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曲水汤觞兮
(蔻燎)
听说母后的落花国好友会来曲朝赴宴, 皇宫上下老早就准备着宴会。父皇得了一颗犹如夜明珠大小的孽海珍珠和稀世珊瑚,邀了落花王室一同观赏。
母后还说,有一位小妹妹会来, 她和我定了娃娃亲, 是我的未婚妻,她叫落花啼。
落花啼?
我在心底默念一遍, 突然想起来一首诗。
崇梵僧,崇梵僧, 秋归覆釜春不还。落花啼鸟纷纷乱, 涧户山窗寂寂闲。
她叫落花啼,而我的字又叫寂闲, 当真是巧了。
我开始期待着和那名为落花啼的女孩见面, 时不时会明里暗里向母后套几句话,打探落花啼何时能来曲水沣都。但母后一眼看破我的小心思, 会捏捏我的鼻子,溺笑道, “探幽亟不可待想见自己的未婚妻吗?你才十二岁呢,害不害羞?”
我狡辩道, “我没有,我不想见。”
脚下生风跑远了。
出鞘和入鞘是母后水绫衣从曲水国挑选的贴心侍卫,他们自六七岁就跟着我读书跟着我习武,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我这位曲朝太子殿下。我们三人日夜都如影随形,他们是我最相信的心腹和兄弟。
我在书房捧着《史记》闷闷地看着,心不在焉地发呆。
入鞘关心道,“太子殿下,你在想什么?”
入鞘总是这样,直言直语, 好像还没习惯皇宫的规矩,不明白有时候不可以随意猜测主子的心事。他被出鞘一胳膊肘怼了怼,摸摸鼻头不说话了。
我倒没太在意,道,“落花啼。”
“什么?”
出鞘入鞘莫名其妙道。
我说,“名字很好听。”语罢,把书盖在脸上,在任何人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时间荏苒而过,落花王室终于千里迢迢来到曲水沣都,进入了皇宫的阆苑殿同父皇母后赴宴。
我跟姐姐曲双蛾坐在宴桌后,好奇地盯着殿门口徐徐走来的一群人,两名成年人,后面随了四位孩子。
落花王上落花啸和落花王后花汲人携了子女向父皇行礼问安,那些子女也一一躬身施礼,自报姓名。
我听见了第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名为落花鸣,是落花国的太子殿下,第二位是落花国二王子落花吟,年十五。
第三位,是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
“落花啼参见皇上,参见皇后,愿皇上皇后万福。”
在我期待许久后,我真正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落花啼,那一瞬,我的视线仿佛被她剥夺,再也无法轻易挪走。
她比我小六岁,长得却并不矮,身形在同龄人里算是较高,发鬓上簪了一朵暗红的芍药花,几只素钗点缀乌发,不过于张扬奢靡,也不显得朴素小气。
她的裙袍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红袍绿裳,手臂上挽着翠金色朦胧飘带,动静时昳丽多姿,明媚可爱。
眼神犀利,傲骨凛凛,就像一只倔强的牛。
落花啼例行规矩地向父皇母后见礼,又领着她的五岁妹妹落花蕊来朝我与姐姐打招呼,随后大摇大摆坐在了姐姐旁边。落花太子和二王子就坐在了我旁边。
姐姐平素就和颜悦色,温婉可人,她主动跟落花啼等人攀谈,巨细无遗地为他们介绍曲朝的特色菜肴和茶水,引着他们吃喝。
我自然不能卸了曲朝皇室的面子,游刃有余地与落花鸣,落花吟二人谈天说地,聊得热火朝天。
聊了须臾,我又开始了套话,“落花太子,听闻落花国花海无垠,四季如春,什么样的花卉都有,那你们最喜欢什么花呢?”
落花鸣毫不设防,“我的话,大概最喜欢凌霄花,喜欢那灼灼的颜色。”
落花吟比起落花鸣来说,他就极度抵触在这么多人的宴会上久待,此时已露出疲惫之色,懒懒散散地垂眸,“我不知道喜欢什么花,能吃的花就是好花。”
落花鸣颇为无语地瞟了瞟落花吟。
我淡笑了之,顺理成章笑道,“想来你们落花国人都爱凌霄花,皆有凌云之志。”
落花鸣果然反驳我,有理有据道,“太子殿下,非也。我父皇喜爱君子兰,母后喜欢牡丹,花啼妹妹喜欢芍药,而且是最红最艳的芍药,花蕊妹妹喜欢绣球花,我们虽然是落花国人,但爱好却非一样。”
“原来如此。”
我笑着附和,眸子不着痕迹地掠了一遍落花啼的身影,瞥视她鬓发间的红芍药,越发笃定了内心想法。
落花啼此人,看一眼,就觉得她像一种热烈张扬的红色花朵,比牡丹国色,比玫瑰绮丽,比彼岸花旖旎,比虞美人还灼灼多姿。
在这世间,唯有危险迷人的红芍药最合契形容她,她也十分明确地表示自己的桀骜。
观赏过孽海珍珠和珊瑚后,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都陆续出了大殿在皇宫里溜达,落花鸣得陪着落花王上王后和我父皇母后交谈,落花吟借口身子不适钻去了为他们布置的宫宇休息。
我与姐姐领着落花啼,落花蕊游逛着皇宫,出鞘入鞘等一队侍卫尾随在后。
落花啼一口一个“双蛾姐姐”喊着我姐姐,姐姐非常高兴,拉着她同落花蕊的手走在前方,嬉笑声时高时低。
我则默不作声地走在后面,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不知如何开口。
身为曲朝太子殿下的我,从来没有遇到不会说话的时候,我很是恼怒自己今日不合格的举止,认为我不够沉稳,思虑得太多。
白底金纹龙袍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华芒,我低头数着腾龙周围的瑞云,突然撞上一道硬物,鼻息间涌入淡雅的花香。
一抬眸,就见落花啼笑眯眯站在我面前。
目光直勾勾凝着我。
我一怔,对视上她的眼睛,鬼使神差道,“春还。”
“春还?”
落花啼眯眯形状完美的眸眼,嗤道,“你在叫谁?我是落花啼,落花国的长公主,我不是春还。”
“崇梵僧,崇梵僧,秋归覆釜春不还。落花啼鸟纷纷乱,涧户山窗寂寂闲……‘春还’二字很配你。”
我脱口而出这些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积攒的一句话,说出来了就有点后悔,焦急地看向了姐姐。
姐姐太懂我的心思了,细心地解释我的弦外之音,“小花啼,寂闲是在夸你,花开时节,春还人间,可不是合了你的名字?我觉得这‘春还’很好听,不如就作你的小字吧。”
落花啼似乎对此也没有特别大的反感,欣然接受,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春还,春还?不错嘛!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就叫曲幽幽,好听还顺口……”
她没说完就伸手摸摸我胸口上的一团龙纹,惊叹道,“好逼真的龙啊!我能穿这种衣服吗?”
童言无忌,好在她年纪小,不会被有心人计较。
我眼神示意那些侍卫离远点,对落花啼道,“这是曲朝皇帝和太子才能穿的,你不能。”
“凭什么不能?”
落花啼想不明白一个绣着龙的衣服为何还得分谁穿,她气鼓鼓地变戏法般从腰间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我手心,“不稀罕。虽然你这个曲朝太子说话不好听,但我都备好了送给你和双蛾姐姐的贺礼,还是送你了。”
她不再管我,走到姐姐跟前,又掏出一大包放在姐姐手里,两人就此愈走愈远。
落花蕊走之前瞅了我两眼,不知是在瞅我还是在瞅我手里的纸包。
入鞘道,“太子殿下,这是什么东西?闻着香香的。”
出鞘也道,“嗯,好像有花香。”
是很香,不是香囊的那种香,是食物的芬香。
我小心翼翼揭开纸包,纸包里不是别的,是几块金黄酥脆的糕点,做出了花朵形状,颜色不一,惹人食指大动。
我道,“这是……”
出鞘道,“太子殿下,听说落花国有一种特产就是鲜花酥,他们那里的人会吃鲜花喝鲜花茶鲜花酒,就像天上的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
出鞘说的话我也略有耳闻,心头不由一暖,原来落花啼来曲朝还专门为自己带了鲜花酥,我拿起一块正欲咬一口,入鞘冲过来一把抢走,苦口婆心道,“太子殿下,小心有毒,还是属下先吃一吃吧!”
眼见他就要把鲜花酥扔嘴里咀嚼,我当即猛然夺了回来,呵斥道,“不会有毒的!”
跨步走远,甩下出鞘入鞘,带着无比郑重的心情咬下一块玫瑰花形的鲜花酥。
外皮酥酥的,内里是微微湿润的玫瑰花瓣,混着淡淡的甜味,刺激着味蕾,我如获至宝地吃了一个,心底的甜味仿佛被鲜花酥裹得更浓更稠。
鲜花酥,很好。
落花啼,很好。
落花啼,落花蕊和姐姐逛完欢漪殿,一起玩了会踢毽子和围棋,她们就走来了我的东宫。
我在东宫里与出鞘入鞘练剑时,突听落花国的两位公主来参观东宫,脚下一崴,不可置信。
我准许宦官邀她们入内,精神抖擞地陪着她们把东宫里里外外走遍,落花蕊扬言有些口渴,姐姐便拉着她去找宫婢们泡茶喝。
落花啼没跟去,蹲在台阶上抱着我的一把未开刃的剑,费力地举起,摇摇晃晃对我笑道,“你看!我能拿起剑了!”
她才六岁,能凭一己之力将铁剑提起,实在难得。
我道,“你喜欢剑吗?”
落花啼道,“喜欢,我父王母后说,等我再大一些就让我跟着灵暝山的宗主习武,到时候我就能有自己的一把剑了。”
“为什么喜欢剑呢?”
