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伤心画不成 只求王上借


    伤心画不成


    (蔻燎)


    该如何回答呢?


    落花啼与曲探幽的夫妻感情是融洽和睦还是势同水火?


    该如何回答呢?落花啼回答不出。


    她缄口不言, 一路上噤声将落花蕊等人领到了阴水府邸。为了不让焚鹤鸣,焚煜起疑,落花啼拿出随身携带的红纱给落花蕊和花卉戴上, 乔装打扮她们也是天雍阁中人, 不过是少有露面罢了。


    那些落花士兵褪去甲胄,单穿里面的衣裳便也可蒙混过关。


    焚鹤鸣, 焚煜闻言天雍阁门人受伤了,拨了丫鬟过来帮忙, 倒也没起疑心, 有碍是女子疗伤,他们就不出面嘘寒问暖。


    枫铁屏, 枫有尽, 枫梧三人在焰焚军营操练士兵,一般隔几天才归来阴水府邸歇息, 眼下不在府内。


    花月阴,花卧石一见落花啼把落花蕊平放在床上, 瞅瞅落花蕊的眉眼,再瞄瞄落花啼的眉眼, 越是看越是琢磨着不对劲。


    兄妹两人是土生土长的落花国人,皆是天相宗门人,花月阴时常跟随花天恩去面见国王落花啸王后花汲人,自然也见过二公主几面的。同理,花卧石从前常常顶着花天恩的名义进王宫送蛇酒进献给王上,一来二去也会偶然看见二公主。


    银芽自不必说,自幼跟着落花啼,不仅对落花蕊的外貌身形十分熟悉,还对其贴身宫婢花卉十分熟悉。此时银芽和花卉大眼瞪小眼, 一俱无能言语。


    把花卧石,雁旋打发出去熬些姜汤和拿点止血药,花月□□一句“抱歉”,坐在床沿掀开落花蕊的裤管,查看膝盖上的伤痕,轻轻按压,按得落花蕊低吟几声。


    花月阴如实道,“还好,没伤着骨头,就是皮肉伤,养上一月即可。”


    她捞过水盆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擦走膝上污血,并不多嘴问话。


    落花啼一言蔽之道,“月阴姐姐,她是我妹妹落花蕊,落花国眼下有难,她是死里逃生跑出来的。”


    花月阴拧眉,转身看向落花啼,“这是为何?如此事出突然?”


    落花啼便言简意赅把在阴水河冰面上遇见落花蕊的经过陈述了,亦把落花国目前陷入的危难坦白。花月阴听罢弯眉蹙得硬生生蹙出一缕细纹,道,“落花国现下大乱?花氏贵族又开始造反?没完没了了!”


    她的语调犀利铿锵,不知情的会以为她是落氏王族。


    明显花月阴是把自己与那些花氏贵族切割开的,她深呼吸一气,启唇道,“落花啼,你放心,倘若此事千真万确,我必会随你回落花国镇压暴乱,我父亲是落花国的将军,他一心是向着王上王后的,他会誓死守卫落花国。不管如何,我都会帮你。”


    落花啼握住花月阴的手,眼底氤氲着湿润雾气,她强行扯出笑意,眸光珠颤,“多谢月阴姐姐,劳烦你向花宗主告知一声,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会离开焰焚回落花国,这个时间只会早不会晚。”


    “好,我会同师父讲的。”


    花月阴搂搂落花啼,转头软声安抚了落花蕊半刻,体贴地喊上无比惊慌的银芽和需要休息的花卉一同出了房门,给落花姐妹俩独处的空间。


    等人一走,落花啼坐在床沿拉过落花蕊的手,滚烫的泪花遏制不住地划下腮面,她瞳仁微红,血丝攀爬而上,哽咽道,“花蕊,你告诉我,父王母后二哥他们真的只是失踪吗?背后是谁所为?只是一群企图霸占王权的贵族?”


    落花蕊沉重地闭了闭眼帘,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自眼尾逃出,滑进了乌黑的鬓发,她嘴角抿死,好半天道,“阿姊,你不要问了,我不知道,好多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当夜,落花啼喂了落花蕊喝药,碍于落花蕊膝盖不宜碰水,落花啼只得烧热水帮她擦身,拿了新衣为她换上,熬到大半夜才将人哄睡着。


    她搬了椅子守在床边一整夜,一整夜睁着眼睛冥思苦想,期间落花蕊拽着她的手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湿了背心,见妹妹如此模样,落花啼更加睡不着觉。


    翌日,太阳还半挂在青山上,雪势不弱反强,随着呼啸的劲风斜刮着往人脸上泼,冷得好似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活气。


    “王上,颜阁主求见。”


    焚鹤鸣起身洗漱后,喝两口茶水提提神,正欲去建有沙盘的偏殿研究地势,蓦地听见总管太监的通传声,狐疑地一愣,眸仁微眯,道,“请进来。”


    “嘎吱——”


    落花啼身穿着天雍阁阁主的服饰,面覆红纱,推门步入,弓腰见礼道,“见过焰焚王上。”


    焚鹤鸣奇异落花啼清晨时分来见自己,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心中不由泛起嘀咕,生怕是曲朝那边出尔反尔要来攻打焰焚,急忙迈步过去虚扶一把落花啼,“颜阁主,请坐。不知颜阁主今儿见本王所为何事?是有关昨日你所救的天雍阁女子吗?”


    落花啼并不虚与委蛇,干脆地和焚鹤鸣同时坐下,苦笑道,“有关,也非全部有关。”


    “哦?那是为何?”


    “王上,你可知我是谁?”


    “颜阁主,你不是天雍阁的阁主颜辞镜吗?何以突然这般问呢?”


    焚鹤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落花啼在和他开玩笑,不过仍然秉持着礼数认真回语。


    落花啼莞尔,“不,王上,你所知的我,非是真正的我。”


    “……什么?”


    焚鹤鸣捏捏五指,额角生了密汗,一副警惕已极时刻准备呼叫侍卫的样子,背脊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抵到了椅架上。


    落花啼嗤笑,撩下遮面的红纱,露出没有易容的真实五官,尽量缓和音调把身份和盘托出,“回王上,我乃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颜辞镜是我在江湖上的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身份。我不是故意要欺瞒王上和宣王的,实在是形势所迫,无奈之举。我此次来袒露心声,是想借你的一万士兵去落花国救急,等一切平定,事后落花国的军力也会出手来襄助焰焚,粮草军饷也可供应。”


    “……”


    焚鹤鸣骇然,额头的汗珠聚成一大滴流到下颌,他呆滞地伸手抹去,张了张嘴,“你,你,你是说,你是,你是落花国的长公主落花啼,是那个嫁给曲探幽的落花啼?你是曲探幽的太子妃,是曲朝的太子妃?曲朝的太子妃反过来帮助焰焚对付曲兵,是本王的耳朵出错了,还是你胡编乱造在诓本王?”


    不怪焚鹤鸣无法接受事实,愣是换了任何人也不能接受曾经信任尊重的天雍阁阁主居然是落花国的公主,是落花国人也便罢了,无伤大雅,可她是实打实的曲探幽的妻子,这难不成是曲探幽与落花啼商量的里应外合意图拿下焰焚的阴谋诡计吗?


    念头一转,又觉不对,天雍阁阁主“颜辞镜”在多年前参加武林大会就借机会告诉焚煜噬天山即将爆发,劝他赶紧挪去安全地段躲避天灾。这是真心实意想让他们躲过一劫的,不应该是蓄谋已久的假意。


    何况落花啼来了焰焚,每日为了操劳焰焚金炼的战事,想尽办法助两国战胜曲朝,这是他一点一滴看在眼里的,毫不作假。


    假使落花啼是与曲探幽共同谋划侵占着焰焚金炼,那就很是荒诞了,焚鹤鸣是知道落花啼独自犯险去灵犀盆地救出一个叫枫梧的灾民,她若是想焰焚纳入曲朝,她有一千次一万次的机会。然而,数不清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都无动于衷,反而竭尽全力在设法赶退曲兵的战火。


    焚鹤鸣不懂了,他实在不懂落花啼何以要这样做。


    落花啼看出焚鹤鸣怀疑猜想的心思,半真半假道,“王上,不瞒你说,我恨曲探幽,在未嫁给他之前我喜欢的人是天相宗的师弟花-径深,我们明明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曲探幽得知后棒打鸳鸯,活活在我眼前把花-径深给捅死了,逼着我嫁到曲朝,我在曲朝的每一天都思念着花-径深,都想千刀万剐杀死曲探幽,但他是太子殿下,身边那么多人护着他,我根本无从下手。”


    “既然杀不死他,那就毁了他。我听闻曲朝要攻打焰焚金炼,唯恐怙恶不悛擢发难数的曲探幽来趁火打劫残害生灵,于是我决绝地抛下他,带着门人助你们抵御他。目下落花国有难,我心急如焚,无人可用,只求王上借我一些兵力,他日必百倍相还!”


    发自肺腑的一席话,听得焚鹤鸣愁眉长锁,凝神不言,似乎在暗暗揣摩真假,又似乎在权衡利弊。


    一国之君最在乎利益得失,怎会为了所谓的稀薄情意夸下海口说拨出军队就拨出军队?


    不过……


    这一次不一样。


    焚鹤鸣知晓落花啼的真实身份后,他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曲探幽的太子妃会跑来帮助他们,害怕对方不可靠,喜的是如果借此机会拉拢落花国,他日怎怕没有源源不断的后续供应。


    焰焚金炼联盟之后,金炼会给金子买焰焚的粮草,焰焚的粮草是从落花国内运出的,他当时就纳闷落花国为何如此慷慨解囊,原不知是落花长公主在后头出力。


    帮了落花啼,就是在帮焰焚,何乐而不为?


    他就赌一把,赌落花啼不会令他失望后悔。


    沉吟须臾,焚鹤鸣捏捏眉心,长舒笑容,“颜阁主……落花公主,本王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公主于焰焚举国上下有再造的救命之恩,眼下公主有难,焰焚会不惜一切回报公主。”


    他端起茶盏敬落花啼一杯,滚喉饮尽,“一万焰焚士兵,甘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不知公主打算何时启程出发?”


    “事不宜迟,一日后。”


    落花啼回敬一杯茶,眸光静谧,愁肠百结。


    “什么?一日后?!”


    蹲在房顶堆了个大雪人的花月阴乍一听落花啼的话,惊得一个趔趄从上面滑下来,唰唰扫下一大片厚雪,顺带把那刚堆好的雪人在地上摔成碎块。


    捡了几根树杈的花卧石刚想飞上房顶给雪人插-上手臂,一见雪人四分五裂,他牛眼瞪大,不可置信地跪地上去拾雪块,心疼道,“哎,我的雪人,我的雪人啊。”


    ??????


    花月阴没注意弟弟的可怜样儿,抢步跑向立在廊下的落花啼,一脚踩烂雪人的半个脑袋,踩得花卧石的眼睛瞪得越发大,面目扭曲地霎了眼姐姐的鞋底子。


    胳膊抄胸,花月阴挡在落花啼面前,瞧清对方眼里的淡淡忧伤阴郁,心口一软,“我明白你担心落花国,我也把这些事告诉了师父,师父她老人家说,同意并支持你回国大展身手,压制那些乱臣贵族。你看——师父还给了你哀悼山天相宗的腰牌,你不是她名义上的弟子,连哀悼山天相宗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她把天相宗腰牌给你,你知道是什么意味吗?”


    落花啼看着花月阴掏出的一枚纯银铸造,雕刻有“天相”二字和复杂花纹的腰牌,木然地摆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人情比纸薄 春还不记得


    人情比纸薄


    (蔻燎)


    花月阴解释道, “师父言下之意是,在落花国我们要是危急关头命悬一线,就拿腰牌去天相宗寻求帮助, 这可是师父的腰牌!跟普通弟子的可不一样, 天相宗门人看见腰牌会一俱出动来帮忙。师父还说,不到万不得已的生死关头, 她不会轻易露面,她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烂摊子, 也能择选好心中的道路。”


    经花月阴提醒, 落花啼恍然发现花天恩的腰牌和花月阴的腰牌确有不同之处,花天恩的腰牌上除去“天相”, 还多了“沧海渺渺, 泪悲山河”八字。


    沧泪,不正是花天恩臂挽间的冰蓝色拂尘吗?


    双手捧过腰牌捏紧, 落花啼感激不尽道,“多谢花宗主好意, 落花啼此生难忘。”


    花月阴挑眉道,“你是怎么说服焚鹤鸣拨一万士兵为你所用?”


    落花啼一一坦言, 道,“如今天底下黑羲与曲朝交好,焰焚金炼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枫林,曲水和蓝穹早已成为曲朝的囊中之物,唯有落花国相对平安无事,焚鹤鸣自然想多拉一位盟友。”


    对此,花月阴点头应和,赞同落花啼的话语。


    落花啼本想趁曲探幽不在灵犀盆地时, 让焰焚去偷袭清流渠的曲钦寒,不料事与愿违,她恰巧从落花蕊那得知落花国的劫难,一心无法二用,选择先回国把落花那边的事情处理好。


    一日后,落花啼集结了一万焰焚士兵与一波天雍阁门人,在天蒙蒙亮时启程回落花国,落花蕊伤势未愈不适合奔波劳累,银芽和花卉留在阴水府邸陪伴照顾她。


    枫铁屏,枫有尽一家想过去帮落花啼,落花啼好言拒绝了,声称要他们待在焰焚防范曲朝随时起兵攻来,还麻烦枫铁屏多多保护落花蕊的安危,她会想办法速去速回。


    此行去落花国的人有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雁旋一开始不在出行人选中,孰料渡过了阴水河,落花啼在歇息途中才赫然发现躲在马车柜子里的雁旋,雁旋无论如何不愿回阴水府邸,口口声声要永远跟着落花啼,落花啼需要人手的时候她也能顶一顶。


    落花啼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准许雁旋跟随。


    山幽,日晦,天阴。


    刀片似的霜风无情地凌迟着人间大地,鹅毛暴雪在日暮时分下坠的愈加迅疾,簌簌零落,翩翩翾舞,犹如一支染了白蛤粉的云豪笔肆意涂抹着山川河流。


    直至世间的每一角落都惨白苍冷,胜过地狱。


    曲兵军营离东南方向的蓝穹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中间恰好隔了一个灵犀盆地,从前的枫林国。


    曲探幽,出鞘领着军队只需横穿灵犀盆地,跨过地界,便能毫无阻碍长驱直入捣进蓝穹。


    俨然不费吹飞之力。


    在风雪中走走停停耽搁了一个多月,曲探幽已对灰天白日,无尽的朔雪感到麻木,冰冷的雪花吹到脸上时,总会叫他有一刻诡异的清醒。


    曲探幽敛睫,凤眸黑沉似水,“她是最怕冷的了,大雪天万万不要四处跑动。”


    想起当初在枫林仙境,冬末春初,两人泡在还有冰碴子的龙怨潭,好不容易回到地面上,那时的落花啼冻得近乎失温,会浑身颤抖地钻入他的怀抱,祈求得到一丝丝慰藉的温暖。


    一阵鬼哭狼嚎的雪风打着旋儿龙卷风般扭来,扑得曲兵们险些窒息,纷纷举起盾牌避风。


    曲探幽道,“休憩半个时辰!”


    出鞘立马道,“太子殿下说寻个林子休憩半个时辰!”


    “多谢太子殿下!”


