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碎梦不成
(蔻燎)
流月默然, 星辉点点,暗云席卷。
马车夜以继日故意择了荒山路途跑了两天,顺着曲水河南下, 直往逆兽道的位置前行。
在一深山老林背风的嶙峋岩石后, 众人下马歇息,燃一丛小篝火取暖。
花月阴躺在马背上摇着二郎腿, 抬目仰望着被树杈切得支离破碎的斑驳夜空,双手枕在脑后, 一副闲闲自得的样子。
花卧石, 银芽,雁旋则从马车上拿了备好的干粮和水来补充体力, 把鲜花酥戳在木棍上烤热, 一一分给每人。
落花啼坐在火堆旁,接过银芽和雁旋递来的鲜花酥和水囊, 道一句谢,却迟迟张不开嘴, 咽不下去。
这两天两夜,她一直没睡着过, 往往迷瞪了半个时辰就从噩梦中惊醒。噩梦里有三个人疯狂追逐着她,仿佛猛兽恶鬼要把她拖进无间地狱,困在地府一辈子,永永远远逃不出来。
那三个人是曲探幽,花辞树,还有……“花-径深”。
落花啼在心房苦笑,无奈地自嘲,“花-径深,应该不算是一个人吧?”
那只是一个可悲可笑可怜可叹的泡影, 风儿轻轻一吹,就散得一干二净,再无存在过的迹象。
她涣散的目光缓然聚焦在火堆那冉冉扭动的赤色火苗,温暖到炙热的火光烘得她半边脸仿佛浸在血水里,生机奄奄。
落花啼抿了抿唇,把鲜花酥和水囊原封不动搁在脚边,起身走向马背上颠着脚尖的花月阴,莫名其妙道,“她呢?”
花月阴百无聊赖地眯眼数着树杈间璀璨发光的澄黄小星子,冷不丁被落花啼这么一问,下意识道,“什么他呢?你在问谁?”
“花宗主,花天恩。”落花啼道,“我想见她。”
“……哦,她啊。你莫要纠结,届时她自会找你,你如今状态要见她,不是让她心生怜悯吗?”
花月阴瞟瞟落花啼的眉眼,见其面上坚毅更甚,一个鲤鱼打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盯着落花啼,笑道,“你别怕,她不会不管你的。她不来找你,自是有事情绊住了。”
“什么事?”
“秘密。”
花月阴伸手指点一点落花啼的脑门,云淡风轻地转移了话题,“你离开曲水沣都这几天,心里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你有想过曲探幽得知你跑了后会如何吗?”
落花啼冷笑,挪走视线望着密林深处的黢黑,“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花月阴颇为欣慰道,“挺好,你若放下他,往后定能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前途无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期间花卧石还屁颠屁颠跑过来给姐姐送鲜花酥和水囊,看着花月阴大快朵颐塞了三块鲜花酥,心情愉悦地走开了。
落花啼拒绝了吃东西喝水,花卧石自然也不勉强她。她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吃了就想呕出来,以致于她这两天都滴水不沾,不食一米。
脸颊瘦削几分,嘴唇干涸,容色憔悴难掩。
花月阴咕嘟咕嘟喝了三口水,翻身下马,勾着落花啼的肩膀就强迫落花啼喝水,在对方的反抗下终于喂了一些进去,心满意足道,“哎,我知道你眼下心里不得劲,但也不能绝食啊!你就那么舍不得曲探幽?”
落花啼抹抹嘴边的水渍,冷静地反驳,“与他无关。”
无非是悲痛之下身体在控制她,控制着她难受,控制着她情绪低落。
若细细一算,落花啼说不清她现在食不下咽的原因是什么,可无论如何她就是不承认,这个原因是来自于曲探幽。
他不配她变成这样。
那到底是为何呢?她也不得而知。
就在花月阴想继续乘机掐着落花啼的脸蛋喂几口水,与此同时,密林里出人意料地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枯枝败叶被重力踩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
清晰至极地灌入耳膜。
“谁?!”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三人一俱凝神戒备,相顾一眼,拔出各自的武器面向那声响传出之地。
不会是入鞘穷追不舍跟到这里吧?真是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落花啼把对曲探幽的怨恨静悄悄转移到追来的入鞘身上,想乘此机会与其打个痛痛快快,发泄发泄心头的苦闷。
她不顾花月阴的阻拦,斜踏粗壮的树干借力跳了过去,绝艳在半空一闪银芒,就劈头盖面向暗处的身影劈去,力贯千钧,不容忽略。
“锵!”
坚硬的两种武器凌空相撞,迸溅出明光熠熠的火星子,像极了天上的星辰陨落人世,眨眼陡显,转眼消逝。
落花啼道,“没完没了是吗?入鞘,滚回去找你的主子,别来烦我!”又是一剑横砍,直往对方的腰部刺去,势不可挡。
这一招那人却刻意地不避不退,闷声不响地硬生生挨了一剑。
剑身捅-进他的侧腰,猩红的鲜血顿时汩汩冒出,伤口如泉眼般源源不断流着热乎乎的红色液体,不多时就湿了一半的袍角。
那人道,“对不起,花啼。”
咯噔。
“……”
落花啼浑身僵硬,心脏骤停,握着绝艳的手疯狂颤抖,颤抖得难以停止。
此时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银芽闻声赶来,举着火把凑近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舌挢不下。
被-捅的人哪里是入鞘,居然是寸步不离尾随在后,好容易追上他们的花辞树,还有不远处立在树下的表情冷漠的貌美女子,红衰和翠减。
雁旋见状,惊骇交加,情不自禁冲到中间,“太子妃!花哥哥,你们怎么了?”
花月阴啧啧叹息,秀眉深蹙,瞬间舒展开,不置一词。
花卧石站在花月阴身前,一脸防着花辞树有不轨举动的神情。
银芽走到落花啼身旁,心惊肉跳地看看落花啼,又看看花辞树,再看看花辞树腰上的绝艳剑,不知如何开口。
远处四五米开外的红衰翠减依旧如同往日拒人千里的姿态,遥望这边,不上前,不撤后。
落花啼目眦欲裂,瞪着花辞树衣袍下滴滴答答流淌的血水,手掌仿佛被随身携带的绝艳烫疼了,她如临大敌地后退三步,惊魂未定地扫视着熟悉又陌生的花辞树,如鲠在喉。
一脸见了鬼的神貌。
在得知了“花-径深”的真实身份,是曲探幽和花辞树合起伙来诓骗她所制作的假象幻影,落花啼根本不知如何来面对曾经极度信任重视的花辞树。
她盯着花辞树的伤口,声音好像漏了气,期期艾艾道,“我,我……”
花辞树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任由那绝艳插-在腰上,眉峰攒起,忽视了周围的所有人,眼里只看得见落花啼一人,他扶着绝艳的剑刃,一步步走向落花啼,诚恳虔心道,“对不起,花啼,对不起。”
看戏的雁旋,银芽一头雾水,明明是落花啼捅伤了花辞树,怎么花辞树还奇怪地说着对不起?
可落花啼太清楚花辞树嘴里的对不起指的是哪件事。
就是因为太清楚,她才感到畏惧恐慌,还有想不顾一切地远离花辞树,避之不及。
她双目冰冷,花辞树越是一步步靠近,她越是一步步后退,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我不想看到你,我不想再看到你,我也不想再看到他,你们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你们把我骗得痛苦不堪,很好玩吗?现在世界上没有花-径深了,你们两人高兴了……”
花辞树低睫,无言反驳,愁容满面,“我没想这样的,很多事情不受我的控制,慢慢就变成如今模样。花啼,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从未想伤害你,从未想利用你,我只是身不由己……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落花啼不答,捂着头的姿势换成了捂着耳朵,好像花辞树的言辞都淬了毒素,扑到耳朵里就叫人痛不欲生。
花月阴看不下去了,眼见花辞树血流不止,下-半-身的红袍三分之二都是血迹晕染,插-嘴道,“行了,有些话后面慢慢说吧,你先把伤口处理一下,难不成想流血过多一命呜呼吗?你真以为你的血是无穷无尽的?卧石,去马车找止血绷带和药膏。”
花辞树被花月阴出言打扰,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偏头喝道,“你别说话行不行?”
见自家姐姐被花辞树呼来喝去,走向马车的花卧石滞住步伐,回身走来道,“你有病吧?我姐姐关心你的死活,你还颐指气使上了?装什么大爷呢?你凭什么吼我姐姐?凭你这张小白脸吗?”
“我是死还是活,跟她有什么关系?”花辞树的谎言是让花月阴戳破的,他对花月阴没有一丝怪罪完全不可能,眼下直接暴露出与曲探幽如出一辙的无情无义。
“你!你讨打不成?”
花卧石如今长得人高马大,体魄强健,他的宗旨就是保护姐姐花月阴不受伤害,虽然他的武力和花月阴比起来是云泥之别,谁保护谁一目了然,但他就是看不得有人欺负他姐姐。
花月阴倒是没这么多想法,看花辞树拒绝疗伤的声音如此笃定,摊摊手,撇嘴道,“随你,你要是就这样流干血死翘翘,我就挖个坑顺手把你埋了,到时候自然而然能找到一个比你漂亮比你听话的好男人。卧石,我们走!”
“哼!”花卧石向花辞树一翻白眼,跟着花月阴走了两步,最后又在花月阴的提醒下把雁旋,银芽给喊到火堆边烤火。
红衰翠减仍然远观着花辞树与落花啼,坐等一出好戏。
花辞树见闲杂人等都知趣地留了空间,苍白的唇瓣一动,按着腰部,额上青筋暴突,他笑了笑,“花啼,我承认我帮着曲探幽一块假扮花-径深,我承认,这事我的确有责任。我向你道歉,向你认错,只愿你不要让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花啼,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情,很多让你高兴的事情,帮你打理天雍阁,帮你追杀阿弗等人,帮你对付曲探幽,我都可以,我想一点点积攒着‘功劳’,直到你彻彻底底原谅我。”
落花啼眉间一捻,欲言又止,攥着拳头转头不看花辞树。
她看见花辞树就想起花-径深,想起花-径深就想到了曲探幽,她还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吗?还能摆出和颜悦色的好表情吗?
花辞树深谙其中道理,尽量放柔语调,温和地徐徐道,“我的过去,花啼是一无所知的,我没告诉过你,是我不对。今日,我愿意全盘托出。我从前许诺过,我想等一个时机,把暗藏的事情推心置腹告知于你,可惜那个时机还没到来,偶然的暴露打得我措手不及。现在可以了,是时候说清楚了。”
他眼眶湿润,透明的泪液蓄成一汪春水,欲坠未坠,惹人怜惜,“花啼,我本名其实叫‘水涎玉’,我是曲水国亡国太子,是曲水国亡国之君水渡川最小的儿子,是落花国宰相之女花宓的儿子。当年曲水国灭,我流落在外,为了苟且偷生,便隐姓埋名换了身份为‘花辞树’,用的是我母亲的姓。”
“这么多年我潜藏在落花国,经营组建着警世司,警世司里差不多全是曾经的曲水后裔,他们听命于我,时常会有代表跑去曲朝和曲探幽手下的人联络,共谋复国之事。”
“我为何会帮着曲探幽伪装花-径深,是他一口答应我,只要等他登基称帝,统一天下,他会助我将从前的曲水国重建,让我当上曲水国王。”
“我,相信了。”
花辞树闭了闭眼,蓄满的泪水决堤淌下,湿了他的俊颜,使他看着梨花带雨,勾得人想一把抱住他搂进怀里,极尽安慰。
落花啼现在却毫无感觉,已然对花辞树的美男计视若无睹,不兴波澜。
花辞树泪珠滚落,涕泪不止,继而哽咽道,“十七年前,曲水覆灭,我是唯一活下来的曲水正统王室……”
十七年前,花辞树是侥幸活下的唯一的曲水王室。
不是运气好,不是老天保佑,而是源于他的一次离家出走。
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中剑吐血中……曲探幽:该!落花啼:你好意思说别人?曲探幽:
第172章 离愁渐无穷 不管你是死
离愁渐无穷
(蔻燎)
花辞树当年和父亲水渡川性格不合, 父子俩一天能吵三次架,水渡川教育严苛,把控着花辞树衣食住行, 学业武力等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坦言, 是把他当未来的国王来培养的,容不得花辞树有一丝偷懒取巧。
曲水太子一日三餐吃的饭喝的水是国王决定的, 不准吃什么,那菜品就永远不会端到太子面前去。
每日得看三本书, 每本得在日暮前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背不下来就不准睡觉。
背出来了也不会得到夸奖,反而要打压讥讽一通, 嫌他背得不够快。末了, 最后一关还得逼太子默写出来,若是默写的过程中错了一个字, 便得从头开始再默写一遍。
美其名日,太子殿下非得是出类拔萃, 无人能及,人中龙凤者, 所以得从小多加历练磨砺。
水渡川何以要用如此变态的方式对待花辞树,原来不过是因为水渡川把花辞树上上下下偷偷地与曲朝太子曲探幽相较量。
曾言,“你表哥雪案萤窗,随随便便都能做到的事,你何以不能做到呢?”
花辞树听见后勃然大怒,一摔毛笔,没好气道,“他是他,我是我, 我才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就盯着曲探幽不放呢?你要想让他当你儿子,他下次来曲水游玩的时候你就告诉他……”
“啪!”
水渡川一怒之下抬手扇了年仅七岁的花辞树一巴掌,直把人扇倒在地,他怒目圆睁,“你再说一遍!”
花辞树不卑不亢,不惧不怕道,“你想让曲探幽当你儿子,你告诉他啊!我可以把位置给他让出来!”
水渡川做了多年的国王,习惯了任何人逢迎谄媚他,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子满是逆骨,非得跟他犟,每每都气得他失了仪态。
宽袖一扫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指着殿门外道,“滚!没有本王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你父王说话,你还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不知本王的良苦用心!你!嗐,给本王滚!”
“滚就滚!”🇨?🇯?🇼?
七岁的花辞树锦袍沾染灰尘,一骨碌爬起来,夺门而出。
这一跑,就径直拿着令牌跑到了王宫外。
出了潺城,顺着阴水河朝西南方向游走,一路打听来到了他母亲的国度,落花国。
他在外面流浪了一年。
他一失踪,曲水国乱如热锅蚂蚁,到处搜寻他的下落,水渡川和花宓怄得吃不下饭,一夜白了半边发丝。
恰巧这一年,正是曲朝突然起兵攻打曲水国的那一年。
水渡川心力交瘁,在丧失爱子和曲朝攻打的双面夹击下,让他日渐颓败,朝政军事逐而落于曲朝下风,更何况曲朝和黑羲国联手来围剿曲水,经常是防不胜防,节节败退。
这边的花辞树流浪在落花国时,他已混入了花落知多少城内孩子们草草建立的“抓鬼小帮派”,说是抓鬼,不过是打败坏人的一个小组织,满足一下孩子们心里救扶苍生,嫉恶如仇的小心理。
一日,他和几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一块设计捉弄了街上偷人钱财的贼子,将荷包物归原主后,得到了原主犒劳的五个铜板。
他们捧着铜板去鲜花酥铺子买了一个鲜花酥啃着,啃得满嘴酥屑,虽显狼狈,但骄傲自豪不已。这可是做好事的赏钱,买来的鲜花酥味道都更胜一筹了。
吃着吃着,花落知多少街上大人一丛丛聚在酒摊上,窃窃私语着什么谈资。
花辞树如以往那样溜到人群后面偷听,津津有味嚼着鲜花酥。
酒桌上一年轻人扔一粒花生米到嘴里,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真的假的?曲水灭国了?就一年?啧啧啧,这曲远纣心可真狠啊,曲水国的公主水绫衣不是嫁给他当皇后了吗?他怎么突然……”
另一中年男人呷两口热酒,喝得红光满面,兴致勃勃道,“没错啊!水绫衣是他正妻,他居然趁正妻怀孕期间瞒着人家攻打曲水,把曲水国打得疮痍满目,国王王后最后守着潺城自刎而死,曲水王室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惨得很啊!”
“啊?夫妻俩一起自刎?为了国家社稷不惜死在王宫,也不肯给曲远纣投降?”
“对啊,水渡川和花宓都宁可自己守国门,也不给那曲远纣低头一分一毫!唉,只是可惜了这么有骨气的曲水国王和王后,偏偏就着了曲远纣那奸人的道儿……”
“哎呦!我的哥,你可小声点,曲远纣可不是好惹的主,你嚼他舌根,小心被恶人传播告状,别给落花国带来霉运!”