“想成为可以保护至亲的人,当然得会武功啊,学武功没有剑多遗憾?”
“保护至亲?”我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答案,禁不住一愣。
落花啼点点头,上下打量我几眼,看看四野没多余的人杵在身边,她凝睇着我的脸,“曲探幽?曲寂闲?”
我道,“怎么了?”
她说,“很多人告诉我,你是我未来的夫君,那你怎么在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在落花国呢?夫君,夫君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用来练剑吗?”她一边说一边举剑在半空胡乱刺了两下。
我笑了,“不是,夫君不是这样对待的。”
她不解道,“那什么是夫君?应该怎么对待?”
“我也不知道,但是不可以用剑去刺。”
我轻手取回剑放在背后,落花啼愠怒地来抢,我把剑掷在地上,摊开一只手掌搁到她眼前,道,“喜欢吗?”
一朵我悄然折下的红芍药卧在掌面,暗红似血,如火如荼。
落花啼被芍药花吸引,接过花儿迎着太阳一照,笑靥夺目,“是芍药哎,你刻意送我的吗?”
我“嗯”一声,诚恳道,“多谢你的鲜花酥。”
“这么客气干什么?今天认识你相对来说我还是开心的,你比我想象中长得好看多了,白白嫩嫩的,嘴唇像花似的红红的,如果你以后是我夫君,也还不错。”
我想提醒她小小年纪不要把“夫君”这个词挂在嘴边,可想到她只是随口说说,或许下一秒就全部忘干净了,实际根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一时忍俊不禁,“你不讨厌我就好。”
落花啼把那朵红芍药别在了发间,将好落花蕊喝了茶出来,姐妹俩觉得时候不早该去阆苑殿找父母兄长,我就与姐姐把她们送去阆苑殿。
三天后,落花国王室走了。
落花啼走了。
但这个人,这个名字,这个像红芍药般绝艳出尘的人已然烙在我的心房。
时光飞逝,残酷如刃。
过去了半年多,我突闻一个噩耗——曲水国覆灭了。
当即从书桌后“蹭”地站起,马不停蹄跑去朝凤宫见母后,母后比我和姐姐早知道这个消息,她疯了般去质问父皇何以如此,乃至气急把腹中胎儿滑掉。
母后因为冲撞父皇被永久幽禁在朝凤宫,一辈子不准踏步出来。
除了我与姐姐去求见她,任何人不得靠近。
久而久之,母后连见我和姐姐都不愿意了,她恨父皇,一并恨着体内流有父皇鲜血的我们。
我跪在母后的殿门外,一声声请求她开门,母后道,“探幽,你不能像你的父皇那样做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你明白吗?”
“如果娶妻生子只是一场利用,那么这种人就不配成为帝王,应该沦为无间地狱的恶鬼,永世不得轮回!”
我泣泪涟涟,摇着雕花门道,“母后,我不会的,我做不到,母后你出来看看我们,看一眼就好……我会听母后的话,作一个好人,你能看看我们吗?”
曲水覆灭,母后痛不欲生,我与姐姐亦是痛苦至极,母子连心,母后所遭受的劫难作为子女的我们又如何能毫无波澜?
过了一段时间,母后刺杀父皇失败,彻底被厌弃提防,父皇很快就新娶继后,继后成为后宫之主就把幽禁在朝凤宫的母后逼死。
母后死的那一天,我晕厥过去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了近两三月,消瘦如枯竹,就连出鞘入鞘都坦言害怕我就此殒命。
母后死了,我好像也跟着死了。
曲朝太子病愈后,阖宫皆知一件事,太子殿下性情大变,往日还算和善温润的人变得拒人千里,倨傲冷漠,看谁都一副看畜生的眼神,俨然和戌邕帝一模一样。
我忘不掉曲水覆灭,忘不掉父皇为了天下欺骗折磨母后的手段,我愿一生蛰伏去为母后报这个仇。
可是失去母后失去母族的我,被那该死的继后盯上了,她太想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我立即死了为她日后的儿子腾出太子之位。
我怎能让她如愿?
数年来与继后斗来斗去,和姐姐一直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尔虞我诈中,千辛万苦才保住性命。
直到……
直到三哥曲阳曦联合继后覆掀雨向我酒水里投毒,我身中无情思,浑身长满了黑紫色形同鬼魅的毒疮,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曲朝太子,曲朝未来的帝王绝对不会是一个怪物。
这是覆掀雨想兵不血刃击败我的恶毒方法,我开始称病去逢君行宫静养,只带了出鞘入鞘在天涯海角寻找着解除无情思毒素的奇药。
无情思并非不痛不痒,疼起来时是从皮肉疼到骨髓,会发疯发狂到处乱撞,我不想出鞘入鞘看见我痛苦的样子,独自跑到一陌生的山地把自己往石头上砸了无数次,只要疼晕过去就好了,晕过去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的脑海就这么一个想法,晕过去,熬过去,坚持过去。
再次醒来,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个陌生的人喂我喝药,他说他叫花下眠,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宗主,他有办法治好我的无情思。
只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必须拜他为师,跟着他习武,事事听他安排,不得违逆。
我答应了。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居然走遍多国来到了落花国,落花啼的故乡。我不知是喜是忧,戴上黑铁面具下山告知了出鞘入鞘我拜师学艺的事情,并让他们乔装打扮遮蔽踪迹,等我毒疮一好,就速速回曲水沣都。
距离我第一次见落花啼已过去六年,我没想到我再看见她时会是在灵暝山天相宗。
原来她也是花下眠的徒弟,还是我的师姐,她一出现就震惊我的毒疮,但没有表现出憎恶,反而心疼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撇过脸去,心里万般难受无奈。
她问我,“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径深。”
从那之后,我以花-径深的身份伴她左右,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活泼,如今拿剑的姿势和力道比六年前老练许多,能把那柄蛇纹轻剑甩得虎虎生风。
我享受着与她练武的日子,因为能时时看见她,心里多了番慰藉,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和她当师姐弟,直到解了无情思。
但我是曲朝太子,我不能消失太久,我不得不想办法寻找一个替身去曲朝伪装我,在我医治无情思的时候掩人耳目。
天可怜见,我在落花国偶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和记忆里很像很像的人。
红袍黑靴,倜傥风流,俊美丰神。
我怀疑他是曲水后裔,在他追捕恶人的途中截住他打了一架,我开门见山喊他“水涎玉”,他果然难以置信,踌躇一秒立即反驳我。我便自爆身份,三言两语说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并且要求他和我谈一个条件。
他若助我成功祛毒,我就会帮他复国曲水。
花辞树是不接受且不相信我的,他害怕我是父皇派来诛杀他的人,可念及从前在曲水国相处的情意,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我教给他花下眠教我的易容术,让他帮我去逢君行宫戴着人皮面具装病,我若回曲朝他就去灵暝山陪伴落花啼,我们互相折腾互相掩饰,仿佛变成了一个人。
花辞树从一开始的抵触到慢慢如鱼得水,甚至会抢着利用花-径深的身份去接近落花啼。
他说,“我喜欢落花公主,你看,我演你演着演着都欲罢不能了。”
“你和曲远纣欠了曲水那么多,你会把落花啼让给我吗?我的表哥。”
我自然不会。
落花啼是我的未婚妻,即便我不借花-径深的皮去见她,她也是我的未婚妻,是我唯一的太子妃,世界上任何人都没资格染指她。
花辞树,也是一样没有资格。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落花啼明明是我曲朝太子曲探幽的女人,她却明晃晃大胆爱上了花-径深,并向我说,“花-径深,我不想嫁给曲探幽,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说,“公主殿下,曲朝太子才是你正经的夫君。”
“我不要他,我就要你,我会告诉父王,大不了退婚,我要给你一个名分……”
“……”
那日,我如鲠在喉,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我发觉,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亲手用一个不存在的幻影把自己完全替代了,亲手把落花啼推得越来越远。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选择如实坦白,大抵落花啼会帮我掩盖太子身份,帮我一同解毒,我们会提前相知相识相爱。
不过,真的会有重来的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哎呀,这就是少男心事吗?曲探幽:不准看我的秘密!落花啼:哈哈哈哈曲探幽:
第268章 只见花,不见水 那你不要跟
番外 只见花, 不见水
(蔻燎)
我叫花辞树,我也不叫花辞树,因为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水涎玉。
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名, 他们都唤我花辞树。喊的人多了,我就慢慢失去了水涎玉这个名字。
没有人叫我水涎玉, 我是放松而又绝望的,好像天底下的人都默认了曲水国王室皆殒命在那场与曲朝对峙一年的战火中, 我早该死去, 随着父王母后共赴黄泉。
然而,我活着, 王室之内只剩下我活着。
一个孤零零可笑可悲的亡国太子。
在落花国面见了母后的爹娘,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外祖父是落花国的宰相, 他得知我离开曲水跋涉到落花,机缘巧合躲过死劫, 他便发誓要护我周全,保我平安无虞的长大。
为了我在落花国立足, 他谎称我是母后的侄子,给我易名“花辞树”。
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无动于衷,漠然地接受了新名字,新人生。
外祖父出钱让我读书,聘人教我习武,我一天天长大。后来不知他怎么与落花王上谈话,竟把我闲暇时提出建立一个警世司暗中收集流亡在外的曲水后裔的想法记在心底,适时向落花王上提及, 半遮半掩说是组建效率更高能监察官府的探案机构,得到了落花王上的准允。
我通过层层筛选一步步踏上警世司司主的位置,开始全心全意派人四处搜寻曲水后裔,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慢慢找到了很多曾经的曲水人,将他们笼络在我的警世司。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养精蓄锐报复曲朝,仅此而已。
“花司主,那偷窃杀人的盗贼往花落知多少城外跑了!”