    众曲兵振臂欢呼,乌泱泱的长队秩序井然龙形似的朝周边的密林奔去。


    曲探幽下马拍掉甲胄上堆积的雪花,与出鞘谈论着离蓝穹约摸还剩几里地,得出的结论是不足五里,待人困马乏的状态稍有缓解,今日就得一气呵成冲进蓝穹,不可多加懈怠。


    出鞘招了士兵刨一土坑,在背风的一棵巨树后点燃篝火取暖,将干粮拿出想烤热了奉给太子殿下吃,不料一扭头,方才还站在雪地里身姿挺拔,缄默无言的曲探幽倏忽间就失了踪迹,徒留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出鞘心弦紧绷,忧心曲探幽的安全,抓上弓箭长剑就欲循着脚印去追,下一瞬,哀哀凄楚,婉转韧凛的渺渺笛音响荡在密林中,仿佛是不小心被风儿推了过来。


    听着熟悉的笛音,悠远绵长,出鞘重重地吁了一气,专心致志地烤着食物。


    墨绿的松树下,曲探幽倚着树干,修长苍白的手指点跃着浊清玉笛,浓密的黑睫投下薄薄的阴影,随着曲调的高低时不时轻颤如蝶。


    白雪,青松,玉笛,黑甲,长身玉立的倜傥男子,轻轻松松绘成一幅稀世画卷,勾得人心猿意马,只想快快买回家珍藏起来。


    笛音持续了半柱香,耳畔无征无兆地掺入了另一无法忽略的声音。


    不是乐声,是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哒哒哒,哒哒哒。


    自远逼近,越发清晰。


    曲探幽收下浊清玉笛斜贯在腰间,聆着那声音望去。


    浩瀚白雪中有一粒小黑点孤身一人奔策而来,骑着高头大马,红衣招展,宛如火焰燃烧,分外醒目。


    马蹄所过之地迸溅星星点点的冰晶霜雾,白芒四散,雪浪拂面,青丝迎风荡漾飘在身后,与那些雪花纠缠不休。


    鲜红似血的裙袍,珠围翠绕的发鬓,鬓边有几朵暗红灼灼的芍药花,蛇纹轻剑傍身,踏着马镫风风火火向林子这边驰来。


    近了,近了,近到十米左右的距离。


    曲探幽以为自己眼花了,出现幻觉,不曾想那红衣女子穿梭于风雪穷追多日,亟不可待跨下马背,踉踉跄跄跑近,一跟头扎入他的胸怀,他当即口不能言,僵硬不动。


    怀中人吸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涟漪如波的眸子亮汪汪地注视着他,双颊绯红,艳似晚霞,不知是冷得紧,还是羞赧导致,她半是怪罪半是赌气道,“曲探幽,你要来蓝穹何以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在灵犀盆地找了你很久,还一个人跟在曲兵后面苦苦追了你很久,冷死我了!”


    “春还?”


    曲探幽心荡神驰,感到不可思议,眼里掠过喜色,“你怎会来此?孤不是让入鞘告知你无须寻孤吗?天寒地冻,感染风寒就得不偿失了。”


    落花啼一拳猛锤曲探幽胸口,撇撇嘴,嗔怒道,“谁知道你一去蓝穹得多久才能回来?我放心不下你。”


    “是吗?”


    曲探幽眯缝黑目,揽过落花啼一抖大氅为她遮去风雪,喉结一鼓,朗声道,“春还也有放心不下孤的时候,真是孤的荣幸。你不在焰焚,不怕焰焚出事?”


    “怕什么?曲朝答应金炼要休战,又是大雪封山,道路滑腻,又是气温极低,冻杀万物,你六哥大抵没充沛精力跋涉去焰焚作战。倒是你,冒着风雪去蓝穹,到底要做什么?”落花啼在曲探幽怀里不自然地蹭了蹭,依旧跋扈狂妄的言辞。


    曲探幽道,“春还言之有理,六哥近日是不会起兵的。至于孤何以去蓝穹,既然春还跟来了,便与孤一起去蓝穹看看,届时就明晰了。如何?”


    “勉勉强强陪你去罢。”


    她歪着头哼哧一声。


    两人牵着手回到军队时,出鞘,绝命卫,曲兵们皆是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不明白太子殿下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就大变活人,变了个太子妃出来。


    曲探幽没必要跟他们过多解释,只向出鞘抛了一句,“太子妃随行同去,一切照旧。”


    休整了半个时辰,曲兵振作精神继续长途跋涉,队伍在天黑之前成功抵达蓝穹,一至蓝穹,出鞘奉命携上军队就与当地官员部署战略,连夜去包抄那些发动暴乱的蓝穹前贵族的府邸,打量来个瓮中捉鳖。


    曲探幽,落花啼在曲官提前打点好的一座宅院住下,东南西北有重兵把守,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等曲探幽和那些官员赴宴见面,醉醺醺挟了冷风启门入内,蜷缩在床榻上睡得昏昏沉沉的落花啼甫一睁眼,就赫然发现曲探幽立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逆光的俊颜掩在不浓不淡的阴影下,使得面无表情的他威慑震人,教人不寒而栗,如坐针毡。


    落花啼咽一口唾沫,闪烁其词,结巴道,“怎,怎么了?事情非常棘手吗?”


    “你不沐浴吗?”


    曲探幽答非所问,指了指内室的一池温泉,“天气冷,你泡一下会暖和些。”


    “……也好。”


    落花啼瞟瞟一身酒气脸颊红透的曲探幽,背脊绷直,擦着床沿的边穿鞋下床,生怕被曲探幽神志不清给按在床上,她走到桌案旁倒一杯清茶送给他,体贴入微,“喝点茶,酒气太重了。”


    “嗯。”曲探幽点头,接过茶杯嗅了嗅,唇角掀起一缕戏谑的笑,“去吧,春还,待会孤来找你。”


    落花啼不置一词,一步三回头地朝内室特设的花瓣形温泉池走去,脱一件外衫就回眸瞅瞅帷幔后有无人影窥探,心惊胆战地脱完衣服沉到热呼呼的水里,她甩去疲惫,靠着池壁闭目享受。


    好暖,好舒服,真想一直这样泡下去。


    暖意包裹着她,落花啼又一次迷迷瞪瞪睡着了,不知过去多久,她猛地听见帷幔前的珠帘被撩起发出清脆如玉碎般的碰撞声,她乍地惊醒,恐惧地瞪着那边,“谁!”


    “这屋子里除了你与孤,还能有谁?”


    是曲探幽的声音。


    隔着珠帘,隔着红色帷幔,落花啼看不清曲探幽的脸色,曲探幽同样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期期艾艾道,“我,我还没泡好,那个,你,你待会再来。”


    曲探幽道,“嗯,春还泡好了就说一声,往常春还泡了澡都是孤抱着光溜溜的你出来,今天,也应该一样。”


    “……”


    落花啼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是这样吗?”


    “春还不记得了?你分明喜欢这样的。”


    “哦……我想想,好像是,是我一时忘记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爬出温泉急急忙忙找绢布擦干身体,迅速套上衣袍,栓好腰带,腿脚发软后怕不已地走出温泉室。


    曲探幽就抱臂闲闲地站在外面,见她衣着华丽地出来,上上下下端详几遍,冷笑道,“春还记性不大好,当真让孤头疼。”


    他颦蹙眉山,一甩白袍踱步走远,头也不回,“孤还有要事,春还先歇息吧。”


    落花啼拍一拍胸脯,死死地盯着曲探幽的身形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抖着手指关上门扉,滚到床榻拽过被褥把自己裹成蝉蛹状。


    羞臊得面红耳赤,大呼一口气,愤恨地低低呓语道,“死曲狗,烂曲狗,贱曲狗!没想到你还是这样的无耻流氓!简直天诛地灭,等着,我会狠狠地替天行道!”


    清流渠,焰焚军营。


    牢狱。


    “啰啰啰——吃饭了!”


    狱卒“哐当”一声把装满残羹冷炙的破瓷碗甩进一间暗牢,用力太重,那瓷碗还没滑到狱中人的脚边就咔嚓分裂成七八块,里头稀嘟嘟的剩饭哗啦啦淌了一地。


    那衣衫脏污,灰头垢面,黑紫色毒疮占领面容的年轻男子匍匐在地上,用胳膊肘移到剩饭前,呜呜咽咽地边吃边哭,黄黄白白的饭浆子沾着头发丝,沾到他脸蛋上,更显那凹凸不平的疮脸可怖如鬼怪。


    狱卒看得胃里直翻涌,啐骂道,“慢慢吃!怎么跟野猪似的吃不饱?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噎不死你!还曲朝四皇子,堂堂皇子会这般猪狗不如地抢食剩饭,滑天下之大稽!”


    “唔唔唔……唔唔唔!”


    狱中人充耳不闻,吃得仿佛很尽兴,摇头晃脑,吃着吃着还乐呵呵地拍起巴掌,他抓着饭一个劲往嘴里塞,有时不经意把头发塞到嘴里,他会无意识地去拨嘴角。


    拨一下,再拨一下。


    “啪嗒!”


    一块长满黑紫色毒疮的皮肉就跌落在铺满稻草的地面,像极了腐烂发臭的尸骨。


    外头的狱卒瞥见这一幕,瞳孔收缩,看看狱中人,再看看地上的肉皮,再三比对,察觉出不对劲,惊恐万状尖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曲朝人质金蝉脱壳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胡说,谁洗完澡让你光溜溜抱出来?曲探幽:如果你真的有这个习惯就好了落花啼:做梦去!曲探幽:


    第203章 狡兔有三窟 哪里来的叫


    狡兔有三窟


    (蔻燎)


    枫铁屏, 枫有尽急匆匆奔进牢狱时,“曲瑾琏”已被几名狱卒绑在十字架上,粗暴地撕扯着脸上的黑紫色毒疮。


    毒疮仿佛干涸结痂, 一撕就是一大片, 不出半刻就把“曲瑾琏”的面貌暴露无遗,就连他手臂腿脚上的毒疮也清除得一干二净。


    看清毒疮下面的真实五官, 枫铁屏,枫有尽如同五雷轰顶, 身僵似蠹, 抽吸一口冷气,舌挢不下。


    虽然他们没见过曲瑾琏未被毒疮迫害的容貌, 但他们凭借眼前之人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德行就能断定, 这不是曲瑾琏。


    曲瑾琏即便有毒疮,他的眉眼脸型是能依稀分辨出大致形状的, 何况身为曲朝皇子,总会有一种生人勿近傲气凌人的感觉。可惜, 这个人没有,没有。


    他完全就是一位甘于现状, 不敢反抗,混吃等死的人,在被枫姓父子围观时,竟然承受不住压力哇哇痛哭,哭声震耳欲聋。


    枫有尽上前掐住他的下巴,凝眸细看,发现其嘴里黑洞洞的空空如也,登时惊了一身冷汗。


    狱卒疑惑不解道,“这曲朝皇子是毒疮好了吗?我记得他从前是毒疮破了又长, 脓水流得到处都是。”


    “你记错了。”


    枫有尽戴着兜帽掩去半边骷髅脸,声音冷得毫无温度,一句话堵死狱卒的嘴,“你们下去吧,我们同曲瑾琏聊一聊。”


    狱卒们抬脚走了几步,枫铁屏突然半道截住他们,威逼利诱,“这件事平常不已,他的毒疮是季节性的,时而严重时而好转,非是一成不变,何故大惊小怪。你们谁也不能乱嚼舌根,也不必告知王上,听明白了吗?”


    “是,听明白了。”


    先不论枫铁屏是焰焚军营里颇得将领赏识的百夫长,单看枫铁屏那一身发达的肌肉粗壮的胳膊大腿,狱卒们也只有噤若寒蝉乖乖就范的份儿,哪敢擅自惹出事端。


    得到满意的答复,枫铁屏才顺手放狱卒一伙人出去。


    枫铁屏捡起地上的一截毒疮肉皮,食指摩挲,细细观察,眉峰拧得揉都揉不消,“这是……枫林仙境的手艺?”


    枫有尽神色黝黑,眸中阴霭重重,活了大半辈子的他如何看不出这是锁阳人的易容技术,“有人在玩掉包计,还是利用锁阳人在玩。枫梧呢?她这些天去了哪?”


    说起枫梧,枫铁屏也是一愣,他们经常来焰焚军营做事,只有回阴水府邸的时候会看望枫梧,算算日子好像数不清有多久没看见枫梧。


    心房咯噔,父子俩俱是如坠冰窟,当头棒喝。


    为了防止焚鹤鸣这个焰焚国王得知曲瑾琏逃走而恐慌,枫铁屏封住牢狱众人的嘴巴,一出狱门就吩咐藏匿在军队的锁阳人制作毒疮面具给那假货戴上,越快越好,假装还关着曲瑾琏,平稳军心。


    只要曲瑾琏一时半会没跟曲探幽曲钦寒两人联系上,那他就是永远被关在焰焚这里。


    枫铁屏,枫有尽马不停蹄赶回阴水府邸,怎么找也找不到枫梧,怎么找也找不到枯藤昏鸦,古道。如此一来,不难分析出曲瑾琏脱身的幕后主使是何人。


    “枫梧,她到底要干什么!”


    枫铁屏怒不可遏,枫梧若在面前,他真想把她关起来惩罚一顿,给她好好长个教训。


    没回阴水府邸的时候,他还侥幸枫梧可能贪玩跟着落花啼去落花国了,可枯藤昏鸦古道也不见了,再想起曲瑾琏的掉包,他有理由怀疑枫梧在干一件恐怖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大事。


    “来人,速去灵犀盆地周围搜寻大小姐的踪迹,一有风声立即来禀!”


    “遵命,少阁主!”


    令声号下,一群锁阳人跪地抱拳,黑白斗篷一旋就无影无踪。


    灵犀盆地。


    阴水河被冻得硬邦邦,渡到河对面都不需要坐船儿了。


    曲瑾琏披着单薄的黑斗篷,瑟瑟发抖,一步一脚印地向记忆里的灵犀盆地徒步,他出了牢狱就与枫梧等人分道扬镳,此时带着执念疯狂地要去曲兵军营得到救援。


    “只要回去就好了,只要回去就好了……回去,我就能有办法翻身。”


    “等我翻身,曲探幽,曲钦寒,你们一个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他冷得牙齿打颤,说几个字就会喘上好几口,嘴里呵出的白烟鬼魂似的一飘就散尽了。


    花了十几日,他一路啃树皮吃雪花,颤颤巍巍躲避着焰焚士兵的眼线,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曲兵军营的大门。


    “来者何人?!”


    “退回去!”


    军营正门戍守的众金甲曲兵蜂拥而上,细长尖锐的红缨枪直戳着曲瑾琏的头颅,喉咙,胸口,腹部等要害地方,蓄势待发。


    曲瑾琏轻抬下巴,临危不惧地睥睨着数不胜数的银色枪尖,摘下头顶的兜帽,将帽子下纵横交错的黑紫色毒疮面孔显出,不容置喙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睛好好地看一看,我到底是谁?”


    曲兵们面面相觑,愣了好半晌才隐约有低迷的猜测声从人群里钻出,“难道……是四,四皇子殿下?”


    一曲兵站出来矢口否认,头头是道地分析,“不对不对!不可能是四皇子!四皇子殿下不是被俘虏在焰焚了吗?前不久焰焚还把四皇子拖出来准备给六皇子殿下表演凌迟酷刑,六皇子顾念旧情逼不得已便同意休战。”


    “是啊,我记得也是这样!四皇子一个人被擒住作人质,太子殿下和六皇子殿下为了保住四皇子殿下的性命,一直想办法能否平安救出四皇子,因而打仗时处处掣肘,事事顾虑。”第二位曲兵跳出来附和上一位的话,振振有词,摇头晃脑。


    “听说焰焚抓住四皇子就绑在不见天日的地牢,四皇子连个帮手都没有,怎么可能独自逃出来,还千里迢迢跑回灵犀盆地?他不会是个冒牌货吧?我恍惚记得四皇子不长这样,他的衣服这么破烂,头发手脚没一点像,他,他看起来倒像个惨不忍睹的怪物……说不定是焰焚还是金炼派来的间谍奸细!”