“放屁!怕他个球?天高皇帝远,他的耳朵听得见吗?”
“小声点!小声点啦!”
那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矮了一截,细如蚊音。
他们聊得正酣,“砰”的一声,一个硬物砸中一只酒坛,酒坛歪斜坠地,烂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浓郁醇香的酒水溅得如同泪滴。
众人定睛,竟是看见一个被人咬得坑坑洼洼的鲜花酥跌在桌边。
再一回头,一位八九岁的男孩穿着粗布麻衣伫立在酒摊前,勃怒云起,胸膛浮动,眸子赤红地瞪着他们。
拔高喉音道,“你们说什么?曲水被灭?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曲水国怎么可能一年之间被覆灭消失,怎么可能呢?
花辞树疯了。
疯了般不带分文钱财,他身上也没有,就那么凭借记忆去往曲水国,奈何跑了十几天他还在落花国,身体却因没有食物没有水不堪重负而昏死过去。
他是被雨水淋醒的。
滂沱的雨水倾盆倒下,浇得他浑身滚烫,高热不退,险些殒命。
他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缩在一间无人居住的破茅屋熬了一晚上,第二日浑浑噩噩地张开眼。
花辞树来落花国流浪一年,还没主动去宰相府邸见自己的姥姥姥爷,这一次他悄然去了宰相府,得到了救治风寒和锦衣玉食。
宰相突闻噩耗时也一病不起,全以为自己的女儿和孙子死在战火中,没想到孙子藏在眼皮子底下活得好好的,他为了花辞树不被人察知是曲水太子的身份,特意给他取名为“花辞树”。
嘱咐他,“从此以后,世界上只有花辞树,没有水涎玉,明白了吗?”
“明白了。”
花辞树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机械如傀儡,“从此以后,世界上只有花辞树,没有水涎玉,没有水涎玉……”
后来,也是因为宰相的助益,花辞树才能在落花国建立警世司,干着小时候喜欢干的抓坏人的事情,并且私底下寻觅联络曲水后裔,纳入警世司。
但他并不是一直待在落花国,长了几岁后就离开落花国,去了天下四处游迹,他最爱去的地方就是曲水国遗址,潺城。看着那破败不堪的宫墙宫殿,花辞树泣泪无声,心痛如绞。
他不知道的是,曲水国灭,痛苦的还有水绫衣,水绫衣悄悄在天涯海角寻找着躲入人群的曲水后裔,也在寻找着失踪了没有尸骸的水涎玉。
找了多年,水绫衣也遍寻不获,后来她的恨意蓬勃生长,她谋划一场刺杀去杀曲远纣,失败后凄惨死去。
这个寻找曲水太子的事情就顺理成章落在了曲探幽肩上。
曲探幽长大到十七八岁时,因为被覆掀雨和三皇子一起暗害得了无情思的毒,浑身长满毒疮,他独自一人走遍东南西北到处想办法要治好毒疮。
缘分使然,他戴着面具来到落花国,毒疮发作,痛苦得眼前一黑昏死在灵暝山上,被路过的花下眠偶遇救走,带回了天相宗救治。
也在那一天,曲探幽刚入天相宗,就看见了执着龙凤风筝的落花啼和银芽蹦蹦跳跳进到天相宗大门,落花啼当时问,“师父,他是谁?”
花下眠道,“那是你的师弟,他叫花-径深。”
“花-径深?”
落花啼凑近去看曲探幽面具下的皮肤,吓得怪叫,“你的脸怎么了?”
曲探幽在灵暝山住下,跟着花下眠习武,毒疮也日渐好转。一日,他在花落知多少碰见追击杀人犯的警世司司主,看对方的五官气质,举止动作,怎么看怎么熟悉。
追上去一经盘问套话,才得知对方确是失踪许久的表弟水涎玉。
之后,曲探幽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教给花辞树易容术,要求花辞树帮他扮演花-径深,也帮他偶尔回曲朝扮演太子殿下,两人因为是表兄弟,身形五官有四五分相似,扮起来毫无障碍。
曲探幽给的好处就是会帮花辞树四处收集流落各地的曲水后裔,也扬言会制定曲水复国的计划帮他一洗前耻,为国王王后报仇。
由于两人幼时就常常见面玩乐,花辞树选择相信曲探幽,两人达成一致,一拍即合,开始各种里应外合,互相掩护的戏码。
久而久之,他们共同创造了“花-径深”这个人。
讲到这里,花辞树的脸孔煞白煞白,毫无血色,他讥诮道,“说实话,花啼,有一句话曲探幽都没听过——我很恨曲远纣,恨极了,这种恨,会悄无声息弥漫到曲探幽身上。”
“所以,我也恨着曲探幽,不比恨曲远纣少零星一点。”
他道,“我说这么多,只是不想和你产生隔阂,你恨我怨我欺瞒了你,恨我亲手毁掉了‘花-径深’,我都无话可说。我,我就想,就想你给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我助你……”
“嘭!”
花辞树话未言罢,失血过多的他头脑一沉,皱眉阖眼,脚下一软就昏厥倒地,侧身砸在了满是枯叶的树根下。
像一只红蝶被飓风摧残,折翼陨落。
一动不动。
“花辞树!”
落花啼情急之下扑到花辞树身旁,手足无措地触碰着绝艳剑柄,含了多时的泪花夺眶而出,“你以为这样,我就忘记你欺骗我的事吗?我不会忘记的。”
“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忘记。”
天阴,无风。
云遮浑日,光线晦暗,仿佛时刻就会有电闪雷鸣,倒扣暴雨降临人间。
入鞘追了落花啼一天未见人影,命令手下掘地三尺也得设法追到太子妃,否则小命不保。
他则掉头骑马奔入曲水沣都,灰溜溜跑进皇宫负荆请罪去了。
曲双蛾和桃镯已在他率先安排下被人送回欢漪殿,并留了话让一小太监去等太子下朝,邀着太子殿下来欢漪殿见一见长公主。
入鞘回到欢漪殿时,曲探幽正守着昏迷不醒的曲双蛾,眉峰凌厉,面色不虞。
几名小宫婢如履薄冰地在太子殿下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喂长公主喝着水,大气不敢出。
入鞘一进殿就隔着飘飘荡荡的粉色帷幔,一下子滑跪在曲探幽脚边,低头认错道,“太,太子殿下,属下,属下,属下有罪!”
出鞘站在一旁,瞟着弟弟那灰白不见血色的脸蛋,心下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曲探幽警觉地站起来,屏退一众宫婢太监,道,“发生何事?”
入鞘缩着脖子,视死如归,支支吾吾道,“回,回太子殿下,今天长公主来逢君行宫看太子妃,太子妃就哄着长公主带她出行宫,长公主不让属下跟着,属下只得偷偷随在后面,没想到太子妃给长公主吃了迷药,换了服饰偷天换日……所以,太子妃她,她跑出逢君行宫后,就不,不,不见了。”
“……”
死寂。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入鞘畏葸恐惧,当场想一抹脖颈,干脆利落死了得了,他噤若寒蝉,低下头颅,看都不敢看曲探幽的脸色。
出鞘闻言,如遭雷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瞪入鞘,一俱跪地求饶道,“太子殿下,属下有罪,未能严防死守杜绝太子妃离开,请太子殿下降罪!”
入鞘亦道,“请太子殿下降罪!”
“住嘴!”
曲探幽怒不可遏,腮边肌肉一抽,凤目冷了几个度,来回踱步几圈,冷冷道,“休要胡言乱语,太子妃仅仅是着染风寒,抱病在床,不宜出逢君行宫罢了。怎会不见踪影?”
一听此言,出鞘入鞘顿时了悟,在曲朝不可泄露太子妃失踪的只字片语,连忙改了口径,“是,太子殿下,属下多嘴了,太子妃还在逢君行宫。”
两人得到曲探幽示意起身,闭口不言。
曲探幽一拨手,低语吩咐出鞘入鞘不要松懈四处寻找太子妃的力度,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得到太子妃的踪迹。还得努力封锁太子妃失踪的所有消息,切勿让皇上皇后知晓,若是出了纰漏,他绝不手下留情。
出鞘入鞘忙不迭应了一声,退步折身,按剑离去。
曲探幽旋身,无力地坐回椅子,捏捏紧绷的眉心,眼神一暗,“春还,你便这么狠心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老婆呢?呜呜呜呜落花啼:
第173章 可惜爱难留 春还,你还
可惜爱难留
(蔻燎)
“咳咳!”
心如死灰的曲探幽趴在曲双蛾床边守了一个时辰, 曲双蛾才悠悠转醒。
她咳嗽着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亲弟弟伏在床边的身影,吃了一惊, “寂闲, 你怎么在此?我怎么在……欢漪殿?”
她记得她不是和落花啼在坐马车吗?
怎会……
曲探幽见曲双蛾没有大碍,舒一口气, 苦笑道,“长姐, 春还她讨厌孤, 所以跑得远远的,不让孤追到, 也不想看到孤。”
“长姐, 孤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春还不会再原谅孤了?”
“寂闲, 何出此言?”
曲双蛾揉揉太阳穴,费力地回顾着落花啼在马车上和她说的话, 依稀记得好像头脑晕乎乎地就昏过去了。
曲探幽言简意赅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曲双蛾,曲双蛾越听纤眉颦得越紧, 须臾,道,“怪不得小花啼向我抱怨你,说你控制她的出行,还拈花惹草与小丫鬟眉来眼去,说你天天和她吵架,说她过得好苦,原来这些都是她的一套说辞,为的就是引我带她出逢君行宫, 她好伺机离开你。寂闲,就因为‘花-径深’这件事,她要同你闹得分道扬镳吗?”
“原来在她嘴里,孤竟是这样的人。”
曲探幽不知是想笑还是想怒,在落花啼的言语中他被编排成了罪大恶极的浪荡子,何其无辜。他摇摇头,感慨道,“长姐,‘花-径深’只是其中一个导火索,还有旁的事情惹怒了她。是孤不对,不过长姐放心,孤没有欺负她,孤会好好对待春还的。”
他道,“这场乌龙,累及了长姐,合该落幕了。”
“你先歇息罢,孤改日再来看你。”
语毕,长身玉立的背影倏忽拂袖而去。
回到逢君行宫已是暮夜。
曲探幽不死心地把逢君行宫的每一间屋子都搜了一遍,甚至是没放过密室和地下暗牢,依旧毫无收获,落花啼和银芽两人如水雾蒸发似的杳杳无痕。
他这才相信落花啼是真的弃他离去了。
那么决绝无情,那么狠心狠意,那么铁石心肠,不留半点情意。
坐在走廊阑干上孤独望月的曲探幽心脏仿佛缺了极其重要的一块,整个人空落落的,犹如行尸走肉,僵如石雕。
红药夜间见曲探幽没用晚膳,担忧太子的身体,特去小厨房做了一碗玫瑰藕粉羹,捧着托盘来找曲探幽。
一转游廊的拐角,看见曲探幽失魂落魄地盯着天幕上那朦胧泛冷的钩月,稍稍动容,壮着胆子走近道,“太子殿下,你晚间没吃一口饭菜,要不吃点藕粉垫垫肚子吧?”
曲探幽目不旁视,漠然道,“撤走。”
红药到底是自东宫就跟了曲探幽多年的旧人,她轻手轻脚把托盘放廊下的一方石桌上,咽了口唾沫,双膝跪地,道,“太子殿下,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曲探幽偏头瞥了红药一眼,狐疑道,“何事?”
红药眼珠溜来溜去,做了好一番心理挣扎,磕磕绊绊道,“太子殿下,今早太子妃还没出行宫时,奴婢不小心撞见银芽姑娘偷偷摸摸抱着一床染血的被褥拿到僻静无人的院子烧了……银芽鬼鬼祟祟的生怕被人发觉,奴婢心存怀疑,跟着她一看,仔细一瞧那被褥竟是寝殿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所用之物,奴婢不明白怎会沾染了那么多血。”
“这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但是又不想隐瞒太子殿下,所以,奴婢猜测——”
言至此处,曲探幽也敏锐地预料到红药下一秒要说出什么字眼,他不可置信“腾”地站起,大步流星回身三两步迈入了寝殿。
锁睛一凝,果见床榻上的锦绣被褥换了颜色和花样,的确不是昨夜他与落花啼相拥睡觉时的那套被褥。
身后小跑追来的红药瞄瞄曲探幽,屏息敛声,踟蹰不安。
曲探幽五指握拳,喉结一滑,气得笑了笑,反问道,“红药,你刚刚想说什么?”
“奴婢……奴婢猜测,太子妃大抵已将腹中胎儿……”
“……”
回答不出意外。
曲探幽额角的青筋跳动,心腑里无可遏制的怒焰快把他自内而外烧成灰烬,他不敢接受这个结果,他只能自欺欺人地将信将疑,侥幸希望落花啼会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他们的孩子。
面对落花啼,曲探幽永远都处于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失控感中,他左右不了对方的情绪,左右不了对方的目标,左右不了对方的爱与恨,从头到尾,落花啼完全不受他的影响。
他始终明白,在这场名为“爱恨”的博弈里,落花啼才是真正的主导者,操控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绝对不会考虑他一点一滴的感受。
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将他玩弄愚耍得疯魔,不成人样。
曲探幽扯出一缕佯装镇定的冷笑,自言自语道,“已然到了这种无法挽留的地步?孤该如何是好?”
“春还,你还没发泄够对孤的恨意吗?甚至是要波及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他颓然地坐在一太师椅上,一手支颌,一手揉按着痛至脑仁的太阳穴,臆想着落花啼没有打掉孩子,那所谓的血染被褥是红药看错了。
他定定不动,发呆坐了半个钟头,红药就那么不发一语伫立了半个钟头。
等到风吹窗柩,刮起一阵脆响,引得树叶窸窸窣窣流淌出“沙沙”声,曲探幽这才缓缓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神智,凤眸黝黑,深不见底。
道,“红药。”
红药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妃未曾失踪,一直留在逢君行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是,奴婢明白。”
“不,你不明白。”
红药讶异,抬头道,“太子殿下?”
曲探幽面不改色,声质冰冷,犹如锥刺,“你可愿帮孤一个忙?”
红药闻言,立即低垂臻首,问也不问具体帮什么,字正腔圆道,“奴婢愿意!”
曲探幽道,“曲朝不能没有太子妃,逢君行宫不能没有女主人,从今日开始,你不是红药,你是‘落花啼’,面具一类事物自有出鞘入鞘为你准备。在真正的太子妃未归来之时,你需要竭尽全力扮演好一个太子妃。如何?”
“能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排忧解难,渡过难关,奴婢荣幸之至!”
红药欣喜之下跪地磕头,似乎对这个差事极其满意。
打发走红药出了寝殿,曲探幽望望曾经与落花啼缠绵的床榻,看着那焕然一新陌生花色的被褥,黑眸黯淡,他一摔衣袖,决然地信步走出寝殿,径直来到了悬书阁。
寝殿里没有她,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看来在逢君行宫他只能睡悬书阁或者旁的偏殿了。
曲探幽今夜自是入睡困难,便无奈去悬书阁计划看一晚上书,防止自己胡思乱想,疲惫更甚。
一推门,便顷刻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曲探幽心下一惊,大手按住腰间的缚龙剑,还没动手,悬书阁里幽幽飘来一不男不女的讽笑。
“怎么?多月不见,你忘记了还有我这一号人物?”
“进来吧!”
此人出入逢君行宫如进无人之境,妖邪鬼魅般刹那迭现,绝非江湖上的泛泛之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曲探幽松开抓着缚龙剑的手,走入悬书阁“哐”地合上门板。
“哗!”
那人隐匿在黑暗的角落,漫不经心用一只火折子点亮悬书阁中的几盏油灯,仿佛自己就是此地的主人,大摇大摆坐在书案边。🅒?🅙?🅦?
曲探幽清晰地发现今儿的黑斗篷肩背上多了几处皮肉伤,好像刚刚与某位绝世高人酣畅淋漓地死拼一回。
走过去坐在黑斗篷对面,挑了挑眉,“世间还有人能让你受伤?”
黑斗篷非但不生气曲探幽的轻蔑言辞,豪爽大笑,指骨扣扣桌面,斗篷阴影里的下半张脸噙着诡异的笑,“哈哈哈哈,除了我那死对头,还有谁能伤我一根汗毛?不过我同她打斗倒也过瘾,即便受伤也无所谓。因为——她根本奈何不了我。”🅒?🅙?🅦?