警世司门人焦急地奔到我眼前,恭敬禀声道。
我皱眉,不容置喙道,“追!今日必须将那盗贼捉拿归案!”
我领着警世司门人紧追不舍跟着盗贼的身影来到了一座甚少接触的山峰,灵暝山,山上有落花国最为重视的天相宗门派。我对这些门派不感兴趣,依然和门人抓捕盗贼,在多人的围攻下,那盗贼寡不敌众被揍得鼻青脸肿,束手就擒,我吩咐门人把他五花大绑捆回警世司棍棒伺候,说完就要转身下山。
一刹那,余光瞟到了一抹身形,鬼魅般沿着山间幽径走来,沧浪青衣袍,黑铁面具覆脸,腰悬一柄不太贵重的普通铁剑。
我扫了那怪人一眼,不由猜测他是否盗贼的同伙,打发走门人先下山,自己要好好和这怪模怪样的男子打一架。
我提着心惩逼近他身前,先发制人挥出一刀,“你是谁?难不成也是偷鸡摸狗的盗贼?”
心惩在半空被对方一剑撞歪,发出的疑问也没有收到答复。
那人只轻飘飘漫不经心地唤了我一声。
他说,“水涎玉?你是水涎玉?”
水涎玉?
水涎玉……
这个名字好熟悉,熟悉的同时又陌生得令人畏惧。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人的黑铁面具,心底泛起疑虑,“……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是花辞树。”
对方笑道,“不,你是水涎玉,我小时候见过你很多次,你的五官百里挑一,世间很难有与你百分百相似的人。”
“小时候见过?”
我懵住,缓缓收了心惩,在脑海里回顾着小时候能见过的落花国人,想来想去也找不到能和眼前怪人对得上号的,登时狐疑满腹,后退三步道,“怎么可能?我怎会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看向他下半张脸,脖颈,手腕,手背暴露无遗的密密麻麻的黑紫色毒疮,情不自禁胃里翻涌来去,恶心至极。
对方却完全不在意我目光里的厌恶鄙夷,笑了笑,自顾自讲述着许多在曲水国潺城内发生的故事,譬如曲朝太子和曲水国太子爬上城墙喝花茶抓鸟雀;譬如两人在宫墙下踢蹴鞠,玩投壶,射靶子;譬如他们依偎在一张软榻上玩得太累相拥而眠;譬如他们因为一个小小的打赌而闹得不欢而散,纷纷躲起来哭鼻子……
黑铁面具讲得很慢很仔细,堪称是细致入微,每一件事都能让我有模模糊糊的回忆,每一件都有。
我恍惚地望着黑铁面具,声音因不可思议而重了几分,“你是,你是……表哥?你怎会在这里,你怎么会来落花国?你的脸你的皮肤,这是发生了什么?”
自从曲水灭国,我就在世人眼里是死去的人,我数年来不曾见过曲探幽,更无法相信他会变成毒疮怪物委身在落花国。
他的确是曲探幽,是父王水渡川的妹妹水绫衣所生的孩子,也是罪该万死,怙恶不悛的曲远纣的儿子。
我对他是又怀念又怨恨,又排斥又靠近,一边想血洗亡国仇恨,一边却能默默听着他把一切缘由说清楚。
他说他被奸人所害,跑出曲朝来寻药治病,误打误撞被灵暝山天相宗的花下眠收入门下,云云,末了他道,“水涎玉,你最近过得可好?这么多年我一直遣人寻你踪迹。”
我冷冷道,“我不叫水涎玉,曲水已灭,还有什么水涎玉?我现下是落花国警世司的司主,花辞树。”
“花辞树?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人找不到你。”
“……”
我没接话茬,直勾勾与曲探幽的瞳孔碰撞。
片刻后,我再次拔出心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劈头盖面朝他身上砍,他并不还手,一味地退避,承受着我无边的愠火,待我打累了发泄够了,他的肩膀手臂早已血水斑驳,不堪入目。
我太想他死了,他死了曲远纣那狗贼肯定会非常难过,可是,我还是脑子一抽取出袖里的黑瓶扔了心惩毒素的解药给他。
他吃下后,坐在我身边继续同我说话,说水绫衣临死之前嘱咐他一定要找到水涎玉,保护他一辈子,他说现在他找到了,他会保护我,帮我把曲水国重建。
我盯死曲探幽的脸,想从他脸上察觉出一丝一毫的狡黠伪装,可他没有,他说得虔诚,字字珠玑。
我垂下眼睑,半个字不回。
曲探幽的承诺信手拈来,“等我登基,便会把曲水交付给你,而你,眼下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
他说的小忙,的确很小,但却危机重重,他作为曲远纣的儿子居然让我假扮成他回逢君行宫装病,给他在灵暝山养伤创造一些时日。
我说,“不够。”
曲探幽极快明白我的意思,朗声道,“你放心,在我未保证你得到曲水之前,我会帮你搜寻曲水后裔的下落,亦会给你众多人手。金银钱财什么的,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随后他还说我不止得去逢君行宫伪装,必要时还得去天相宗当“花-径深”,这个“花-径深”是花下眠的四徒弟,也是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的师弟。
听到落花啼之后,我有点动摇了,久闻公主大名却不曾见过,不知公主是何模样?好不好相处?
我犹豫不决了半日,思前想后做了决定,我答应了曲探幽所提的荒诞无稽的要求。
接下来我时常秘密与他会见,我在他的教授下学会了天相宗的易容术,还通过练习改动了声音,以求达到真假难辨天衣无缝的诡谲效果。
在第一次贴上曲探幽的脸皮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得好快好快,快到要从喉咙眼吐出来。
我知道我在激动什么,我马上去曲朝了,我马上以曲朝太子的身份去逢君行宫待着,我马上,马上有机会见到那该死的曲远纣。
出鞘入鞘作为曲探幽的心腹,为保万无一失他们和许多下属随着我回曲水沣都,我进入陌生的逢君行宫,感受着数不胜数的宫婢宦官对我卑躬屈膝,享受着一国太子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本该就是我一生要过的奢华日子,为何如今却要披着另一人的脸才能短暂地感受?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曲远纣!
他该死!
我卧病在床多月,曲远纣时不时会派太监张回来探望送药,每隔一两月他就会亲自出宫来看我,真是可笑,曲远纣那老狗可曾知道自己所看的“儿子”不是儿子,而是一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油炸烹煮的仇人。
“探幽,身子可有好些?”
面对曲远纣的嘘寒问暖,我恍了一恍回过神,强自扯出一抹笑,“儿臣,儿臣比前不久好多了,多谢父皇关心。”
父皇?
他配我如此喊他吗?
那一天,我袖中的心惩匕首蓄势待发,只要曲远纣再靠近一分,我就自信能手起刀落将之割喉,让他喷血而死,正在我欲仗刀劈出时,那该死的出鞘站了出来,一两句话就把曲远纣哄去看曲探幽以前写的几首诗,扬言教太子殿下多加休息。
曲远纣走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在我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
等一行仪仗远去,出鞘入鞘兄弟俩就回殿内同我颐指气使地怒骂,哥哥骂完弟弟骂,两人轮番夹击说我冲动行事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太子殿下和逢君行宫的所有人。
我心念,曲远纣只要能死,就算拖上几十条人命又如何?曲远纣当初攻打曲水的时候难道手下留情了吗?我又何必优柔寡断在意旁人的死活?
出鞘说,“你若今日杀了皇上,你根本逃不出逢君行宫,你想看着曲水唯一的王室就这样死了?那些曲水后裔怎么办?曲水国复国的愿望怎么办?”
入鞘也道,“太子殿下都说了会帮你,你怎么能背底里给太子殿下找麻烦呢?你想死,太子殿下和我们可不想死!”
“闭嘴!”
我气得跳下床,狠狠踹了出鞘入鞘一人一脚,“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曲朝生活久了就忘了你们是从曲水国出来的人?没有水姑母把你们挑出来伺候曲探幽,你们也会葬身在战争中,现在倒跟我叫起板来了?忘记我是你们曾经的太子,曾经的主子?有了曲探幽这曲朝太子就忘了曲水国太子?”
出鞘入鞘屏息,低下头颅。
两人不再出言不逊,不过在后续的时间里盯我的一举一动盯得愈紧,时刻防范我对曲远纣设下杀招。他们白白防了多月,我也白白准备了多月,因为曲远纣国务繁忙很少来逢君行宫,我失去了一次机会,再也等不来第二次机会。
在我打量着要不要告知曲远纣自己病好了主动入宫去见他,可想了想,如此不亚于羊入虎口,不管曲远纣会不会被我刺杀身亡,我届时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着想着,我收到了落花国送来的一份信,曲探幽叫我速回落花国,去当那位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花-径深”。
我权衡一番,心知杀曲远纣不是儿戏,仅凭一己之力俨然登天之难,不如先借曲探幽的帮助扩张势力,等时机成熟再下手也不迟。
我星夜兼程跑回落花国,穿上沧浪青衣袍,覆上满是黑紫色毒疮的人皮,戴上黑铁面具,和曲探幽悄无声息换了身份。
曲探幽的毒疮居然被花下眠治好了,看着他那神似曲远纣五分的脸,我攥紧了拳头。
曲探幽把落花啼的脾性喜好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把他们二人相处的大小事情也一并复述,我一面听,一面心里窝着火。
凭什么他能比我先一步认识落花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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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他的命总是比我好?
凭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我却只能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面具下无法视人的鬼?