    “我觉得有可能,现下的易容技术可比从前逼真多了,就算给一只猪换一张人脸,披上假发也轻易瞧不出来!”


    “嗐,你这说得有点夸张了!”


    “哪里夸张?我就是比喻一下子嘛,你懂我什么意思就行咯!”


    “好啦好啦,别扯有的没的,那眼前这个‘四皇子’是真是假?”


    终于有一稍微老练沉稳的曲兵把话题重新绕回来,目不转睛打量扫描着曲瑾琏上下左右,不剜出个窟窿眼儿不罢休。


    一波曲兵把曲瑾琏包裹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聊得火热朝天,全然将之视为稀奇古怪的陌生人。


    曲瑾琏忍无可忍,拳头握得咔咔脆响,“你们在质疑我的身份?叫你们的太子殿下和六皇子出面对峙,他们自会晓得我是真是假。”


    那沉稳士兵好心好意答道,“这个,你来的时间有点不妙。六皇子殿下还守在清流渠未曾归来,太子殿下一个月前又去了蓝穹,如今军营里只有几名将军留守。”


    “……什么?都不在?”


    曲钦寒不在灵犀盆地曲瑾琏能理解,但曲探幽也不在这是他不禁诧异的,他赫然想起与枫梧等人分别时,枫梧撂下的话是什么含义。


    枫梧说,“你回曲兵军营吧,我等着你有能力干掉曲钦寒然后撤兵离开,交出灵犀盆地。至于曲探幽么,我得快马加鞭去追他的踪迹,再会!”


    快马加鞭去追曲探幽的踪迹……


    看来枫梧早已打探到曲探幽前往蓝穹的消息,却不告诉他。


    不过无妨,曲探幽不在曲兵军营,对他而言有利无弊。


    他气得口干舌燥,不耐烦地命令,咆哮似雷,“那就叫你们将军出来见我!”


    这一吼倒真唬着了几位曲兵,他们忖度一番也觉需要上报再处理这个面目可憎的怪异之人,两个曲兵颠颠儿回去通报,不时就簇拥过来三四名高大威猛,粗狂桀骜的青壮年曲将。


    那些将军不巧的是,刚好就归于太子一派,曲探幽被刺杀痴傻后他们也是属于没叛变的一类,心底对曲瑾琏的憎恶不比曲探幽的少。


    此时互相交换眼神,咕咕唧唧一阵,一俱盖棺定论道,“这是何人?哪里来的叫花子不成?胆敢冒充四皇子殿下,作死!”


    “来人!打五十棍扔出去!”


    “是,将军!”


    曲兵们“哗”地冲上来箍着曲瑾琏就往远处生拖死拽,嘴里不忘嘀咕,“我就说他不是四皇子嘛!”


    曲瑾琏太阳穴一跳一跳,饶是怒发冲冠,他使劲挥开曲兵,曲兵又“哗”地涌上,仿佛水底的游鱼逮住了难得的一块腐肉,不吃干抹净绝不松口。


    他道,“你们仔细看看我是谁?我是四皇子曲瑾琏,曲探幽和曲钦寒的亲四哥!你们竟敢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一位将军催促道,“打发走!他再嚷嚷,乱棍打死!”


    “是不是四皇子我们能看不出来吗?”


    “就是。”


    将军们嬉笑着,负手走远。


    远到曲瑾琏听不见之时,皆是如释重负地笑出声,一人道,“太子殿下说了,只要焰焚那边没传出四皇子消失的声音,往后有自称四皇子的人来军营,一律当成赝品处置,无需理会。”


    “哈哈哈哈,还是太子殿下深谋远虑,神机妙算!”


    “太子殿下英明!”


    这回是真真切切走了。


    军营大门旁边的雪丘后,曲瑾琏被十几名曲兵按在地上一顿棍子抽,抱头鼠窜,血流不止,惨叫声此起彼伏。


    “住手!”


    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曲兵们听闻这声音慢吞吞收了手。


    咔嚓咔嚓,响起伤耳的踩雪声。


    两抹黑影停在了面前,背对着曲瑾琏,他们朝曲兵道,“你们回去吧,将军让我们来结果他的命。”


    曲兵们似乎认识来人,不多言语拎着棍棒走开,边走边叽叽歪歪低语着什么好笑的事。


    “四皇子,你还识得我们吗?”


    曲瑾琏懵然地把头颅从臂膀下抬起,眨眨血糊得刺痛无比的眼眸,盯着那两位略略熟悉的脸孔,怔了一怔,哑然失语。


    那两人是在清流渠私自纵火烧山,害死金炼许多无辜百姓的黑羲国狡兔窟中人,舟自横的徒弟,静山与固山。


    他们因为这事得罪了毫不知情的曲钦寒,曲钦寒大怒斥责他们不按军纪不听指挥,下令打了他们五十军棍赶回了灵犀盆地,两人回来养伤,目下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静山固山恨死了曲探幽不重用他们,恨死了曲钦寒不领他们的情,恨死了曲朝的太子皇子不把黑羲国的士兵当回事,恨得牙痒痒,恨得夜夜睡不着。


    今儿走了狗屎运,居然看见四皇子被曲兵殴打,何其可笑!


    曲瑾琏道,“是你们?”


    静山道,“是我们,四皇子。”


    固山阴笑道,“四皇子,你可还记得皇后娘娘覆掀雨,可还记得九皇子曲信诚?可还记得你对他们的迫害?”


    言犹未尽,“砰”的一记重拳就猛然轰向了遍体鳞伤的曲瑾琏,曲瑾琏眼前骤黑,侧身歪倒在雪地里。


    皑皑如玉的雪面上悄无声息绽放出一朵朵赤焰般的血莲,开得愈深,开得愈艳,开到了无间地狱。


    作者有话说:


    四皇子不被承认,还要挨揍,下一步会去哪里?


    第204章 花冢卧金龙 孤忍得很痛


    花冢卧金龙


    (蔻燎)


    落花啼上一次回落花国还是大哥落花鸣和大嫂曲柔忆病重去世, 这一次回来,落花国俨然面目全非,今不胜昔。


    冲破落花国地界的那天, 正是深更半夜, 柔软的鹅毛大雪仿佛要尘封整个人世,极目所望的景象, 全是如出一辙的惨白。


    她一至落花国,国内的花氏贵族早闻风声, 出动了数以万计的士兵穷兵黩武都要把她挡在花落知多少外面, 落花啼,花月阴, 花卧石, 雁旋,焰焚士兵, 天雍阁人几乎是一路杀到花落知多少,数不清陆续斗了几波。


    “勿伤百姓一人!勿伤百姓一人!”


    “落氏与花氏, 登顶权力,无可厚非。然, 成王败寇,且看孰能胜出,再下定论!”


    “冲——”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无人能阻止她回落花王宫。


    花氏士兵和焰焚士兵搅杀混合,从花落知多少城外日以继夜杀到了城内,从大街小巷杀到了王宫城门之下,杀得尸骸满道,横尸无忌, 血流漂杆,哀鸿遍野。


    双方士兵慷慨赴死,抛洒热血,无有畏葸。


    落花啼身先士卒抵御在前,身穿一件临走之前焚鹤鸣送给她的银色腾龙宝鼎明光铠,头戴兜鍪,手持绝艳,威风凛凛,震慑赫赫。


    雁旋骑马紧紧跟着落花啼,回回千钧一发帮其挥剑挡下暗处敌人的偷袭招式,她来落花国的途中,一开始不敢杀人,可一天夜里偶然逢见妄图在半路上暗杀落花啼的花氏派来的死侍,眼见对方要刺中落花啼,她胆子瞬间涨大,一剑捅穿死侍的肚子。


    那是太平剑第一次染血,第一次开刃。


    眼下她也是亦步亦趋伴在落花啼左右,穿着甲胄雄赳赳气昂昂防止有人偷袭。


    花月阴,花卧石在后方厮杀,每人分工明确,一步一步朝着落花王宫的方向奔去。


    好在有花月阴的父亲花将军携了落花士兵来攻打叛贼,数量一多,花氏贵族的散兵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两方杀了三天三夜,花氏贵族的势力越发颓废,人手耗尽,败下阵来。


    一时间丢盔卸甲,弃兵逃亡。


    落花啼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领人封锁花落知多少,把那些闹事之徒抓住,就地正法,杀鸡儆猴手刃干净。


    直捣黄龙意图驱入落花王宫,到了王宫门口却见城门上方屹立了众多熟悉的身影,其中两位熟悉到落花啼如鲠在喉,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红衣的红衰,绿衣的翠减,恰是菡萏荷叶的双生姐妹携着一众天相宗门人堵在上面,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落花啼不及言语,忙不迭把花天恩所送的哀悼山天相宗宗主的令牌抛给花卧石,道,“速去速回!”


    花卧石一把接住令牌,顿悟落花啼的心思,调转马头突破士兵群直奔哀悼山而去。


    一场恶战,避无可避。


    “红衰,翠减,好久不见?”


    落花啼抖剑指向上方衣袍猎猎的红衰和翠减,眼底的憎恶呼之欲出,毫无从前的敬重亲昵,讥鄙道,“你们在此,是否可以理解为,花下眠目前也在落花王宫里面?”


    旁的落花啼都不在乎,但是一看见灵暝山天相宗的人倾巢而出守在城门上,她的心脏情不自禁收缩,一股油然生出的后怕席卷着浑身上下。


    红衰翠减嘴角挤出冷笑,利剑斜指,居高临下俯瞰着落花啼他们,“赢了,进去。输了,请滚!”


    “哈哈哈哈哈,好笑,好笑!我是落花国的长公主,我父王母后是落花国的王上王后,落花王宫是我自幼长大的地方,是我的家,不管是输是赢,我都有理由堂堂正正走进去。”


    落花啼挑眉,乐不可支,捧腹大笑道,“说到‘请滚’二字,用在你们二位身上更加合适吧?善恶不分,助纣为虐的两个疯子!”


    红衰翠减眸色一黯,杀机暗伏,两人对视一眼,提剑“唰”地跃下城门,身后的大小天相宗弟子也一一随之飞下,好像完全不认识落花啼般一个个把剑尖戳向这边。


    落花啼似笑非笑,跳下马背径直走向红翠二人,“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


    红衰哼笑,举剑冲来和落花啼过招,她一剑一拳都是下死手想要对方的命,不料打了几个来回骤然发觉落花啼的功力长进不少,她单打独斗想拿下对方颇为吃力。


    翠减则与姗姗下马的花月阴撞在一起,见招拆招,拳拳到肉,打得忘乎所以,不明天地为何物。


    余下的天相宗门人便和花将军,落花士兵,焰焚士兵相斗,一群人混乱得人仰马翻,斗得不可开交。


    不多时,花卧石邀来的哀悼山救兵如约而至,呜呜泱泱汇入厮杀圈,眼睛珠子就盯着灵暝山天相宗的人劈砍。哀悼山和灵暝山因彼此的宗主不合而多年不睦,之前还隐晦地互相看不起,眼下可算是有正经理由大干一场。


    严格来讲,算得上天相宗两拨人在自相残杀,传出去在江湖上绝对是盛极一时的一大谈资,可惜,他们双方都不稀罕严格来讲。在他们眼里,对方的天相宗都是空有其名的破摊子,不值一提。


    花月阴本就比红衰翠减厉害些,一对一打斗翠减时,没出二十招就把其踹在地上踩住后背不允起来,她一个手刀重重砍去,一举把翠减打晕扔上马背,朝她老爹花将军道,“爹,你帮我守着‘俘虏’,剩下的交给我们就成!”


    花将军笑眉笑眼地看了看花月阴,又瞥瞥被花月阴甩在马背的翠减,捋捋美髯,一笑了之,“哎,你啊,顽皮极了。”


    再顽皮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女儿,他能有何怨言呢?


    不远处的红衰远远瞧见翠减被花月阴打败,怒上心头,剑风狂舞,咬牙切齿地去刺落花啼的心脏,“我要,你死!”


    “噗嗤!”


    雪亮的银剑畅通无阻地贯入柔软的腹部,红到发黑的血液沿着剑刃流泄,又“噗嗤”一声,血红的长剑抽了出来,红得能倒映出那极度震撼,难以置信的眉眼。


    “唔……”


    红衰瞪大了弧形漂亮的杏眼,僵硬地扭头凝睇着雁旋手里抓着的太平剑,嘴唇颤抖,被背后偷袭的她怒到极致,“小兔,崽子!找死!”


    “不准伤害太子妃,你敢伤害太子妃,我就敢杀你!”


    雁旋惊慌失措,极力遏制,看着完好无损的落花啼,一颗心落在实处,她跑到安全距离躲起来,据理力争道,“你是坏人,太子妃明明待你们那么亲密,你却要背叛她。”


    “背叛?”


    红衰仰天大笑,捂着腹部,一脸嫌弃地反问,“背叛,我们,从始,至终,不是……”她话未讲罢,就被后面出现的花月阴一掌打晕,随手丢给花卧石让他把人捆马背上。


    但落花啼知道,红衰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们从始至终就不是落花啼那一方的人,我们从始至终兢兢业业伺候听命着花下眠,何谈背叛一说?


    花月阴摸摸落花啼的身体,见她毫发无伤,放下心道,“红衰翠减天天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就琢磨着怎么对付你。没事,再等半柱香时间,我们就能冲进王宫了,你看!”


    不知是花天恩比花下眠更胜一筹还是如何,明眼人都能看出厮杀圈里哀悼山天相宗门人压了灵暝山天相宗一头,这一点,单看花月阴和红衰翠减的悬殊,便能分晓一二。


    红衰翠减败后,灵暝山天相宗门人失去信心,节节败退,回身折返跑进了王宫,似乎去里面向何人告状。


    “冲!”


    落花啼举臂高喝,带头领着落花士兵,焰焚士兵势如破竹闯进了被迫启开的落花王宫大门。


    落花士兵,焰焚士兵一半冲进王宫,一半留在王宫外守卫。


    长驱直入。


    没有臆想中的乱臣贼子的其他军力,王宫里空空荡荡,除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宦官宫婢在恐惧地啜泣,就只剩下阒然的死神莅临似的寂静。


    落花啼迫不及待一径火急火燎跑向花筑宫,心脏砰砰擂动,“父王,母后,二哥!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们了!”


    “父王,母后,二哥……”


    扑到花筑宫正殿,小心翼翼推开半扇粉金色雕花门,落花啼步幅一滞,瞳孔收缩成黑点,她僵直如木,目不转睛凝视着殿中人。


    她早该想到,她早该想到——所谓的花氏贵族引发暴乱妄图抢夺落氏政权,只是一个小闹剧,小乌龙。


    花氏贵族就是被踢到明面上可笑的小丑小喽啰,真正的最大的敌人云淡风轻地候在花筑宫,懒洋洋,意兴阑珊地等着她。


    花筑宫如以往别无二致,玉盘珍馐无穷,佳肴美食不尽,酿制精美醇香的酒水斟了满杯,满得溢了出来。鲜花酥和时令水果摆得五颜六色,惹人垂涎。


    殿内的宦官宫婢低眉垂首,静静侍立在侧。


    这副画面,奢靡华丽,是最正常不过的宴席模样。


    可不正常的是……


    上首所坐的人却不是他的父王落花啸,母后花汲人。


    是一位她前世今生都无处躲避,又爱又恨,纠缠不休的男人。


    曲探幽。


    怎么会是曲探幽呢?


