都得死!”


    入鞘“嗯嗯”一声,狠狠地点首,眼泪珠子一串串随着他的动作破碎在空气里,一霎时,露珠般栖在了河畔的草叶上。


    出鞘用袖面擦干净入鞘的脸蛋,滚滚喉结,正言道,“入鞘,带我回逢君行宫看看太子殿下吧。”


    “在太子殿下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必须为太子清除异己,辟出道路。”


    兄弟俩说走就走,足底点跃,风风火火朝逢君行宫赶去。


    入鞘防止落花啼撞见出鞘进入行宫正殿,刻意挑选了落花啼去曲水沣都的落花流水糕点店的日子,悄悄领着出鞘去见曲探幽。


    那日的曲探幽将将喝了一大碗黑色药汁,躺在床上养伤,脑后疼痛,迷迷糊糊睡不着,他扯了扯额角包的厚绷带,“姐姐,我头疼……”


    一撩眼帘,床前直挺挺硬邦邦伫立了两男人,一个他认识,一个他不认识。


    曲探幽手肘撑床半坐起来,惊恐万状,“入鞘哥哥,他是谁?为何闯入我的寝殿?”


    “参见太子殿下。”


    出鞘,入鞘纷纷低头,抱拳施礼。


    起初出鞘还抱着一丝侥幸,怀疑曲探幽并没有像百姓言传的那样痴傻,孰知过来亲眼目睹,那种当头一棒的感觉差点一下子撂翻他。


    是“我”,不是“孤”……


    太子殿下忘记自己是太子殿下,还,还认不出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心腹了!


    简直是酷刑,是折磨,是在杀他!


    出鞘盯着入鞘,又盯着曲探幽,如鲠在喉。入鞘回以一无奈的眼神,表示他句句属实,未曾添油加醋。


    曲探幽看着两兄弟面面相觑的样子,不解,“你们干什么还在这里,出去。花啼姐姐呢?她去哪了?”


    入鞘道,“太子妃应该马上回来了,太子殿下,你先休息休息吧。”他上前托着曲探幽重新躺下,掖掖被褥,随即拽着僵硬如石的出鞘,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出门了。


    一出逢君行宫,出鞘就暗中召集绝命卫,丢出命令,去匿迹监视曲瑾琏和曲钦寒两个皇子的一举一动,发现端倪,速速来报。


    皇宫里的覆掀雨,他们暂时接触不到,但曲水沣都的四皇子府邸,六皇子府邸,他们还是能摸摸风声的。


    纸鸢在曲探幽重伤后,一直默默在逢君行宫待着,守护曲探幽。入鞘趁着出鞘回来,打发纸鸢跟着出鞘的绝命卫出去追查刺杀一事,一有消息回来告知。


    纸鸢左思右想,亦想查清谋害太子的背后黑手,道了句“行”,便与出鞘一俱走了。


    入鞘则有时间就去帮忙,常常逢君行宫和曲水沣都两地儿来回折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某一天,守在四皇子府邸周遭的一房顶时,机缘巧合捕住了一只黝黑黝黑的大乌鸦。


    那乌鸦不算上翅膀,光是它的腹部,就长得有婴儿头颅那么大,肥肥壮壮,硕大无比。


    入鞘本来没计划逮这扁毛死畜生,可他发觉大乌鸦形迹可疑,隔上几日会屡屡飞舞于四皇子府邸上空,潜入后院,久久不出。


    如此一来,入鞘笃定这乌鸦不是什么好鸟。


    便躲在树干上,抽一根鹰羽箭,“嗖”地射穿乌鸦的脖颈,捡起乌鸦尸体,脚底抹油跑到安全地。


    他上下摸索,瞬间找到乌鸦脚踝上栓着的一管纸卷,展开凝看,吓得倒吸一口寒气。


    那口寒气,冷得他将要变成一座冰雕。


    纸上零星几字,是狂野的草书,宛如树梢挂蛇,蜿蜒纵逸,飞扬桀骜,意气浪-荡。


    故意写得乱糟糟,旁人难以窥看内容。


    但入鞘还是从比较好认的几个字,拼凑出了信中所言。


    总结为六个字——“寻跃鲤,杀春还。”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入鞘哥哥……入鞘:出鞘:


    第78章 花自独堪忧 为天下的,


    花自独堪忧


    (蔻燎)


    汗毛直竖。


    入鞘瞠目结舌, 怒燃心间,咆哮道,“操!竟是害了太子殿下, 还要继续害太子妃?四皇子, 你好狠的手段……这个跃鲤,当初就该一箭贯了他恶毒的心脏!”


    几年前在落花国, 入鞘和曲探幽去找龙鳞花,刚好撞上曲跃鲤屠戮落花百姓, 制作残忍的生肖怪物。他们拔刀相助, 举兵出动逮捕了曲跃鲤,把其送上凌迟台, 伏诛谢罪。


    自那时起, 大难不死的曲跃鲤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的复仇念头被有心之人利用, 化为一柄毒剑刺伤了曲探幽。


    还不够。


    他们还要故技重施,用同样惨绝人寰的方法来对付落花啼。


    天道何在?天道何在?


    为什么好人总要受苦, 历经磨难,坏人却永远逍遥法外, 不痛不痒?


    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瞳孔死死地剜视着乌鸦,入鞘眼角抽-搐,心口发慌,一阵凉气攀上他的脊梁骨,使得他猛一哆嗦。


    这乌鸦,他仿佛见过一次……


    他恍然大悟,他曾经在潺城的军营看见过这肥乌鸦,当时就想射穿它, 又因为害怕浪费鹰羽箭,便放它一命。而乌鸦旋飞的军营里,正好就有四皇子曲瑾琏存在。


    假使,假使那时他打落乌鸦,阻挠飞鸦传书,或许,太子殿下就不会被恶人密谋刺杀?