曲探幽不想听黑斗篷吹嘘自己的武力,不耐烦地颦眉,开门见山道,“你来找孤,所为何事?”
“简单。就是向你证明我之前所言非虚。”
黑斗篷意趣盎然地上下打量曲探幽,见其神情难掩愠怒和焦急,幸灾乐祸道,“‘亡曲者,百花骸也。’能把你搞成这幅德行,能摧毁曲朝的人唯有落花啼。我说她和你之中有一个是千古一帝,你不信;我说她心怀不轨对你虚情假意,你不信;我说她利用你戕害你,你也不信。目下反应过来了?她对你做了那些背叛的事,囚禁你,与枫林余孽联手要替代你,还绝情地打掉你们二人的孩子,逃之夭夭。她从始至终就没对你动过情,是你一厢情愿,自我欺骗……事到如今,你还坚持认为她是爱你的落花公主,而非你称霸天下的劫数吗?”
“你来逢君行宫,就是想说这些?”
曲探幽嗤道,“曲水沣都发生的事,你倒是了如指掌。”
黑斗篷摆手笑道,“我是何许人也?消息不需打听,自会有人巴巴儿地递到我眼前来。不过……”
他话锋陡转,犀利一笑,“我来寻你,当然不是浪费唇舌和你夹枪带棒地说话。我是想告诉你,落花啼逃出曲朝后大概会做什么事,为你后续攻打焰焚金炼多一分保险。”
“此话怎讲?”
“我掐算了这么多年从未失误过,你和她必须你死我活才能登顶权力巅峰,你何以不信师父呢?落花啼摆脱你,当真仅仅是因为恨你吗?不,她想借此机会去阴水助焰焚国金炼国抵挡曲朝的战火。你以为她就是大发善心去帮助遭受火山爆发的两国吗?不不不,她想蓄势,积累军事和民心,联手他国,想打出名声,她啊——想抢天下,想把你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推下来,她想成为千古一帝!”
曲探幽明知黑斗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一近在咫尺听见振聋发聩的话语,他的心尖还是颤了一颤,欲语还休。
他不相信的。
从前,他不相信黑斗篷说的这些话。
然而……
然而,现在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落花啼在曲水沣都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在贴着脸告诉他,她觊觎天下,她不甘当一位困在行宫里的小小金丝雀。她的这份野心,甚至是拿他作为丰厚的祭品,生生无情无义地献祭了出去。
因此黑斗篷再一次提出这观点时,曲探幽缄默无言,不作回应,那坚守的想法也慢慢地摇摇欲坠,摇摆不定。
黑斗篷见曲探幽有了动摇之心,循循善诱,再接再厉,言语的煽惑性潜藏得极深,蛊惑道,“曲探幽,我是你的师父,师父怎会害你?师父巴不得你当上千古一帝,呼风唤雨,扬眉吐气,也好给师父争口气。”
“诚然,你若能成功当了千古一帝,打败落花啼,落花啼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你,乖乖待在你身边,再闹不出任何幺蛾子。一言蔽之,你得到了天下,何愁得不到落花啼的身心?”
曲探幽直视黑斗篷,心一沉,眸子幽邃似井,默认了黑斗篷的话,他道,“依你之见,首先应当如何做?”
黑斗篷渗笑道,“首先,你得全权听师父的安排。”
“第一步,集结军队赶往阴水河去以最快速度将那苟延残喘的焰焚国金炼国收入囊中,随后,调转矛头去攻打落花国。”
“落花国一败,并入曲朝,愣是落花啼逃到天涯海角,不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曲探幽不置一词,手掌攥着缚龙剑,手背因用力过度而挣出了青紫的恐怖筋脉,山峦般活了过来突突暴跳,难以制止。
一夜不寐。
黑斗篷走了后,曲探幽独自一人坐在悬书阁,伴着几盏孤灯,直至天明。
明艳的一抹鸡蛋黄从东边冉冉升起,照耀着逐渐苏醒的大地。
上朝之前曲探幽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乃是远在枫林龙怨潭的纸鸢所写。
纸鸢在领着绝命卫闯入枫林仙境后,未能成功屠杀干净所有枫林人,疏忽之下使得重要的枫有尽,枫铁屏,枫梧等人逃走,她重新折返回仙境时,里面空无一人,俨然人去楼空,荒凉孤寂。
连那只人肩粗的网纹霸王蟒也遁迹不见,不知去向。
曲探幽气息紊乱,可谓是自落花啼消失后又一重击,只得快速回信让纸鸢去曲朝各地搜索,切勿放过蛛丝马迹。
进入皇宫日复一日的上朝议政。
曲远纣自从参加锦王曲中论的诞辰宴会,得知枫林余孽何在后被吸引到祸泉之属,然后挨了瘦马的一剑,腹部的伤口还没痊愈,上朝之时往往采用速战速决的方法,把决定下达就退朝回去养伤。
譬如,今日他就颁发圣旨,要求太子,四皇子,六皇子半月后共同出发去阴水“救济”受灾受难的焰焚国金炼国。一切军需物资粮草皆已备全,士兵将领也训练有素,整装待发。
他养病期间,把曲中论送来的舞剑女姬泫儿册封为美人,日日在其照料下服药吃饭,沉浸在温香软玉中,无法自拔。就连金贵无比只让张回接触的大易丸也交由泫儿保管,提醒他服用。
皇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泫美人是皇上的新宠,风头甚至能越过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此等胆大妄为的言论一经传入朝凤宫,大宫婢绣心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皇后娘娘生下十皇子,十皇子名为愉宸,深得皇上宠爱,未来不可限量。皇后娘娘母凭子贵,又位处中宫,哪是她一介美人可堪撼动的?真是不明天高地厚!”
覆掀雨被锁阳人打伤,身体大不如前,腹腔内脏受损,患了呼吸不畅的毛病,拧眉艰难道,“闭嘴!与她较量有何意味?”
她的念头被另一疑团揪住,道,“本宫觉得蹊跷,想不明白曲探幽到底是何时好全的……果真是锁阳人替代他之后才因祸得福痊愈了?”
这一问,无人敢接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高处不胜寒 看来,她死
高处不胜寒
(蔻燎)
朝凤宫内花团锦簇, 花香糅杂着熏香的青烟婀娜地往上空荡漾,流动似水。
覆掀雨自从得知了曲朝太子痊愈一事,缠绵病榻时就日夜心神不宁, 害怕着恢复正常的曲探幽会否出手对付她与十皇子。毕竟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 其中少不了她的推手。
她念念有词,把心底的疑虑不假思索吐出, “难不成,曲探幽遇刺后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他一直在瞒着本宫?不, 不对,当时看那样子绝不会是假装的……那他是何时好起来的?他如今重新得到皇上宠爱, 本宫……”她按紧疼得脑仁发胀的太阳穴, 几不可闻地叹息。
绣心道,“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应该不敢动手的,您可是中宫皇后, 您若是出事了,皇上岂会放过太子殿下?”
“绣心, 你把本宫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想得太高了。皇上可不是什么有情有义之人,他能眼睁睁看着本宫几年前暗害曲探幽,他就能眼睁睁看着曲探幽来暗害本宫,不过,皇上如果真这般待本宫,倒教人心寒了。”
她按的太阳穴那一块肌肤都红得不正常,却仍压不下内心的焦虑急躁,惶惶不安。
绣心轻轻拍打着襁褓里睡熟的十皇子的后背,默默抿一抿唇。
侍立在外的小宫婢, 隔着雕花门道,“皇后娘娘,该用午膳了。”
绣心道,“进来。”
哒哒哒。
一串错乱的脚步声自外传入殿内。
两名小太监躬着腰身,戴着黑色帽子,低着头颅,几近把脸蛋遮得严严实实,托着菜品踱步走来,福身行礼,齐齐道,“皇后娘娘金安!请皇后娘娘用膳!”
绣心努努嘴,使唤他们道,“搁桌上去,娘娘待会儿便吃。”
“是。”
一小太监喉音响亮的答了句,迟迟未动,硬邦邦戳在原地。
绣心冷笑道,“怎么?还想得一得赏钱才愿意离开吗?伺候皇后娘娘是你们的本责,天经地义,胆敢要赏钱!滚!”
作为皇后身边的大姑姑,绣心算是有皇宫里婢女的最高地位,把太监宫婢呼来喝去乃是常态。
本想着小太监被吼一通,必是丢下东西连滚带爬跑了。
不曾想,打眼一看,两个小太监岿然不动,完全视她们为无物。
卧在榻上的覆掀雨也察觉不对,烦闷至极,疾言厉色道,“赶出去!”
“可惜,不能如娘娘所愿了。”
那两太监异口同声诡异地笑了笑,“砰砰”几声摔烂手中的饭菜和瓷盘,“咻”地自衣袍下的大腿位置抽-出一把银光飞流的宽阔大刀。
两人双双一抬脸面,帽檐下方竟是扣着那使人闻风丧胆的黑白阴阳八卦面具。
再一细细观察,他们的耳垂上还晃荡着银铸的枫林耳坠,如此装扮,如此面具,如此武器——锁,锁阳人?
枫林余孽混进皇宫了?
简直狗蛋包天!
覆掀雨有伤在身,且不善武力,一瞧清对面是何许人也,声嘶力竭道,“来人!有刺客!保护十皇子!”
她一声疾呼,朝凤宫大殿的窗户噼里啪啦爆鸣,几道黑影踹窗飞入,落定站好,居然不是闻令赶来的曲朝侍卫,又是一波穷凶极恶的锁阳人。
覆掀雨眼瞪如牛,跌下软榻后退至墙角,胡乱拽过藏在妆奁抽屉里的一包黑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淅沥沥抛向锁阳人。
锁阳人毫不畏惧,一掀黑色斗篷用内力震开那毒末,嗤之以鼻。
绣心早已抱着十皇子在殿里东躲西藏,避着锁阳人的攻击,然而锁阳人不怎么去追绣心,反而拎着杀气缭绕的锁阳刀一步步逼向行动不便的覆掀雨。
气怒之下,奋力举着大刀自上往下狠狠劈去,锁阳刀不偏不倚砍中了躲避不及的覆掀雨腰腹。
“噗嗤!”
翻搅旋转,聚力拔出。
“噗嗤!”
再一次贯了猛力捅-入,快得眨眼不得。
“砰!”
承受不住的覆掀雨嘴角鲜血淋漓,呜咽着侧倒在地,瞪着一双绝美的凤目望着不远处被绣心抱在怀里的十皇子曲愉宸。
绣心瞠目结舌,浑身发抖,哀嚎道,“啊啊啊啊啊啊!皇后娘娘!来人!人呢?人都去哪了?快来救救皇后娘娘!”
她将一喊完,一锁阳人就挥起一刀砸在她脑后,把她一举打晕过去。
“抓刺客!抓刺客——”
殿外雷响起由远及近的侍卫的爆喝声,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也轰隆轰隆灌了过来。
那群锁阳人并不恋战,攀出窗户跳了出去,与外头姗姗来迟的侍卫杀得血花如雨,红艳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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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凤宫外,锁阳人和侍卫们浴血奋战,厮杀连天。
朝凤宫内,覆掀雨苟延残喘地双手撑地爬向十皇子,一张嘴,喉咙里满满的血水就溢了出来,像无尽的泉眼,潺潺不息。
“宸儿……”
“哇哇哇——”
回应她的是婴儿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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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掀雨费力地把十皇子从绣心手里抱住,依偎着对方温热的脸蛋,似乎知道命不久矣,苦笑道,“宸儿,母后算计了一世,也没算到,会,会死在枫林余孽,手里……母后,还没助你,当,当皇上。不,不,不甘心,母后真的不甘心……”
她痛苦地咳了咳,血沫翩翩飞动,零星几滴染在十皇子脸上,婴孩仿佛感应到什么,哭得歇斯底里,不忍卒听。
乒乒乓乓,叮叮当当的刀剑拼砍碰撞声不知持续了多久,朝凤宫外寂静了半刻,须臾,又闹起嘈嘈杂杂的人语声,脚步声。
一人重力撞开朝凤宫大殿的正门,定睛一看,登时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汹涌冲去,险要冲得他一跟头跌倒。
身后的张回颠颠儿跑近,呼着带刀侍卫跟上来保护九五之尊,操心操肺道,“皇上,你千万注意龙体,方才有锁阳人偷袭崇礼殿,皇上侥幸逃脱,可不能再动了怒啊!”
曲远纣目光聚集之处,首先看见了覆掀雨趴在血泊里,素雅的银色凤袍被汚血浸泡得肮脏不堪,不到一岁的十皇子在她臂弯中呜哇哇地哭泣。
她安静地睁着眸眼,动也不动。
殿前桌椅翻倒,血溅三尺,触目惊心。
曲远纣气得眼前一黑,转身一耳光掴在张回脸上,喝道,“不动怒?堂堂曲朝皇后被枫林余孽杀害,你叫朕不动怒?”
张回被打得就势摔倒,连忙爬起来跪地求饶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呜呜泱泱的带刀侍卫跪在朝凤宫院中横陈的尸体边,抱拳道,“皇上息怒!”
院中的尸体,十中有九全是曲朝侍卫,几乎不见有锁阳人惨死,宫闱深深,那些锁阳人竟靠着鬼踪轻功神龙见尾不见首,兵分两路一波人去刺杀皇上,一波人来刺杀皇后。
此等胆量和不要命的做法,人神共愤,罪不可赦!
“噗!”
曲远纣怒燃心腑,一口血没憋住就喷了出来,他扶着门板,心里对枫林余孽的恨意无以复加,达到极致,下令道,“追!追到锁阳人碎尸万段!朕要他们死无全尸,付出代价!”
“遵命!皇上!”
带刀侍卫结成四队人手,鱼贯而出,瞬息出了朝凤宫往宫外奔去。
宫外。
两波锁阳人飞檐走壁逃出皇宫后聚成一波,一边跑一边脱掉身上的锁阳人服饰,跑到行人稀少的曲水河畔废石桥下,点一堆篝火把衣服全部烧成灰烬。
随后自草丛里取出事先藏好的侍卫服饰套上穿好,洗干净手上血迹,将黑白面具,锁阳刀和枫叶耳坠扔在曲水里,使之沉入深水,难以窥见。
一切忙罢,“吁吁”两声,三四匹宝马所驾的大马车橐槖跑来。
前方马背上的领头两人瞥视他们一眼,抚掌大笑。
他们则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参见左首领,右首领!”
出鞘唇角携了笑意,不乏欣慰,指指马车,“上去吧,里面有你们的酬劳,此次干得不错,太子殿下特赏你们每人五百两银子。”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左首领和右首领!”
那群伪装锁阳人杀死覆掀雨的绝命卫冁然笑道。
入鞘抄着臂膀,感叹道,“你们立了大功,可喜可贺。太子殿下也终于能在太子妃消失后舒心一笑了,走!回行宫!”
逢君行宫。
出鞘入鞘一回来就看见曲探幽和曲钦寒坐在花园石桌边对弈,聚精会神,目不旁视。
兄弟俩上前逐一行礼,三言两语把事态交代清楚。
曲探幽执着黑棋的手一滞,颦紧的眉毛柔展开,笑达眼底,莞尔道,“甚妙。”
曲钦寒亦是大快人心,高兴得丢了白子,望向出鞘入鞘,朗然道,“父皇可有发现端倪?”
曲探幽和曲钦寒幼年深受覆掀雨之害,两人的母亲皆惨遭毒手,他们养精蓄锐,隐忍不发了多年,终于想到一万全的法子把覆掀雨从皇后宝座上拉下来,而且是断了气的拉下来。
起初曲探幽还得顾忌弄死覆掀雨该如何瞒天过海骗过曲远纣,还得让自己片叶不沾身干干净净,后来历经瘦马古道制-作-人-皮-面具来假扮自己,他就得到了启发。
枫林余孽胆大妄为敢替换曲朝太子,怎么不敢乔装打扮混进皇宫刺杀皇上皇后呢?
这也是让绝命卫刻意露出锁阳人装束的原因。
为的就是让曲远纣深信不疑是枫林余孽害死了覆掀雨,还能利用曲远纣继续满世界剿杀枫林余孽,可谓是一石二鸟。
诚然,曲探幽与曲钦寒选择此时对覆掀雨下手,自然也有等不及的理由,但还有一理由,是他们想在去阴水河畔攻打焰焚金炼两国时率先除了后顾之忧,防止覆掀雨在他们作战时暗中操手,谋害性命。最后的理由,固然是将从前的新账旧账一起清算明了。
覆掀雨鸠占鹊巢了十几年皇后之位,是时候拱手还回来了。
出鞘道,“太子殿下,六皇子放心,皇上不曾察觉,目下他陷入恐慌与恼怒,已吐了血。宫里乱成一锅粥,泫美人和张公公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皇上,想来皇上并无大碍。”
曲探幽挑挑眉,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吐血?”