    那一瞬,落花啼喉咙浮上腥甜,险些俯身吐了一地,她撑着雕花门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动了动红唇,“你……”


    “春还,既然来了,何以不入座?”


    上首的白底金纹龙袍裹身的俊逸男子莞尔一笑,音色疏朗,醉耳盈听,他目视落花啼,指了指身旁空着的一张金椅,道,“春还,过来,孤慢慢说于你听。”


    顺着曲探幽手指的方向看去,落花啼无视那张椅子,看见了坐在下方一左一右的父母,二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好像失了魂没有人气。


    落花啼跌跌撞撞跑去摇晃她的至亲,摇了三四回,那三人都无动于衷,她惊恐得冷汗直流,喊道,“父王!母后!二哥!”


    不应。


    曲探幽抬手扫掉桌角的一杯瓷盏,砸地发出刺耳的脆响,撼天动地。他笑道,“春还,你不愿走到孤的身边吗?孤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只要落花国是曲朝的,往后我们都永无后顾之忧了。”


    “砰!”


    花筑宫的雕花门宛如山崩地裂般合上,瞬间把花月阴,花卧石,雁旋等人关在外面,橐槖橐槖,一阵排山倒海的脚步声凶猛滚来,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嘈杂残忍的厮杀声。


    不出意外,有曲兵在暗处守株待兔,此时一听曲探幽摔杯为号的命令就出动包围住花月阴他们,想来个瓮中捉鳖,不遗活口。


    “不!花月阴——”


    落花啼反身去扳雕花门,想出去救场,绝艳出鞘狠斩大门,劈了两下手上一轻,绝艳被背后靠来的高大人影抢了过去。


    曲探幽一手攥住落花啼的胳膊,一手擎着绝艳,俯视道,“对不住,春还,孤又骗了你。”


    他滚喉道,“孤让入鞘告诉你孤去蓝穹平定暴乱,是不假,不过去的人是出鞘罢了。孤的目的是来落花国,擒住你的父母,逼迫你回落花国,只要你乖乖听话,落花国就不会有事。”


    他定定地端视落花啼黝黑的眼珠,唇角噙笑,森森然露出白齿,活像嗜血的鬼魅。


    这副样子,像极了上一世的曲探幽,让落花啼噩梦不止的曲探幽。


    “春还,你知道孤何以这么做吗?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春还很不听话,事事违逆孤,处处悖逆孤,你明明是孤的太子妃却偏偏要与焰焚金炼为伍,与曲朝为敌。孤忍得很痛苦,孤再也不想忍了。”


    “所以,孤必须给你一个教训,叫你永永远远不敢和孤敌对。”


    “这个教训如果要刻骨,自然得从你的至亲上面下手,不对么?”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嗯?我到底在蓝穹还是在落花?落花啼:对啊,我到底在蓝穹还是在落花?


    第205章 恩情从此绝 孤只想留下


    恩情从此绝


    (蔻燎)


    落花啼四肢百骸的血液悉数凝固, 如坠冰窟,她目眦欲裂,眼底血丝牵连, 转身不留情面地一耳光摔在曲探幽脸上。


    “你疯了!”


    手劲使得极大, 自己的手掌裂开般疼得发颤。


    曲探幽脑袋偏向一边,唇角溢出淡淡红痕, 他漫不经心舔去血迹,欲颦还笑, 狂悖之辞信手拈来, “孤何错之有?自从你与孤成婚以来多少年过去了,春还可曾数过一两回?快五年了, 五年!五年的时间孤也无法把你的心给捂热吗?你身为太子妃, 心思不放在曲朝,一次又一次地和外人勾结, 胆大包天,胡作非为, 若不是孤在背后为你撑腰替你瞒着,你究竟死了多少次你清楚吗?”


    他聚力将绝艳一扔, 扔得插在一根柱子上,反身扳过落花啼的肩膀,十指紧箍着她逃匿不了,眼眶蓄满清水,“春还,孤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就听孤的话,回来吧,回到孤的身边, 不要妄想什么江山什么皇位,等孤登顶九五,你就顺理成章坐上皇后之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落花啼眼睫一抖,硬生生把泪水憋回去,字字咬牙,“你当初不是这样和我说的,你说江山就在那,不会跑不会走,有本事的人自然能得到。你忘了?”


    “孤当然没忘。有本事的人才能得到江山,此话不假。可是,春还,你算有本事吗?”


    曲探幽冷笑,大手捏住落花啼的下颌,迫使她把眼神挪向宴席左右正襟危坐,缄默不动,充耳不闻的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三人,不怀好意道,“他们如今的生死在孤的手里,而春还的生死,亦是如此。孤何尝不是凭本事把你哄回来,让你乖乖地低声下气,奴颜婢膝臣服于孤?”


    “低声下气,奴颜婢膝?”


    落花啼怒极反笑,反唇相讥道,“曲探幽,你怕是做梦!”


    她的面颊白得如同雪色,强自镇定的表情也显出皲裂的痕迹,语气藏着从未有过的暴怒,“你把我父王母后和二哥怎么了?他们为什么不能说话不能动,为什么!曲探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像前世那样折磨她。


    眼前骤黑,喉头一甜,落花啼遏制不得地回想起前世的种种血腥画面,国破家亡,落花国血流成河,残尸枕藉,王室中人被砍首,活着的人失踪无数,她孤零零被押回曲朝供人取乐,活活在密室捱了七年之久,终归是没反抗过天意命殒逝去。


    “我待你的真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良久,她自嘲道。


    曲探幽腮边肌肉抽了抽,嗤笑道,“真心,春还有真心吗?春还待孤的心,孤琢磨不透,索性就置之不理了。如此意味不明的真心,低贱无用,不要也罢。”


    “孤目下只想留你这个人,真心假意日后再论,先将你困在孤的身边,乃是重中之重。”


    “闭嘴!”


    落花啼怒火中烧,曲探幽的声音像恶毒的诅咒令她苦不堪言,浑身发毛,她扬起一拳使出全力砸向后者的下巴,但闻“嘭”的闷响,曲探幽脸侧霎时肿起了紫红色的山包,嘴角的血水也淅沥滴下。


    落花啼疯了,她的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死曲探幽,斩断从前的所有过往,所有不堪回忆的噩梦。


    一拳不够,再擂第二拳,一脚不够,再踢第二脚,她四肢并用纠缠着曲探幽在地面滚来滚去,两人一会儿把宴桌撞翻,一会儿把酒盏打碎,一会儿各自翻来覆去头晕眼花不分东西。


    落花啼一直对曲探幽拳打脚踢,曲探幽一招也不还手,就拼命地搂着落花啼,唯恐她一下子就跑不见了。


    不知落花啼折腾了多久,她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涌出,一串接一串,无止境的。


    “对不住……花,春还,对不住,对不住……孤不求你原谅,孤只是想说对不住,可是孤必须如此做,孤不后悔。”


    “你哭了,我很难受,我最不忍心看你哭了,我多想把你护在怀里永远不受伤害,我多想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春还,对不住,害得你痛苦……假使一切能结束,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就都可以解脱了。”


    曲探幽轻捧落花啼的整张脸,俯首吻一吻下方之人的红唇,食髓知味地眯起凤眸,靠得更近些,挑开对方的唇瓣压了进去,试探性地加深吻的力度。


    落花啼扭头躲开。


    曲探幽顿了一秒,勒住落花啼的腰强迫对方张嘴去迎合他,可他无论怎么挑逗,落花啼就是偏头一味躲避。


    他道,“你不会原谅我了对么?以前因为‘花-径深’,现在因为落花国,你不会原谅我的。”


    “是,曲探幽,你这个善于伪装,阴险狡诈,言行不一的贱人!给我去死!”


    落花啼攥紧打滚时乘机拔下的绝艳剑,反手自上往下朝曲探幽的脊梁扎去,牙关咬得咔咔响,不留一丝斡旋余地。


    “哐啷!”


    意料之内的曲探幽中剑的痛吟未出,反倒是落花啼半边胳膊麻痹无力,手里的绝艳凌空唰唰舞了几圈,铮铮然插-进了白玉地板。


    向上一抬眸,血泉剑神出鬼没地悬在上方,咫尺之遥。


    鬓乱钗横,妆容残褪,泪痕千万条的落花啼巍然不动地望着来人,一把推开曲探幽弹跳起来,捡起地上的绝艳与花下眠针锋相对。


    曲探幽回过神看见花下眠,眉蹙青山,欲语还休。


    花下眠嗤之以鼻,不屑与落花啼打斗,她旋腕收起剑,负手在背,悠哉悠哉绕过落花啼从正中央的宴席红毯上踱步一层一层拾阶而上,端端正正坐在了方才曲探幽坐的上首金椅。


    斜乜下面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那犹如槁木死灰的黯淡面容,胜券在握,洋洋自得,“落花啼,你瞧,男人便是这般依靠不住。你千辛万苦想利用情情爱爱去束缚他,控制他,怂恿他,想他和你一条心。如今呢?曲探幽不站在你那边,他仍然受我驱使,为我马首是瞻。”


    “你战胜不了他,也赢不了他,比起心狠手辣,你输得彻彻底底,因而你不可能成为千古一帝,最后的结局就是,你和花天恩都等着受死吧!”


    落花啼芒刺在背,面对着眼前两位熟悉且陌生的人,她能做的就是握着绝艳时刻防范警惕。


    她道,“花下眠,你错了。”


    “我从未用所谓的情情爱爱去束缚曲探幽,也从未想着去依靠任何一个男人,曲探幽他站不站在我这边,毫无干系。因为自始至终我就是一个人,我不怕一个人,我庆幸我是一个人。”


    “便是因为一个人,我才能做出许多离经叛道的事情,譬如——杀死曲朝太子,杀死天下第一的你!”


    话犹未消,她踩着宴桌纵身跃起,剑尖猛刺,目标直指上首笑意森森的花下眠。


    花下眠临危不惧,不轻不重一抬近前的宴桌,一掌就将放满金银器皿美酒佳肴的桌子拍向落花啼,落花啼侧身一避,举剑斩烂那张桌子,噼里啪啦一阵疯响,桌子爆裂四散,渣滓漫天。


    “有长进。”


    花下眠闲闲地评价道。


    落花啼道,“你把我父王母后和二哥还回来,我们一决生死!”


    “就你?不配。”


    花下眠翘起嘴角,道,“我来此处没心情和你这三脚猫打架,想让你父母他们恢复正常?想得到解药?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落花啼在我的眼前,自己剜出心脏,焚烧殆尽。我便将解救你父母的法子和盘托出,如何?”


    “你说什么?剜心?剜心……”


    剜心。


    前世的她就是死于剜心的残忍手段。


    落花啼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在曲探幽登基之日潜入逢君行宫逮住她剜出心脏的黑衣人就是花下眠,她原本以为她接受了花下眠是撺掇引导曲探幽的黑斗篷,她已能无坚不摧,心如铁石,但,她还是没料到花下眠前世居然会亲自出手杀了她。


    还是用如此歹毒的招式。


    为了什么?


    为了毁去她的帝王命格,断了她逆风翻盘的所有可能,保全并保护曲探幽的千古一帝身份,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她该赞叹花下眠城府暗设,心思缜密,还是该赞叹花下眠冷血无情,自私残暴?


    落花啼看了看坐在宴桌边岿然如石的三位至亲,一想到她嫁去曲朝就聚少离多,连好好尽一尽孝的机会也没有,顿时走过去“噗通”跪在落花啸,花汲人膝下。


    刚重生的时候,她一醒来就马不停蹄跑到花筑宫看父母,父母还是那么温柔慈爱,是她眷念的美梦,现下他们却神情木木的,黑洞洞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父王,母后,是孩儿不孝,未能常常陪伴你们……”


    她缓缓抬起绝艳,倒转剑锋对准自己的左胸膛,道,“你可否说到做到?”


    花下眠笑冉冉,黑眸幽邃,愉悦道,“绝非戏言。”


    “好。”


    落花啼闭上眼睛,双手抓住绝艳往自己左胸重重一捅,滴答,滴答,血珠像成熟的红豆洒了一地,由小聚大,聚成浅浅的水洼。


    “不行。”


    一个声音道,“不行!”


    曲探幽徒手钳制住落花啼的绝艳,在剑尖逼入皮肉千钧一发之时他半道截住,他的话语是说给落花啼的,眼神却凝着花下眠。


    花下眠攒眉,“嚯”地站起,“莫要坏我好事!”


    曲探幽一扯绝艳抛在地上,漠然地起身挡在落花啼身前,一字一句道,“不行,我说了不行!”


    “滚开!”


    “你没说要剜她的心脏,你怎能如此骗我?”


    “怎么?你还能后悔?”花下眠咥笑不止,“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语罢,她拎着血泉剑凛然地走下台阶,杀气汹涌弥漫,径直迈步走到落花啼身旁,“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自己动手,二是由我代劳。”


    “我一个都不选。”


    落花啼站起来逆视着花下眠,二话不说提剑乘其不备划中花下眠的臂膀,曾经的师徒俩水火不容,在宴会里搅得彻天震地,血花纷飞。??????


    曲探幽想去帮落花啼,忽见一蓝白身影乍地翻窗闪现,冰蓝色拂尘一裹,裹住那血光璀璨的血泉剑,以柔克刚化去对方强悍的内力,瞬息间揽过落花啼掩在后方。


    花下眠看着花天恩的脸孔,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哈哈,是你?你果然不一样了,竟然时时在外面游荡。”


    “出去。”


    花天恩言简意赅,“我们打。”


    此话一寂,花筑宫屋顶上方炸开诡谲的两道厉响,一粉一蓝的身形飘飘然飞了出去,骤然杳杳。


    与此同时花筑宫大殿的正门“哗”地碎成四分五裂的残渣,木屑飞扬。


    花月阴一脚飞踢一名曲兵滚进来,四下逡巡,看见落花啼还好好的,舒了一气,“完事了!外头都干得差不多了!曲兵的数量比我想象中的少多了,不到三千人呢。”


    她的眸子一瞬瞥见曲探幽,“咦”了一声,摆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他,他怎么在这里?”


    花卧石,花将军,雁旋和落花士兵,焰焚士兵血淋淋地堵在殿门口朝里张望着,皆是苦战半日的狼狈竭力。


    他们甫一站定,眼前金光一曳,曲探幽不作留念,沿着花下眠花天恩出去的房顶洞口攀出,决绝地消失。


    花月阴暗骂一句,扛着似锦剑跳上房顶循循去追曲探幽,奈何追了半刻,那金袍男子已在暗地接头的天相宗门人掩护下走得不遗痕迹。


    “咔。”


    一个硬物掉进瓦片缝隙,被花月阴的脚底一碾,发出刺耳的响声。


    花月阴好奇一低头,应势捡起细看,盯着那似曾相识的镂花珠玑钗,她的眉梢皱得能拧出花儿来。


    “这……”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我捡了谁的定情信物?花辞树:


    第206章 艳冠百花场 福雍万载,


    艳冠百花场


    (蔻燎)


    花月阴折返跳下花筑宫屋顶停在地面时, 首先听见的是落花啼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花下眠,花天恩她们将走,落花啼就跪在地上去唤落花啸, 花汲人, 落花吟,唤了好多好多声, 唤到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回。


    没有人回答,没有一个人在回答她。


    他们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从正午坐到日暮, 然后——“轰”地倒下了。


    这一倒下,就变得柔软, 不再硬邦邦, 僵硬的肢体渐而舒展开,紧绷的眉目也缓和了几丝。


    “父王!母后!二哥!我是花啼, 我是花啼啊!”