    天意弄人。入鞘后悔不迭,没在那时候搞死这畜生,目下局势一变,想逆风翻盘,可谓是难如登天。


    眼珠一溜,入鞘平敛心境,攥死拳头,匆匆忙忙跑去与出鞘汇合,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复述给出鞘。然后马不停蹄回到逢君行宫,交出乌鸦死尸和笔走龙蛇的信纸,搁在落花啼眼前。


    “证据。”


    “这就是四皇子残害手足的证据,他不但想杀了太子殿下,更想再次出手结果了您。太子妃,您还要坐以待毙吗?”


    入鞘站似铁松,硬如钢板,俊脸绷得严肃已极,语气不卑不亢。


    落花啼坐于上首,喝了几口祸泉之属买来的酒水,晕晕乎乎的。她颦蹙眉梢,瞪着那血淋淋的黑乌鸦,揪过信纸,定睛一看,怔忡道,“当真是从四皇子府得来的?”


    “当真,太子妃,属下不敢诓骗您,希望太子妃做好准备,时刻提防躲在暗处的跃鲤等人。诚然,属下也会安排侍卫,保护太子妃的安全。”


    “……看来,跃鲤的报复是不易躲过的。入鞘,你放心,我能保证我的安全,你只需看好你的太子殿下。毕竟除了跃鲤,还有其他人想要了他的性命。”


    落花啼轻飘飘抛了那信纸,怒极反笑,“想杀我,跃鲤还不够资格。在落花国我能处于上风,在曲朝一样能处于上风,让他死得很难看。”


    “上一次的凌迟刑罚,还未结束,理该接着千刀万剐得干干净净才是。入鞘,你说对么?”


    入鞘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对于跃鲤会来找自己复仇一事,落花啼恐惧甚少,反而兴奋更多,她兜兜转转觅不到跃鲤的身影,跃鲤却能自个儿窜出来找自己。


    等得就是他来。


    落花啼恨不得现在就抓着跃鲤,逼问他身上的黑紫色毒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与花-径深的毒疮一模一样?


    他可知道毒疮是谁人所下?下毒之人在哪?有无解药?若要得到解药,该做些什么?


    这些,都得遇见跃鲤,才有机会解出谜团。


    逢君行宫四处都是扫雪的宫女,兢兢业业开出一条条畅通的道路,预防滑倒。


    宫女在扫雪,曲探幽就坐在入鞘搬出来的一把躺椅上晒太阳,怀里揣着汤婆子,肩上披了昂贵的缎绣墨狐大氅,衬得他苍白的俊颜愈发苍白。


    入鞘在后捧着一茶杯,喂曲探幽饮几口,踌躇不决,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终是道,“太子殿下,属下有要事想禀报。”


    “什么?”


    曲探幽被冬阳映照,睫翼镀上金光,他眯眯凤眼,好奇道,“什么事?”


    入鞘道,“太子殿下,曲朝正一品太子太师,文砥柱大人,他,他被摧花神判枭首示众,杀死了……”


    “ ‘稳地住’是谁?不认识。”


    曲探幽搔一搔微痒的鼻头,勾唇笑道,“死了就死了呗,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太子殿下,您从前认识的,他是您自幼的师父,教您读书,教您习字,属下也曾跟着文太师学过些许文章,是受过他的恩惠的。他死了,属下痛不可言,太子殿下却全然忘记他了。”悲从中来,入鞘眼眶一酸,心知曲探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深深为文砥柱的死感到沧然悲伤,抽抽搭搭。


    曲探幽歪头,眉峰牵动,他伸手触碰入鞘脸颊上温热的浊泪,低低道,“你哭了,你在为谁哭?”


    “为天下的,所有可怜人而哭。”


    “谁是可怜人呢?”


    “太子殿下,您本不应该是任何一种可怜人的……”


    奈何,天妒英才,世人忌惮,你已不是你了,现在何尝不是一位可怜人呢?


    曲探幽不明白入鞘为什么哭,也不明白可怜人的可怜是何意思,他只是重复地去擦拭入鞘滚滚跌落的泪珠,道,“那你是可怜人吗?如果哭过是可怜,那我就很可怜,我也哭过。”


    他左顾右盼,压低喉咙,“我在花啼姐姐面前哭过很多次,我跟你一样很可怜。”


    入鞘“噗嗤”一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悲戚凄凉袭击心房,他摇摇头,感觉胸口都快窒息了。


    他揩净眼泪,目视远方,铿锵有力地抱怨,“太子殿下,你几个月没去上朝了,许多事情你不知晓。属下来告诉你,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属下都想告诉你。”


    “皇上把太子殿下本来的职务分散给其他皇子,其中四皇子,六皇子分得最多,二皇子,五皇子只是插-手几件事。朝廷上,各位大臣吵吵嚷嚷要废太子,喊声如雷,坚持不懈。目下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以前依附太子的官员都缩着脖子不敢来看太子殿下,虽然他们表面上反对皇上废了太子,但是为了不暴露他们结党营私,几乎很少出头。只有四五个人真正的在意太子殿下,曾登门拜访,却被太子妃找借口打发走了。”


    “太子殿下,属下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属下想趁月黑风高拿麻袋把那些叫嚷着废太子的臭官员蒙了脑袋,乱棍打死,让他们多嘴多舌!揍死他们方能解气!”


    “咕噜噜,咕噜噜——”


    曲探幽一脸懵然地望着入鞘,思绪乱飞,根本没听对方长篇大论说了什么,他眨眨眼,“我饿了。”


    “……”


    入鞘收住嘴,啼笑皆非,凑近问道,“太子殿下想吃什么?属下这便让小厨房去做。”


    “想吃花朵,想吃花啼姐姐那样漂亮的花朵。”


    “花朵?”


    “嗯。”


    入鞘抠抠头,一呆,顿悟道,“哦!属下知道了,太子殿下是想吃鲜花酥吗?鲜花酥里面全是漂亮的花朵,太子殿下等一会,属下去落花流水给太子殿下带一包回来!”