“是的,太子殿下。皇上吐血后,还对锁阳人闯入皇宫一事耿耿于怀,已派数倍人手里三层外三层把皇宫上下封锁戒备,成密不透风固若金汤之势。”
“无妨。”曲探幽凛冽道,“先让他平静一段时日罢。等打败焰焚金炼,孤自会好好‘关心’父皇的身体,不让他劳心啐血。”
曲钦寒勾唇,但笑不语。
此时一侍卫急匆匆跑来,禀告道,“太子殿下,六皇子,宫里来了一位小公公传信——枫林余孽锁阳人潜入皇宫为非作歹杀害一国之母,皇上悲痛欲绝,请太子殿下和众皇子王爷入宫,共议筹办丧仪事宜。”
曲钦寒一撩锦袍站起,摇摇头,“看来,她死了还不忘折磨我们。”
曲探幽道,“那么就去送她最后一程吧。”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负手于后走出逢君行宫,一同上了马车。
覆掀雨骤然离世,曲远纣不知是真受不了还是惊吓过度,腹部的旧伤更加严重,伤口情急之下裂开,又被太医们抖抖索索小心翼翼缝合。泫美人得到曲远纣信任,暂时抚养着十皇子,而那醒过来的绣心知道皇后之死后就疯疯癫癫,每日不是大笑就是大哭,已被曲远纣打入冷宫关起来。
多日过去,曲远纣一边与太子皇子王爷操办覆掀雨的丧仪,一边把泫美人当成死去的覆掀雨多加恩宠,也越发依赖迷恋着服用大易丸。
国母薨逝,举国哀悼,风风光光的丧仪举行了近半月,曲朝之中皆气氛沉闷,痛惜默然。
度过了令曲探幽身心不适的所谓的皇后丧仪,他心急如焚从曲远纣那得到肯定,带着四皇子曲瑾琏和六皇子曲钦寒,众多将领,十万大军朝阴水进发。
浅金色曲兵队伍说走就走,浩浩汤汤蜿蜒着朝南而下,一路疾赶猛驰。
无人明白太子何以这般心急,只有曲探幽知道自己千里迢迢跑去阴水是为了谁。
曲瑾琏起初知晓覆掀雨遭枫林余孽暗害,既开心又愤怒,开心自己的仇人惨死,愤怒自己的无情思之毒永远解不了,一时间还郁闷寡欢了许久。
他近两年没出那四四方方的府邸宅院,跟着曲探幽的军队跋涉在壮丽山川时,他还犹如做梦般浑浑噩噩。尽力戴好黑色面具遮住丑陋的毒疮,挨着曲钦寒骑马并行,唯恐与曲探幽发生正面冲突。
如今曲探幽恢复成以往的神智,手握十万大军,岂不是想如何公报私仇就如何公报私仇?
曲钦寒斜睨着曲瑾琏心不在焉的眼睛,故意使坏地朝着对方身-下所坐的马匹擂了重重一鞭,将其横冲直撞逼到了最前端的曲探幽身旁。
曲瑾琏的马儿“砰”地撞上曲探幽的马,他暗叹不妙,如芒在背地看着曲探幽阴沉沉地回眸。
“七,七弟……”
曲探幽冷漠的语气不作丝毫掩盖,睥睨着曲瑾琏,“怎么?四哥,想同孤叙一叙兄弟情意?”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我来找你啦!落花啼(鸡皮疙瘩):请滚回去!曲探幽:就不!
第175章 花水自漂流 我和曲探幽
花水自漂流
(蔻燎)
华龙山刺杀太子, 除了覆掀雨从中作梗,那便剩下曲瑾琏了。
覆掀雨被秋后算账死去,他的活头还能有多长久?
曲瑾琏后悔不迭, 就不应该被曲钦寒撺掇着跑来打仗, 往后若是不小心“死在战场上”,他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硬邦邦地干笑一声, 吞吞吐吐道,“我, 我不小心撞上你的, 对,对不住。”
曲钦寒告诉他, 曲探幽只是神智恢复, 曾经的记忆却未必想起来,思及这一点, 曲瑾琏惶惶不安的心脏稍微镇定了些。
曲探幽完全没心情在赶路途中与曲瑾琏多加接触,连瞧对方一眼都觉十分厌恶, 他斜乜着曲瑾琏,倨傲地转头, 将之视若无物。
曲瑾琏松了口气,肩膀一紧,曲钦寒驱马靠过来重重在他肩上一搭手掌,笑道,“四哥,何以发呆?走吧!”
那笑容,分明不怀好意得很。
曲瑾琏脑中弦线绷紧,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必要时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绝不可教两个弟弟把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面给祸害死。
戌邕三十七年,曲兵暮春夏初时出发,经历两个多月,跋山涉水穿过卧女山脉,在曲水和阴水所截断区分的卧女关驻扎了士兵,重要军队选择在挨近阴水河畔的灵犀盆地安营扎寨。
到达目的地,恰好是夏日七八月,炎日高悬,燥热难忍。
一日傍晚,凉风刮着水润的阴水河面习习掠过,能适当减弱一丝热度。
曲探幽立在阴水河畔,遥望着河对面远处的一片形状模糊的赤金色建筑,拧了拧眉,“那是焰焚国提前修建的阴水府邸?”
出鞘在旁铿锵答道,“回太子殿下,正是。如今焰焚国王室官员大多都挤在那里,焰焚士兵自是也守在周围。”
曲探幽不置一词,默了半晌,又道,“有无太子妃的下落?你们派去落花国的人找到太子妃没?”
“太子殿下,属下所派之人去落花国潜伏许久打探消息,不曾听闻太子妃回落花国的只字片语。想来,太子妃还在外面流连,只不过不知太子妃具体藏身在何处。”
“孤就知道,她目下不会回落花国。”
入鞘眨巴眼睛,好奇道,“为何?太子殿下为何觉得太子妃不会回落花国?太子妃明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跑出曲朝,按理说应该第一时间回到自己国家的。”
出鞘瞟瞟入鞘,恨铁不成钢道,“太子妃这个节骨眼儿上回落花国,岂不是为落花国带去麻烦,引火烧身?毕竟落花国如今还未与曲朝发生干戈……更何况,太子妃离开曲朝就是为了帮助焰焚国金炼国。”
“哥,你是怎么猜到的?我怎么想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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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其实你多多观察就能发现的,太子妃和太子殿下要对着干,太子殿下奉旨过来攻打焰焚金炼,那太子妃应该怎么做?”
入鞘醍醐灌顶,一敲脑门道,“太子妃必会想办法襄助焰焚金炼不被曲朝收入囊中。”
出鞘笑了笑,终于露出一抹孺子可教也的笑意。
兄弟俩在那挤眉弄眼,讨论纷纷,这边的曲探幽沉默寡言,凝睇着阴水河那汹涌澎湃的水浪,捏捏眉心,微不可察地叹息一下。
阴水河的河水是从上游的曲水河同一源头流淌而来的,卧女关以北的河水名为曲水,过了卧女关,以南的河水便更名为阴水。
阴水哗哗涌动,拍起浪花打在河中央巨石上,迸溅出无数泼透明的水珠,淅淅沥沥下雨般洒落。
阴水河下游十几里地之处有一围恢宏华丽的赤金色建筑,便是焰焚国宣王殿下焚煜在从天雍阁阁主那得知火山爆发即将发生后就操手靡资修出的避难场所。
名字叫阴水府邸,可却不是简单的府邸那么大,而是一座仿造烈火城大小格局的“王宫”,因而遭遇火山爆发,还能将就把国内重要人物聚集起来住进去。
离阴水府邸还有一段距离的河畔森林里,落花啼换上了一袭黑红色天雍阁阁主的衣袍,乌发也挽成灵蛇髻,易容改面,最后罩上一层轻薄的红色纱帘。
可谓是货真价实的天雍阁阁主颜辞镜。
为了届时方便混入阴水府邸博得国王和王爷的信任接纳,落花啼突发奇想借用天雍阁颜辞镜的身份去接近他们。于是跟随落花啼的花辞树,花月阴,花卧石,雁旋,红衰翠减,银芽皆乔装打扮成戴了红纱的天雍阁门人。
好在雁旋逃出落花流水店时包裹里装的银两非常多,他们才有机会在沿路买下布匹制衣。雁旋担心逃亡时没钱会苦了太子妃,一直沉甸甸自己背着包裹,甘愿把自己的多年积蓄拱手相让拿来用。
落花啼答应她,等回到落花国会把银子一个个全部还她,不会让她白白辛苦自己的血汗钱。
雁旋摇摇头,一口否定,“不要!这些钱是太子妃发给我的薪水,给太子妃和花哥哥花姐姐们用才算有意义,何必又还给我呢?”
落花啼笑着揉揉雁旋的脑袋,只得再三夸赞她的心意。
落花啼本意是想将银芽送回落花国安顿的,转念一想,如此做法必会打草惊蛇,害得落花国王和王后不明所以,心惊胆战她是否在曲朝受了委屈。再者,银芽声泪俱下拒绝独自回去,发誓要紧紧跟着落花啼一辈子。
落花啼也不放心银芽回去的路上会否遭到不测,不得不压下这一念头。
银芽和雁旋美滋滋地欣赏着天雍阁服饰,沉浸在穿了漂亮衣服的喜悦中。
花月阴,花卧石,红衰翠减对此无感无觉,不过是换一套衣裳,无伤大雅。
在遇见了两位师姐红衰翠减的骤现后,落花啼第一时间问及对方有关师父花下眠的消息,红衰翠减干巴巴答道,“师父,闭关,修炼。”
落花啼“哦”一下,不死心地又道,“那你们可知道灵暝山天相宗的四弟子,也就是我们从前的师弟花-径深是旁人假扮的?”
红衰睃了睃落花啼,梗梗脖子,依旧冷冰冰的语气,“不知。”
翠减觑觑落花啼,觑觑红衰,接口道,“不知。”
落花啼逡巡两位师姐脸上一瞬即逝的震惊神情,心腑猜了七七八八,说不定她们老早就晓得花-径深是曲探幽和花辞树一同伪装的,不过碍于此事关系重大,她们无法吐露真话,索性憋在心头,佯装毫不清楚。
如此一来,落花啼合理地怀疑师父花下眠也知晓花-径深皮囊下的真实身份。
但也仅仅是猜测罢了,毕竟她自从重生之后见到花下眠的次数屈指可数,连三次都数不过来。
落花啼穿好衣服就去阴水河边临水照影,瞧着水面上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一时间微微恍了神。
直到背后响起窸窸窣窣踩踏碎叶的清浅脚步声,一道黑红暗影映在了水面上,与她的身形挨得极近。
落花啼想也没想,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就走,手腕猛然紧得宛如被铁钳所咬,她无可奈何地抬眸望向背后的花辞树。
花辞树被落花啼捅了一剑后,虽然流血过多昏迷了数日,但还是借着花月阴从李怀桃那淘来的丹药活了下来。此时腰上扎着厚厚的浸血绷带,一副病恹恹的憔悴姿容。
这副憔悴,不知是剑伤所致,还是心底的羞愧后悔所致。
他攥着落花啼的手不敢松开,纤长的羽睫俨然蝴蝶歇在了花朵上,美得他不可方物,世间独一。
声质委屈不已,“花啼,两个月了,两个月你都不与我说一句话,也不再叫我‘小花’,我是不是永远无法得到你的原谅了?”
“……一个称呼而已,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何足在意?”
落花啼不看花辞树,劲力一把无情地抽-出自己的手,负在背后。
花辞树手一僵,失望和绝望交织成天罗地网把他套住,逃匿不了。他盯着空空的手心,不甘道,“花啼,可是我在意,我在意你对我的一点任何微小的改变……我和曲探幽不一样,你相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叹口气,落花啼力竭道,“花辞树,我现在不想聊这些,也不想听见有关‘曲探幽’三个字的任何内容。”
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拂袖走远。
徒留花辞树在阴水河畔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孤独得略显可怜。
当日暮夜,落花啼一行人就以天雍阁的名义大张旗鼓堵在了阴水府邸门口。
门口的焰焚士兵听闻来人是天雍阁阁主,忙不迭屁颠屁颠进府禀报,不到半盏茶时间,府邸门口就大步迈出被宫婢太监簇拥着的两道人影。
来人是焰焚国国王焚鹤鸣与宣王殿下焚煜。
两人在殿里商议着如何对付金炼国,突听有人禀言天雍阁阁主来访,登时马不停蹄亲自出门迎接。
若放在火山爆发前,焚鹤鸣身为一国之君是绝不可能来迎接江湖上小小的一门阁主的,然而吃亏吃到了眼前,天雍阁阁主两年多前就提醒他们逃离噬天山,所作所为,好言相劝,堪比再生父母了,就出门来迎接迎接又有何不可呢?
焚煜更是喜眉笑脸地狂奔出来,他在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就对颜辞镜的外形气质着迷发狂,后经历火山爆发,更加对其所言奉为圭臬,将之视为天上神仙。
大老远就出言喊道,“颜阁主!颜阁主!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太好了,是老天爷让你来救我们焰焚的吗?”
“噗通!”
宣王殿下情急之下竟脚下踩空一台阶,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了落花啼脚边,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落花啼尴尬地左撤几步,防止焚煜跪得太端正要折她的寿,红纱下的嘴角一弯,虚扶一把,肃然道,“王爷无需多礼,请起。”
几名太监憋着笑赶忙扶起焚煜,随后退了下去。
焚煜并不觉得羞耻,拍拍衣袍下摆的灰尘,激动得脸红脖子粗,“颜阁主!本王听你的话了,所以在火山爆发时能侥幸躲过一劫,感谢颜阁主,若不是你事先告知,本王与二哥说不定已葬身岩浆了。”
落花啼笑道,“宣王殿下福星高照,上苍自会保佑你无灾无难。”
她一偏头,对视上站在焚煜身边的另一气度不凡的俊美男子,微而颔首,“颜辞镜见过焰焚国王。”
说罢,身后一群伪装天雍阁门人的花辞树,花月阴等人一一俯首抱拳向焚鹤鸣施礼,已是给足了对方体面。
焚鹤鸣扫扫落花啼,见她和门人们礼数有加,心底油然而生浓厚的好感。再仔细一观,天雍阁中人个个身姿挺拔,气宇昂扬,非是泛泛之辈,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江湖才俊。
朗笑道,“颜阁主何必拘礼,本王应当对阁主道一句谢,若无阁主圣明之言提示,如今哪有本王的性命存在?多谢颜阁主的救命之恩!请——”
他一展手,示意天雍阁众人进入阴水府邸。
焰焚金炼被噬天山重创的伤痕累累,两国交兵不息,眼下天雍阁却无征无兆陡然出现,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除了是来助焰焚渡过难关,还有什么缘由?
既如此,可不得好好地供着这尊大佛。
落花啼点点头,朝花辞树,花月阴,花卧石他们一使眼色,一群人乌泱泱随着焚鹤鸣与焚煜走了进去。
一场盛宴,接待他们到来。
落花啼不喜虚与委蛇,抱着酒坛豪爽地喝了三坛,开门见山,“本座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让焰焚免受曲朝欺凌之苦。”
曲朝起兵之事,焰焚和金炼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曲朝会来得这么快,心思这么急,愣是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欺负两个遭灾的国度。
焚鹤鸣愁容满面,不乏担忧道,“颜阁主,本王明白曲朝不是轻易好对付的,可焰焚刚历火山爆发,如同被打成肉泥的半死不活的残躯,怎番去抗衡兵强马壮,国富民强的曲朝呢?还请颜阁主示下。”
落花啼抹掉唇瓣上的酒渍,似笑非笑道,“两个字——投降。”
“投降?!”
殿中的焰焚王室人群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逐一盯着落花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我们隔着一条河,要不要用花辞树当桥梁让我踩过去?落花啼:哈?我没意见,最好你们俩都淹死在河里。花辞树:曲探幽:
第176章 空见日斜时 王上莫怕,
空见日斜时
(蔻燎)
“王上莫怕, 此投降非彼投降。”
落花啼笑得意味深长,言简意赅道,“乃是为‘诈降’二字罢了。”
何为诈降?