    “……”


    倒下去的三人嘴角携着诡异的淡笑,直勾勾注视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破了巨大的洞,洞外的天空是昏黄黯然的。


    一颗血红的西日徐徐下坠, 照得世间蝼蚁都红得十分可笑。


    落花啼去抱自己的母亲,一抱,突觉不对,花汲人的身体冰冷得可怕,她难以置信地去摸摸父亲落花啸和二哥落花吟的手背,皆是毫无区别的冰冷。


    落花啼本以为父母二哥只是被下了药不能动弹,可她想错了。


    不是简单的下药导致不能动弹,而是下了一种死于无形的僵毒,再被花下眠用特殊秘术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宛如行尸走肉,时辰一到他们就会像死尸一样没有支撑地摔下去。


    没想到曲探幽还是这么心狠,和前世无甚区别。


    是她太单纯太愚蠢,心存侥幸以为他们会对父王母后手下留情,原来说什么只要她剜心就给解药救她父母二哥,全是假的。她的父母二哥在她进花筑宫之前就死去了,花下眠不过是想骗她自剜心脏,焚烧成灰,享受着变态而刺激的凌虐。


    “曲探幽,花下眠,前世今生,你们的血债我必加倍讨回!”


    “咳咳!”


    落花啼眼睛模糊一片,热泪灌满眼眶,一刻不歇地往外淌,她脸颊上爬着湿漉漉的泪水,突的咳嗽一声,张开五指看着手心。


    手心一滩污血。


    她眼睑纤颤,一股越发跋扈的血液堵上喉头,眼前漆黑,力有不逮地往后倒去。


    “落花啼!”


    “太子妃!”


    乱七八糟的呼喊声齐齐奔来,嘈嘈杂杂,离她愈发遥远,远到再也听不见。


    那一天,曲探幽,花下眠,花天恩不见踪影,红衰翠减也被天相宗门人带着跑了,落花王宫归于宁静,士兵打扫残局,清洗血迹。


    造反的花氏贵族大多被抓住,入狱的入狱,抄家的抄家,在落花啼雷厉风行地处决下,那些残留的妄想也被压制得死寂一片。


    落花啼提拔花月阴的父亲,升官进爵,并允许他起兵剿灭灵暝山的天相宗,然而得到的答复是,灵暝山天相宗的所有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部人间蒸发,徒有空空荡荡的宗门房宇。


    人去楼空,荒诞不经。


    落花啼打发下去的落花士兵也在国内搜了不下三四遍,统一回复道,“禀告长公主,没有发现曲朝太子的踪影!”


    很好,来无影去无踪,当真是很好。


    落花啼心知要抓到曲探幽和花下眠一行人绝非易事,姑且先按下内心的愤懑仇恨,花了大半个月专注置办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三位至亲的葬礼,力求风光,巨细无遗。


    忙罢丧仪,落花啼整整瘦了一大圈,肩胛骨都凸显得格外清晰,她不思茶饭,一天到晚都忙碌各种政务,还得去兵营卫所亲临现场训练落花士兵,将他们汇聚起来一通号令,命他们需要养精蓄锐,枕戈待旦,时刻迎接战斗。


    落花国毫无依傍的未来,她便成为了落花国唯一的依靠。


    花月阴,花卧石则天天领着士兵在落花国大小角落搜索着残留的曲兵,或是搜索曲探幽,花下眠,红衰翠减逃离的痕迹,然而事与愿违,依旧无果。


    一日,天幕阴濛濛,细雨斜斜飞,犹如寒□□针遍刺着无辜的人世大地。


    落花啼骑着高头大马,在花月阴,花卧石姐弟俩的陪同下一路缄默地去了阔别许久的灵暝山天相宗。


    天相宗里已无人影逗留。


    荒芜敞开的正门外有零星的枯槁落叶晃着旋儿铺了薄薄一地,被落花啼一脚踩过去,压成碎屑。


    很久没回来了。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大抵便是如此了。


    回想起幼时在灵暝山习武,跟着师弟“花-径深”切磋,练累了会偷偷跑去花谷赏花晒太阳,仿佛没有任何烦恼痛苦。


    走到天相宗的一座插耸云霄的楼宇前,仰望上方高悬的“迎仙楼”三字,落花啼有一刻的恍惚,她顿住脚步,痴痴地凝视着那张黑漆银纹的匾额。


    不知为何脑海里顿时掠过她刚重生时跑来天相宗找花下眠的一幕,花下眠无暇分身,乃因与客人手谈,而那个客人和花下眠同坐在迎仙楼最高层,在随风舞动的飘飘帷幔下,容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仔细一想,粉白道袍的花下眠对面所坐的客人不正是蓝白道袍的花天恩吗?


    当时初见,落花啼看不见花天恩的脸,也不认识她的衣裳服饰,可后来与花天恩时常接触,落花啼对这套蓝白道袍熟稔无比。


    说不清道不明,落花啼深陷进可怖的被掌控感之中,她无可奈何轻叹一气,道,“查封吧,灵暝山天相宗连同曲朝贼子叛逃乱国,罪不容诛。此地不可再留,即刻查封!”


    尾随在后的一队落花士兵点头应是,拿着早有准备的封条不出半刻就把天相宗里里外外封得结结实实,白花花的封条桎梏着大小门板,像强迫为其堵住了嘴巴。


    远离天相宗骑马走到半山腰,花月阴捏了捏袖中藏好的那柄镂花珠玑钗,踌躇不决,似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须臾,她才状如无意道,“落花啼,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王上王后,太子殿下皆不在,你下一步……”


    落花啼目视远方,望着那葱郁葳蕤的连绵青山,直截了当,不容置喙,“我要登基,我要称帝。”


    她说的不是“称王”,是堂而皇之喊出了“称帝”。


    花月阴,花卧石双双舌挢不下之时,落花啼扬鞭驱马,红袍招展,意气风发地向山下冲刺,徒剩下一抹鲜艳如血的孤独背影。


    回到落花王宫,不出三日,落花啼力排众议,召集文武臣子拟写了诏书,当即不顾一切颁诏称帝。


    戌邕三十八年,早春,三月初。


    南部落花国新帝落花啼即位,年号福雍。


    即位当日,天幕出现了罕见的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的奇景,天色瞬息擦黑,日月嵌合在一起,又缓缓分离开,重现了浩瀚的光明。


    哀悼山天相宗门人故意言之凿凿大说其说,说落花啼称帝乃是圣女降世,救扶苍生,天命所归。挽百姓于水火,创千秋之盛世,逐之,福雍万载,代代不灭。


    落花国自是一呼百应,欣喜万分。


    此举此景顷刻间不胫而走,山河为之一震,世间哗然不休。


    在曲朝独霸的时刻落花国私自有人称帝,还自封“福雍帝”,称帝时还有诡异的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天象,俨然狗胆包天,挑衅并觊觎威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落花啼不在乎,她的至亲眼睁睁死在面前,她和所谓的曲朝已无任何牵绊关系,她就是要昭告天下,她落花啼称帝的意味便是要与曲朝针锋相对,血战到底。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业障缭绕,不及一年,曲朝坍倒。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小国崛翘,征伐曲朝,功德高高,不至一载,新朝颁诏。”


    “此乃曲朝即将覆灭的谶言,是上苍的意思,是不可阻挡的朝代更迭,是落花国一统天下的契机!”


    身披粉金色特制龙袍的落花啼坐在名为“天花宫”的前花筑宫所修葺的大殿中央的金椅上,眉目端肃地对下面的文武百官侃侃而谈。


    殿门外是密密麻麻单膝跪地的落花士兵,俯首称臣,马首是瞻。


    她道,“智者尽谋,武者竭力,仁者播惠,信者效忠。在落花国,只要诸位一心一意为了落花开疆辟土作出累累功绩,朕绝不会薄待诸位,封侯拜相,岂非一念之间?曲朝专横百年,弱国苦不堪言,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言语铿锵如兵刃,振聋发聩,教人壮志抖擞,满目期待,“众军听令,福雍万载,千秋不灭,为落花而战!落花万岁!”


    众军既受其鼓舞,又对天象深信不疑,纷纷喊动,宛如天崩地塌,山摇海闹,“福雍万载,千秋不灭!”


    “落花万岁!”


    “为落花而战!”


    天花宫周遭呼啸着雷鸣般的吼声,激昂勃勃,撼动人心。


    银河落凡,星垂万里。


    难得的一个晴朗夜晚,簌簌的微雪还没褪散,跋扈地统领着蓝穹的城池。


    稀疏的梅树枝桠上隐隐有绽放的油黄色腊梅,馥郁浓稠的梅香是一经过它就会沾染上分毫,轻易拍不散的。


    曲探幽,出鞘花了一月多就压制住蓝穹的暴动,一半的蓝穹贵族四下逃窜,隐匿踪影,一半的蓝穹贵族头目倒霉地被捉住严刑拷打,哀嚎彻天。熬了不下半月,那些人挨受不住酷刑折磨,吞吞吐吐道出了实情。


    一言蔽之,是有江湖势力在背后煽风点火,引得他们出面闹事,妄图侥幸抢回蓝穹领地。


    出鞘再三勒问,答曰,“是一男一女,身穿黑红色衣袍,那女子手腕上还缠着毒蛇,男子则喜欢叼一根草叶含在嘴里,还有很多人跟着他们……他们不愿说出真实姓名,只道是老天派他们来助蓝穹。”


    查出背后之人,其中一人喜欢随身携带一条毒蛇,又是黑红色衣着,主仆俩瞬间想到了天雍阁。


    出鞘拧眉,瞟两眼曲探幽的神态,又瞟瞟院落一扇窗后灯火照出的窈窕身影,忐忑道,“太子殿下,难不成是太子妃手里的天雍阁门人所为?”


    站在腊梅树下,夜雪覆身,掩住了曲探幽肩头的金色龙纹刺绣,他仰头遥望孤月,负手在后,不置一语。


    太子殿下不答话,那必然心里有了答案。


    出鞘不会像弟弟入鞘那样口无遮拦,非得问个好歹出来,他低声告退,撤步淹没在夜色中。


    曲探幽瞳眸点缀着漫天星辰,清澈无暇,他伸手拨一拨梅枝上的残雪,挑起开得盛极的腊梅,敛睫,“咔嚓”折断枝干,将一枝梅花执在手心。


    旋身,走向那灯火辉煌的一间房屋。


    还未推门,门板竟被另一股力量自里而外地拉开。


    一袭红衣的落花啼走来,扫了扫曲探幽手中的腊梅,压下几欲上翘的嘴唇,道,“你也有如此雅兴?”


    “春还,明日我们启程回灵犀盆地。”


    曲探幽答非所问,择一椅子落座,习惯性往桌上的玉白瓷瓶插-入腊梅枝,瓷瓶里的腊梅已有七八枝,枝枝艳丽,花香染衣。


    “真的?”


    “嗯。”


    “太好了,我以为要在蓝穹这破破烂烂的鬼地方待半年呢……咳咳。”意识到语词的粗糙,落花啼脸色一变,不自然地搔搔鼻子。


    半晌,她莫名其妙问道,“早晨我叫人送去的鲜花酥你吃了吗?我叫厨叔教我做的。”


    “一时不得闲,没能吃到。”曲探幽定定地注目着落花啼,音如玉碎,“想来夜间与春还一俱吃,方是相宜。”


    他话音未罢,门外传来敲门声,在曲探幽应允后,一位小厮端着托盘进来,放下托盘上的一盘鲜花酥,一壶美酒,两只酒杯,便识趣地阖上门走了。


    看着早上送出的鲜花酥原封不动搬了回来,落花啼撇撇嘴,背地里在曲探幽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剜了他一眼,圆溜溜的杏眸射-出凛冽寒光。


    曲探幽视若无睹,兀自斟了两杯酒,手指轻轻一推把酒杯推向落花啼,莞尔道,“这是春还最喜欢喝的酒,孤刻意让出鞘打听许久才在蓝穹买到的。尝尝,味道可还合心意?”


    “什么酒?”


    落花啼捏起酒杯低头嗅了嗅,又偏头看看那壶酒的壶身,等她瞄见了酒壶上描绘的斑驳陆离的糜烂毒蛇,她“啊”地尖叫。


    再看见杯中酒水里起起浮浮的几片反光透明的蛇鳞,她胃里滚滚翻涌,捂着嘴巴努力遏制着疯狂作呕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要当皇上!曲探幽:当!当一千年一万年!宝贝们五一快乐!玩得开心!吃得开心!喝得开心!


    第207章 龙腾啸凛风 速速集结军


    龙腾啸凛风


    (蔻燎)


    落花啼僵硬地戳在椅子上, 笑得像个木偶娃娃,硬邦邦道,“这是, 哈哈哈哈, 这是蛇,蛇酒?”


    “正是, 春还平素最爱,孤记得真切, 不敢忘却。”


    曲探幽若无其事地举杯一饮而尽, 倒扣酒杯示意落花啼也喝。


    “……”落花啼笑道,“是, 没错, 我最喜欢喝蛇酒了。你,你有心了。”


    她勉为其难把酒杯挪到嘴边, 恶心得皱起眉,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平平无奇,没有落花国的有滋有味。”


    曲探幽挑了挑眉, 眸光停滞在那盘花瓣形状的鲜花酥上,“春还先吃鲜花酥吧。”


    “我不饿,我方才刚吃了晚饭,还没消食,要不把它当夜宵?”


    “行。”


    曲探幽并不强迫落花啼,他一把拽过落花啼拉得更近,“嘎嘎”的椅子擦地声刺耳至极,落花啼一个重心不稳,上半身荡进了曲探幽的怀抱。


    曲探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音质蛊惑,“明日就出发回灵犀盆地,今夜,孤留下来陪你,可好?”


    “这一月多,孤有要事锁身,冷淡了你,还望春还莫要怪罪。”


    他一面说着抱歉的话,一面大手抚上落花啼的腰肢,温柔得能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落花啼腰间一颤,下意识推拒着对方越发俯低的胸膛,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颜,她上下一滚喉咙,不知所措,宛如惊弓之鸟,“等等,我……”


    “等什么?”


    曲探幽道,“沐浴么?孤抱你过去。”


    说着,落花啼只觉身子一轻被他打横抱起,羞怯难当,两只手死死攥住后者的龙袍,眼见着要走过一道珠帘,落花啼头皮发麻,一骨碌从曲探幽怀中滑下,左摸摸右拍拍自己的腰板,一步步后退到墙壁。


    “在找什么?”


    曲探幽不恼不怒落花啼跳下去,还一副见鬼的神情畏惧着他,他不依不饶地居高临下踱步走向风声鹤唳的落花啼,笑意盎然,蓦地自背后拎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红色鞭子,抖了抖道,“是在找这个吗?”


    “枫林余孽,枫梧。”


    听到此处,靠着墙壁的枫梧难以置信地怒目圆睁,寻找缠在腰上的红鞭的手即刻僵住,仿佛被万年寒冰冻得融化不了。


    她微张红唇,看着越逼越近的曲探幽,脚底板被钉子钉住般动弹不得,磕磕绊绊道,“你,我不是,我是,我就是落花啼……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凭什么是春还?”