    说着,吩咐其他侍卫护好曲探幽,自己一溜烟儿冲出了逢君行宫。


    入鞘回来时,已是傍晚。


    落花啼在悬书阁翻看各种曲探幽从前看过的古籍,专挑深奥的研究,她卧在金丝楠木椅子里,打一个哈欠,把最后一篇书页看完,轻轻放下书。


    书案上全是曲探幽的笔墨纸砚,奏折公文,诗词歌赋。


    那张《探花情》还静静地伏在案上,被一本蓝皮书压得动弹不得。


    落花啼着了魔似的捻起来默读,读完之后,心腑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东西,怎么也填不满当。


    曲探幽失忆痴傻,她理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一人,何以独自枯坐时,会忍不住回忆他之前的种种画面?


    “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


    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


    落花啼呢喃出声,嗤笑道,“也就写诗还有点人性。”


    话一休,“咚咚咚”沉重的扣门声响起。


    落花啼道,“是谁?”


    入鞘立在门口,字字恳切道,“太子妃,是属下。太子殿下想吃鲜花酥,属下买来了,但太子殿下又突然不吃了,他说要太子妃喂他,他才吃。太子妃,太子殿下自病重醒来,已然瘦了一大圈,这样下去可不行,求求您劝太子殿下吃几口东西吧……他谁都不听,单单听太子妃您的话。”


    默了默,落花啼无可奈何道,“行,我去看看他。”


    兜着入鞘从落花流水打包的鲜花酥,落花啼径直进入寝殿,寻觅曲探幽那抹黑绸身影。


    许是她毛毛躁躁的动静过大,开门关门的响声宛如厉雷破空,吓得躺在床榻之上无聊眨眼的曲探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看清来人他才拍拍自己的胸膛,委屈兮兮地喊,“姐姐!你回来了!你方才去了何处?为何不陪着我?怎么丢下我便一走了之了?”


    姐姐?姐姐你个头!


    落花啼迅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茶,慢悠悠把鲜花酥一一摆放在金线纵横的瓷盘里,端起托盘去了曲探幽床边。


    “曲大药罐,你的鲜花酥来了,花香馥郁,酥脆甜腻。”


    “我不是药罐。”


    “这鲜花酥是入鞘去落花流水买的,你尝尝合不合心意。”


    “我不是药罐。”


    “这杯茶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待你觉着干噎的话,可以喝一口润润嗓子。”


    “我不是药罐。”


    “我知道。”落花啼顿一顿,哑然失笑,“你不是药罐,你是曲探幽,曾经高高在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殿下,我自然知道你到底是谁。”


    曲探幽眯起黑眸,茫然无措,他看了看托盘里的粉色鲜花酥,闭口无言。


    他略微往后缩了缩,抱着被子掩护自己,小心翼翼从被子下探出半张白净的脸庞,惨白的绷带缠裹着他那瀑布般丝滑的乌发。


    扁扁嘴,“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凶啊……我有点害怕。”


    落花啼叹息,放柔语气道,“我没有发火,你不必害怕。”


    她挑了一个粉呼呼的五片花瓣形状的鲜花酥拿在手里,直勾勾看着曲探幽,在对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抿一抿,随后吐出来在另一只掌心。


    递向曲探幽,笑道,“吃吧,这样的鲜花酥更加甜美可口。”


    裹满津液的粉色鲜花酥在掌心孤零零地窝着,像被马蹄压扁了,毫无美感。


    落花啼见曲探幽犹豫不决,催促道,“曲探幽,你不是想吃鲜花酥吗?姐姐给你揉碎了,防止你噎住,你怎么不吃?”


    曲探幽凝睇落花啼的脸孔,迟疑半秒,痴痴一笑,听话地拿起那块沾了口水的鲜花酥放进嘴里,嚼了嚼,喉咙一动咽入腹部。


    他抚掌大笑,兴高采烈,“好吃!原来这就是鲜花酥啊,里面还有花瓣呢,香香甜甜的。姐姐,我还要,我还要!”


    落花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喜形于色,人畜无害的曲探幽,喉管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制,喘息不得。


    她落荒而逃似的把其余的鲜花酥丢进曲探幽手里,冷声道,“你自己吃吧。”


    眼见试探失败,落花啼胸间堵着一口恶气,整个人被绑了千斤顶,无力挣扎。


    曲探幽瞄瞄一脸黑气的落花啼,埋下头,一口一口嚼着鲜花酥,时不时窥视一眼落花啼。


    落花啼只要瞥他一下,他便鬼鬼祟祟地收回目光,假装没有看过来。


    如果,如果,如果曲探幽不是害她国破家亡的罪人,她应该会细心照顾痴傻的他吧。


    只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吃了姐姐的口水鲜花酥唉落花啼:怎么,还奖励上你了?曲探幽:喜欢(多来点多来点)


    第79章 一曲飞龙调 落花催闲残


    一曲飞龙调


    (蔻燎)


    深夜, 傲雪簌簌,寒月似钩,风刀霜剑严相逼。


    戌邕帝下令暗抓摧花神判, 落花啼担心枯藤昏鸦二人踏在风口浪尖上, 特意去了曲水沣都交代他们先按兵不动,眼下曲朝在守株待兔, 不忙下手,小心谨慎为妙。


    枯藤昏鸦自是点头应和了。


    落花啼披了一身寒气下了马车, 回到逢君行宫时, 曲探幽已在入鞘悉心照顾下重新缠了一脑门绷带,喝罢苦药, 沐浴更衣睡在软榻上。


    淡扫一眼在正殿外守夜的入鞘, 落花啼平静道,“这不是你做的事, 你退下吧,唤其他人来守。”


    自从曲探幽遭遇变故, 不仅他人不人鬼不鬼,连着入鞘也跟丢了魂魄般精力萎靡, 忧心难寐,竟放心不下开始干起了守夜奴仆的活计。


    入鞘倚着雕花门盘坐着,抱着长剑,冷得缩缩手,望见落花啼归来,站起行礼道,“属下参见太子妃,太子妃,你今儿是去……”


    “去落花流水转了一圈, 怎么?我去何处还得同你汇报不成?”