我带着忮忌和怨毒,目送着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走出灵暝山,一甩袍子大步流星往天相宗走。
我本以为天相宗的宗主花下眠会发现我是假的,可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半个月,他竟毫无察觉,到底是毫无察觉,还是与曲探幽沆瀣一气,想来其中原因我还得一点点顺藤摸瓜捋一捋。
没过多久,落花国长公主来了。
她一进天相宗大门就抱着剑扑过来,我趔趄着后背抵到墙壁,惊慌无措地俯视下方容色秾丽,气质天然,美若神人的落花啼。她在对我笑,毫不设防的那种笑,唇红齿白,星眸璀璨,简直一举就夺走了我的注意力。
我呆呆地凝睇她,喉结悄悄鼓动,心脏砰砰跳动,不知是为了什么。
落花啼伸手摸摸我脸上的毒疮,指了指身后银芽和侍卫带来的瓶瓶罐罐,嫣然道,“花-径深,我给你新买了很多药,你涂着试一试,说不定毒疮很快就好了?”
我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喉咙发出花-径深的音色,故意局促道,“公主殿下,你又破费了,我的脸怕是好不了……”
落花啼摇摇头,柔声道,“怎么会?花-径深你这么善良,老天怎么舍得让你一辈子如此?有我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公主。”
我不敢对视她的眼睛,尴尬地避开。
落花啼走到花下眠那嘀咕几句,花下眠意味深长看了看我,不置一词,落花啼就牵着我的手去了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花谷。我知道这里,曲探幽告诉我,这是他和落花啼练武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人单独相处联络感情的地方。
曲探幽还说,“落花啼是孤的未婚妻,你只可以用‘花-径深’接近,不准做出逾越的动作。”
什么是逾越的动作?
抱她?吻她?得到她?
我在心里冷笑,仇恨的情绪控制着我,我想,真真正正抢走曲探幽所爱之人,即便利用“花-径深”这个幻影,我也不要曲探幽拥有落花啼,因为他不配。
他不配有落花啼这样好的人。
我势必要让曲探幽后悔这个决定,让他生生世世都后悔不迭。
我开始万分殷勤地对待落花啼,几乎能讨她欢心的事我都会干,陪她练武,做饭给她吃,编花环给她戴,在花海里舞剑给她看,如此种种,我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落花啼真的很喜欢和我相处,次次都能笑出月牙眼,拍着手欣赏我舞剑的身影。
我清楚她很喜欢的其实不是我,而是“花-径深”这个连喘气都做不到的虚假的名字。
我大胆地猜想着,等自己和落花啼水到渠成,彻底拥有她后,我就摘下面具告诉她,我是花辞树,是警世司的花辞树,我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才借花-径深躲在天相宗,希望她原谅我,然后恩爱下去。
我如果手脚够快,花-径深就是我一个人所扮,曲探幽就无法凭此拉近和落花啼的关系。
可是……我恐惧着,恐惧落花啼得知真相后翻脸不认人。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发现被骗,难以回头。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公主殿下……”坐在花海的密密花朵下,我侧目看着落花啼躺在花丛的绝色容颜,苦笑道,“如果我做了一件错事,你会,你会原谅我吗?”
落花啼折了一枝花,粉红的,我不懂那是什么花,她拿着花眯起眼睛,将花抛到我怀里,“那要看什么错事了,非常严重的话,我就不会理你了。”
那朵花明明轻盈无比,却犹如万斤铁砣砸到我心口,我言语不出,长吁一气。
她见我不对劲,半坐起来,“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就是冥冥之中感觉你以后会厌弃我。”
“不会的,不会的,我厌弃谁都不会厌弃你的,花-径深,你实在是想多了。”
“那你不要跟曲朝太子成亲,好不好?”我偏执地引导着落花啼对曲探幽产生反感厌恶,不允他进入落花啼的心房。
“好,我以后和你在一起,我会与那曲探幽退了婚约的。”
落花啼果然觉得我比曲探幽重要,她凑上来抱着我的脸在唇上小啄两口,眼底光芒亮极了。
我的心险些滞住,惊慌地瞪大了眼,欲言又止。
落花啼不知道的是,我不是花-径深,她又如何做得到不厌弃面具下的我呢?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捧上她的脑后,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低头吻了上去。
花海的花太多了,多到把我们遮在里面,外面谁也看不出。多到风吹花摇,掩盖了我们彼此混乱的心跳。
我就那样奢求着亲吻落花啼,食髓知味,回味无穷,吻着吻着,眼尾就划下一滴泪。
我以为我会一直和曲探幽像不见天日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接触着落花啼,等待一日将这些和盘托出,届时等对方做出选择。
奈何。
造化戏人。
天下蓦地传开了一种言论,得到龙鳞花的帝王能亘古长青,江山不败,亲眼看见龙鳞花的人会成为下一代帝王,这个传言就像从前的千古一帝传言,不胫而走,人人皆知。
很快,曲探幽被曲远纣派来落花国寻找龙鳞花,他首次以真实面容来落花国见落花王室,和……落花啼。
而我,还得流连在灵暝山和警世司,知道这一消息的我,如临大敌,我怒不可遏写信交给随行而来的入鞘,把曲探幽大骂一顿,骂为何不告知我这些,突如其来杀个措手不及。
曲探幽把我的污言秽语置若罔闻,写了几个字,“皇命不可违。”
去他大爷的皇命不可违!
他分明就是想用他完好的俊脸过来勾-引落花啼,在落花啼心里种下好印象,然后打败“花-径深”,成功迎娶落花啼去曲朝。
他的如意算盘我如何不知?
这就是我的表哥,自私自利,倨傲冷漠,不择手段的表哥。
好,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在我五次三番让曲探幽自己去找龙鳞花,不要时时刻刻粘着落花啼后,曲探幽都充耳不闻,借身份便利一次次跟在落花啼左右,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好在那段时间“花-径深”要跟着花下眠去远处游历治疗毒疮,我才得以脱身不去灵暝山。岂料一天晚上,落花啼与曲探幽剑拔弩张地从城外归来,他们在花落知多少城中的“全是羊”牌匾下发现了一位死人,那死人被制成生肖怪物,血腥可怖。
正是警世司这些天较为棘手的案子,我因那时候去灵暝山去的太勤,不怎么亲自经手此案,导致凶手杀了六七名无辜老百姓。
当落花啼把羊尸从匾额后弄下来,询问酒楼老板城中发生多少起惨案时,我便携着一队警世司门人走来,毕恭毕敬向落花啼行礼。
“警世司司主花辞树,见过公主殿下。”
我说着,眼睛看向脸色不虞的曲探幽。
他没料到我会擅作主张跑出来用真容认识落花啼,他明显慌了,却还是泰山崩于前色不改,装得人模狗样的。
我见他吃瘪,心里痛快淋漓,笑意冽冽。
那一刻,我越发笃定,我要抢走落花啼,我要让我这恶心的表哥痛不欲生,我要他为曲远纣造的孽债付出代价。
我要真正获得落花啼的身心,即便做出天理难容的恶事,我也在所不惜。
只是,折腾来折腾去,我好像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我是不是走错了一步路?真的走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早知道就不和该死的曲探幽重逢认识了!或许我还是个乖宝宝。曲探幽:你以为我想重逢你?花辞树:
第269章 昔时执黛闲画眉 方才跪得伤
番外 昔时执黛闲画眉
(蔻燎)
曲探幽跪金丸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白天跪, 晚上跪,一跪就半个时辰起步。
自从落花啼把曲探幽的皇夫身份以“水沧粼”为名告知天下人,曲探幽的腰杆一下子就挺得跟铁板似的, 在皇宫和逢君行宫来去如风, 昂首挺胸,不可一世。虽然戴了银色面具掩去真容, 但被他路过的人都能感受到一阵阵凛风。
天羿帝曲探幽死了,落花啼名义上的夫君埋骨入土。水沧粼这位“新”皇夫就接着稳稳坐上了落花啼夫君的宝座, 发动自己的绝命卫把此消息昭告天下, 就差没把“我是落花啼夫君”这几个字烙在脸上。
落花啼和曲探幽一明一暗处理政务时,不可避免会与枫林域的枫铁屏打交道, 枫铁屏在枫林仙境就听过落花啼叫曲探幽为沧粼, 俨然心知肚明眼前戴面具的男人究竟姓甚名谁。
但他假装不知,毕竟曲探幽已经国破家亡, 无权无势,落了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当然,撇开落花啼这个妻子。他对枫铁屏而言, 是被报仇了的对象,自然不会使用下三滥的计谋去暗害曲探幽。
只不过,枫铁屏每次要见落花啼议事,落花啼的屁股后面就紧紧跟着一袭白衣的曲探幽。
落花啼,枫铁屏对坐在案前,谈论着仙云误荡宫殿扩建的最后一步,枫铁屏提议在宫殿里加一座“天花殿”,以备日后落花啼去枫林域所住的特设之地。
曲探幽坐在他们二人中间,“铛”地把酒盏往桌上一敲, 毫不留情地给枫铁屏滚白眼,皮笑肉不笑道,“不稀罕,少自作多情。”
当夜,曲探幽就被落花啼罚跪金丸。
暮色似墨,正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闪忽闪,摇曳身姿。
曲探幽只穿了一身雪白中衣,有些僵硬地跪在殿内正中央的金砖地上,他面前的贵妃榻上,斜倚着昏昏欲睡的落花啼。
落花啼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粒金丸,笑冉冉道,“曲探幽,你可知错?”
曲探幽喉结滚动,不卑不亢,道,“春还,枫铁屏那猿人对你还是死心不改,我断绝他的妄想,何错之有?”
“你我已是夫妻,枫铁屏不可能撼动你的位置,你做什么时时把人家当敌人?”
“是吗?在春还眼里,枫铁屏比不上我?”
“朕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歪曲。”
“那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比得上我?他如果比得上我,春还是不是就会对他有其他感情?”