一言蔽之, 焰焚国可在曲兵攻来之前先一步提出投降, 假意开城门引曲兵进来,等领头将帅与曲兵成功入内, 旋即关门堵路,来一个瓮中捉鳖, 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不遗活口。
一番围剿厮杀,虽不能一举打退曲兵, 但能损耗曲兵的战斗力, 让他们出师未捷身先死,影响他们的下一次作战。
诚然, 若能在战场上挟持重中之重的一位将领或皇子,作为人质, 便可震慑曲朝一段时间,为自己留得喘息机会, 恢复国力。
诈降计不是为了打败曲朝,目的是为了博得养精蓄锐,东山再起的时日,保护焰焚不被曲朝吞并。
听罢解释,焚鹤鸣眼眸一亮,下一秒黯淡下去,踌躇犹豫道,“颜阁主言之有理,此乃一可行的妙计。不过, 曲兵凶猛,战斗力强,倘若把他们关起来却难以杀尽,他们一旦反杀占领了焰焚,岂非是回天乏术,悔不当初?届时想赶走他们,便是难如登天,无计可施。”
作为国王的焚鹤鸣果然比寻常人想得要深些,他的提议落花啼不是没想到过,她字字珠玑道,“王上深思熟虑,颜某佩服。既然是诈降,那么投降的过程和所做的准备就不是一成不变地乖乖等待对方来霸占着疆土,而是得精心设下十面埋伏,谅那些曲兵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逃无可逃。”
“如何设置埋伏?到时候命令焰焚士兵兵分三路将曲兵队伍打散,将之分别引开,逐个剿灭屠尽,不留后顾之忧。那么如何去引走曲兵,用什么作诱饵?”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自是利用焰焚的重要王室去作诱饵,想必曲兵们极度乐意生擒一位焰焚王室获得赫赫军功。”
落花啼侃侃而谈,神采奕奕,一举一动的摄人心魂的魅力教人挪不走视线,她扣扣桌角,冁然笑道,“如此,将进城门的曲兵一网打尽,绝非不可一世的妄想。”
前世曲探幽是如何攻打焰焚国金炼国的,被锁在密室的落花啼无处得知,她今生只能先发制人,在曲探幽动手之前就让焰焚国恭恭敬敬地俯首称臣来投降,直接打得曲探幽措手不及,令其计划有变。
“啊?”
焚煜听到此节,脑海里就剩下“焰焚王室作诱饵”这句话,惊了一身冷汗,赶忙摇摇头婉拒道,“不行不行,本王才不要去当诱饵,运气不好被射-成筛子该如何是好?”
他一发声,相当于代着那些闭口不言,默默忖度的焰焚王室表明了态度,此时他们急急应和着焚煜的话,竟是一点也不愿意牺牲自己去搏一搏国家安宁,百姓安全。
焚鹤鸣眉头绞死,一语不发。
花辞树放下借酒浇愁的心思,把酒杯搁好,适时出言道,“王上与宣王无须忧愁,天雍阁中善驭易容术,可代替焰焚王室去引走曲兵。”
他的话是说给焚鹤鸣,焚煜听的,眼睛却定定不移地注视着面无表情的落花啼。
落花啼敛敛眸仁,捧着酒坛就是咕嘟咕嘟一阵灌,仿佛没听见花辞树的话。
花月阴也笑眯眯,抚掌道,“这个主意不错,焰焚王室如果武功不好,说不定还没引走曲兵就一命呜呼了,我们天相……咳咳,我们天雍阁中人武力超群,一个顶十个,把曲兵当猴子溜都不在话下!那就由我和花辞树,还有阁主三人暂为代劳了!”
她端起一酒杯对着焚鹤鸣焚煜两兄弟敬了敬,仰头一饮而尽。
焚鹤鸣,焚煜闻听此言,一颗心稳稳坠入谷底,起身感激不尽地给落花啼,花辞树,花月阴三人都回敬一杯,千言万语悉数藏在酒中,只可意会。
起初焚鹤鸣还将信将疑落花啼会帮助他们是不是有其他阴谋,但一席谈话后,他便把这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猜疑给打得烟消云散。
不论天雍阁来助焰焚是有什么目的,他也无法苛求对方袒露无遗,至少人家是真心实意来帮助他们,这个举动就足以让他五体投地,感激涕零。
有没有可能,天雍阁在武林大会崭露头角还不够光芒四射,故意来帮弱一点的国家抵御曲朝,以此昭显天雍阁的能力?
也未可知。
盛宴散,人声寂。
落花啼一行人在阴水府邸住下,一夜未眠。
翌日一大早,落花啼就翻身跳下床,捡过床边盘踞的毒蛇嘴里的信纸展开一看,笑意盎然。
猛的推开门,恰好撞见门外双手抱胸倚着柱子的花辞树,她呆了呆,继续摆出视若无睹的表情,绕过花辞树就走。
花辞树也不多加纠缠,灰溜溜跟在后面,道,“花啼,你也收到叶一片和茗香的信了?信中说,他们找到了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何在,我们要不要过去助他们抓捕阿弗等人?”
涉及要事,落花啼姑且忘记花辞树之前的不良作为,撇撇嘴,“当然要助,而且得将阿弗他们仨的头颅斩下,奉给须弥作礼。”
“花啼,你终于愿意耐心同我说话了。我……”
花辞树还没说完,就见落花啼提着绝艳剑和千秋铁鞭,一蹬廊柱跃上了房顶,倏忽无痕。
雁旋,银芽不善武力,不宜跟着出行,花卧石被姐姐安排留下来保护雁旋和银芽。落花啼,花辞树,花月阴,红衰,翠减五人便擒着武器飞出了阴水府邸,径直往阴水河边一偏僻林子而去。
夏日的密叶簌簌随风抖动,晃出“沙沙沙”的林海声,清晰悦耳。
墨绿的林子里,三十抹黑红的影子稀稀拉拉吊在树干上杵着,宛如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坠在上面,惹人采撷。
悠扬如清风的曲音环绕在耳畔,像山野里叮叮当当的泉水在激昂,又似鸟雀穿梭于云海扑翅腾飞的细微响动,聆听之人无不忘乎所以,沉醉享受。
年轻的清俊男子坐在树干上,一腿屈起,一腿悬空,手里执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绿叶衔在嘴里吹奏,那渺渺的乐声便是自他嘴中泄-出。
红色纱巾覆着他的下半张脸,纱巾被风吹起,能依稀看见唇红齿白的俊脸和那修长手指。绿叶嵌在指缝,像极了碧绿的玉石躺在白色丝绸里,怎一个赏心悦目了得。
男子近旁的另一树干上盘腿坐着一妙龄女子,亦是黑红的天雍阁服饰,面戴红纱,正不亦乐乎地捧着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把玩,一会逗逗毒蛇的尾巴,一会拨拨毒蛇粉嫩嫩的分寸舌头,玩得津津有味。
玩着玩着,一条蛇无声无息变成了两条蛇,三条蛇,四条蛇……无穷无尽。
不对,不是一条蛇变成了多条蛇!
而是他们周围无故浮现了许多其他的毒蛇!
男子和女子惊骇站起来,定睛一看树下的画面,肺腑凉嗖嗖的,下方的密林里陡现了浪潮般一簇簇的彩色毒蛇,弯弯曲曲地由远爬近,恐怖如斯。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渗人的毒蛇如潮的场景,定了定神,反应过来,树干上的数道黑影“刷刷”一律轻盈地落至地面。
单膝跪地,低眉垂睫道,“属下参见阁主大人!”
窸窸窣窣……
毒蛇蠕动的声响越发稠密,逐渐聚集到一处去,不再四处游蹿。
橐槖,橐槖,橐槖的脚步声碾压着枯枝烂叶走来。
一袭黑红裙袍行近,那群活跃的毒蛇立时蜿蜒着退到了后方,扬着上半身嘶嘶吐着蛇信。
“诸位,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落花啼走到叶一片和茗香两人面前,伸手扶二人起来,一并呼旁的天雍阁门人起身,她笑意冉冉,透着红纱若隐若现,神秘之感更甚。
追随天雍阁的门人大多数是经过武林大会上惊鸿一瞥颜辞镜的容貌身段,着了迷入了魔,甘愿一辈子跟随着颜辞镜出生入死。叶一片和茗香亦是一样,对颜辞镜有着狂热的崇拜敬畏感。
众人道,“多谢阁主关怀!”
神神秘秘的颜辞镜隐世许久不出,一出现又是这般诡谲旖旎的场景,如何让人不为她肝脑涂地,马首是瞻?
说难听点,天雍阁门人有一半是想进入新奇的门派锻炼修行,有一半是垂涎欲滴暗暗觊觎着阁主大人这块勾人的美玉。
叶一片,茗香可谓是里面的头头儿,不但忠心耿耿,还能力匪浅,花辞树不联系他们时,他们就是洗脑天雍阁门人的一把好手,顺便努力打探消息完成任务。
叶一片偷偷瞟了眼落花啼,吞口唾沫,五指抓紧绿叶,亢奋道,“阁主,阁主还如以往姿容出尘,气度不凡,有神人之……”
他的马屁还没拍完,茗香把手里的毒蛇往怀中一揣,眨着大眼睛望着落花啼,喜滋滋道,“阁主,属下好想你的!”
“咳咳!”
落花啼清了清嗓子,及时打断了茗香扑过来的势头,眸光闪烁,截掉话头直入主题道,“你们写信传来,言之凿凿。那么,阿弗,柒八-九,柒十一目下何在?”
叶一片,茗香等人在焰焚金炼两国来回折腾,查到了阿弗他们的踪迹,简单来说,他们是依照着空见寺出没。焰焚国内没被火山爆发吞噬的空见寺寥寥可数,过一段时间寺庙就会被袭击,寺中僧人多数被屠,惨不忍睹。
无外乎走去哪就制造一座空庙。
他们屠空寺庙不是觉得好玩,是亦步亦趋追逐着圣童教圣童须弥的痕迹,意图歼灭圣童须弥,摧毁圣童教。
如今须弥和众多僧人避到了一座火山爆发后慢吞吞修建的半成品空见寺里,防范更甚,不知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会择什么日子再次下手。
但肯定不会拖延太久。
叶一片掷地有声,极力想在落花啼面前表现自己,朗朗道,“阁主,属下已遣人暗中保护圣童须弥,一有风吹草动就能过去助圣童一臂之力。”
落花啼满意地点点头,拍拍叶一片的肩,鼓舞道,“不错。你立即派人去联络圣童须弥,告知他今日可闭关修炼,打坐三日,静等客人来访,我等自会帮他捉住心头大患。”
若没记错,阿弗从前没当上圣童时,就曾在须弥打坐时潜去偷袭重伤须弥,只要须弥放出闭关的消息,阿弗闻声就会赶来,趁须弥防不胜防之时狠下毒手。
阴水河畔的空见寺也是欲建未完的半成品,这使得落花啼想起了孽海的那座空见寺。
当时还有曲探幽随行,她夜访空见寺的时候,曲探幽在孽海摸了一晚上的彩珠。
曲探幽……
捻起脖颈上的一串孽海珍珠,落花啼的心脏仿佛被锥子刺了个来回,痛得窒息,她慌张地赶紧把珍珠项链塞进胸口,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幕刚好被跟随在后的花辞树看得真切,花辞树抿唇,拳头硬握如石。
以防打草惊蛇,落花啼,花辞树,花月阴,红衰翠减,天雍阁门人没有大摇大摆走去空见寺,反而静悄悄躲在密林深处待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深更半夜。
须弥按照落花啼手下的吩咐每日闭门闭窗独自一人在禅房打坐,不吃不喝。
“咚!咚!咚!”
木鱼敲击声沉闷撞来。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须弥矮小的身形面向佛龛,阖目诵念着佛经,心无杂思,坐如金钟。
“啪!”
木窗被重力拍得砸向两边,咔咔疯响。
须弥无动于衷,依旧拿着木锤闭着眼睛敲木鱼,好像听不见外界的嘈杂。
“臭须弥!贱须弥!烂须弥!死到临头还在这敲敲敲!怎么不把你那冥顽不灵的猪脑子敲成稀巴烂呢?”
蓦地,一熟悉的嗓音跳至鼓膜,近在咫尺。
须弥恍若未闻,不动分毫。
阿弗擎着一柄假锡杖,围着须弥转了一圈又一圈,喃喃道,“你是不是也知道今日是我们一决高下的最后时刻?是不是!你别敲了!别敲了!我知道你在装!”
柒八-九抡着大刀,柒十一拎着铁链,一左一右夹击着须弥,三人几乎把须弥包围得密不透风。
阿弗见须弥一句话不说,气得张牙舞爪,妩媚的狭长眼眸透着杀伐的狠厉,他一掌轰至须弥的脸颊,恨不得抓烂对方的五官,半道上却停了下来,改掌为指使劲去扒开须弥的一只眼,迫使对方看着自己,“你起来!我们打一场,是死是活全凭天意,你一死,圣童教就得在江湖除名!你给我起来!”
“阿弥陀佛。”
须弥无奈道了这么一声,被扒开的眼皮里的眼珠子还是不愿去看阿弗,反而滑稽地朝上翻去,硬生生翻了个标准的大白眼。
阿弗忍无可忍,锡杖“砰”的从上方往下贯,朝着须弥的脑瓜子像砸核桃般聚力砸去。
“你装傻充愣也逃不过我的手,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元宵节快乐!记得吃软软糯糯的汤圆哦!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引用自《金刚经》
第177章 挑灯夜未央 这只虎,可
挑灯夜未央
(蔻燎)
“锵——”
一抹刺目的红影霎时自房顶破瓦跳了下来, 一剑格挡开阿弗的赤金锡杖。
砰,砰,砰, 砰, 砰,砰, 砰。
七道重物落地声接踵而来,震耳欲聋。
落花啼, 花辞树, 花月阴,红衰, 翠减, 叶一片,茗香一站定就各持武器与阿弗, 柒八-九,柒十一有来有回地缠斗, 刀剑的银光飞飞洒洒,宛如水面的粼粼波光。
他们将一斗得乒乒乓乓, 禅房的门板和大小窗户外赫?传来猛锤凿击声,一侧目,竟是门外不知何许人也在拿锤子钉子把门窗悉数封死钉牢,叫他们无处可逃。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阿弗,柒八-九,柒十一后知后觉得知中了计,如今他们俨?笼中困兽,必须得拼死一搏。
阿弗道, “我杀须弥,你们对付这群多管闲事的贱人!”
柒八-九,柒十一不答一字,冷笑一声,操着大刀和银色铁链就冲来狂轰乱炸,花辞树,花月阴,红衰翠减皆是武功高强之人,对付江湖上的两名杀手怎么着也能轻松打败。
特别是花月阴,身为哀悼山天相宗的大弟子,武力绝非俗物,甚至是比红衰翠减这两“杀戮双花”还更胜一筹,一个人就能把柒八-九,柒十一打得鼻青脸肿,还手不得。
不消说还有花辞树,红衰翠减在旁助阵,柒八-九,柒十一十招下来很快就左支右绌,自顾不暇。
而阿弗这边,铁了心要打死须弥,锡杖充斥着八九成的力道去劈须弥,须弥托着木鱼,一面敲一面游刃有余地起身躲避,愣叫阿弗的锡杖劈了个空。
落花啼,叶一片,茗香三人堵着阿弗不允他袭击须弥,招式毒辣地伺候在阿弗身上,阿弗的武功不及须弥,又在人间吊儿郎当吃喝玩乐了多年,之前的武力基础早有后退之态,他汗如雨下,急急忙忙胡乱挡着三方攻打,累得焦头烂额。
落花啼一脚踹翻阿弗撞倒在佛龛上,时令水果啪嗒嗒滚落一地,阿弗后背又遭叶一片的双刃捅了结实,“噗嗤”吐了一大然鲜血。
他一转身从佛龛上摔下,正巧摔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的须弥脚边,污血啐在须弥的淡紫色僧衣上,绽开了一朵朵灿烂的血莲。
他抓着锡杖想爬起来,落花啼怎会给他这个机会,抬脚踩在他背上,居高临下一剑刺去。
“唔……”
阿弗闷哼一记,眉头皱得死紧,似乎如此就能缓解肺腑被剑刺的痛苦。
须弥安之若素闭着眼,只是那眼皮颤抖得几近痉-挛,他僵硬且机械地一味地敲着木鱼,嘴里念着金刚经的内容,两耳不闻窗外事。
阿弗伸手拽住须弥的脚踝,手上的腥血带去了湿漉漉的触感,使得须弥浑身一震,缄默不言。
阿弗咳出一然血,艰难道,“死须弥,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道歉?为什么你当上圣童后就,就心安理得抛下我?我,我是跟随你学习‘空情’,是为了你才学的,现在我们都是个半残的矮子,你是圣童,我是什么?我是个残废!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你害惨了我的一辈子!”