    “不是,太子妃会错了意,属下只是随口问问。”


    “你下去吧。”


    “……是。”


    入鞘折身走了三步,蓦地停滞足底,伸手从腰包掏出一雪白的瓷瓶,双手奉给落花啼,如实言语道,“太子妃,这是属下今晨去紫云观在李道长手里所得的回息丹,已寻医验了毒,并无不妥。属下喂太子殿下吃,太子殿下非常抗拒,怎么追也追不上,所以劳烦太子妃哄太子殿下吃吧,属下和灵华长公主也好有个安心。”


    接过瓷瓶,倒出里面三粒紫葡萄大小的回息丹,落花啼掀眸,嘴角一翘,“难为你替太子费心费力,如此忠心耿耿,想必太子能感觉得到你的真诚。”


    入鞘小脸一红,不自在地低下了头颅。


    他再一抬目,落花啼已拿着回息丹信步进入了正殿,阖上殿门。


    落花啼脱掉覆了霜雪的斗篷,寝殿中燎烧的炉火顷刻间就挥发了她身上的凉气,那些晶莹的雪花也逐渐融化成湿漉漉的水液。


    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端详。


    床上的曲探幽睡意沉沉,呼吸清缓。


    俊脸苍白憔悴,使得他宛如一位病西施,怎么看怎么羸弱,博人垂怜。


    落花啼并不想叫醒曲探幽,索性倒一杯热茶将李怀桃炼制的回息丹泡成紫魆魆的浓浆,粗鲁地灌入曲探幽喉咙里,一气呵成灌到腹腔,拍拍手表示小事一桩。


    回息丹有毒无毒,不在落花啼思考范围之内,因为李怀桃大致是不可能拂了曲双蛾的面子,研究出毒药害死曲探幽,这是大罪,况且曲探幽死了于他而言,无甚好处。


    至于回息丹会医治好曲探幽的脑子,那更是无稽之谈。所以,落花啼怀疑这小小的回息丹不过是李怀桃给曲双蛾吃的定心丸,里头最多加了几味补药罢了。


    “咳咳咳……”


    睡梦中的曲探幽无征无兆被迫咽下苦涩似黄莲的东西,他呛水咳嗽,猛一睁开眼睛,对视上近在咫尺的落花啼的视线,指了指嘴巴,皱紧眉头,“好苦,姐姐,你给我吃什么了?”


    “屎。”


    “屎!唔——”他吓得爬起,扶着床沿弯腰呕吐,唇角煞白。


    “骗你的,吃的是补药。曲大药罐吃补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曲探幽不可置信地瞅着落花啼。


    落花啼扁一扁嘴,嗤之以鼻,不耐烦道,“睡觉!”


    “好,好,我睡觉。”


    曲探幽抬袖擦擦嘴,小心翼翼扯着被褥躺下,乖乖闭眼。


    在床沿坐了须臾,听见对方规律的呼吸声,落花啼一手揉着太阳穴,颦蹙眉梢,一颗心乱七八糟,跳得时快时慢,时上时下。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曲探幽。


    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不是曲探幽的曲探幽。


    这样的他,俨然与死了无异。


    眼神晦暗,落花啼走去一面天女散花的精绣屏风后,敲敲墙壁,找准一块回音空空荡荡的砖头,手劲重推,那墙砖就瞬间凹下两寸。


    “轰!”


    屏风后的白墙应声启开了一道一人高的机关门,透出长长的黝黑甬道。


    由于前世的经历,落花啼知道曲探幽东宫和逢君行宫的密室在哪,如何打开,一般机关门都设在寝殿和悬书阁,两地相通,布局相似。


    之前不好找机会试探打开暗门,现在曲探幽失忆变傻,她便毫无顾虑,打算进去翻一翻曲探幽的秘密。


    七年,整整七年。


    她在这种密室里度日如年,困步难出,其中的各个角落都在提醒着她,一切非梦。


    前世的画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发生,清晰已极。


    落花啼深深叹一口气,甩甩头抛开那些记忆,独自擎一盏油灯钻进暗门。


    熟门熟路来到曾经被关押的地方,干净无尘,还没有她留下的痕迹。??????


    她继续前行,推开一扇石门,所见之物全是曲探幽的东西,积灰的古籍,尖锐的兵器,泛黄的地图,严酷的刑具……普普通通的,没一点可用之处。


    不对,她分明记得上一世曲探幽会在这里埋头做事,摆满了许多密不告人的征伐计划,怎么会一个也没有?难道他还没开始萌发称帝的野心?


    不,不是……


    倘若不是,那必是有人提前将重要机密给移走了。不愿被人发觉,是谁?


    “花啼姐姐。”


    “你在干什么?”


    思量间,一记幽幽的男音在脊背后方飘来,像鬼魂朝脖子吹了口阴气,毛骨悚然。


    落花啼手掌一滑,油灯“啪”的摔地上,光亮熄灭,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逼来,席卷不去。


    寂静的密室举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见谁,谁也摸不着谁,谁也迈不出第一步。


    良久,那声音又道,“姐姐?”


    落花啼攥了攥拳头,心脏擂动如铁鼓,她汗流浃背,一面抽出腰间的绝艳,一面佯装自若道,“曲探幽?”


    曲探幽道,“好黑啊,姐姐,你为何来这里,我想出去,我想出去,怎么才能出去?你带我出去,求求你了,我不该跟来的,你带我出去吧。”


    “不要,不要断手,不要断脚,不要好多好多血,血,血,为什么这么多血,为什么……母后,长姐,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手,没有脚,像蛇一样爬行,我讨厌蛇,我讨厌蛇!”


    “母后,孩儿头疼……”


    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捂着头颅疯狂摆动,似乎想起了某种恐怖的事物。


    曲探幽说这番话的时候,音调降至冰点,无一丝生气,硬生生叫人从中听出了无限悲凉与畏惧仓皇。


    没过多久,落花啼就闻一声闷响,曲探幽神识紧绷,惊骇过度,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阵微风。


    “……”


    “曲探幽?曲探幽!你怎么了?”