曲探幽虽跪得直挺挺,但言辞犀利,不依不饶道,“如今时过境迁,春还是无人能及的福雍帝,不知有多少俊男靓女想博得你的注意,你会只要我一个人吗?”
落花啼哭笑不得,“你无理取闹了,朕何时给过其他男女暧昧的脸色,你不能生这种莫须有的气。”
“自古以来当皇上的人,岂非都是三宫六院的,你眼下是只有我一人,往后呢?你会不会纳个三啊,四啊的……”
曲探幽不否认他的危机感比从前还浓还重,唯恐哪一天落花啼就丢弃了他,另寻他欢。
落花啼“嗯”一声,顺坡下驴道,“啧,你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朕一统天下快两年了,是时候充盈后宫了,明天朕上朝的时候提一嘴,让那些文武官员把家里年龄合适的美男送进宫让朕瞧瞧可还喜欢。”
“落花啼!”
曲探幽甚少直呼落花啼的全名,此时气得不轻,语气里滚着熊熊火焰,“你敢!”
“怎么了?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
曲探幽磨牙凿齿,腮颊的肌肉都抽了抽。
落花啼噗嗤一笑,看着曾经在曲朝呼风唤雨,雷厉风行的男人因为自己偷偷吃酸醋,心头一软,下了贵妃榻径直走向对方,向他张开了双臂。
“起来吧,地上凉,别真把膝盖跪坏了。”
“我哪里会要别的男人,我只要你,曲探幽,你还不相信我吗?”
“你个傻瓜,从前傻,难道现在还是傻的吗?”
曲探幽凤眸澄亮,被落花啼抱住后,绷不住笑了,他完全不需要她扶,自己便借力站起来。由于跪得久了,身形微而一晃,落花啼条件反射赶忙去揽他的腰。
随即,天旋地转,眼前黑影覆来。
他反手一揽,直接将落花啼顺势带进了怀里。
没有丝毫犹豫,双臂收紧,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独特气息。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闷闷的,沙哑而缱绻,朦脓而旖旎,“不准有后宫。”
落花啼笑道,“不会有后宫。”
“只要我一人。”
“只要你一人。”
“我是你夫君,唯一的。”
“嗯,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为什么不说完整?”
落花啼被曲探幽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推开,抬手拍着他宽阔的后背,扬起温柔的笑意,哄小孩般道,“你是我唯一的夫君,我是你唯一的妻子,不准再胡思乱想了……快松开,压着重死了。”
嘴里嫌弃着,双手却环上了曲探幽的腰腹。
曲探幽得逞地挑挑眉,嗤道,“这还差不多。”
他一把打横拦抱起落花啼朝软床走去,戏谑道,“方才跪得伤心又难受,你得好好弥补我。”
“帮我,揉一揉。”
言于此,落花啼的脸蛋“轰”地仿佛被炭火烤熟了,红通通的,她张口咬上曲探幽的喉结,咬了咬,改成了吻。
痒痒的,抓心挠肝的痒。
曲探幽哪里能被如此刺激,直接抱着落花啼滚上了床,两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燃,三两下撕扯烂多余的衣物。
拥得紧紧的,脖颈交缠,吻意绵绵。
次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一片狼藉的拔步床上。
落花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的腰上横着一只结实沉重的手臂,整个人被牢牢地圈在滚烫的怀抱里。
她动了动,身后的人像是有所感应,不仅没松手,反而收紧了力道,把脸搁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再睡会儿。”
“天都大亮了。”落花啼胳膊肘撞撞他,“起来上早朝。”
曲探幽坐起身,随势将落花啼拉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含笑道,“我来帮皇上更衣。”
落花啼拗不过他,只好认命地展开双手,懒洋洋地让曲探幽取过架上的龙袍,自里而外一层层地为她套上,仔仔细细栓好金玉带,整理着衣襟。
凝视曲探幽专注的神情,厚密的睫羽纤动如蝶,当真俊美得世间独一,落花啼心池浮起涟漪,禁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了一吻。
曲探幽神采奕奕,“这是给我为你更衣的奖励吗?”
“算是吧。”落花啼笑道。
曲探幽道,“我很喜欢。”
语罢,回了落花啼一个轻轻的吻,恰如雨打芭蕉,击溃心湖。
两人在逢君行宫用了膳,坐着马车去了皇宫,上完早朝后落花啼就在拙政殿批阅折子,曲探幽会在旁研墨倒茶,时不时会与落花啼共同研究着稍显棘手的政事。
福雍帝统一天下后,焰焚域,枫林域,蓝穹域倒与华朝相安无事,落花域更不消说,落花蕊是落花啼的亲妹妹,自是唯姐姐马首是瞻,努力管理着落花域。
黑羲域动过造反的心思,奈何他们地广人稀,土地贫瘠,百姓自己吃的粮食都刚刚好,很难多出来供军队吃喝,当然,这也是落花啼和曲探幽提前算计控制好的。
反倒是曾经受过落花啼恩惠的金炼域第一个跳出来蹦跶,他们沉寂了一年多就按耐不住偷偷招兵买马准备抢回划给焰焚的一半领土。
落花啼想都不用想,一瞬明白必是金炼域从前的宰相金珞郎在域主金秋愁耳畔煽风点火,引得金秋愁蠢蠢欲动。
她当即安排了枫铁屏和焚煜两人联手去打压金炼域,枫铁屏是通过落花啼才得到故国土地灵犀盆地,焚煜亦是因为落花啼才在火山爆发中侥幸活下来,更在后续战役里托落花啼的福保住了焰焚。他们得知命令,二话不说就汇聚一波士兵把金炼域刚刚燃起的斗志给浇了个透心凉。
金秋愁吃了几场败仗,赶忙灰溜溜写了几份奏章向落花啼道歉认错,发誓再也不动反叛之心,若有第二次她愿送上头颅。
落花啼不要她的头颅,只是下令她的域主身份暂时摘了,做一个代域主,金秋愁需要将功赎罪好好治理金炼,后三年交上翻倍的税钱金银,表现好了就把域主位置还给她。
金秋愁思索再三,答应了,然后就朝金珞郎发了一通火,两人如今气氛紧张,犹如闹了矛盾的夫妻。
看罢金秋愁的奏章,落花啼往后仰在龙椅上,揉揉太阳穴,闭目养神。
曲探幽知她日日劳累,抬手帮她轻揉,道,“春还,过几日就是中秋,你想如何过?”
皇家过中秋不外乎是大摆宴席,大吃大喝过把瘾,落花啼重生后没多久就到曲朝参加了中秋宴,还荒唐地喝了好几罐子肾脏酒,现在想起来还恶心。
她对过节什么都毫无兴趣,觉得年年都相差无几,无甚新意。
道,“就不设宴了,百姓们之前受洪水冰雹灾害等等还没缓过劲,我不应太过铺张,把钱留着对灾区多些补助改造。中秋节吗?就喝酒,吃月饼,睡大觉,这样过吧。”
曲探幽捏捏落花啼的脸,把人闭着的眼捏得睁开,“不如,在中秋来临前,我们先把政事提前处理好,给文武臣子放三天假,我们也出宫玩一玩。”
“微服私访民间,如何?我选了几个地点,春还挑一下?”
“微服私访?”落花啼来了精神,一跟头砸进曲探幽怀里,将后者撞得差点摔倒,好在及时扶住,“去哪?”
曲探幽笑着说出几个地名,皆是还没大一统时曲朝受灾的地方,曲南,云城,栎山。
看来曲探幽和自己想到一处,都时刻挂念着灾地的百姓,落花啼心头暖融融的,攀着对方的脖子就蹭蹭,“去曲南吧,好像是被冰雹砸得最严重的。”
“好。”
曲探幽莞尔。
两人为了在中秋节前后悄然离宫,没日没夜地批奏章,最后给大臣们放假,自己也乔装打扮成一对民间夫妻,领着出鞘入鞘二人和躲在暗处的绝命卫就瞒着华朝上下跑去了曲南。
落花啼穿着朴素的粉绿色衣衫,簪上一支银钗,钗上珠玑点缀,她走起路来粉绿色荡来荡去,像莲花初放,莲叶田田,又像一只桃子成了精,一举一动,颇为撩人心弦。
她也是头一回穿这些颜色浅淡的衣服,脱了艳丽的红绿衣裙后还有些不适应,提着裙摆来回踱步,抬头询问曲探幽,“好看吗?”
“好看,春还穿什么都好看的,眼下你不是皇上,是一位温婉可亲的小姐。”
“温婉可亲?确定我很温婉吗?”
落花啼斜睨着曲探幽换上同样淡雅的锦衣,看着他蓝白色的袍子,腰束得窄细,更衬肩膀宽阔,袍边有渐变的淡蓝,往上是银色暗纹,简直与主人相得益彰,俊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曲探幽过来给落花啼把淡绿腰带正了正,瞥见他们互相拥有一枚的龙形玉佩,嘴角一翘,伸出食指点点她的额头,笑道,“对我而言,你就是既可温婉,也可桀骜。”
落花啼“哼”一声,小声揶揄道,“那你不穿龙袍的样子,像极了粉雕玉琢引人采撷被狠狠欺负的良家夫男。”
她实话实说,不穿白底金纹龙袍的曲探幽多了很多很多亲和朗逸,少了太多太多拒人千里的孤傲。
曲探幽难以想象会从落花啼嘴里听见这些词句来形容他,挑眉的次数快比过跪金丸的次数了,“粉雕玉琢?引人采撷?狠狠欺负?春还,你真心如此描述我吗?需不需要再斟酌一番言辞?”
落花啼理直气壮,乐在其中道,“不需要,在我眼里,你就是如此。”
说着乐不可支,笑得眉眼弯弯。
曲探幽溺笑着摇摇头,“那你来狠狠欺负我?”