    曲探幽眸色陡厉,瞬息间掐住枫梧的纤细脖颈,暗暗收绞力道,怒极一笑,“枫梧,孤给过你机会,上一次在灵犀盆地,孤没把枫林仙境里承受的折辱加倍还到你身上,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不再惹是生非。而你呢?你不但不收手,还敢披着春还的脸皮来孤眼前搔首弄姿,嫌你死得还不够快吗?”


    “唔……”


    被恐怖的手劲扼喉,呼吸困难的枫梧白眼一翻,怒怼道,“放屁!你,你怎么——”


    “孤怎么看出你不是春还的吗?”曲探幽冷冷地撕掉枫梧的人皮面具,欣赏着枫梧垂死挣扎时逐渐惨白的脸蛋,讽笑道,“实在是太简单了。因为春还绝对不会为了想和孤在一起,抛下一切独自纵马跟来蓝穹。一开始孤还拿不准心中猜测,便在到了蓝穹的头一晚借沐浴温泉一事试探你。”


    “实不相瞒,春还每次沐浴都没有让孤光溜溜抱出来的习惯,孤随口一说,你竟毫无反驳,硬是认下此举。那一刻,孤就笃定你是假的。可假皮之下的人是谁?孤亦是茫然没有头绪。因此孤不想打草惊蛇,日日随你折腾,数次下毒,数次下迷药,数次挥刀想暗杀孤,孤都看在眼里,一一防范,清清楚楚。”


    “枫梧,一个多月,孤又给了你一个多月反悔的时间,只要你及时停手,悄无声息离开,孤既往不咎,权当不知你来过。可是,你偏偏贼心不死,屡次往枪口上撞。试问,何人的耐心能经得起你如此反复折腾?”


    曲探幽掐得枫梧面色紫涨,随时可能断气殒命,他好心地放松力度,枫梧眼见获得呼吸,反手掏出袖中的短刃,使出浑身解数朝曲探幽胸口捅去。


    “砰!”


    曲探幽一记手刀劈去,枫梧手里的短刃就唰地坠下插-在地面。


    “啪!啪!啪!”


    三声不轻不重的点穴音灌入耳膜,反应过来的枫梧已保持着一个动作僵立在场,眼眶里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向曲探幽,怒不可遏,“曲狗,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大哥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杀了你的!枫林人世世代代都不会让你好过!曲狗迟早要死在——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骂声未绝,接踵而来的是一长串痛至骨髓的悲戚惨叫,如泣如诉,哭音袅袅。


    “嘭……”


    枫梧俨然被剔除骨头的兔子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手脚筋脉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被曲探幽的缚龙剑一一挑断,十多年的武力一夕之间化为泡影乌有。


    唰唰唰一阵冷风袭面,暗红的数截东西从高空跌落,定睛一看,竟是自幼伴在身侧的红鞭也让曲探幽无情地斩成拇指长短。


    枫梧浑身疼得发颤,想跳起来砍死曲探幽,奈何被定了身的她只能无休无止地谩骂,“曲狗,我恨你!你居然敢这样对我!我要杀了你!”


    曲探幽恍如未闻,低头拿着帕子默默拭净缚龙剑上的鲜血,嗤之以鼻,“这已是对你最好的处置,你千万别不识好歹。”


    “哐当!”


    开门声骤响,三道高瘦的身影翻下房顶,手持锁阳刀把曲探幽围在中心。


    地上疼得面色青白的枫梧见状,歇斯底里道,“枯藤,昏鸦,古道,杀了他!我要他立即死在我眼前!快点!”


    “是,大小姐!”


    一直尾随潜伏在枫梧周围的枯藤昏鸦古道,本来起初要留一人去监视着离开地牢的曲瑾琏,但曲瑾琏所要去的灵犀盆地的曲兵人多势众,极易被察觉。他们也都放心不下枫梧,全部跟在大小姐身后,隐藏痕迹。


    此时一听大小姐暴露身份,被曲探幽折磨,恨得牙痒痒。


    枯藤昏鸦武功被废,只得使一些飞叶成锋去对付曲探幽,可惜没了武功根本就没有内力,飞叶成锋的实力大打折扣,飞出去不到一半绿叶就自己掉在地上,连碰一碰曲探幽的汗毛都做不到。


    古道倒是还有武功,可嘴里没有舌头,说不出话,眼下看见砍了自己舌头的罪魁祸首完好无损地睥睨着他们,气得鼻孔冒烟,大刀乱舞去斗缚龙剑。枯藤昏鸦则抓着锁阳刀趁乱想给曲探幽划拉几下。


    屋里顿时人仰马翻,狼藉遍地。


    曲探幽笑道,“自投罗网。”


    枯藤昏鸦很快被曲探幽踢翻在地,唯有古道还能“唔唔唔”和曲探幽过上几招,枯藤昏鸦赶忙跑去抱起手脚被挑的枫梧,枫梧一动四肢就疼得慌,抑制不住闷哼。


    跫跫的脚步声震耳欲聋地泼来,防不胜防。


    出鞘携着一群曲兵和绝命卫堵在门口,迅速加入厮杀,曲探幽便自然地退出圈子,坐在一边冷眼旁观。不多时,古道一人力竭,在绝命卫的团团围攻下“噗嗤”挨了一刀,张着血洞洞的大嘴一跟头撂在地上。


    闭上眼的前一刻还颤抖着喷出一口血沫,“唔唔……”


    枫梧知道,那是古道在向她道别。


    “古道!”


    唯一能打的古道倒下,枯藤昏鸦背着枫梧迎难而上,锁阳刀左劈右砍击退一波曲兵,下一秒曲兵又蜂拥而来,连续不断,教人心灰意冷,绝望已极。


    枫梧趴在枯藤背上啜泣,眼泪混着嘴角咬出的血迹斑斑驳驳浸透了衣领,她抽噎着,“不要,不要!”


    身子一歪,紧接着她也骨碌碌摔了下去,原来是枯藤昏鸦的肚子都被绝命卫的长剑贯穿,他们的肩膀手臂还中了数根箭弩变成了筛子般,肠穿肚烂的他们却没让枫梧流一滴血。


    两人砸在地面后,呕一口血,喉咙塞堵,呼吸不畅,他们伸手死命地想把枫梧推到屋外去,推出去了就仿佛可以让枫梧逃出生天。


    枫梧被定了身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她看着枯藤昏鸦泡在血泊里的脸庞,想起了从前一起在枫林仙境长大的日子,哭得缓不过气,“不,不要,你们不要死,不要死,枫林还没复国,你们怎么能死?枯藤,昏鸦,古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没能保护你们,是我无用没杀死曲探幽,是我无用……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死!”


    枯藤昏鸦推啊推,怎么推也把枫梧推不出去,泪水自眼尾滑出,比冰雪还冷。


    箭弩上的毒挥发到全身,枯藤疼得皱眉,喃喃细语道,“大小姐……对不住,不能把你带回去见,见阁主,和,和少阁主了。”


    昏鸦按着肚子上汩汩流血的洞,凄然道,“大小姐,你,你要活着,回去见,阁主他们……”


    一语未了,曾经叱咤风云的两名摧花神判,静悄悄地咽了气,只是那一双双澄澈如星的眸仁还亮得出奇,睁得圆圆的。


    “啊——”


    枫梧痛哭流涕,动也动不了,看着近处陆续死去的三个是下属也是玩伴的人,她白眼翻动,怒火攻心昏死过去。


    方才打斗之时,不知谁不小心掀掉了桌上的白瓷瓶,瓶子噼啪碎裂成蛛网状,瓶中插的几株腊梅花重重跌下,淡黄色花瓣零落伏地,似有若无的死去的苦香环绕不去。


    出鞘瞥瞥枫梧昏迷的身形,抱拳道,“太子殿下,她,该如何处置?”


    跟着曲探幽多年来出生入死,什么怪事没见过,一瞧这场面就顿悟“太子妃”是潜在身边的枫林余孽,真正的太子妃说不定还留在阴水府邸养伤呢。


    枯藤昏鸦古道一死,曲探幽将好慢条斯理擦干净缚龙剑,收剑进鞘,头也不抬道,“明日离开蓝穹,无须带上她,留她在此地听天由命,自生自灭。”


    他道,“孤再也不想与枫梧有任何瓜葛。”


    起身提剑,倏忽折出门去。


    出鞘点点头,吩咐几名曲兵把枯藤昏鸦古道的尸体找地方挖个坑埋了,旋即大步流星跑去追曲探幽,甫一跟上太子殿下的步伐,却见太子殿下滞在走廊下面,对着一位神出鬼没打探消息归来的绝命卫,岿然不动。


    那绝命卫面戴黑巾,气息紊乱,一副疾跑归来的慌忙架势。


    曲探幽的声质透着诡异的匪夷所思,“你说什么?太子妃怎么了?”


    绝命卫低眉垂眼,恭恭敬敬重复一遍,“回太子殿下,属下得到确切情况,太子妃一月前就回到落花国,拨乱反正平定落花国的花氏暴动,期间落花王上王后,太子被歹人所害,皆已死去。太子妃悲痛欲绝,操持丧事后就……就,太子妃就顺势称帝了,年号为‘福雍’。”


    “……”


    那一刻,不远处的出鞘虽然看不见曲探幽的正脸,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曲探幽整个人周身的气温骤降到冰点,暮冬的寒冷都不及其十中之一。


    出鞘屏住气息,暗叹不妙。


    “出鞘!”


    前方传来一声喝。


    出鞘道,“属下在,请太子殿下吩咐。”


    “事不宜迟,速速集结军队,出发去落花国。”


    “现下?”


    “现下。”


    曲探幽扭紧拳头,不容置喙。


    作者有话说:


    枯藤,昏鸦,古道:杀青领鸡腿了,我吃吃吃。瘦马:哎呦,我等你们很久了枯藤,昏鸦,古道:……


    第208章 铁马金鞭遥 帮我,帮他


    铁马金鞭遥


    (蔻燎)


    喘息, 心脏几乎跳出喉咙眼的急促喘息。


    呜呜泱泱一群天相宗门人跋山涉水避开眼线逃出花落知多少,一路向北准备往灵犀盆地而去,绕过盆地爬上卧女山脉, 那里自有他们的另一洞天福地。


    🇨?🇯?🇼?


    待风平浪静后, 终有一日会重回灵暝山天相宗的。


    眼下歇在一毗邻灵犀盆地的原始密林里,整顿休息。


    花下眠废了一番力气才成功甩掉狗皮膏药似的花天恩, 领着宗门中人暂且远离落花国,若外人旁观, 必会认为她这是自讨苦吃, 竹篮打水一场空。毕竟落花啼乘此机会还自称为帝,举兵要剿灭灵暝山天相宗之人。


    红衰腹部中剑, 翠减沿路又是背又是抱才把她拖到此地, 宗门弟子在一小溪边打水奉与宗主,大师姐, 二师姐喝,每人脸带倦色, 却不敢嘀咕半句。


    好端端地何以非要去杀害落花王上,王后, 还有太子殿下?眼下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曾经风光无限的天相宗也不能回去。


    诚然,这些话他们只敢私底下发发牢骚,明面上一点不敢透露出来叫花下眠听见。


    他们不敢说,不代表没有人不敢。


    花辞树追了花下眠好几天,一身红袍溅满泥点子,他猛地一把撕烂脸上的人皮面具掷在地上,勃然大怒地冲上去揪住花下眠的衣领,疾言质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要花啼的命?为什么非要让她剜出心脏给你看?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你分明说只是暂时迷晕王上王后和太子,他们日暮前就会清醒,可他们那样子看着明明就是死了……你骗我,你利用我去伤害花啼,花啼如今无父无母,大哥二哥接连死去,你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她?我不过是想把这件事栽赃嫁祸给曲探幽,让曲探幽和花啼老死不相往来,让他们永无和好的时日,仅此而已……”


    花下眠戏谑地瞥视花辞树拽自己衣领的手,嗤笑道,“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吗?没有你的襄助,落花啼会失去这么多亲人吗?你做了就是做了,找一千个一万个虚伪的借口也无用。花辞树,你无从回头,要想保持你在落花啼心里的印象,你必须一个劲把曲探幽在她心里的印象搞得面目全非,乌烟瘴气。”


    “这些,还需要我教你吗?”


    她赫然拍掉花辞树的手,看着像不用一丝力气,打在花辞树手臂上却不亚于被巨石砸中。


    花辞树默然,眼底迷雾乍起,分不清应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他声调幽滞,双眸平视花下眠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自嘲道,“事到如今,我不明白你得到了什么,花啼称帝,你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到处流窜,何必呢?”


    “不,我所要得到的,不久就会出现。”


    花下眠冷笑,“曲探幽和落花啼撕破脸后,再无斡旋余地,届时曲探幽才会心服口服跟着我,听我驱使。而落花啼这一时称帝,无非是昙花一现的假象罢了。说到这,就得发挥你的作用了,花辞树。你觉得曲朝的戌邕帝曲远纣得知落花啼在落花国称帝,他会有何种反应?”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花舫’‘撷红’‘落花’‘花骸’,‘福雍’……最重要的还是‘福雍’二字,不正是应了这首诗?哈哈哈哈哈,千古一帝啊千古一帝,里面的落花国依旧脱颖而出,落花啼还真把‘福雍’作为年号。此行此举,该当如何?”


    她伸手戳一戳花辞树的胸口,字字珠玑,“让那混入皇宫的曲水后裔把这些一五一十告诉曲远纣,最好能添油加醋说得严重些,我要让曲远纣起兵攻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落花国。曲探幽现下舍不得攻打,借他老子之手也未尝不可?”


    “……你做梦!”


    花辞树懒得和花下眠争论,只想赶快远离此人,他旋身握着心惩匕首,迈步走远,无意识去掏随身携带的镂花珠玑钗,孰料一掏竟摸了一空。


    在他无比惊慌珠钗遗留在何地时,脑后“砰”地被硬物一砸,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身后的翠减抓着银剑,以剑柄趁其不备出乎意料地招呼上去,砸得花辞树脑后湿漉漉血淋淋的。


    她回身道,“师父!”


    花下眠抿唇道,“甚好。”


    走过去蹲在花辞树身边,花下眠扳过对方的脑袋,血泉剑划伤掌心,红色剑刃的剑心吸饱血水,兀自往剑尖聚成一团黑红闪亮的血珠,血珠越聚越大,终于坠不住“啪”地滴入花辞树的嘴唇,以肉眼难察的速度钻进喉咙,潜入肺腑,发散到四肢百骸。


    花下眠笑得瘆人,取一滴掌心血按在花辞树印堂中央,低低呓语几句,只见那滴血霎时干涸成黑点,仿佛其中的血红全部不知不觉吸附进对方体-内。


    花下眠抚摸花辞树那俊美得不可方物的容颜,哂笑道,“我不忍心把他变作傀儡,对你,还是舍得的。”


    “有了祭语,你得帮我,也得帮他,彻彻底底毁掉落花啼。”.


    白墙金瓦,龙池水碧,凤阁灯青,琉璃花窗透人影。


    昭阳暖煦,柳条初绿,桃花幽放,恰似春来发几枝。


    崇礼殿,正殿。


    曲远纣一大早上完朝,将一回到殿内,便得一曲兵屁滚尿流跑来禀报了一个举世瞩目的震惊消息。


    那曲兵道,“皇上,千真万确,无可置疑,落花国那边有人胆大妄为地称帝了!这可是视皇上您为无物啊!”


    “而且,称帝之人乃是,是……是太子殿下的太子妃,落花啼!”


    “什么?你再说一遍!是谁称帝?”