    察觉不对,落花啼赶忙拽出以备不时之需的火折子,吹出微弱的火光,冲过去迎照那昏迷不醒的人。


    昏昏的黄色光泽洒在曲探幽的容颜上,恰似天光轻盈温暖,落花啼第一次从对方身上体会到了“痛苦”二字。


    绞死的眉峰,密匝的冷汗,浑身战栗,抖若筛糠,尽显弱势姿态。


    曲探幽在痛苦什么?


    母后,他在痛苦他的母后水绫衣吗?那个与落花啼有相同经历的亡国公主。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落花啼才把要死不活的曲探幽拖出密室,她累得一头热汗,关上密室后就扑到床上放松胳膊大腿,斜眼睨视地上一动不动的曲探幽。


    她试过鼻息了,死不了。


    瘫软无力歇息半刻,落花啼突觉脑后硬硬的,在枕头下寻了个遍,提出一柄色泽莹润的白玉纤笛,正是曲探幽的“浊清”,她随意搁枕下的。


    一看见笛子,落花啼避免不了想到了那首《探花情》。


    突如其来,闲来无事,落花啼凭借记忆学着曲探幽将浊清笛挨在唇瓣边,摸摸索索吹了几声。


    呕哑嘲哳难为听。


    落花啼承认自己于音律方面狗屁不通,吹出的笛音仿佛一把大锯子在来回割伐木墩子,又僵硬又艰涩,吵聒耳膜。


    吹了几次都不对味,摸不清门道。


    不会吹,她就唱着玩儿,打发打发漫漫长夜。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落花啼的音质平素就不似娇媚可人的那种,隐隐约约含着不卑不亢,桀骜不驯,野劲十足。


    当她一展歌喉时,声音便柔了,软了,润了,如同一泓清泉凉水绕着人的心房汩汩流过,清脆盈耳,甘甜如饴,愣叫人心神驰漾,如痴如醉。


    缱绻情柔,难以相忘。


    一遍唱罢,五脏六腑像被万蚁噬尽,支离破碎,裂成渣滓。


    落花啼就那样呆愣愣靠在床头,捏着浊清玉笛,眼眸凝望一处虚空的白茫茫,身体摇摇欲坠,像极了被折掉弦丝的竹骨风筝,无依无傍。


    她觑觑地面静躺的曲探幽,脑仁抽痛,蓦地回忆起前世曲探幽也哼唱过这首《探花情》,并且在夜里给她吹过,很多次,很多次,多得数不清。


    前世落花啼实在恨极了曲探幽,根本没仔细听过歌曲的调儿和词句,总是当成耳旁风呼呼刮过,转瞬忘却。


    这么一想,她自脚底涌起一股抵挡不住的寒流,直蹿到头顶上方,盘绕萦回。


    难道,前世的曲探幽就写了这首诗,精心谱了曲子,日夜吹奏给她听,她却毫无印象,不作在意。


    难道,是这样吗?


    落花啼陷入漩涡般的怀疑,曲探幽是不是真的在喜欢自己,他曾付出过真心吗?


    他有心吗?


    跨步走过去,抬脚踢一踢曲探幽的腰侧,她道,“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如何能明白爱一个人呢?”


    “《探花情》,写出来是安慰你即将覆灭落花国的小心思吗?”


    “虚伪无比。”.


    晨光熹微,雪停风敛,轻烟袅袅。


    逢君行宫依旧秩序井然,侍卫宫婢各司其职,忙碌来去。


    一大早,落花啼就吩咐银芽备上早膳,要香辣可口的。


    她刻意朝银芽挤眉弄眼,笑意难掩,银芽跟着落花啼十几年,岂会不知主子的意思。她出面屏退红药,余容,将离三人,独自霸占小厨房,大展身手,“噼噼啪啪”砍了一通。


    银芽明白落花啼喜辣,便去行宫后院红药她们开垦的菜园里薅了几兜大辣椒和小米椒,起锅烧油爆-炒了一大碟,红红绿绿,拿来就着小米粥吃。


    银芽做饭不知轻重,落花啼和曲探幽两个人的分量硬是被她搞成了十人的分量,满满一大锅。


    落花啼嗤嗤一笑,明令让银芽给其他侍卫和婢女们分享这些辣椒炒辣椒。


    一些侍卫和婢女觉得辣椒卖相不错,便接过尝了,孰料一吃一个不吱声。


    入鞘的嘴巴撅得能挂酒壶,他摇摇头,连连推拒,“什么东西?拿走!我不吃!”


    银芽越挫越勇,“入鞘大人,吃一个呗!太子妃赏你吃的,又没下毒,你瞧你旁的兄弟都吃了,他们可喜欢吃了,喜欢得痛哭流涕。”


    递了递辣椒炒辣椒,银芽甜笑道,“入鞘大人,尝一口?”


    “……”入鞘冷哼,勉为其难用筷子夹起一坨绿黑红三色相间的辣椒,放进嘴里嚼一嚼。


    不到半秒,他“噗”的吐出来,一张脸瞬间爆红,喉咙喷火,脚下抹油似的跑远去找水喝。一路上痛得“哇哇”乱叫,逗得一众人捧腹大笑,乐不可支。


    奸计得逞。


    落花啼与银芽端着辣椒炒辣椒去敲正殿的门,不料还没启唇出言,那辉煌的殿门便被人自内向外打开。


    一袭黑影笔直地立在中央。


    落花啼指着辣椒炒辣椒,笑眯眯道,“曲大药罐,尝一尝?我的手艺。”


    曲探幽哭过的眼眸还微微红肿,长睫纤然,水汽氤氲,有一种美人垂泪的破碎感,莫名使人想揉搓玩-弄,调-教折-辱。


    落花啼情不自禁咽口燥热的唾沫,手指蠢蠢欲动。


    银芽骤然扬唇大笑,“噗嗤”一声,捧着肚子扭头无法直视曲探幽。


    原是落花啼一起床就恶作剧地将曲探幽的发髻梳成两股黑长的麻花辫子,垂在胸前,一边各栓一朵硕大的红绒花,腮面上还扑了厚厚的胭脂,乍一看像极了能说会道的“小媒婆”。


    落花啼倒是看顺眼了,她老早在寝殿笑够了才出门,此时被银芽一提醒,她又笑声荡漾,扶着廊柱颤抖不止。


    曲探幽显然不知她们在笑什么,抠抠微痒的涂满胭脂的脸侧,呆呆地问,“姐姐,我怎么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道,“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哈!吃饭吧!银芽,给太子殿下上一道硬菜,保证他吃了回味无穷,一辈子忘不了!”