他大手一捞把人箍到胸前,俯首含住那柔软的红唇,正欲恣意品尝,门外传来入鞘煞风景的声音,“皇上,公子,你们好了吗?可以出发了!”
“……”
曲探幽想把入鞘的嘴巴撕了的心更胜一筹。
他不死心地复又低头堵上落花啼的唇,两人抵在墙上抱着啃了一会,这才整理仪态走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入鞘:我又撞见了什么!救命!曲探幽: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儿!入鞘:下次一定!曲探幽:……
第270章 今朝对镜懒成妆 但愿人长久
番外 今朝对镜懒成妆
(蔻燎)
曲探幽, 落花啼假扮富商夫妻,前来曲南购置茶叶布匹,出鞘入鞘假扮他们二人的随从, 坐在外面驾马。
“夫人, 老爷,到曲南了。”
不知过了多久, 出鞘在马车外道。
曲南,顾名思义, 就是曲水之南, 由于地理位置每年夏季多洪灾,更易因恶劣天气惹上冰雹。灾后重建花了不少钱财, 好在把那些破损的房屋楼宇修葺一新, 抓紧新种的农作物也长势喜庆,只不过元气大伤, 想要变成以前的富饶水平,还得加把劲坚持经营。
简而言之, 曲南经过一年多的拯救,就如寒冬有了回暖之意, 但速度很慢。
落花啼答应着,跟着曲探幽下了马车。
曲南离华都不近,当地百姓没有见过戌邕帝曲远纣,更没见过天羿帝曲探幽,也同样没见过福雍帝落花啼,因而在曲南的时候曲探幽没有覆上银面具,而是露出真容,成双成对和落花啼逛着长街。
长街上人群络绎不绝,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铺摊子, 尖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桂花酒了!喷香喷香的,不香不要钱!一喝栽一扑爬!爬起来还要喝!”
“月饼!月饼!圆圆嘞月饼!吃了甜蜜蜜,吃了睡不戳,睡不戳都要吃!”
“卖野果啦!吃不死人,吃不死人,想死可以来试试……”
这些五花八门的吆喝立马吸引了落花啼的注意力,她挽着曲探幽的胳膊兴致勃勃首先冲到卖桂花酒的摊子前,听着那好玩的吆喝,笑道,“给我来一坛!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我喝得栽一扑爬。”
她转头看了看曲探幽,曲探幽便演起了财大气粗的富豪,从腰包拿出一锭银子,十分霸道道,“来五坛,我家娘子爱喝。”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脸孔憋得通红。
那酒铺老板吼了一上午就卖了两坛,没想到眼下遇到贵人,一次就卖出五坛,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激动地搬出五坛密封严实的桂花酒,然后识趣地用自己开封的酒倒了两小碗递给落花啼和曲探幽,笑眯眯道,“夫人,老爷,你们尝尝好不好喝?如果好喝的话,不如再多买几坛?”
果然无奸不商,逮着空隙都要多多赚钱。
落花啼喝之前还寻思着不好喝就只买一坛,才不要让老板强买强卖,一口把桂花酒闷了,喝到嘴里的刹那她就后悔了。
好喝。
苦中微甜,甜而不腻,芳香怡人,入喉甘冽,喝过一口就欲罢不能。若说落花国的蛇酒在落花啼这排第一,那这曲南的桂花酒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二。
曲探幽不是特别迷恋酒水的人,但是一喝也喝出了不同之处,确是比寻常酒水要不错。
落花啼道,“有点东西,怎么酿出来的?”
那老板好不容易得到有人吹捧夸赞,絮絮叨叨解释道,“嗐,因祸得福呗。这是一年前酿的酒,越久越醇嘛,我跟旁人不一样,我没有用曲水酿酒,我是趁那时候冰雹下过后,跑到房外捡的大冰雹塞到酒坛酿出来的。你们说,天上掉下来的无根之冰,能是地上滚淌的水可比的吗?”
水还有高低贵贱之分?还分天上和地下。
落花啼忍俊不禁,不过笑了一秒后就绷直嘴角,说到底,还是天灾的影响,不然谁会想到捡冰雹来酿酒呢?
思到此处,她叹息着。
曲探幽俨然与落花啼一体同心,落花啼一个表情一个语气他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于是对那老板道,“再来五坛,我娘子爱喝。”
又是一锭银子敲在桌上。
酒老板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快速搬出后五坛,笑容满面地目送四人远去。
落花啼,曲探幽走去了月饼摊,出鞘入鞘在后面呼哧呼哧各自抱着五坛桂花酒,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两人。
月饼是自幼都吃的,但每个地方的月饼却大同小异,有些是喜甜,有些喜咸,有些是酥皮,有些是油润的,曲南的月饼便是属于可甜可咸的油润类型的。
摊前精致地搁着大小不同的圆形月饼,每个月饼上印的不是花纹,而是诗句。
诗句?
竟有如此巧思?
落花啼笑如云染,低头认真念读着月饼上的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𝖢?𝖩?𝖶?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喃喃道,“能把月饼和诗句联系起来,你们做生意的脑子挺好使的。把这几个月饼都包了,我要了!”
老板美滋滋地拿油纸给落花啼包,一边包还一边嘴甜地夸着夫妻俩,“哎呦,初次见到这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璧人,真真是女娲在炫耀她的宝贝,把你们夫妻捏得那叫一个漂亮!啧,你看看,小娘子长得花团锦簇,小郎君长得龙飞凤舞!”
曲探幽刚想放下银子的手听到最后两句不禁指节一颤,好半天才抿唇把银子塞月饼老板手里。
出鞘入鞘饶是憋得脸红脖子粗,赶忙把脸望上了天。
落花啼直言不讳道,“老板,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不怪不怪,你们明明就是我脑子里……”
唯恐老板还要讲一些奇怪的遣词造句,落花啼忙不迭勾住曲探幽的手走了,出鞘入鞘紧跟着拿上一包月饼尾随。
四人走到卖野果的摊子前,看了两眼,全是一些青涩得硬邦邦的不知名野果子,和那吆喝声所说得没啥区别,说不定吃了真会死人。
落花啼想买一个尝尝,曲探幽直接拖着她就走了。
落花啼只得回身去拿入鞘手里的桂花酒,打算拆一个边走边喝,刚把酒坛抱到手上,突然眼前一黑,一道人影猝不及防猛地撞上落花啼的肩膀,一并抢走了那坛桂花酒。
“我的酒!”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从她手里抢东西的!
落花啼不打招呼就要拎着绝艳去追那黑影,与此同时出鞘入鞘也是碰到相同的待遇,不知从哪鱼贯而出一窝蜂的乞丐,密密麻麻围上来争夺出鞘入鞘手里的酒坛和月饼。
由于出鞘入鞘不得擅自伤害平民百姓,而且酒坛堆垒着极容易滑下,只听“砰”的脆响,一坛香喷喷的桂花酒摔了个粉碎。
那些乞丐见状,抢了两三坛酒和那包月饼,拔腿就跑,他们太过熟悉当地的大街小巷,没一会就不见踪影。
落花啼本想去追,但见那些人都瘦巴巴像小猴子,年纪也不大,跑了两步就停下。
出鞘道,“夫人,我们去把他们抓回来?”
入鞘被打碎的酒溅了半身水渍,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袍子上的酒水,“曲南怎么这么多乞丐?还敢当街抢劫,怕是想掉脑袋?气死我了!”
落花啼道,“不对劲,我记得曲南的灾民分明是下旨好好安顿的,怎么还有这么多的乞丐?”
她道,“出鞘入鞘,你们务必找几个小乞丐过来,千万不要弄伤他们,我有话要问。”
“是,夫人。”
出鞘入鞘点点头,把酒坛放地上,旋身钻入潮流般的人海。
曲探幽则和落花啼就近在一家饭馆坐下,点了小菜等着出鞘入鞘二人,没一会,出鞘入鞘就提小鸡般提着两名半大小子走到饭馆里。
那两小孩畏葸地缩着脖子,看着也就十一二岁,在出鞘入鞘兄弟俩手里胡乱挣扎着,额心吓出了汗。
落花啼示意出鞘入鞘把他们放了,让两小子坐在桌边吃饭,小孩盯着落花啼和曲探幽看了看,下一刻就拿着筷子狼吞虎咽。
等他们吃完,落花啼直入正题道,“你们是冰雹灾的灾民?”
大一些的哥哥谨慎地点头,弟弟躲在哥哥背后,眨巴着眼睛打量着落曲二人。
落花啼又问,“朝廷拨下来的抚恤金和赈灾粮你们没收到?”
谈到这,不知怎么点燃了哥哥的怒火,他一拳擂桌,怒气冲冲道,“什么抚恤金?什么赈灾粮?如果有的话我父母就不会被冰雹砸伤脑袋无钱医治而死了,如果有的话我和弟弟又何以流落街头,天天要饭抢吃的?哼!福雍帝再怎么也不是曲朝从前的皇室,她是小小落花国爬起来的外人,她不可能真心实意对待我们这些曲朝百姓!我看当时天羿帝死得蹊跷,肯定是有人谋害他,他也不会死了又活过来打开城门放落花士兵进去,这些事里面有疑团!全是很大的疑团……”
他话未说完,出鞘捂住他的嘴,恶狠狠道,“住口!当今是福雍帝的华朝,你扯什么曲朝,想死是吗?”