“为什么你不道歉?为什么你耍了我这么多年?你却还不给我道歉?我好想,好想杀了你,我,我做梦,做梦都,都想杀了你……”
他的五指越攥越紧,仿佛要攥断须弥的两只脚踝,让对方永远无法行走。
与此同时,叶一片顾不得阿弗叽叽歪歪的话,想着速速完成任务,双刃一旋,自后背将阿弗扎在了地面,难以动弹。
阿弗嘴里的血水多得无穷尽般,哗啦啦地流着,他呛得呼吸不得,勾起唇凄惨笑道,“你,真是恶心,人面兽心,虚伪至极,连杀我,都,都,哈哈哈哈,都要借旁人的手……我,我,我只是,想,想听你说,说一声……对,对不……”
他一声未罢,瞳孔涣散,睁着一双漂亮的狭长凤眸就那么愣愣地寂静了。
眼睛瞪着须弥的脚,要瞪出一个血窟窿。
叶一片和茗香请示道,“阁主,是否斩下头颅?”
落花啼攒眉,欲语还休。
“噗通。”
须弥双膝跪地,抛掉手里的木鱼和木锤,终于掀开了眼帘,看着地上血肉模糊与自己一同习武长大的幼时好友,他的心脏被万千毒针刺成筛子,痛至骨髓。
温热的血液晕脏了他的僧袍,湿到了肌肤上,痒丝丝的。
“对不起……”
须弥一张嘴,一颗泪珠就滑进嘴角,苦涩得比过黄莲。
“当年,错的缘由的确在我,我不该让你学空情,可你后来也不该滥杀无辜害死那么多良家女子,我不在乎你扣来的黑锅,我只是不能纵容你为非作歹屠戮世人。”
“阿弗。”
须弥哽咽道,“你不是残废,我们都不是残废的,都是我不好,如果能重来,我们可以一起还俗,去大街小巷要饭乞讨,也能苟活……对不起。”
他伸手去敛阿弗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了三次却依?合不拢。
落花啼太息,不忍去看这个画面。转身与叶一片,茗香去帮着花月阴,花辞树他们打柒八-九,柒十一。
花月阴不下几招就用似锦剑斩烂了柒十一的银色铁链,手无寸铁的柒十一挨了花月阴几掌就轰?倒下。柒八-九见妹妹被杀,血红了眼白,发狠去砍花辞树。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花月阴,花辞树,红衰翠减。噼里啪啦,刀剑乱舞,他周身上下挂满了彩,那把大刀都砍得缺了然。
“噗!”
花月阴,花辞树,红衰,翠减四人的刀剑同时捅-进柒八-九的腹部,绞得那皮-肉如同泥泞的土地,肮脏污秽。
柒八-九直挺挺跪下,大刀撑着地面,低头唾血,疼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花月阴无情地抽-回似锦剑,剑尖血水滴滴答答,细雨似的淅沥,她一抽剑,柒八-九体力不支,大刀折中断裂,失去支撑的他犹如崔嵬的高山被厉雷劈中,轰隆隆倒塌,砸起飞溅的暗血。
落花啼见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三人皆死,吁一然气,拍着胸然道,“惊险得胜,先出禅房……”
话犹未了,她突觉脑后一凉,一阵阴风袭来,还没回头就见花辞树向她跑来,手中黑柄匕首旋飞掷出,“嘭”地扎中某种硬物。
落花啼身形一歪被花辞树一把揽入怀里,她惊魂未定地一偏头,竟见那“死了”的柒十一暴跳而起,夺过她兄长的一截断刀就要偷偷贯入落花啼的心脏位置。
对面的花辞树瞧见这一幕,想也没想就抛出匕首捅来,正巧怼在了柒十一的额心,一击致命。
习惯假死的柒十一此回正儿八经地断了气,倒在柒八-九身旁,抽-搐了两下就一动不动。
这下,追击许久的三位杀手都死了。
茗香吹一声然哨,禅房外的天雍阁门人和圣童教之人就又砰砰砰地拿锤子敲掉了钉子,把门板窗户重新打开。
浓烈的血腥味像一条血龙无拘无束地溜了出去,四散弥漫,熏得外面的人捂着鼻子,连连扇手。
花月阴瞥视花辞树搂抱落花啼的动作,嗤之以鼻,扛着染血的似锦剑率先攀窗跳出。
红衰翠减瞅瞅落花啼,严然如蚌,拧身出了门。
落花啼这才反应过来她被花辞树抱着,推拒对方胸膛,撤出三四米,道,“方才,多谢。”说完就领着叶一片,茗香急匆匆走了。
花辞树柔柔笑了笑,很是愉悦,落花啼是不是会慢慢改观,甚至是忘记他假扮花-径深的事呢?
他想,只要他一心一意对待落花啼,落花啼早晚会被他的真心打动的。
而且,远在天涯海角的阴水,没有曲探幽从中作梗,惹起麻烦,他自信落花啼终有一日会投入他的胸怀,还得是主动地投入。
乐惠进来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须弥去干净的禅房歇息安置,烧了热水助他沐浴更衣。
阿弗,柒八-九,柒十一的尸体也没向以往约定好的要斩断头颅,奉为礼品。一群僧人还是架着三人的尸体抬去荒地挖了坑埋了,顺道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他们。
危害圣童须弥的阿弗等人以死落幕,须弥失眠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便答应落花啼,往后落花啼有什么要求就可向他提,他能办到的绝对不会推诿,自会全力以赴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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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寻他做事都不需要上一次所送的无患子砗磲手串作为信物敲门砖,仅需天雍阁门人前来求助,他便会拨人出手。
在禅房一对一面向而坐时,落花啼听着须弥诚恳的言辞,道,“圣童,我确有一事相求。”
“何事?太子妃不妨坦言。”
“不瞒圣童,火山爆发之前多亏了你发动圣童教劝导两国百姓提前逃走,救下来许多无辜的性命,功德无量。因而,我还想你再做一次类似的事。”
“譬如?”
落花啼笑道,“圣童教广布天下,信徒遍地,门派之中的煽动力不容小觑。我想你刻意散布一些曲朝会在戌邕四十年之时覆灭的言论,我已把谣言写好,你只需传出去。搞得曲朝人心惶惶,越乱越好。”
须弥一头雾水,疑惑道,“太子妃是随然说说,还是有什么依据吗?曲朝强盛,哪里有即将覆灭的征兆?还是三年之后,怕是很难叫人信服吧。”
胡编乱造也得有个底,曲朝三年前刚灭了蓝穹,目下说曲朝三年后就会亡国,会有人相信吗?
落花啼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圣童依言而行便是,只不过传言时千千万万不要暴露是圣童所言,理该借助‘天意’,也是一种自保的万全之策。就像曾经的千古一帝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可仍旧无人查出背后煽风点火之人到底是谁?希望圣童能全身而退,造福天下。”
“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
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
她站起来念了两句千古一帝的谣言,拍拍手,胜券在握道,“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福雍,何尝不是天命所归的提示呢?”
落花啼明白须弥或许不会相信曲朝会覆灭,但落花啼清晰地记得前世戌邕帝曲远纣是在戌邕四十年时死去的,如果今生没有半点差错,戌邕四十年便是她更改曲探幽登基称帝的历史折点。
必须赌赢,永不可错一分一毫。
夜,灵犀盆地曲兵军营。
阴水河上有一只船儿逆流而上,曲兵遥遥一见陌生人闯来,搭箭在弦去瞄准那块人影。
那人影见曲兵穷凶极恶,手眼极快,忙不迭高举双臂,呼喊道,“我乃焰焚国使者,求见曲朝太子殿下!”
在营地外操练士兵的入鞘顺着风儿听见这句话,指挥几名士兵拦截了这只小船,将船上的人拎下来,上下搜寻一番,不见带有武器,唯有一封书信,一枚金玉牌。
金玉牌上遒劲有力雕刻着“焰焚”二字。
入鞘接过这两物件,斜楞那焰焚使者一眼,嗤道,“等着吧!我去给太子殿下过过目,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他指了指周边一个个胸膛手臂鼓鼓囊囊,壮硕高大的曲兵,恫吓道,“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瞅见那使者脸孔都吓得煞白,入鞘一扭头,得逞地坏笑两声,拿着信封和玉牌去找营地深处的曲探幽。
曲探幽正伏案研究焰焚金炼的地形图,面色不虞。
入鞘进去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交代清楚,将焰焚的信物递给曲探幽。
曲探幽瞭了眼金玉牌,确定非是作假的赝品,这才漫不经心拆了信封阅览一遍。
入鞘瞧着曲探幽看信,瞧着瞧着发现自家主子嘴角衔了一缕诡异的冷笑,不由疑窦丛生,猜想信上是何内容。
多嘴道,“太子殿下,怎么了?是不是焰焚在向曲朝宣战?竟敢这般斗胆妄为!”
曲探幽嗤笑,揉揉太阳穴,戏谑道,“不,不是宣战。”
“那是怎么了?”
“投降,焰焚要向曲朝投降。”
话音一落,入鞘“啊”一声,扣扣头,纳闷道,“果真?他们居?会未战先降?如此事出突??”
事出突?,其必有诈。焰焚国刚刚遭受火山爆发,正是急着捍卫家国的时刻,怎会腆着热脸来贴曲朝的冷屁股,求着曲朝收它入囊,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撺掇。
曲探幽不予理睬入鞘的话,笑意加深,自言自语道,“孤好像知道春还躲在哪里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笑得俊美无极,“这只虎,可是孤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怎愿错过?”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你才是老虎呢!曲探幽:
第178章 沙场秋点兵 曲探幽只说
沙场秋点兵
(蔻燎)
废了半个时辰才把国王金秋愁好容易哄睡, 金珞郎擎一盏油灯去隔壁帐篷批阅奏折,焦头烂额,疲惫已极。
一股凉风灌入帐篷, 刹那间一抹黑影钻进, 跪地行礼道,“宰相大人。”
金珞郎头也不抬地盯着奏折上的字迹, 不看回来的探子,懒懒道, “说。”
探子犹豫不决, 缓了缓道,“回宰相大人, 柒八-九, 柒十一,阿弗他们……”
“他们如何?可有顺利杀死圣童?”
“……额, 他们,他们, 死了。”
“……”金珞郎手心的奏折滑落跌地,他怒不可遏瞪着探子, 美眸暗得宛如地狱般漆黑,“你说什么?”
探子便巨细无遗把天雍阁和圣童教合起伙来在封闭性的小小禅房里屠尽柒八-九,柒十一,阿弗的事情说一遍。说完,跪得更板正端肃了。
金珞郎扶额,只觉眩晕耳鸣,天旋地转直泛恶心,一字一句都不想说。
遣出去的三个杀手全军覆没,圣童须弥还活得好好的, 金炼国的圣童教依然根深蒂固,坚不可摧,他饶是气得差点吐血。
恼火得是,还有火上浇油的一件事——那便是曲朝太子曲探幽恢复正常后,领了十万大军驻扎在阴水对面的灵犀盆地。
此举何意味?
再明显不过了。
当夜,金珞郎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顶着乌黑的眼圈熬到了天亮。
同样失眠的人不止金珞郎,还有黑羲国的国王舟自横。
他失眠的原因不是曲探幽的大军压境在阴水,而是得知一个噩耗,曲朝继后覆掀雨被枫林余孽锁阳人害死,丢下孤零零懵懂无知的十皇子就撒手人寰。
舟自横脑子转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覆掀雨在曲朝这么多年都平安无虞,为何突然被锁阳人给残害而死。
难不成,背后还有其他因果?
不过好在十皇子还活着,不算与曲朝没有一丝纠葛。他气急败坏,愤恨那该死的枫林余孽把他的堂妹弄死,曲朝中目下没有可共联系的人手在中间调和,十皇子又那么小,还没被立为太子,等于没什么用处。
长此以往,不代表曲远纣不会对付黑羲国,为了自保他必须帮曲朝打败焰焚金炼,显示自己的同一战线。若是后面逼急了,他也得趁乱抢抢曲朝的领地,他早就受够了在贫瘠的冰川边缘生活。
曲朝能觊觎旁的国家,他为何不能觊觎曲朝这块大肥肉呢?
舟自横低语,颦眉道,“掀雨,你在天保佑,一定要助堂兄争夺天下,打败曲远纣,成为唯一的霸主。”
“黑羲能不能翻身,必须得浑水摸鱼赌一把。”
黑羲国中的魔门狡兔窟与江湖其他门派大相径庭,别的门派正义凛然,为民除害,狡兔窟偏偏不走正道,专门残害欺凌普通百姓,国内的严刑峻法也害得百姓苦不堪言,民怨沸腾。
焰焚国和金炼国被火山爆发所折磨侵-害,狡兔窟非但不出手相助,反而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把那些可怜的灾民逼到绝境,导致天下人人共愤,得而诛之。
但这些恶劣行径并不影响舟自横的思绪做法,他一意孤行坚持狡兔窟毫无错处,还享受着人们的肆意谩骂,觉得这也是一种变相地承认他们厉害。
既然要去襄助曲朝攻下金炼和焰焚,那么,臭名昭著的狡兔窟怎么能稳如泰山呢?自然得去大展身手,好好地显露显露。
炎日照耀,熏风送暖。
阴水府邸周边里三圈外三圈就地安居了数不胜数的焰焚国人,说好听叫安居,说不好听就是顺手找个平地,挑几根木头乱七八糟搭建了简易的破茅屋。
以作遮风避雨之用。
这些人已不算是焰焚百姓,更适合被称为噬天山爆发后惨遭荼毒的灾民。
从焚煜口里得知了灾民所在位置,落花啼把身上的所有首饰能卖的都交给花卧石,让他跑回落花国给卖掉,顺便多购一些粮食回焰焚。
花卧石点点头,携了一对焰焚士兵连夜离开了阴水,直奔远方的落花国。
焚鹤鸣作为一国之君深谙其中厉害,自发写了欠条让人跟着花卧石去买粮,声称等焰焚渡过劫难必会把银两加倍奉还。
落花啼但笑不语,默认了焚鹤鸣的行为。
火山爆发后,焰焚金炼最缺的就是食物,他们的田地被毁,粮仓也能搬的就搬,搬不走的就淹没在岩浆中,化为灰烬。今年无田无苗,绝对是颗粒无收,连房子都没有了,米麦之物自然也成了奢侈品。
若是不能解决粮食的问题,怕是焰焚金炼根本撑不了多久。
凌晨时分,落花啼就听见房梁上有嘶嘶的蛇鸣声,取下毒蛇嘴里衔的信纸,看罢,一刻不停爬起来穿衣提靴。
落花啼带着雁旋,银芽来灾民所,除了分发一些粥水食物,还要见一见灾民里的旧友。
焰焚灾民这几个月苟延残喘下来,每日得到国王下发的一点点微薄的食物,以此续命。他们饿急眼了就去阴水河捞鱼吃,去山间林子里摘野果,打野物,挖野菜,掘草根,把能弄出来吃的东西全部吃了一遍。
焚鹤鸣,焚煜知道百姓的苦,也不多加阻拦,只嘱咐他们尽量在山林找吃的,不要去阴水河畔逗留,毕竟曲兵可虎视眈眈蹲守在对面。
他则派士兵隔一段时间去打渔,把鱼肉切割成小块分散给百姓,解解燃眉之急。
但是灾民的数量实在太多,河里山里的食物也越发的少,不足以支撑他们果腹。
落花啼,雁旋,银芽发粥水,三大桶稀嘟嘟的粥水没一会就舀干净了,而灾民排成的队伍却一眼望不到尽头。
唉声叹气,心底的悲悯使得落花啼眼眶湿润,胸腔里堵着一口气。
她道,“你们放心,过不了多久情况就能缓解了,救灾粮很快就到。”
人群里一白白嫩嫩,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抢话道,“怎么缓解?火山爆发把焰焚覆盖了一半,死了那么多人,我的父母兄妹也葬身火海,如今焰焚兵少粮少,曲朝还等着攻下我们,真的能缓解吗?你所说的缓解是什么时候?”
有些人似乎受够了这种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苦巴巴的日子,跟着怂恿道,“是啊!怎么办?与其要死不活待在焰焚,还不如渡过阴水投入曲朝,说不定能吃饱穿暖活得更长久呢?”