    银芽乖乖道,“是,太子妃!”


    进了殿,曲探幽捏着筷子无处下手,看着桌上摆的绿汪汪红灿灿的辣椒和黄亮亮的小米粥,一脸懵然地注视落花啼。


    犹豫再三,下定决心,曲探幽沉默不语地夹了一条辣椒扔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咀嚼。


    俄而,瓷白的俊脸肉眼可见地转变为绯红之色,宛如一颗桃子成熟,白里透粉,粉里透红,轻轻一戳,便可皮破汁流,香远益清。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不信邪地再连吃几块,吃得双唇鲜红微肿,还是倔强地不愿说一句“辣”。


    落花啼眨眼道,“如何?”


    曲探幽大着舌头,“好吃。”


    银芽瞪圆眼珠,不可思议道,“太子殿下,真的很好吃吗?这可是太子妃研究出来的‘辣两头’啊!”


    曲探幽道,“ ‘辣两头’,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辣了上面的嘴,还得辣一遍下-面的那个……”


    曲探幽傻傻地笑了笑,转首看向落花啼,仍是大着舌头,字字诚实道,“好吃,好吃。”


    落花啼是故意整蛊曲探幽和入鞘,没成想最想整的大傻子却不认输,而入鞘倒了大霉,辣得鼻涕横流,咆哮如雷。


    落花啼坏心不死,竭力怂恿道,“曲大药罐,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我会叫人经常做‘辣两头’给你吃的。还有脆脆的土豆丝炒姜丝,大葱炒蒜薹,苦瓜炒黄莲,也请你笑纳。”


    曲探幽笑靥轻展,眼底尽是期待,“多谢姐姐,姐姐心里惦念着我,我必会全部吃下的。”


    落花啼愣了愣,说不清道不明,突如其来心口一空。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不听话就给你吃‘辣两头’!曲探幽:好可怕的惩罚!宝贝们,国庆节快乐,一定要玩好吃好喝好!


    第80章 夜径云俱黑 依傍噬天火


    夜径云俱黑


    (蔻燎)


    宣王殿下焚煜参加完武林大会, 一边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一边依着地图回到焰焚国的都城烈火城,按礼数入宫拜见了焰焚国王, 把卧女山脉的最终比赛结果从头至尾, 激情四射地述说一遍。


    随后他便在自己的府邸歌舞升平,流连花丛, 酣畅淋漓荤熬了半个月,日日美妾枕胳膊, 夜夜娇妻宿怀中, 过得当真快活如神仙。


    一次,他饮了一整夜的酒水, 头脑晕胀, 连睡了三天三夜,吓得众侍妾唤了十几名大夫来号诊, 唯恐他这一醉就不省人事,撒手人寰了。


    “王爷?王爷?”


    “宣王殿下……”


    有人在喊他, 似遥远,似近前。


    焚煜揉揉抽-搐的太阳穴, 睁开慵懒的黑眸,定睛一望,他居然置身云海,白惨惨的厚云如一盅铁钟似的罩着他,上下无路。


    眼前一抹红黑身影无声乍现,背对伫立,微而侧首,露出半块姣好绝艳的脸,似笑非笑。此情此景, 像一条千年毒蛇修出人形,纠缠不去。


    焚煜道,“你在叫我?你是——”


    “我是何人,这么快你便忘却了么?”


    那红衣女子笑冉冉的,看着在笑,眼神却空寂冰冷,如同两孔寒凛四溢的冰窟窿,森森然朝外冒着鬼气。


    红纱盖着下半张容貌,艳丽妖冶的瞳仁射-出道道精光,犀利逼人,避无可避。


    她的眉间纹上黑红色的蛇纹花钿,与她的气度衣袍相得益彰,浑然一体,使人不敢多多窥视。


    焚煜的心脏砰砰响彻,抑制不住,一跟头自床上爬起,双膝跪地,又惊喜又意外,“颜,颜阁主,你来了?”


    此人妖魔气息浓郁不已,嗓音和眉眼熟悉至极,活脱脱就是前不久在卧女山脉勾魂夺魄的美人,天雍阁阁主颜辞镜吗?


    颜辞镜咥笑,阴恻渗人,“宣王殿下,我曾交代你的事,你全当东风射马耳忘得一干二净,乃是愧了我的一番心意,实属不该啊。”


    她怒火萦绕,冷不丁一乌黑的千秋铁鞭摔出,摔到焚煜不曾防备的腿上,疼得后者撕心裂肺的大嚎,抱腿打滚。


    再一探去,那道鬼魅般的黑红人影霎时无踪。


    焚煜羞羞恼恼,气塞胸膛,正欲借力起身,一股股水浪似的热气铺天盖地泼来,呛人的灰尘无孔不入钻营在鼻腔嘴巴,还有每一寸肌肤的孔隙。


    天地漆黑,万物熏烤,不见日月。


    唯有汪洋怒海那样的血红岩浆从噬天山的方向“轰隆隆,轰隆隆”地奔袭而来,蔓延广阔,犹如死神的血脉爆破。


    所过之处,人声悲鸣,活物颤抖,惨叫贯空。


    不消片刻,尸肢堆搭成高山,血流汇聚出深海,骸骨化林,极目无尽。


    水深火热的岩浆炼狱,现临世间。


    一片猩红岩浆“哗啦”迎头灌至,无能躲藏,恐怖的热度教人几尽崩溃。渺小似蝼蚁的焚煜疯狂逃窜,腿软如泥,险呼道,“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王爷!”