曲探幽冷冷地瞥着那哥哥,似乎也愠怒那小子口无遮拦,默许了出鞘对其动粗。
落花啼推开出鞘,看向哥哥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收到抚恤金和赈灾粮……那说明……”
曲探幽道,“说明有人媚上欺下,中饱私囊。”
语毕,他看向了落花啼,落花啼也看向了他。
他们掏出银子送给那对兄弟,让他们去和其他乞丐朋友饱餐一顿,随后问他们想不想习武,想不想闯一番事业,若是想,就能跟着出鞘入鞘干,日后扩充绝命卫的数量。
那些小乞丐都不懂习武,只想着有吃有喝,争争挤挤答应了,出鞘便让一群绝命卫把他们收了,找客栈叫他们洗澡换衣服,教授规矩。
落花啼,曲探幽下令出鞘入鞘和绝命卫暗查曲南的官员对于朝廷下发的赈灾粮的处理,果然顺藤摸瓜揪出两名贪赃枉法的官员,将每次的赈灾钱贪得一干二净,害得许多百姓家破人亡,有苦说不出。
于是把他们名字记在心底,回到华都就把他们捉拿归案,严惩不贷,杀鸡儆猴,力求减少此等恶事恶迹。
等中秋节一过,就是这些贪官的死期。
一日后,中秋节至。
曲南的中秋与华都无甚差别,夜色四合,天空飘起了花灯,街头的商贩兢兢业业地吆喝,男女老少吃着月饼赏着月亮。
落花啼和曲探幽没有逛街,他们坐在高高的屋顶上,脚边有四五坛桂花酒,一盘香气四溢的月饼。
两人对酌,共食月饼,吹风赏月,惬意不已。
出鞘入鞘,绝命卫在远一些的屋顶上喝酒吃肉,守护着二位主子的安全。
落花啼一手支颌,眯眼遥望着凌空悬着的一轮黄灿灿的大月亮,仿佛被那月亮包裹在里面,她一气喝了三坛酒,头晕脑胀,眼前发花,“我才不会栽一扑爬,才不会……这该死的曲南官员,该死的乱糟糟的世界!我要吟诗一首,我要骂死他们,骂死他们!吟什么呢?吟——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天下的贪官污吏都是该死之人!”
“该死,他们都该死。”
曲探幽摩挲着落花啼喝醉的热乎乎的脸蛋,应和道,“我们回去就杀他们,也不枉此行。”
“嗯,必须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春还,你醉了么?”
“没有!我喝不醉!我永远喝不醉……”
“春还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不止是喝酒,还有旁的地方。”曲探幽扳正落花啼的脸,轻磕着对方手里的酒杯,喉音悦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话一休,他倾杯入喉,饮尽酒水。
落花啼定定不移地注视曲探幽的黝黑凤眸,舔舔嘴唇,“但愿人长久,但愿,生生世世皆长久。”
她笑着,用鼻尖蹭了蹭曲探幽的,两人愈抱愈近,唇齿相贴,吻不尽,爱无边。
夜未央,月正明。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看月亮,看你,看不腻。落花啼:品酒水,品你,品不腻。出鞘入鞘:腻死我们得了。曲探幽,落花啼:“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引用自——《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宋·苏轼)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引用自——《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引用自——《十五夜望月》(唐·王建)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引用自——《蜂》(唐·罗隐)
第271章 糜艳残红 救下我又如
番外 糜艳残红
(蔻燎)
花辞树在哀悼山天相宗躺了半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睁开眼睛之时,他醒过来了。
祭语折磨他的五脏六腑,侵蚀他的血液神智, 把他毁得快要葬身地狱, 是花月阴每隔十日为他换血,如同他的再生父母将他从死神的手里夺回。
第一眼, 花辞树看见的人就是伏在床沿沉睡的花月阴。
她好瘦。
瘦如枯槁,手腕的骨头都突了起来, 皮肤白得不像话, 没有一点当初元气蓬勃,气焰嚣张的样子。
花辞树没有说话, 一滴泪比他还要快地发泄着情绪, 湿漉漉滑到耳畔。
在第二滴泪要坠落的刹那,花月阴仿佛有所感应, 又仿佛自梦境中惊吓,她“腾”地站起身, 捂着自己的脑袋疯狂摇晃,“他不会死, 不会!”
甫一喊完,她瞠目结舌,看着床上眼珠转动,颦死浓眉的花辞树,疑幻疑真道,“你,你……”
话未言罢,她就扑上来抱住花辞树的腰,欲语泪先流, “花辞树!花辞树!”
好像除了叫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话。
花辞树喉头一滚,强撑着身体的酸痛半坐起来,环顾四下,茫然道,“这是何处?我没死?”
“你死个屁!你想死还得求着姑奶奶同不同意呢?”
花月阴松开花辞树,倒了一杯温茶喂他喝下,巨细无遗讲述了如何救治他的过程,他如今能活着,是借血蛇的功劳,不过花天恩愿意借出血蛇,条件就是吸走了花辞树的所有功力。
一言蔽之,花辞树侥幸活着,却是内力全无的废人,除了一些花拳绣腿,他和普通人无异。
花辞树对此反应倒没特别大,毕竟他都认为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居然还能死里逃生,没了武功就没了吧,何足在意。
只是……
他问到了如今天下局势,落花啼的安危情况,花下眠是死是活。
花月阴如实告知,花辞树听完,阴阳怪气道,“好极了,只要不是曲探幽统治天下,我怎么都能接受。更何况花啼比曲探幽合适一千倍一万倍。至于花下眠,死得好……”
花月阴不置一词。
花辞树身子羸弱,苏醒过来没坚持多久又昏死了,再一次醒来他就回到了警世司,他需要静养身心,眼下走几步路都要喘上几口气,身体状况较之从前犹如正午与薄暮的对比。
他知道,这是上苍的惩罚,作恶多端的人不配有好结局,他注定不能拥有无忧无虑的未来。
花月阴扶着他来院子晒太阳,为他披一件大氅,道,“落花啼让你去曲水当域主,位置一直空着要留给你,你不打算回她一个字?”
花辞树道,“不当。”
能活多久都是问题,何苦扎身进权力纠缠中。
花月阴坐在他对面,托腮望着他苍白的脸,心疼道,“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再如何也是能笑出来的,自你醒来这么久,你一次也没有笑。”
花辞树漠然地看向花月阴,反问道,“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哪里有问题吗?”
“你就没有像变了一个人吗?”
花辞树伸出一只手,花月阴不明其意地把自己的手举过去,花辞树握住她的手腕,反复握了三遍,哽咽声低到听不清,“那你呢?你就没有变吗?为何,为何要因为我这个恶人把自己的身体毁成这般模样。我花辞树何德何能得到你如此重视?我是该死的人,你这是在与天斗,救下我又如何,我能给你什么?我……”
他一面说,一面眼眶里就簌簌坠下小水珠,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被谁欺负了。
花月阴震惊花辞树为她而哭,劲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攥得死紧,她道,“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也会好好的,我做的这一切不是徒劳无功,你能活着,就是有意义。”
“你以前没有这么瘦的……都怪我……”
他像无家可归的稚童终于找到了能托付一生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泄下,湿了半张精致的俊脸,“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对待吗?”
“傻瓜,这是什么破问题?”
花月阴揩去他眼尾的泪,放柔嗓音道,“原来你是小孩子心性,得一点点哄着来。你放心,值得,很值得,而且绝不后悔的值得。”
花辞树叹息,泪水越发肆意,须臾,他一遍遍道,“你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两人都瘦了很多,不过每个人看向对方时,只在意对方的瘦。
后续花卧石就跑来警世司担任起厨师的角色,变着法的给花月阴做饭吃,那什么花辞树,只能是顺带上蹭饭的小白脸,他才懒得伺候。
往常花辞树没醒,花卧石做什么花月阴都不吃,他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厨艺太差,尝一口,“唔……”,是挺难吃。
所以他就在花辞树昏迷的半年里精进厨艺,对那种家常便饭的做法手拿把掐,轻松烹饪,没想到他厨艺大成还没去花天恩那献一波殷勤,就被花天恩点拨着先去警世司把亲姐和小白脸喂胖,花天恩还教他做几种补血的药膳,送了几坛补血药酒。
他伺候自己姐姐当然没关系,但是伺候花辞树他就想摔盘子撂挑子,好在忍住了。
当他在厨房噼里啪啦忙活一阵,把韭菜炒猪肝,芹菜炒牛肉,黑豆乌鸡汤,红枣猪血粥端上饭桌时,花辞树首先不给面子作出欲呕状。
花卧石鼻子都要气歪了,转头给花月阴告状,“姐!你看他!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怎么不揍他,把他揍一顿给我消消气。”
“干嘛揍?他现在不禁打。”
“……”
花卧石“哐”地把碗笃在花辞树面前,花辞树还是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指着那黑漆漆红惨惨的粥,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真的能吃吗?”
花卧石挺直腰杆,自信满满道,“红枣猪血粥,补血的好东西,你就吃吧!”
“太恶心了,我不吃。”
“操,你什么毛病?公子病吗?装什么装!”
“我不吃,你能怎么着?”
“你,我……”
花卧石拳头痒得厉害,太想把现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花辞树按在地上殴打。
但他知道他要是打花辞树,花月阴的拳头就会接踵而至挥在他身上,他气鼓鼓地夹了一大碗菜到自己碗里,端着碗去院子角落的台阶上蹲着吃,时不时拿眼神剜两下花辞树。
花辞树见花卧石走了,面不改色抓起筷子吃了几口,脸上不掩嫌弃,嘴里却嚼得起劲,“竟不知这小屁孩还会烧饭,卖相不好看,吃着还凑合。”
虽然知道他口里的小屁孩也快二十岁了,但比他小的男人就是小屁孩。
花月阴嗤笑道,“我就知道你满肚子坏水,折腾他做什么?”
“碍眼。”
花辞树道,“眼不见心不烦,我们两人吃饭就行了,他总杵在眼前多招人烦。”
我们两人……
花月阴一怔,觉得自己多想了,孰料下一刻花辞树就挑了几片大块的牛肉放在她碗里,模棱两可道,“多吃点,再瘦下去就只剩骨头了,到时候我即便没有武功也能打败你。”
“你也多吃点,走两步就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某些地方太虚呢?”