“可是曲朝会要我们吗?”
“曲朝想要焰焚,要了焰焚不就会要焰焚的百姓?难不成他们还敢屠城啊!”
“哎,有道理有道理,不过这不是叛国吗?说出去太丢脸了!”
“要命还是要脸?”
“……”
一群人在那窃窃私语,显然有些人已作了投敌的坏心思。
此时那年轻男子勃然大怒,斥道,“你们说真的还是闹着玩儿?再如何也不能干这种腌臜勾当!滚!再乱说小心我去阴水府邸告发你们!滚开!没骨气的软东西!”抬脚把那些煽风点火的家伙囫囵踢得远远的。
他抬目盯了盯落花啼,旋身便走。
落花啼轻笑一声,领着雁旋和银芽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她看见了对方手心里握着的一枚银色枫叶耳坠。
在灾民所七拐八拐绕了四五条路,前方的年轻男子脚步一顿,例行公事,指着一间搭建得同样平平无奇的小木屋,“进去吧!”
“多谢。”
看来这男子也是隐藏在灾民里的锁阳人,这些天和焰焚灾民混成一片,以假乱真,差点唬得落花啼深信不疑。
雁旋,银芽站在外面,落花啼一人弯腰钻入木屋。
“春还公主,近来可还安好?”
甫一站定,便闻熟悉的一声问候。
落花啼看着屋里整整齐齐坐在毡毯上,灾民打扮,衣着朴素的枫有尽,枫铁屏,枫梧,还有立在后方的枯藤昏鸦,古道,发自肺腑地柔笑道,“劳阁主与少阁主挂心,一切顺遂。”
半边骷髅脸的枫有尽用黑布裹着头颅,端着白水饮尽,上下打量着落花啼,一言不发。枫梧捏着红鞭恨恨地瞪着落花啼,仿佛还埋怨着落花啼在枫林仙境掳走曲探幽之事,害得他们枫林仙境被杀戮摧残,不得已逃出来,一时半会难以回去。
“可我所耳闻的故事,怕是公主并不怎么安好?”
枫铁屏倒一杯水推向落花啼,语调不轻不重,却能感觉出他的一丝不悦。
落花啼掀袍坐下,天雍阁阁主的装扮叫枫姓三人起初还不敢认,后来思索一通就明白了这便是落花啼当年利用毒蛇所营造的江湖形象。
接过水杯喝一口,落花啼反问道,“哦?少阁主所闻之事,具体是指什么?”
枫铁屏还没回答,枫梧见缝插针咥笑道,“当然是你怀有曲探幽的孩子,千方百计逃出曲朝的故事咯?落花啼,你看看你,苦心孤诣从枫林仙境救走的‘傻子’,还是个‘傻子’吗?如今怀有孽胎,真不知是福是祸?要我说,肯定是祸多一点!”
落花啼脸色一僵,拳头发痒。
枫铁屏的表情比落花啼的更黑更糟糕,他一拳锤桌,责怒道,“枫梧,闭嘴!”
枫梧抱着红鞭,脑袋偏向一处,嗤之以鼻。
枫有尽将手中水杯“喀”地掷在桌上,适时道,“好了,言归正传。”
他看向落花啼,直入主题,“请落花公主详谈作战事宜。”
落花啼垂眸,复而抬起,字字铿锵道,“我有一计,你们需得与焰焚一同动作,焰焚投降之时,你们假扮焰焚士兵去生擒曲朝皇子,绑为人质。”
“这一步棋极险,但只要成功,你们便可获得焚鹤鸣的信任,慢慢获得兵力武装,也能为后续抢回灵犀盆地打基础。现下灵犀盆地被曲探幽的军队驻扎,不易得到,暂且利用缓兵之计。”
“如今焚鹤鸣信任我,也会信任他的‘士兵’。届时曲朝皇子被绑,生死由你们做主。”
枫梧眼前一亮,想到能抓一个新的曲狗来折磨,跃跃欲试道,“这个我喜欢,曲探幽跑了现在不好逮住了,能逮到他的哥哥们也不错!”
枫姓三人自枫林仙境携带了许多枫林人一路上乔装打扮,栉风沐雨,餐风饮露,最后才成功躲进焰焚的灾民里,他们早已期待着明目张胆在太阳下屠杀曲兵,发泄世仇的愤懑。此时一律点首,迫不及待。
落花啼在木屋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雁旋,银芽的脚丫子都站得发麻了,三人提着空桶原路返回。
灾民里有些在火山爆发时跑得较慢的人,身体上多多少少会有被岩浆灼烧的痕迹,黑红坑洼,不忍直视。
焰焚会拨一些大夫来为这些伤病的百姓医治,以防他们病情恶化,引发感染。
目下就有十几名灰黑布衣的大夫穿梭在人群,拎着药箱为他们擦拭伤口,敷抹药物。
本是普通不过的情景,却生生让落花啼的脚底板冻住似的抬不起来。
她看见了布衣大夫里有一抹亮眼的蓝白色。
蓝白道袍,身披雪色披风,戴着白色斗笠,臂间垂着一柄冰蓝色拂尘,正蹲在一位被岩浆烧断一只脚的中年男人面前,用绿色的草药浆子为其治疗。
梅花鹿花茸茸尾随在后,鼓着大眼睛好奇地瞅着这些躺在地上的陌生人。
落花啼又惊又喜,缓了缓,拔腿就跑向那道身影,孰料肩头一重,一记碎玉般盈盈动听的声音荡入耳膜,“花啼,在看什么?”
落花啼下意识回头,看见花辞树不知何时浮现,头皮一麻,状似无意拂掉他的手,道,“你怎么在这?”
“我本来是出阴水府邸随处逛逛,不小心看见你来灾民所,就上前看看。”
花辞树瞭瞭灾民所,又瞄瞄落花啼,启唇笑道,“花啼,你何以一脸受惊的模样?”
跟上前来看看她?是什么时候跟着的?她与枫林人联系的时候,花辞树有无察觉?
落花啼后背一阵毛骨悚然,不经意瞟了一眼方才蓝白道袍所在的地方,怎知这一瞧,那一人一鹿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仅仅是落花啼的一瞬错觉所导致。
她颦死眉梢,胡言乱语道,“我无事,天色不早,回去吧。”
花辞树“嗯”一声,不多追问,不咸不淡道,“花啼,你知道吗?曲探幽收到了焰焚送去的投降信。他的答复已出,你想听一听吗?”
落花啼心不在焉的神思登时精神抖擞,忙不迭道,“他答复了什么?”
花辞树道,“曲探幽只说了一个字——可。”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焰焚投降?可!可!可!我来找老婆了!落花啼:可你大爷!焰焚:我们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啊喂!曲探幽:算是吧焰焚:……
第179章 射人先射马 棋局开,落
射人先射马
(蔻燎)
阴水河畔。
激流湍湍, 冲刷石卵,暗苔缕缕,随波摇摆。
粼粼水面上倒映出扭曲浮动的两片高挑的影子, 一暗红一墨绿, 并排行走,犹如生长在河水里的莲花与莲叶。
红衰翠减自天空接住一只白鸽, 取下白鸽脚踝的信纸捋一捋,看罢, 两人对视一眼, 双双负剑沿着河畔一路往上游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在一棵巨树下停滞脚步。
一抖袍子, 抱拳俯首, 恭敬道,“弟子, 见过,师父!”
巨树的葱郁华盖下有一遗世独立, 身形孑然,气质桀骜的粉白道袍的女子, 半侧着身子,凝眸瞥视着红衰翠减,冷硬道,“你们所得消息确定无误?”
红衰道,“弟子,不敢,诓骗,师父。”
翠减亦出言道,“句句, 属实,一字,不假。”
花下眠哼笑,朝两人招了招手,戏谑道,“既如此,那你们继续保护落花啼,切莫让她受一丝一毫的皮肉之苦。为师会择选一个日子好好地去看一看她。”
“为师的乖徒儿啊,毛都还没长齐,翅膀就硬得能飞了?哈哈哈哈!原来几年前在卧女山脉武林大会里的天雍阁阁主颜辞镜就是为师的乖徒儿落花啼!荒诞!”
她脸上在笑,言辞却充满了切齿凿磨的怒意,“如此大逆不道,背弃师门之徒,合该受到教训。”
任落花啼是不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在花下眠这里都可忽略不管的,她得知了落花啼曾经跟着花天恩习武,驭使毒蛇参见武林大会,饶是眼前一黑,怒不可遏。
红衰翠减的脑袋埋得愈发低了两分,异口同声应道,“弟子,遵命!”语罢,一红一绿的身形拜别了花下眠,倏忽间就眨眼消失。
阴水河畔徒留了一抹颤颤摇摇的粉白色道袍的倒影。
遣走了大徒弟二徒弟,花下眠并没有提步离去,负手在背,由着河风吹刮着宽袍,兀自伫立不动。
良久。
哒哒哒。
清脆的石子碰撞声跌入耳朵,仿佛被丢了一石头砸到脑子里,无从忽视。
花下眠乜斜视线,向那声音迭起处扫了一眼。
冷笑道,“我竟不知你如今也喜欢浪迹在人间,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那不是徒儿的徒儿落花啼?”
来人正是一袭蓝白道袍的哀悼山天相宗宗主花天恩。
她骑着一头毛色油亮,花纹清晰的梅花鹿,悠哉悠哉从下游走到了上游靠卧女山脉较近的河边,此时一甩手臂上的冰蓝拂尘,温温道,“我不过是遵从我的本心。”
“你私自勾搭我的徒弟,这便叫遵从你的本心?你的本心如此低贱不值钱么?想要徒弟就去民间仔细挑选,别来掳我的人。”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徒弟,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教了她什么?皮毛功夫,厉害一点的武者就能轻轻松松制服她,若不是我鼎力相助教她练武,她早就糟蹋在你手里。你安的是什么心?暴殄天物还引以为傲了?”
花天恩淡漠的脸孔在遇见花下眠之时总会有细微到难以发觉的一丝丝裂缝,眸子冷幽幽的。
花下眠一步步踱近花天恩,反手握着寒光冽冽的血泉剑,怒极一笑,“花天恩,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不是惯来都不争不抢的吗?何以开始对落花啼上心了?‘无为顺天’,不是你从始至终贯彻的大道理吗?如今也舍得动手动脑子掺和进来?”
花天恩仍是淡漠的表情,望了望花下眠,无可奈何道,“我的确不想掺和,可棋局已下,无法袖手旁观。从前我信奉无为顺天,相信命运自有安排,每个人的命格会按照上天所定的路途走,然,世间坎坷沟壑,阴暗计谋不胜枚举,防不胜防,避无可避。便不得不改变思想,抛却无为,主动行事。”
她道,“难道,许你花下眠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一点点收网,等待丰厚的收获,不许我同你一样布下天罗地网?”
“哈哈哈哈哈!”
花下眠扬首狂笑,似乎听见了世界上最讽刺的话语,她疾步冲上去,血泉剑横劈斥出,恶声道,“你这安于现状的蠢货也能想清楚这些东西?谁挑拨你的?是不是夜里有师父给你托梦,叫你改变不争不抢的性格呢?哈哈哈哈!”
“你没资格提起师父。”
花天恩旋身翻下梅花鹿的后背,沧泪拂尘飘出裹住血泉剑,与对方僵持不下,道,“你是师父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你没资格谈论师父!”
“污点?你说我?”
花下眠心脏被锥刺捅-穿般,目眦欲裂,手劲一重,绞着拂尘将花天恩拉近了几寸,“你无凭无据休要给我泼脏水,师父的死与我无关,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若继续乱嚼舌根,小心我替天行道除掉你!”
“替天行道,第一个要除的应是你自己罢。”
花天恩低笑,平静无波的眸仁里蓄满了愁丝,她一抖拂尘,抬脚踢向花下眠,愠怒道,“恩将仇报,虚伪狡诈,你也堪为天下第一人。”
“花下眠,棋局开,落子无悔,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八月末。
是焰焚大张旗鼓给曲朝投降俯首的日子。
一大早,黑羲国的将领士兵就南下去灵犀盆地与曲探幽的军队汇合,两国联手,共同出了一万精兵,用来降服焰焚国。
其中臭名昭著的狡兔窟门人躲在黑羲士兵里,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乱糟糟地叫人头疼。
曲探幽不相信黑羲国的士兵,更不相信舟自横有这么好的心思来助他,他不需要舟自横帮助,于是这些黑羲国士兵俨然成了拖油瓶。
拖油瓶有拖油瓶的好处,譬如——作为冲锋陷阵的前方炮灰。
黑羲国狡兔窟的弟子,舟自横的徒弟静山和固山二人对曲探幽的安排颇有微词,嘀嘀咕咕着,他们好歹是国王派来的救兵,怎可干这种跌面的差事。
曲探幽道,“孤不需救兵,请回吧。”
“……”
静山,固山大眼瞪小眼,哪敢和曲朝太子讨价还价,悄悄掐断了喉音,被迫接受了当炮灰的事实。
当曲兵和黑羲士兵临近焰焚的阴水府邸时,那守卫阴水府的一圈简易城墙的大门也“轰隆隆”地打开了。
两扇大铁门大剌剌敞开,仿佛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迎接着猎物地蹿入。
一上河岸,曲探幽,曲钦寒,曲瑾琏,出鞘入鞘,静山,固山骑着高头大马,首当其冲奔在最前,身后随了金灿灿的曲兵和乌泱泱的黑羲兵,场面震撼,气势磅礴。
城门口两旁站了两队低眉垂首的焰焚士兵,弃掉兵器在脚边,一俱高声喊道,“焰焚止戈,焰焚止戈!”
“吁——”
曲探幽勒紧马缰停下来,一抬手示意军队驻足,他逡巡四野,笑道,“既然是投降,怎不见焰焚国王?他若不出面,是否诚意太小?”
“如此,改日吧。”
说着,决绝地调转马头要转身离去。
“且慢!”
“太子殿下且慢!”
一道疾呼飘来,适时拉住了欲走的曲探幽。
众人循声瞧去,果不其然看见仅穿了朴素衣着的清俊男子自城门里跑了出来,身上无兵无刃,干净利索,连一位侍卫也没带。
焚鹤鸣站定脚步,躬身一礼,直勾勾看着传说中的曲朝太子,低声下气道,“焰焚国焚鹤鸣见过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移步去府邸饮茶,详谈投降事宜。”
曲探幽,曲钦寒,曲瑾琏三人互视一眼,如出一辙地睥睨着焚鹤鸣。良久,曲探幽道,“甚好。”
“那么,请国王带路吧。”
焚鹤鸣点首,正欲骑上一匹士兵送来的白马,此时曲瑾琏戴着面具的脸看了过来,讥鄙道,“等等,还是用走的吧,骑马,似乎难以显示出国王的诚意。”
“……”焚鹤鸣手一僵,瞬间隐去尴尬之色,闷闷道,“这位是……”
曲瑾琏许久没在外卖弄自己的金贵身份,眼下扬眉吐气,抬高下巴道,“曲朝四皇子曲瑾琏。”
焚鹤鸣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勾唇笑道,“原是鼎鼎大名的四皇子,曾听传言,四皇子与太子殿下是戌邕帝的左膀右臂,如今一见,当真风采绝然,鹤立鸡群。”
明眼人都能看出曲瑾琏如今容貌有损,毒疮遍体,哪里担得起“风采绝然”四个字,焚鹤鸣故意出言侮辱他,看样子脾性也非善茬。
曲瑾琏噎了一噎,想要发作又恐破坏议降之事,气咻咻地按捺住了。
曲探幽斜睨着曲瑾琏,不阻拦他的无礼也不为他帮腔,转头看向焚鹤鸣,道,“国王还是骑马吧,请。”
“多谢太子殿下。”
焚鹤鸣干笑着答应,跳上马背,在最前方引路。
曲探幽跟随焚鹤鸣的身影前行时,眸光环顾四周,仿佛在寻寻觅觅着什么,奈何一无所获。
他们一路过城门,城门最里面的阴影中霎时折出一抹黑红色覆了红纱的身形,目不转睛地凝睇着那红鬃烈马上黑金甲胄束身的俊美男子。
红唇抿死,绣眉颦蹙。
花辞树在后出现,手臂抱胸,盯着落花啼魂不守舍的脸,提醒道,“走吧,花啼,该去准备了。”
落花啼没头没尾道,“他会死吗?”
“……你想他死吗?”花辞树一针见血,酸溜溜地质问道,“你想吗?”