    “来人,请大夫!”


    “呜呜呜,王爷不会不成了吧,我们可怎么办……”


    “闭嘴!王爷岂会有事,闭上你的乌鸦嘴!”


    几种辛辣温柔的女音交织在一起,充实地堵进脑子,巧妙地拉扯回焚煜失心的神智。他硬邦邦僵尸般半坐而起,瞪着血丝勾连的眼睛,喃喃自语,“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火山,噬天山……”


    冷汗湿发,中衣粘身,他魂不附体地拉过一旁的美妾,又是掐了几-把又是摸了几下,确定她们都是热乎乎的活人,才定了定神,轻轻吁气叹息。


    其中颇受宠爱的妾室炎儿,贴心道,“王爷,您是做噩梦了吗?炎儿给您炖点补气养血的参汤,您届时喝几口,必会调好身体的。”


    “炎儿?”


    “嗯?王爷,妾身在。”


    “这个‘炎’字不好,女孩子家家的何故取两团火作名字?你别叫炎儿了,改叫妍儿,女开妍。”


    “可是,‘炎儿’是王爷从前亲自取的,说是合了焰焚国喜火的寓意……”


    “喜火?火有什么好喜欢的?你是不是巴巴儿盼着火山爆发呢?唯恐天下不乱?还喜火,滚,都滚!”


    他勃然大怒,唬得一群美妾齐刷刷跪下,低首颔胸,瑟瑟发抖。


    焚煜不是时常因事迁怒于人的暴躁性子,奈何方才的噩梦真实得遗忘不了,生根发芽在脑髓里,他一闭眼就能看到,导致他周身疲惫恐慌,静不下心。


    要不是他乃焰焚国王室,他都想一了百了将自己的名字全部改成带“水”的字,焚煜,焚煜,也他祖宗的是两把火!


    晦气,晦气极了!


    不一会,殿外响起大夫跑动的声音,一行人提着药箱如履薄冰地进来见礼。


    大夫们还没出言,只见焚煜披上外袍,兀自栓着腰带,眉目端凝,言简意赅道,“无须看了,本王要去烈火城,见一见国王。”


    烈火城。


    一入赤色墙瓦的皇宫,焚煜就马不停蹄,轻车熟路摸去了国王焚鹤鸣的议事殿。


    除去太监宫女,殿中仅国王一人在批阅奏折,无大臣,无妃嫔。


    当今焰焚国的国王是二十八岁的年轻男子,体貌修伟,颦笑俊俏,唇红齿白,是名副其实的一代美帝,年长焚煜七八岁。


    他看奏折看得口干舌燥,端过一温茶饮罢,一放茶盏,盯着茶盏后缓缓跪地的五弟,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因着焚煜是最小的王子,排行第二的焚鹤鸣对亲弟弟可谓是娇纵惯了,特设了一旨意,宣王殿下每月有一次机会可无诏进殿,不用等待通传。


    如此殊荣,大概连后宫的娘娘们都没享用过,可见兄弟俩手足情深,真切动人。


    在焚鹤鸣眼里,焚煜是个还穿开裆裤的天真幼子,他能一忍再忍对方的不敬,微笑相视。


    但焚煜私底下在宣王府就是地地道道的风花雪月之人,若论男女情事,说不定弟弟的骚-操作比当国王的哥哥还五花八门,奇奇怪怪。


    焚鹤鸣看完最后一份奏折,瞥瞥左右太监宫女,太监宫女点点头,后退三步撤出殿内。


    他把奏折整整齐齐摆放好,漫不经心眺焚煜一眼,“又看上哪位姑娘了?你若想求娶,大可掠过本王,直接以行动去赢得芳心,只要你不强人所难,为非作歹,本王都能放任你。”


    “二哥……”


    “哦,难不成是你先前所提的什么天雍阁阁主颜辞镜?你看上她了?焚煜,这使不得,江湖上杀戮打斗的宗主与你是殊途,无法同归,你换一个吧。”


    “二哥,不是,不是美人不美人的事。”


    焚煜羞臊得脸皮红得要滴血了,他搓一把脸,摇摇头,将在卧女山脉漏掉的一点经历讲述完,着重描绘了颜辞镜提醒他噬天山两年后,也就是戌邕三十六年会爆发的内容,并且一五一十把今儿的噩梦绘声绘色侃侃言出。


    坐在金椅上的焚鹤鸣捏捏眉心,哭笑不得,“焚煜,说你单纯不明世事,你还不认。瞧,这不是明显旁人逗你玩乐吗?”


    “二哥,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是现在我心口慌慌的,作了那噩梦,总觉得这事不久之后会发生,我们要不赶快商议搬皇都的事情吧,我能先跑去阴水河畔修了新府邸住下,二哥什么时候想来躲避火山爆发都行,算是有一个退路。还得提前教百姓预防噬天山爆发,把那些靠近火山的百姓往阴水河畔引,少一通灾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就因为一莫须有的谣言,举国搬迁,大费周章,大费钱财,值得吗?”


    焚鹤鸣绕过金桌,扶焚煜起身,拍拍对方肩膀,喟叹道,“好了,此事真真假假先不论,你何以那般相信颜辞镜呢?她在武林大会上倏忽冒头,来路不明,意味不明,可信度存疑。所以,噬天山会否爆发一事,日后再谈。难道,她一介江湖人士能比焰焚国还懂得噬天山的情况吗?”