    曲远纣气得发笑,一掌掴在桌上,下巴的胡子跟着一抖一抖,语调拔高数倍,“落花啼?怎么可能?太子妃不是一直好好待在逢君行宫吗?每隔半月都会进宫和双蛾闲叙家常,你们莫要胡言乱语!”


    曲兵颤巍巍,缩头缩脑,噤若寒蝉。


    一旁安静剥橘子的泫儿搁下橘子皮,取一瓣橘肉喂到自己嘴里,笑靥如花地咀嚼,道,“皇上,是真是假还不好验证吗?不如把逢君行宫的太子妃唤入皇宫向您请安,不就能探查一二?倘若太子妃待在行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传言便不可信,倘若太子妃不在行宫,那就值得推敲这谣言是如何煽动起来的。”


    曲远纣正有此意,顺坡下驴命令曲兵,“去!带人去逢君行宫把太子妃召入皇宫,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耍奸计。”


    “记住,落花国有人称帝这件事,务必在曲朝封锁风声,不允人们口耳相传,流言不止。”


    “遵命!”曲兵答是,快如闪电般飞出了崇礼殿。


    一出宫门就撞见来向曲远纣问安的长公主曲双蛾,曲双蛾身后跟着桃镯和乔装成宫婢模样的纸鸢,她见曲兵和一众带刀侍卫风风火火往宫外赶,不由好奇道,“等等,是出了什么事?如此大张旗鼓要做什么?”


    曲兵含糊道,“参见长公主殿下,是皇上要见太子妃。”


    说着,一溜烟儿跑远了。


    曲双蛾颦蹙细眉,顿觉不妙,落花啼和弟弟曲探幽闹得不欢而散,她是打心里知道现在逢君行宫里的“落花啼”是弟弟找红药伪装的,本来瞒了数月无伤大雅,为何父皇毫无预兆要见落花啼。


    她转头看看纸鸢,低语道,“纸鸢,你出宫去探探消息,若有问题,便去锦王府寻十一皇叔相助。”


    纸鸢抱拳颔首,英气十足的眉眼低垂,“是,长公主。”


    两个时辰,曲远纣和泫儿在崇礼殿左等右等等了近两个时辰,等得厌烦惫倦,心火怒燃。


    曲远纣吹胡子瞪眼,在殿里踱来踱去走了七八圈,殿外的张回通禀道,“皇上,锦王殿下求见!”


    他怎么这时候求见?


    曲远纣脑海划过一念,负手走回金光璀璨的龙椅,手掌按着扶手,焦头烂额道,“就说朕今儿龙体欠安,让他下回再来。”


    “回皇上,锦王殿下说,事关阴水河畔的战况,有太子殿下书信一封。”


    曲远纣眉毛扭得死死的,憋着一股邪火道,“让锦王进来。”


    锦王曲中论在宦官们拉开两扇大门时,大步流星,气宇轩昂地跨步走来,俯首一一为曲远纣和泫儿见礼,他通身雅致,气质温柔,眼眸亮如春水吹皱绿波,令人羞于对视。


    泫儿望望曲中论,一向寡淡的表情有了些许神采,目不转睛凝着她曾经跟随的锦王。


    曲中论无视泫儿的眼神,把信封双手奉上,道,“皇兄,此是探幽自阴水遣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事密报,臣弟下朝出宫偶然碰见信差,见其神态肃然,恐有大事,特意折身回宫把信递给皇兄,请皇兄过目。”


    ??????


    曲远纣哼嗤一声,从张回手里接过捧来的信,拆开一目十行,念念有词,“焰焚金炼想联盟,探幽和钦寒专心对付金炼,金炼拿瑾琏作威胁要挟他们休战?荒谬,小小焰焚金炼居然真的把朕的儿子挟持成人质,还敢如此狗胆包天谈条件?可笑,遭了天灾的焰焚金炼不过是负隅顽抗,探幽迟早能把它们收入囊中,瑾琏也不会蠢到在焰焚等死。”


    “朕的儿子们都不是吃素的,不出一年半载就得把焰焚金炼拿下。”


    他竟是对信中黑羲国的静山固山二人放火烧山一事毫不在意,似乎觉得渺小得不足挂齿。兵不厌诈,能打败敌方的任何计谋都不必苛责,即便伤害了百姓也无关紧要,这就是他一贯的作风。


    一大早被好几件事刺激得心口骤痛,曲远纣扔了信纸甩桌案上,阴沉着脸,“老十一,难不成探幽的战事情况总会率先告知你了,你果真是半路上拦住信差的?”


    “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曲中论不卑不亢道,“臣弟无心政事,若非皇兄要求不会久住曲水沣都,皇兄不信臣弟,臣弟即日便收拾行囊幽居山野。”


    曲远纣知道曲中论的脾性,一不开心就跟泥鳅似的滑溜溜抓不住,他叹了口气,“行了,朕玩笑话而已,你又何必介怀。”


    曲中论缄默。


    此时门外一小太监尖尖的嗓音飘来,针扎般戳进耳朵,“皇上,太子妃和长公主求见!”


    “进来。”


    俄而,殿门开,一袭华丽粉紫长袍的曲双蛾亲热地挽着一袭红绿色太子妃服饰的落花啼入内,两人面色红润,雍容华贵,同频率向曲远纣,曲中论,泫儿施礼。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泫娘娘,见过十一皇叔。”


    泫儿装模作样地示意她们无须多礼,扫扫红药几眼,脸上现出复杂神色。可曲远纣却定定不挪地拿黑眼珠端详打量着红药所扮的落花啼,怎么看怎么是太子妃的样子,没一丝端倪。


    曲双蛾柔柔道,“父皇,儿臣今日准备去行宫看望小花啼,刚好见小花啼被父皇召入宫,索性陪小花啼一起来看看父皇您,寂闲如今不在身侧,我们理该多多为父皇尽孝的。”


    曲远纣仍旧看着红药,冷漠地忽略了曲双蛾的嘘寒问暖,三言两语把今天早上得知的落花国胆敢称帝的事和盘托出,犀利地抛出疑问,“落花啼,你觉得是真还是假,那称帝的人可是有名有姓叫‘落花啼’,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作者有话说:


    红药:完啦!太子殿下救命!曲探幽:挺住!再坚持坚持!红药:宝贝们,打滚求收藏!下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美人狸花猫×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        君撷夜有个惊世骇俗的野心——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为此,她浴血修炼千年,从一只野性难驯的狸花猫,杀成了猫界霸主。  世人笑她猫胆包天,她便用利爪撕碎那些嘲讽。  直到她阴差阳错捡了只要死不活的“小橘猫”,对方成为她挤进十二生肖的一大助益。  虎生威长得体格壮硕高大威猛,打斗时凶煞恐怖,偏偏是个血气方刚的恋爱脑。  他拍着胸脯发誓:“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夙愿不成,誓不罢休!”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晃悠着尾巴,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准了。”  她以为这只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就连她想挤进十二生肖,他都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声音低沉而大胆,“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09章 吾将斩龙首 这一称帝,


    吾将斩龙首


    (蔻燎)


    红药抬眸, 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气度,笑道,“儿臣对此的看法是四个字——荒唐至极。儿臣是太子殿下的正妻, 荣华富贵,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儿臣很满意这种生活。儿臣从太子殿下离开曲朝就没走出过曲水沣都这片地方, 不知父皇何以觉得称帝的人会是儿臣,难道儿臣有通天遁地的分身术不成?”


    曲远纣拢了拢黝黑的眉峰, 目色幽幽, 但笑不言。


    曲中论适时道,“皇兄, 此事一看就是危言耸听, 是有人刻意编造出来气皇兄的,恰如上一回的曲朝覆灭言论, 臣弟略有耳闻,甚绝荒诞不经, 入不得耳。想来,这一次也是一样。”


    扯到曲朝覆灭的谣言, 曲远纣稍有动摇,将信将疑。


    曲双蛾亦出面分析道,“父皇,寂闲这么多月都会书信回来,他的信上一个字没提什么落花国称帝的事,可见传言无稽,无有根据,必是暗地里有不轨之人造谣生事,一而再再而三想要乱了父皇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


    这些话不亚于说到曲远纣的心坎里, 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泫儿见太子妃果在行宫,一时找不到对方的纰漏,隐忍不语。


    须臾,曲远纣寒浸浸道,“你们说得有道理,但是事出突然,朕还是放心不下。之前第一个千古一帝传言就直指落花国,眼下落花国又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朕,不得不细细查明,讨一个心安。”


    “若称帝是真,落花国便留不得了!”


    崇礼殿内鸦雀无声,心跳如鼓。


    曲双蛾,曲中论,红药面面相觑,绷直嘴角,闭口似蚌。


    星夜,月儿钩如镰刀。


    天花宫。


    秉烛夜读的落花啼近一月没正常入睡,眼下乌青愈浓,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她没日没夜地批阅堆积许久的奏折,批得聚精会神,茶饭不思,仿佛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遗忘天花宫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还好,还好妹妹落花蕊还留在阴水府邸养病,否则落花啼不敢相信她的至亲全部弃她而去的场景,她很难做到置之不理,轻轻松松。


    想起前世如出一辙的遭遇,不过今生的方式换了一种,那种孤独凄凉的苟活,使人痛不欲生,恨不得一头撞死随他们而去。


    “想逼我发疯发狂,自寻死路?想看我颓废潦倒,一蹶不振?想看我败得一塌涂地,给曲探幽让出宽阔道路?”


    “花下眠,我告诉,你这辈子绝对奢求不到!”


    重活一世,落花啼绝不会像上一辈子那样输给花下眠和曲探幽,她即便斗上一生也得亲手把花下眠与曲探幽师徒俩埋葬在地底,让他们跪在父母兄长的陵墓前赎罪,世世代代不能投胎。


    “皇上。”


    门外有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落花啼。


    冥思苦想,心神不宁的落花啼被这声音唤回,哑着喉咙道,“怎么了?雁旋。”


    雁旋自从进入落花王宫,就和落花啼住在西风愁坞,落花啼不回去过夜的时候,她就会抱着太平剑在天花宫外面蹲着守夜,和那些带刀侍卫一样兢兢业业保护着落花啼的安危。


    就算又冷又困,她也在所不惜。


    她知道,这时候的落花啼最需要有人陪伴,有人近距离地跟随。


    雁旋隔着门窗,在外用甜甜的声音哄道,“太子妃,哦,不对不对,是福雍帝……你还记得坞山蝗灾吗?这段日子我住到西风愁坞,看见那个‘坞’字,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坞山,想到了蝗灾,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呢?我和娘亲受灾千里迢迢去曲水沣都讨吃的,是你在街头施粥给我们,是你进谏皇上修建金秋村给我们活下去的地方和自力更生的可能,我铭记着你的大恩大德,虽然娘亲后来不在了,但我也没有忘记你对我们的好。”


    “皇上,我觉得你就是未来的最好的皇上,你一定能比那戌邕帝厉害。我明白失去娘亲的痛苦,我真的明白,如果你特别难受就哭出来吧。我为你唱一首歌,我的嗓门够大,能掩盖你的哭声的。我唱了,我开始唱咯!”


    落花啼不说话,鼻尖酸楚,眼眸也酸涩难忍。


    雁旋清了清喉咙,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嘹亮清冷的歌声,带着她的一点坞山乡音,飘飘渺渺扑了过来,“山高高,路遥遥,春来踏青去,枫叶翠如河,阿娘提竹篮,为我摘刺泡,刺泡酸又涩,酸倒大牙了!山高高,路遥遥,秋来赏林海,枫叶红胜火,阿娘背竹篓,为我拾拐枣,拐枣甜蜜蜜,甜到心里去!”


    “山高高,路遥遥,阿娘何时还,小女驻山间,乖乖静悄悄……”


    年仅十四五岁的雁旋丧母多年,凭借着信任和报答落花啼一饭之恩的执念,坚持天天露出笑颜,把无家可归的孤女心思藏得不叫任何人发现。


    落花啼手中的奏折重若千斤,她抹掉脸上的水痕,端坐在案,无声地泣下,眼瞳红得如同滴血。


    雁旋唱着唱着,抑制不住地哭出声,起初声音还隐隐约约荡在殿外,没多久就像决堤的洪水滔滔不断地奔涌,哭得外面的带刀侍卫都禁不住朝她瞥了瞥。


    “呜呜呜呜……娘亲,春天你不在,秋天你也不在了……”


    雁旋缩在墙壁边,把自己团成一小坨,脑壳塞进臂膀间,呜咽的哭音弯弯曲曲从下方钻出,被挤得变了调,更显可怜可爱。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在背后掠来。


    落花啼拭净泪水,走到雁旋身边蹲踞着,揉揉对方的小脑壳,柔声软语道,“雁旋乖,我们都不哭了好不好,往后只要有我在,落花国就是你新的家乡,是你随时可以依靠的避风港。”


    雁旋感受到落花啼的抚摸,泪水越发肆意,她不好意思抬头让落花啼看见她鼻涕眼泪糊满脸的样子,在胳膊下期期艾艾道,“我,我……我不是故意哭的,我明明要安慰……”


    怎么还没完成安慰别人的任务,自个儿倒哭得乱糟糟的,这么一想,雁旋的脸蛋滚烫绯红。


    落花啼忍俊不禁,一下一下抚着雁旋的肩膀后背,呢喃道,“也不知跟着我是福是祸,雁旋,你可知我这一称帝,便是向世人宣示着与曲朝为敌,天下怎能容忍有两个皇帝?往后就有连绵不绝的战火即将到来,是我想停止都无法停止的了。”


    “皇上,无论你做什么,雁旋都会紧紧跟着你的步伐,我相信你是最后的胜利者,你绝对可以打败你的夫君,那个曲朝太子曲探幽的!然后你写一封,那个,哦哦,写一封那个休书,你把他休了,你们就没有一点瓜葛,他也纠缠不了你了。”


    雁旋根本对曲探幽没什么大的印象,因为她拢共就没正面和曲探幽接触过,仔细捋一捋,好像一次也没有,她凭感觉认为曲探幽不是落花啼的对手,在她眼里,落花啼就是独一无二的千古一帝,她愿意誓死追随,永不离弃。


    落花啼笑得更深,听见曲探幽这三个字,饶是做了心理准备,面色还是僵了一瞬,“但愿如此罢。”


    她正欲拉起雁旋回西风愁坞休息安寐,不远处的甬道转角折出一帘朴素的道袍身影,跑得寒风阵阵,一径刹到落花啼脚边才止步,行礼道,“皇上,有急事!”


    跟着花卧石来到落花王宫城门上时,黑魆魆的夜晚渐渐淡去,天角透出朦胧的青灰色冷光。


    薄月弯弯地挂在头顶的苍穹,攀爬了一半的毛绒绒的太阳用肉眼看不出的速度往月亮的方向接近。


    一日一月,当空而照,颇有诡谲奇异的宿命之感。


    落花啼立在城门围墙后,居高临下俯瞰着下面的两抹风尘仆仆的熟悉身形,如鲠在喉,双手警惕地拽住绝艳剑。


    花月阴,花卧石一左一右站在落花啼身旁,看着把生死置之度外,把军队歇在灵犀盆地和落花国交壤地,没带一兵一卒,只有贴身心腹出鞘相伴的曲探幽。


    他们千方百计混入严防死守的落花国,为了什么?


    就为了见一面落花啼吗?