落花啼摇头,“我不知道,顺应天意。天意,是最好的答案。”
花辞树不语,偏头叹了一口气。
跨入城门,径直朝阴水府邸走去,从曲探幽第一个进城门,到最后一波士兵进去,拢共花了半钟头。
刚至阴水府邸,焚鹤鸣就跨下马,展开手臂邀请曲探幽随他入内,侃侃道,“太子殿下,你也知晓焰焚遭到了火山爆发这种残忍的天灾,国内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本王也是束手无策,这才出此下策希望曲朝能救焰焚于水火……”
一行人本该陆续下马,可焚鹤鸣站在地上后,曲姓三兄弟皆雷打不动地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岿然如山,不苟言笑。
焚鹤鸣心口咯噔,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
“还没演够吗?花月阴。”
曲探幽握着缰绳,黑目一敛,似笑非笑道,“你演得不怎么样,眼神总爱悄悄剜孤一眼,怎么?在替春还打抱不平?告诉孤,春还现下在何处?让她出来。”
“……不是,你怎么知道?谁给你递了消息?”披着焚鹤鸣脸皮的花月阴如遭雷击,心念计划明明隐藏得十分巧妙,到底是何人泄露了风声。
来不及思索,她拔-出藏在腿上的似锦剑,随手丢了个信号弹,“动手!”
趁着信号弹爆出一丛雪白雪白的雾气,她二话不说上前浑水摸鱼去刺不远处的曲探幽,“喀”的骤响,一柄墨黑的缚龙金纹剑隔空横挡而来。
一记侧踢接踵而至,好在花月阴手脚麻利,瞬息就躲了过去。
两人交战,打得乒乒乓乓,剑影缭乱。
曲钦寒,曲瑾琏,出鞘入鞘,还有静山固山直接指挥着曲兵黑羲士兵与那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死拼。
花月阴的一声令下,阴水府邸周围的高墙上迭现一群焰焚士兵,嗖嗖嗖的毒箭如蝗似雨的遍野垂落,密不透风,不到一会就撂倒了成百上千的敌军。
毒箭将过,火烧的箭只继而出场,一射就是一团野火,燎烧着曲兵与黑羲士兵的身体,皮肉噼啪烤焦声此起彼伏,不堪入耳。
出鞘入鞘携着绝命卫以盾牌摆出阵形,保护着太子殿下,四皇子,六皇子,拨出士兵拿箭去瞄准藏在暗处的焰焚士兵。
出鞘道,“杀一个,赏一两银子!”
入鞘鼓舞道,“杀!今天看谁能杀得最多,届时自有重奖!”
绝命卫和曲兵喜上眉梢,搭弓扯箭,忙得不可开交。
双方浴血奋战,腥风血雨拼杀了近半个时辰,两边的人手才渐渐削弱了三分之二。
曲探幽还在与花月阴抗衡,两人的肩膀手背都挂了不大不小的血痕,皆是狼狈,他直戳要害,“春还呢?她在焰焚对不对?你让她出来!”
“姑奶奶就不告诉你!”
花月阴一剑贯出,本想直截了当捅-穿曲探幽的腹部,不知心底思及什么,手劲一收,瞥见离自己较近的曲瑾琏,趁其不备,反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就踩着马背拎着一个大男人翻上房顶,“唰”的不见。
“不好了!不好了!四皇子被抓走了!”
有曲兵眼尖瞧见了这荒诞不经的一幕,嚎叫出声。
曲探幽却没有因为曲瑾琏被活捉而懊恼,他手腕一旋截断几只朝他飞来的毒箭,凤目死死地瞪着花月阴消失的方向。
因为,他看见了一抹午夜梦回辗转难眠时经常出现的熟悉背影。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我好倒霉,抓我干什么有本事抓曲探幽啊!花月阴:没本事没本事
第180章 目断魂销绝 你来,杀了
目断魂销绝
(蔻燎)
曲钦寒“操”了一声, 勃然大怒,脑筋一抽一抽的,朝曲兵爆喝道, “追!把四皇子给我追回来!”
他看向曲探幽, 刚想同其抱怨几句曲瑾琏被捉一事,却见曲探幽抢过入鞘手里的一只盾牌, 攀上墙壁独自去追花月阴。
“铛!铛!铛!”
铺天盖地的密集箭雨簌簌扎在了曲探幽的盾牌上,帮他化去一大波焰焚士兵的攻击, 他轻功极快, 没跑几步就看见了花月阴和曲瑾琏的影子。
出鞘入鞘见太子殿下只身犯险,吓得心肝都颤了颤, 赶忙唤了一群士兵去跟曲探幽。
曲瑾琏垂头耷脑, 明显被花月阴一记手刀给砍得昏迷不醒,软绵绵任由一女子把他提来甩去, 毫无反应。而花月阴感觉到曲探幽在追自己,心叫不妙, 忙不迭改变步伐钻入了一条巷子。
孰料曲探幽并没有跟着花月阴钻入巷子,反而直直朝着正前方跑, 丢掉盾牌,三步并两步冲入一越发狭窄的幽邃甬道。
他偏头嘱咐身后的出鞘入鞘,“去救四皇子!不必管孤!”
话是这么说,但出鞘入鞘在这种紧要关头可不敢那么听话了。
兄弟俩四目相对,兵分两路,出鞘去对付比较棘手的花月阴,入鞘便亦步亦趋偷偷跟着曲探幽暗中护佑。
轰隆,轰隆,轰隆隆!
闷雷滚滚的重响声闯入鼓膜, 震得大地都跟着抖了三抖,抬眸望去,竟是焰焚士兵搬出了投石机,对着曲探幽和入鞘没完没了地掷巨石。
好在曲探幽,入鞘身经百战,游刃有余地躲过数劫,不得不跳下房顶隐入羊肠小道,横冲直撞胡乱向前跑。
“砰!”
“砰!”
他们所过之处,那些被投石机砸中的房屋便哗啦啦碎成一摊烂石废泥,尘屑纷飞,堵人鼻息。
“嗖——嗖——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人险之又险躲过投石机,下一秒,不知从何处飞出密密匝匝的绿色暗器,薄如蝉翼的叶子形状,一个个朝他们脆弱的脖颈削来,妄图一举割破他们的喉管,使之断气逝去。
曲探幽扬起缚龙剑一挥扫掉十几枚暗器,定睛一看,怒燃心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飞叶成锋?有锁阳人!入鞘,小心锁阳人!”
“是!太子殿下!”
入鞘和他哥哥出鞘没少接触锁阳人,当初还差点把枯藤昏鸦两人给玩-死,对这枫林余孽的小把戏十分熟悉,心下一紧,拿出百分百的警惕来。
在后头哐哐哐一顿反击,打下片片锋利如刃的绿叶。
主仆俩废了好一会功夫才把所有的飞叶成锋给击落,正欲继续前行,忽的一阵红色飓风旋至眼前,悄无声息挡住了去路。
细长柔软的一条红鞭宛如嗜血的毒蛇游荡在半空,舞出了令人觳觫畏惧,眼花缭乱的虚影。
“啪!”红鞭应声掷在曲探幽脚边,一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乍地浮现,枫红色艳丽裙袍,皮肤白皙,目光炯炯,恨意滔滔,眯了眯瞳孔,道,“曲狗!受死吧!”
曲探幽出乎意料骤然撞见在枫林仙境里才能看见的枫梧,脑子一热,额上青筋暴跳,冷冷道,“滚!”
枫梧打量着曲探幽半刻,白眼一翻,讥笑道,“啧,不是傻子的曲狗看着还真不一样,凶巴巴冷冰冰的,以为本小姐怕你啊!有种一对一打一架!本小姐打得你满地找牙!”
“滚!”
曲探幽懒得和枫梧浪费时间,缚龙剑一横,“好狗不挡道。”
“狗?你才是狗,你别忘了你在枫林仙境就是本小姐随意捏圆搓扁的一条曲狗……”
一语未完,枫梧喉间微凉,缚龙剑的剑尖倏忽就闪到了她的喉头,咫尺之遥,稍一用力就能让她尸首分离。
枫梧头一回从曲探幽身上感受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度,鬓边的碎发都因那诡异的内力而震得飘动,她咽了咽口水,指尖颤抖,紧张道,“你,你,你想干什么?这次不算,有本事再,再比……”
“唔。”
她没说完,肚子就挨了一窝心脚,整个人被曲探幽踹得摔在一面硬墙上,头晕眼花,吐出一口腥血。
曲探幽道,“入鞘,拦住她。”
丢下话,头也不回地晃入一黑魆魆的小路里,杳如黄鹤。
入鞘点点头,听枫梧嘴里一口一个“曲狗”“枫林仙境”,大抵也猜想到此人是枫林余孽中欺负太子殿下的重要祸首,趁着枫梧龇牙咧嘴要爬起来的空隙,对着后者的脖颈抬手一劈就重重将其打晕了过去。
枫梧闭眼前还死死瞪了入鞘一眼,旋即浑身乏力,手中红鞭脱落摔在地上,自己也软绵绵倒在了入鞘脚下。
曲探幽紧追不舍循着前方之人的步伐,追得愈发凶猛,花了好半天,他终于看到了最前端的一道人影。
身披华丽的赤色锦服,高束玉冠,脚踏黑靴,亭亭骨立,腰悬一柄银色蛇纹轻剑,脖子后的红芍药刺青因束了高马尾而暴露无遗。
那人不紧不慢地踩着石板路踽踽独行,与曲探幽之间总拉着约摸十米的距离。
曲探幽道,“春还!”
那人充耳不闻,闲庭信步地走着,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飘逸浮动,像一帘黑色瀑布倾倒而下。
曲探幽步幅加快,拧眉道,“春还!”
那人两手握在背后,悠哉悠哉地摇着脚步,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逸致悠闲,云淡风轻。
曲探幽心口空落落的,咬咬牙,举手一抛手中的缚龙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把剑插-在了前方的一棵倚着墙根生长的大树上,剑身横亘,轻而易举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他疾速奔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肩头,“嘭”的将人推至墙面,看着眼前衮衣绣裳的华服男子,曲探幽的头嗡得一阵响,不可置信道,“你……”
他只犹疑了一秒,闷声不吭抬手自对方脸颊边撕开了那副假皮,想要温柔询问的话音也莫名其妙变成了阴阳怪气的诘问,“春还,你易容的技术还得再练一练,脸侧都翘了边。”
落花啼扮成焰焚国的一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本意是想引曲兵来追她,意料之外,亦或者意料之中引来了曲探幽。
她嗤嗤地笑了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无计可施,反问一句诛心之辞,“是啊,我的易容术哪里比得上堂堂曲朝的太子殿下呢?你的伪装无出其右,天衣无缝,我心服口服,简直甘拜下风。”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曲探幽后悔不迭,他双手扳正落花啼,上下扫描对方的面貌身形,眸光最终停滞在落花啼平坦无比的小腹上,腮边肌肉一硬。
回想起在逢君行宫里红药所说的话,想到那床新花色的被褥,曲探幽如鲠在喉,心房窒息,难受得锥心刺骨。
原本还抱有一丝希冀,一丝期望,一丝微弱的侥幸,然而,过去了两三月,落花啼的腹部不见隆-起,反倒平滑得很。他终于,终于不得不相信了落花啼亲手把他们两人的第一个孩子给抛弃了。
决绝残忍,狠心无情。
一霎时,满腔的愤怒委屈和不甘充斥着曲探幽的头脑,眼尾红润,湿漉漉的氤氲水雾蓄在了曾经倨傲高贵的太子殿下眼眶里,他道,“春还,孤知道你舍弃了我们的孩子,孤认错,孤真的认错了,这个惩罚让孤痛不欲生,你做到了,你彻底让孤不敢再犯错了。从今往后,孤再也不会干出欺瞒你迫害你对不住你的事,你给孤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吗?”
听到曲探幽的一席话,落花啼哭笑不得,她挑眉,眨眨眼眸,疑惑道,“什么惩罚?我没有惩罚你,这不是对你的惩罚,这只是我决定和你再无瓜葛时必须走的一个步骤罢了。你何必往你脸上贴金呢?”
“天底下那么多女子,各有各的好,你不必苦苦纠缠着我。哦对了,你若是与那些女子在一起的话,千万别在其眼前杀人,还有,别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来欺骗她……”
话音未休,落花啼眼前一黑,突感某人欺身压上,大手铁钳子般箍着她的腰身,低头蛮狠得堵住了她的嘴唇,恣意啃咬,吮吸,缠绵。
背后抵着墙,前面是男人硬挺的甲胄身躯,生生把落花啼卡在中间,无路可逃。
昔日的触碰,沉迷的拥抱,眷恋的温存,欲罢不能的肌肤相亲,刹那间犹如盘根错节的藤蔓捆绑了两人的身心,越捆越紧,越捆越近,仿佛要把他们捆成无法分离的一体。
落花啼条件反射地去迎了两下曲探幽的唇,醒悟过来后恨铁不成钢地想敲死自己,狠狠推拒对方的力道,偏头躲避那炙热的积攒多月相思之苦的亲吻,情急之下一拳擂在曲探幽的胸口,震响如雷,气怒道,“滚开!别碰我!”
曲探幽停了半刻,一动不动凝视着落花啼,喉结一滑,眼仁赤红,“天底下的女子很多很多,孤自然知道,可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落花啼,落春还。孤什么女人都不要,孤只要你。”
“孤只要你,所以你也只能要孤一个人。”
“孤不会放开你的,除非你亲自拔剑杀死孤。”
落花啼一怔,不曾料想会从曲探幽嘴里听见这些话,他会因为自己而卑微地求死?
这是真心话,还是一种别出心裁的欺骗术?
落花啼恍然发现,她已失去了相信曲探幽的能力。
她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我甚至是做梦都想一遍遍杀死你!”
“那你来。”
曲探幽神色自若,劲力取下插-在树身上的缚龙剑,捧起来递到落花啼眼前,字字铿锵,“你来,杀了孤,孤绝不会逃。”
“倘若孤死了,能根除你的心头恨,能解开我们的嫌隙,你奋力捅便是。”
“……”
落花啼颦眉,目不斜视地盯着那把通身墨黑,上覆金龙纹,剑柄饰有龙吞造型的缚龙剑,手指僵了一僵。
曲探幽递得更近些,指着自己的左胸膛,点一点心脏的位置,从容淡定道,“朝这捅,一次就足够孤死去了,你也能省下气力。”
“若孤死了后,墓碑上别忘了刻一句‘落花啼之夫’,如此孤也心满意足了。”
“至于花辞树,孤想,你应该也不会接受他罢,这样孤死了心里还能快活些。春还,孤是不是很幼稚?死到临头还同你聊这些。”
“除了花辞树,还有那枫铁屏,你也不要接受他好不好?他像个没进化完整的猿人,五大三粗,胳膊比你头还粗,和你站在一起极度不相配。让他做你的轿夫还能凑合凑合,天天给你抬轿子。”
他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落花啼的腮颊,滚烫的指腹灼得落花啼心尖悸动,难以言喻的情绪爆开在身体里。
他道,“春还,你说得对,犯错之人不该得到体面。所以,你来结束孤的性命,让真正的惩罚到来。”
落花啼鼻腔一酸,不知为何不忍心直视曲探幽的眼睛,她强装镇定,抬手去拿那柄缚龙剑。
孰料此时陡然飞来一把雪白刺目的大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猎猎炸耳,携着汹涌杀气直直逼向曲探幽的头颅。
间不容发,落花啼手疾眼快抓着缚龙剑竭力格挡,擦着那大刀在半空旋了几圈,随后聚力一抛,将大刀凌空打了回去。
“铛!”
大刀半途被一只爬满青筋的巨手截住,握紧。
刀身映射出冷峻凛然,棱角分明的硬朗五官。
一位黑白衣袍的高大身影居高临下站在房顶上,俯瞰着下面的两人。
来的不是旁人,恰好是曲探幽方才嘴里鄙夷不屑的“猿人”“轿夫”,枫林余孽中的龙门阁少阁主枫铁屏。
枫铁屏可没忘记曲探幽杀死的瘦马和他手下荼毒的众多枫林人,上一辈和这一代的两世怨仇交织在一块,酿制成浓郁的剧毒,一旦沾染,愣是任何人也无机会摆脱苟活。
他握着大刀跃下高楼,目标明确,一个箭步冲向手无寸铁的曲探幽,来势凶猛,咆哮道,“曲探幽,拿命来!”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墓碑上刻下“落花啼之夫”落花啼:你的脸皮可真厚!曲探幽:脸厚才能有老婆!落花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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