    “……可是……”


    焚煜惴惴不安道,“二哥,倘若我们未能提前预防火山爆发的话……焰焚国和金炼国的百姓都会被波及,到时想力挽狂澜,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是吗?金炼国也会被波及啊,也对,噬天山就插-在我们中间。那怕什么,不告诉金炼国,让他们自生自灭。大不了两国一起被岩浆淹没,该死就得死,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焚鹤鸣低低嗤笑,似乎不屑一顾,又似乎看透了生命的无常,有着束手无策,听天由命的淡然。


    “……”


    焚煜可没这觉悟,他贪生怕死,好逸恶劳,没想死得太早,人活一辈子,无非是吃喝拉撒,荣华富贵爽个够,他今生还没过舒坦,决对不能浪费。


    孰知下一世他会投胎成什么身份?鳏夫,渔民,农户,卖炭翁,总而言之肯定没福气当王爷了。


    他闷闷应下,嘀嘀咕咕道,“无妨,你不作打算,我来做,左右遭灾的时候,我会把你救走就是了。”


    焚鹤鸣没把焚煜蚊子一样的声音放在耳里,语重心长地拢眉,“焚煜,你也知道,焰焚与金炼两国战乱频发,每每打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疮痍满目。实在是让本王头疼得紧。”


    他无奈苦笑,广袖中的指骨捏得泛白,“ ‘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 人当如竹,虚怀若谷。老国王以此奉为圭臬,觉得与世无争就能长久。他不明白,他不争,其他人却要争,做国王的,无人能独善其身,皆要投入俗世,参与各种惨无人寰的战争。否则,便是众矢之的,首当其冲成为挨揍的对象。”


    “焚煜,你听懂本王要说什么吗?”


    焚煜狐疑,摆摆头,目不转睛望着兄长。


    焚鹤鸣道,“依傍噬天火山的国家,只能有一个,焰焚国,金炼国,得有一方战败归降。”


    “就像从前的曲朝和曲水国,合二为一,方能长久统治。”


    焚煜惊讶得张大嘴巴,“二哥,你想……”


    “老国王的想法得摒弃了,故步自封非是正道。焚煜,咱们也可以试试争夺天下,新的千古一帝诗句不是表明了吗?‘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焰焚和金炼,都有机会统一天下,不试试怎么行?”


    焚鹤鸣把毒蛇衔信的诗句信以为真,壮大信心,野胆蓬勃,他讥鄙道,“金秋愁与金珞郎那一对无媒苟合的淫-妇姘夫,也配来强占整座噬天山?”


    “焰焚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落花啼难得甩开狗皮膏药属性的曲探幽,独自出了逢君行宫去落花流水看看花辞树和枯藤昏鸦几人过得如何。


    在曲水沣都的街道上闲逛,背后蓦地飘飘悠悠来熟悉的音调。


    “公主。”


    “公主。”


    自从成为曲朝的太子妃,落花啼鲜少听见有人这般称呼她,心口一紧,旋身看去。


    一红一绿的两道瘦高身形步步尾随在后,各自戴了纱幔轻盈的斗笠,携剑在手,雪白的下颌在斗笠下若隐若现,闪人眼球。


    落花啼大喘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掩住嘴唇,她觑觑四周,见无怪异之人,上前拉住两位师姐的手腕,疾步远离人烟扰扰的长街。


    在相对僻静的巷子角落停下,落花啼惊喜道,“大师姐,二师姐,你们怎么来了?师父让你们来的吗?”


    红衰,翠减逐一撩起面纱,定定不移地盯着落花啼,端详少顷,使劲一点头。


    落花啼愈发好奇,追问道,“为何?师父为何突然派你们前来曲朝寻我?师父是出了什么事吗?”


    在卧女山脉武林大会一别后,落花啼就没有见过花下眠,红衰,翠减。按理说,花下眠是不知道她去过卧女山脉的。


    比武之时,天雍阁的“颜辞镜”和花辞树皆是利用猪皮易容了的,还谨慎地覆以面纱,落花啼敢打赌花下眠与两位师姐认不出来。


    即便有所怀疑,也无证据。


    红衰道,“时刻,保护。”


    翠减道,“公主,太子。”


    “什么?保护我,我能理解,何以还保护曲探幽?”


    “顺便。”红衰翠减一本正经道。


    落花啼忍俊不禁,不作多想,搂着她们往落花流水走,体贴入微,“好一个‘顺便’,看来,还是让曲探幽捡了个便宜了。大师姐,二师姐,你们来曲朝打算盘桓几日?不如去我开的糕点店住下,一共三层楼,有得是天字房。”


    红翠二人相视一眼,大抵默许了。


    东拉西扯,落花啼故意拐弯抹角问道,“大师姐,二师姐,听说前不久武林大会师父得了第一,当真厉害,师父果然无人能及,无人能及!如此大事,我还未向师父道喜呢……咳咳,话说回来,你们回灵暝山的天相宗时,有没有看见花-径深?他同人打斗不小心伤了手臂,专门回去找你们医治,现在是不是痊愈了?”


    花-径深和落花啼的名字,在红衰翠减这里都是不愿多提的,一听落花啼将话题挪到花-径深,红衰撇开视线,支支吾吾道,“不知……”


    翠减含糊其辞道,“师弟,大抵,无恙。”


    到底是不知,还是无恙?


    落花啼疑窦丛生,想刨根问底继续打听,不料足底一滞,她们三人已行至落花流水店。


    店门口斜斜靠着一高大的红袍男子,脚踩黑靴,环臂在胸,一副等候多时的期待模样。精致的眉宇轩朗出尘,手长腿长,前后左右如何细看都勾人心弦,俨然是一亮眼的璀璨风景。


    他瞧见落花啼,笑颜如玉,提步赶来,余光掠过后面的红衰翠减,笑容顷刻间僵硬,崩塌,渐而逝去。


    花辞树的肢体动作诚实地顿住,堵在门口俯视着那红绿双生的菡萏花姐妹,缄默地扭头看向落花啼,静等回答。


    作者有话说:


    焚煜:这个‘炎’字不好。炎儿:可是,‘炎儿’是王爷从前亲自取的啊……焚煜:是我取的吗?你有什么证据?何故取两团火做名字?晦气!炎儿:王爷你的名字不也是有两团火吗?焚煜:……“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引用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池上竹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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