    这个理由,花月阴,花卧石无法相信,诚然,放在落花啼这里也是无法相信,甚至是觉得可笑已极。


    曲探幽在城门下吹了一夜冷风,终于说通花卧石去通传,可通传过来的落花啼却像木雕石头般怔怔地盯着他,不发一语,那眼神,跟看恨之入骨的仇敌别无二致。


    他滚了滚喉结,看见落花啼瘦削惨白的面孔,心口一揪,“春还,你开城门见一见孤,可好?这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何以骤然自封为帝?此事若是传入孤的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春还,下来见孤一面。什么事我们都可仔细商榷,你不能冲动行事。”


    落花啼冷笑,笑得眼角一酸,她讥嘲道,“曲探幽,落花国发生了什么,你不知晓?我父母二哥如何死的,你心知肚明,眼下在这惺惺作态有什么意思?”


    “是我眼瞎,再次看错了你,这看错人所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我实在是承受不住。至于我称帝会迎来的后果,我奉陪到底,我绝不退缩。独食不肥,曲远纣想独霸天下,那是天方夜谭,他就该认命把天下让出。你曲探幽也没机会继承曲远纣的权力和地位,因为,你这个曲远纣的第四子,别想活着回曲水沣都!”


    “来人!放箭——”


    话一毕,城门上陡现一群弓箭手,将弓扯成恐怖的满月状,尖尖的箭头无一不对准下方的曲探幽和出鞘。


    出鞘见状,上前挡住曲探幽的身体,高声道,“太子妃,你冷静冷静!兴许其中存有误会,太子殿下这几月去蓝穹镇压暴乱,无暇顾及落花国,太子殿下的确不知这边的具体事故。”


    “镇压蓝穹是假,目的在于落花国,这句话可是他亲自告诉我的,我会冤枉他?曲探幽,从前我不相信你,是你慢慢让我相信你,现在,对不住,我已不会再傻乎乎地相信你这个暴戾恣睢的恶魔!”


    落花啼眸子猩红,眼泪夺眶而出,两世的恨意铺天盖地,她一把抢过一位弓箭手的弓箭瞄准曲探幽的头颅,“嗖”地发出,怒喝道,“给我放箭!”


    那柄乌黑的毒箭擦着边自曲探幽耳畔斜飞而过,若不是他身手矫健快速避开,指不定被射爆脑袋,一击毙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落花啼,额上青筋直抽。


    “嗖嗖嗖——”


    密密匝匝的箭雨遍野洒落,像极了上苍给的惩罚,逃不掉,躲不了。


    出鞘暗骂一声,一吹口哨,伏在夜色阴影里的绝命卫顿时如夜枭浮现,手腕上的箭弩毫无虚发地回击着城门上的弓箭手,两拨人各自在掩体后互相攻击,坚硬的箭弩之雨磅礴汹涌,威慑可怖。


    曲探幽,出鞘好在轻功了得,翻墙跳跃避在了对面的楼宇之后,一时难以出面,只得等这场箭雨停歇。


    出鞘道,“太子殿下,不对,属下总觉得有古怪,太子妃上一次和太子殿下在乌篷船上相会,不是这种态度的。”


    曲探幽如何不知,如何不晓落花啼对他的反应大相径庭。


    虽然从前她也不冷不热地恨着他,可恨里还掺杂着零星的爱意,目下,目下落花啼的眼睛里只剩下恨意,无边无际的恨。


    而那本就稀薄的爱意更是少得轻飘飘如空气一般,愣是如何费尽心血寻寻觅觅也找不出来一丝。


    约摸过了半柱香,一绝命卫跑过来道,“太子殿下,太子妃他们走了,不过弓箭手和落花士兵在城门周围聚集得越来越多。必是轻易进不去了。”


    出鞘提议道,“太子殿下,不如我们先乔装留在花落知多少,查明期间发生的事情,再求见太子妃也不迟。”


    曲探幽捏捏眉心,同意这个无奈之举,“你速去查清,孤和春还之间有何误会。”


    出鞘点头,一群人飞檐走壁远离了落花王宫的位置,天色逐渐亮起来,他们走后的巷子一角,孤零零探出一块瘦弱的红袍人影。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苍白死寂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哭哭,老婆拿箭射我,伤心T_T落花啼:射不死你曲探幽:


    第210章 生死两茫茫 孤的这颗心


    生死两茫茫


    (蔻燎)


    回到西风愁坞的落花啼没睡上半个时辰就自噩梦中惊醒, 梦里的父王母后,大哥二哥围在她床榻边,低低啜泣, 哭了一脸血泪。


    落花啼去抱他们, 想让他们莫要哭了,每次扑过去一抱, 总是抱了一个空。


    再一狠狠去抱他们,“噗通”摔下床, 四肢百骸痛得呼不出声, 她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眼泪融入鬓角, 湿得水淋淋。


    住在西厢房的花月阴, 雁旋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拉她起来, 扶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落花啼呆呆地捧着茶盏喝两口,呆呆地问, “曲探幽呢?弓箭手把他射-死了吗?”


    “没有。”


    花月阴忧心忡忡道,“他们不见了。不过城门前总有绝命卫鬼鬼祟祟的, 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我教人挨家挨户查花落知多少客栈的住宿,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皆会上报给你。”


    落花啼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心的,这一次我必须让他给我的父母兄长陪葬。”


    花月阴低头,捏紧袖子里捡的镂花珠玑钗,凝视着落花啼的半边侧颜,眸光闪烁,张了张嘴, 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不表。


    整整三日,曲探幽和出鞘整整三日连续求见落花啼,夜晚在凄风里屹立枯等,白日又销声匿迹,杳如黄鹤。


    第四日,主仆俩照例过来求见福雍帝落花啼,本以为会得到同样的拒绝,不料听见城门上的花卧石传话道,“可。”


    曲探幽道,“既然同意相见,不妨打开城门。”


    花卧石抱着银剑,似笑非笑地俯视他们,幸灾乐祸的情绪遮掩不住,道,“皇上说答应见你,可没答应邀你进落花王宫见面,你的身份,不配!”


    曲探幽腮颊肌肉一硬,强压怒火,恨声道,“那你说,你们的福雍帝打算如何见孤?”


    花卧石指了指花落知多少城外的一处连绵高耸的山地,一言蔽之,“故地重游,独你一人,仅此一次。”说完,撇过脸去,潇潇洒洒拂袖下了城门。


    曲探幽按照花卧石指的方向眺望,首先看见了黛绿的青山,浩瀚的花海,随之看见了山间上美轮美奂的一方浅色建筑,他的凤眸登时点燃星火,粲然笑道,“孤明白了。”


    正午,阳光明媚,鸟雀叽喳鸣叫,山野道路两旁的野花开得娇艳欲滴,五彩缤纷,色色俱有。


    湿润的雾气环绕在层层群山,唯有两座毗邻极近的嶙峋大山能比雾气还高还苍美,直直插-到了九重天顶。


    曲探幽很久没来灵暝山天相宗,准确来说,很久没以曲朝太子的身份来此地,以往借着花-径深的皮囊在天相宗逗留度日,那些和落花啼相处的时光都恍然如一场缥缈无依的奢靡梦境。


    从山脚走向天相宗的一条隐蔽的小路,曲探幽再熟悉不过,游刃有余,他缄默地走在前方,出鞘步步紧随在后方,遥远的路途上唯有他们两粒小黑点。


    出鞘一边走一边巨细无遗把这几日打探的消息讲给曲探幽听,前方的太子殿下听了后一字未语,眉间颦出细纹。


    落花啼答应见他的要求就是,只能他一个人去天相宗,什么心腹下属,什么绝命卫一个也不能带,若发现有闲杂人等,落花啼会无情地折返回落花王宫,再不会相见。


    曲探幽脚步滞在天相宗正门口,挥手示意出鞘躲在密林深处,没有唤他切莫出来,出鞘应一声,不放心地皱眉走开。


    一抬眸,望见天相宗正门上不合时宜格格不入的雪白封条,曲探幽顿了顿,忍不住伸手撕下,扔在泥地上。


    他轻轻推开门板,踏着石阶而下,天相宗的正殿院落前铺了枯萎的槁叶,细细尘埃积在窗柩上,无人打扫的宗门竟也像垂垂苍老的耄耋之人,孤零零匍匐在山腰,等待着被人彻底遗忘风化成沙的那一刻。


    “花-径深,师父给你抓的药我帮你熬好啦!就是水放的有点少,里面的药渣子都熬黑了。没事没事,我还能倒出小半碗的,这样算不算把草药的所有精华浓缩了呢?”


    眼前蹦蹦跳跳跑过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着干练简短的武装,两只白嫩的手握紧帕子捧着黑漆漆的药罐,急匆匆把罐子放在一只矮桌上,然后手忙脚乱地往一瓷碗里倒。


    矮桌旁手足无措站着身穿沧浪青衣袍的年轻男子,脸戴黑铁面具,习武归来的他瞥见这一幕忙把苍霭剑丢掉,冲过来抢药罐,半是担心半是好笑道,“公主殿下,这些不是你该干的事,仔细烫着你。”


    他情不自禁拉过落花啼的手,揉揉她微微泛红的掌心,揉了两下,突觉不合礼数,骤然收回手,黑铁面具下的脸蛋红得能烤熟世间一切。


    落花啼笑得水眸又亮又润,张牙舞爪蹦上前去取花-径深的面具,戏言道,“你害羞了吗?我看看,我看看嘛!”


    两人就那么一个人疯狂追,一个人疯狂躲,在院子里转着圈玩闹,笑声贯穿整个天相宗的高空。


    跑着跑着,笑着笑着,那两抹身形随着曲探幽的渐而靠近,“哗”地碎成一泼幻影,淅淅沥沥雨点般散落,无痕无迹。


    曲探幽环视着熟悉且陌生的各个角落,长长太息一口气。


    橐槖橐,马踏草地的声响自不远处袭来,如闷雷滚至,无处可逃。


    “咴咴!”


    马匹的嘶鸣声穿透空气,仿佛近在咫尺。


    曲探幽折身回眸,不偏不倚撞上落花啼翻身下马,背负长剑,朝着他缓缓走来的画面。


    落花啼也是一个人,一人一剑一马,并无第三人阻挡在他们中间。


    四目相视,顾盼默然。


    落花啼扫了眼曲探幽,极快挪走视线,好像多看曲探幽一秒她就如芒在背,心烦意乱。她阖上大门,拎着绝艳昂首挺胸走到曲探幽近前,冷冰冰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之所以选择在天相宗,是想有始有终,什么地方开始,什么地方结束。你以为如何?”


    她盯着曲探幽的黑目,不带一丝笑意,后者的眼神自她出现就半刻不离地扎在她身上,此时眼睑一抖,睫翼覆下,曲探幽声线一冷,“什么叫最后一次见面?”


    “简而言之,你我之间在今日,是最后心平气和地交流,往后不是兵戈相见就是战场对峙。”


    落花啼绕着曲探幽踱步,眸色藏着化不掉的悲痛,眼白牵满了血丝,她质问道,“曲探幽,你现在开心了?痛快了?我无父无母,大哥二哥相继去世,如今只剩下花蕊一个妹妹,你心里舒坦了?”


    “春还,你的意思是,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花太子之死与孤有关?”曲探幽握住落花啼冰冷的手,尽量放柔声音,极力解释道,“你不相信孤?孤承诺过不会再伤害你不会再欺骗你,孤怎会为了天下去算计你父母他们的生死?孤不至于杀伐暴戾到此等地步!”


    他道,“孤与出鞘去蓝穹镇压暴乱,前不久才知晓落花国的变故,这便夜以继日赶了过来,你却口口声声说孤和花下眠杀了落花王上王后和太子。孤就一句话,孤何必如此?”


    “别说了!”


    落花啼崩溃地甩开曲探幽的手,避如蛇蝎,“你别再演戏了!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真的快要疯了……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当时在花筑宫你是如何对待我的,如何和花下眠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害死我至亲的,我亲眼目睹。你果真以为我傻吗?不要用你那恶心的借口来搪塞我糊弄我!”


    “你何必如此?因为你觉得我事事违逆你,处处悖逆你,你想给我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叫我不敢和你敌对,不敢同你抢夺天下。所以从我的至亲上面下手,如何?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


    “曲探幽,是我的错,错在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错在以为你还有心,你根本就是个杀人如麻,冷血恶毒的怪物!从今往后,我绝不会相信你,你去死吧!”


    她震怒无比,“咻”地拔-出手中的绝艳,咬牙聚力朝曲探幽心脏刺去,跟着花天恩增长武力数月,落花啼的一招一势不同往日,精准地刺中曲探幽的侧胸,若不是后者躲避及时,当真会被一剑穿心。


    曲探幽见状挥出缚龙剑鞘抵挡,他不抽剑,一味防守后退,心知眼下落花啼什么都听不进去,落花国王王后太子的死对她打击过于沉重,她已没耐心去思考真真假假,只想快点把内心的怨恨苦楚发泄出去。


    两人在天相宗见招拆招斗了半晌,宗门里的摆设窗户被劈得渣滓狂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玉器陶瓷铿锵碎裂,房顶瓦片爆炸四溅,曾经端穆风光的天相宗正殿快要夷为平地。


    坍塌的墙面像他们互相坍塌的,不复存在的信任和重视。


    曲探幽挡不住落花啼要他命的跋扈力道,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了数道绝艳捅刺的大小伤口,不出半个时辰浑身上下血淋淋的,他见缝插针道,“孤从未与花下眠谋划害死你的家人,背后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孤可以死,但死的时候得清清白白,没做过的事孤不会认下,也请春还给我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春还,你还记得吗?当初在曲水沣都,你联合古道瘦马伪装了一个‘假太子’去蒙蔽父皇,这件事你参与其中,你难不成不知道会有人故意扮作孤的模样为非作歹?春还,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


    他话未讲完,银色蛇纹轻剑刹那间抵在他喉头,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落花啼眼蓄浊泪,绷出一缕苦笑,充耳不闻,号令明确道,“自己动手吧。”


    “什么?”


    “剜出你的心脏,自己动手。”


    “……”


    曲探幽一脸莫名的神情,喉结一鼓,不可思议地确认,“你说什么?”


    “剜出你的心脏,死在我眼前,我们便两不相欠。”


    就像前世我死的时候那样,右胸空空荡荡的,帝王命格断,才保了他一世英伟霸业。


    曲探幽嗤笑,不知是气到极点还是伤心到极点,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悲凉道,“也不是不行。”


    他直视落花啼的眼睛,一字一停顿,“孤可以死,但得春还来下这个手,只要春还能活生生挖出孤的心,孤心甘情愿就这样死去。”


    他“啪”地弃掉缚龙剑扔在一边,张开双臂,闭上眼眸,摆出引颈就戮的姿态。


    落花啼怒笑道,“你以为我不敢?”


    “孤从未怀疑过你不敢,只是,春还,你当真深信不疑是孤所为吗?”


    “……不是你,还能有谁?”


    落花啼捂着耳朵,拒绝听曲探幽的狡辩,单手提着绝艳旋腕一抖,纤细剑尖划开龙袍捅进了曲探幽的胸口,陷入了小指头那么深的距离。


    至此,落花啼宛如泥塑般岿然不动,呆在原地,剑身不往前,也不后拔。


    她刺的不是他的心脏,下手之前仍然鬼使神差地歪了两寸方向。


    滴答……


    霏霏淫雨似的血珠吧嗒啪嗒坠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染红了他们脚下洁净的青砖,血水沿着砖缝的沟壑扭曲地爬行,比毒蛇的糜烂尾巴还要瘆人。


    曲探幽寂静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凝睇落花啼,唇角微启,“春还,孤的这颗心,生前身后,都只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巴巴的来跟老婆秘会,老婆却要杀我落花啼:……还没怎么着呢曲探幽: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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