花月阴起初是想反唇相讥把花辞树后一句揶揄她的话激回去,脱口而出后她就顿悟这句话不对,不应该如此光溜溜说出来。
果然,花辞树吃饭的手顷刻间顿住。
他扭头盯着花月阴的脸,眉宇黑糊糊的,“什么?祭语把我的……也影响了?”
他竟然相信了花月阴打趣的话,目瞪口呆,饭也没吃完就钻回卧房去了,不知在里面用何种方法进行验证,半个钟头后,花月阴把饭都吃饱了他才红着脸走出来。
喜不自禁,傻乎乎笑道,“没事,我很好,祭语没……咳咳,我不虚。”
花月阴差点把嘴里的一口乌鸡汤喷出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花辞树有趣还是该说他傻,她捧腹大笑了半天,笑得肚子疼得慌,“你,你也是小屁孩,跟卧石不相上下。”
蹲在石阶边把饭吃空,准备过来倒碗汤喝的花卧石冷不丁听见姐姐把自己和小白脸作比较,登时把碗掷桌上,“姐,我和小白脸哪里像?别欺负人!”
他一气之下把几盘饭菜全部端走了。
花辞树没吃到饭,反而还遗失了某些东西,目下肚子空空如也,咕噜噜叫不停,花月阴把他扶回屋子,去厨房端来装满菜的一碗饭,道,“吃罢,你进屋去我就给你夹好菜温在厨房里,对了,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咳,没干什么?我去洗把手。”
花辞树面红耳赤,绕过花月阴推门出去,好半天才平复脸上的温度回来,大口大口吃完饭。
祭语逼出体内,但祭语对花辞树肺腑的伤害还没解决完,他得日日喝药修复伤势,直到痊愈,而这个过程太过漫长,许是得用一生去完成。
在落花域的日子,花辞树和花月阴一个月会去天相宗的花谷里赏两次花海,平躺在地酣睡一场,聆听鸟语啾啾,环绕在馥郁花香中,抛去杂念烦恼,全身全心得像蝴蝶般栖息在花丛里。
忘却前尘旧梦,臆想余生安宁。
一开始,他们两人躺着的距离隔了三个人,慢慢的,变成了隔了两个人,再变成隔了一个人,直到中间什么也没有阻隔。
他们衣袍叠在一块,双臂枕在脑袋后,眯缝眼眸望着渺渺的长天,你不说话,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沉沉入睡。
看到,睡醒后就不知不觉拥抱了。
花月阴先醒的。
她趴在花辞树胸口,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那渐渐有了血色的漂亮嘴唇,笔直挺拔的鼻峰,眉毛浓淡相宜,形状完美的眼,闭着的时候也好看至极,黑翘的睫毛覆在上面,像羽毛蛰伏不动。
肤色白如净瓷,仿佛一敲就碎。
她小声道,“花辞树?”
花辞树的胸膛起伏有度,睡得正深。
花月阴笑了,撑起手肘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把自己的红色口脂印在上面,花辞树的唇瓣便恢复了常人血色。她悄悄把手臂横过他的腰板,倒下去继续装睡。
她将一阖上眼睑,花辞树就无声无息撩开眼帘,侧眸凝睇着花月阴微笑的脸庞,喉结鼓动,欲语还休。
他盯着天,天光刺目,他闭上眼,大手自然地回搂着花月阴的腰肢。
花辞树是先醒的。
作者有话说:
花卧石:我是变成了闪亮亮的大灯泡了吗?花辞树:有自知之明是好事。花月阴:哈哈哈哈
第272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一) 你怎可随意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一)
(蔻燎)
云拂缥缈, 彩霞溢光,凤凰与金龙恣意翱翔,卷起一层层灵浪, 漾出了微凉的轻风。
天界的众多宫宇耸立在云端, 金碧辉煌,仿佛一坨坨金疙瘩落到了雪地, 美轮美奂,耀眼夺目。
风竹殿。
帝君的第七子, 七仙男曲探幽临窗而坐, 手里卷了一本书细细看着,时不时端过身旁的两位仙侍出鞘入鞘侍奉的茶水喝两口, 看了须臾, 百无聊赖地把书籍一抛,“索然无味。”
他朝入鞘一使眼色, “把我的凡俗镜拿来。”
入鞘“啊”一声,犹豫不决道, “七殿下,帝君不让你经常看凡俗镜, 说你长久下去不务正业,若是做不到学富五车,文武双全,以后不好赘出去。”
“我是帝君的儿子,我会怕赘不出去?”
入鞘瞥瞥自家哥哥出鞘,出鞘拳头抵在唇边咳嗽着,入鞘便去内室取出一把流云环绕的仙镜,恭敬地捧给曲探幽。
曲探幽把凡俗镜悬停在半空,一挥手, 那原本云雾缭绕的镜子里就闪现出了数道人影,其内来来去去络绎不绝走动的都不是神仙,而是人类。
人类。
凡俗镜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就是一个可以看见人间百态的镜子。
而曲探幽喜欢看这把镜子,准确而言,他喜欢窥探下方人界的细碎琐事,借以打发无聊时光。
出鞘入鞘嘴上说着看凡俗镜不好,实际曲探幽看的时候他们的脑壳凑得比谁都近,都快把曲探幽挤到边上去,曲探幽冷冷睨他们一眼,他们才后退几寸。
人间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街道上鱼龙混杂,又是有人表演胸口碎大石,又是有人驾着马车疯狂奔策,又是男男女女情情爱爱闹出来的八卦破事,又是有人卖身葬父……等等,卖身葬父?
曲探幽初次瞧见这种事情,不觉指尖一拨,把那跪在地上悲恸啜泣的白衣女子低垂臻首的身形放大几倍,道,“她无依无靠,要把自己卖掉为父下葬?”
那人类女子正披麻戴孝,弱不胜衣,抬袖掩面哭泣,额上绑着惨白孝布,鬓间插了几根草叶,身前挂了个木牌写着“卖身葬父,甘愿为奴”八个扭曲大字,身后不远处有一具死气沉沉的男尸裹着草席。
如此场景,如此画面,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数不清的男女老少从她面前路过,偶尔大发善心扔几粒碎银,而那女子哭得泪眼朦胧,声声凄切,令人动容。
入鞘简直说出了曲探幽的心里话,“天啊,她好可怜啊!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只能这样为父亲处理后事,还没有人愿意帮她……”
出鞘一胳膊肘捅捅入鞘,恨不得让他把嘴巴缝上,他朝入鞘一眨眼,两人同时看向曲探幽。曲探幽跟被勾了魂般一心就盯着那素衣女子,眉峰拧死,不置一词。
三人聚在一块看了许久,那女子也没有把自己卖出去。
曲探幽心不在焉,不知是被其孝心打动还是单纯觉得对方可怜兮兮,连用膳之时都不舍得关闭凡俗镜。在他以为人间天黑之前女子会一无所获,灰溜溜带着父亲离去,此时出现了一位红衣男子,锦绣华服,风流倜傥,容貌俊美,一看就是钟鸣鼎食簪缨世族出来的公子。
他路过守孝女子时,亦是被其孝心所感,情不自禁蹲下身,手中匕首挑起对方的下颌,“你叫什么名字?”
“落花啼。”
那女子眼核红红的,楚楚可怜,眉目艳丽张扬,美撼人心,一身素白衣裳更衬得天姿国色,难有匹敌。
红衣男子一怔,收回匕首插在腰间,“我帮你葬父,你随我走吧。”
他叫随从搁下四五锭银元宝,拉着落花啼起身,落花啼感激不尽,装好银元宝拢在袖子里,一个劲弯腰道谢。
她反手握住红衣男子的双手,哽咽不止,期期艾艾道,“多,多谢公子的大恩大德,不知,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往后随,随公子报答恩德,也好有个明白。”
那人道,“我叫花辞树,你就叫我小花吧,不必公子来公子去。”
“不,不敢。”
落花啼抹了泪痕,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凝视着花辞树。
花辞树心口一紧,赶忙撇开眼神。
落花啼瞪圆眸仁,突然看向花辞树身后,大惊失色道,“娘!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回去的吗?”
花辞树和随从一俱循声而望,大街上人烟扰扰,密匝如河,他不知落花啼喊的娘具体指的是谁,转头问道,“敢问落姑娘……”
“公子!他们跑了!她和她爹都是骗子!”
随从比花辞树先一步回眸,一刹那撞见落花啼拽起草席里的男尸拨开人群宛如游鱼入海跑得无影无踪。
花辞树不可置信,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张脏兮兮的草席子,无法接受自己被骗了,怒极反笑。马不停蹄按着落花啼逃走的方向奔去,一行人在人群里艰难地追索,恨不得掘地三尺。
前头的落花啼托着父亲落花啸一边跑一边幸灾乐祸地嘲笑,“爹,这次赚翻了!可以和娘躺上一年半载,届时咱们再换个地方骗人,一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啦!”
落花啸习惯了跟着女儿胡闹,只是老胳膊老腿跑起来略略吃力,气喘吁吁道,“快走吧!小心他们追上来!方才那年轻男子看着不像寻常人,怕是会点武功呢。”
“那又如何?他来了我就打,定要打得他求爷爷告奶奶跪地求饶!”
父女俩轻车熟路出了热闹的城镇大门,美滋滋地咬着银锭,咬得牙齿生疼,不得不相信这些银子货真价实,没一个是假的,两人拍拍屁股就要去渡口坐船回家。
下一刻,一声爆喝传来。
竟是花辞树的随从扔出一柄大刀丢了过来,“哪里逃?!”
落花啼,落花啸惊骇,目光交接后,狡黠一笑,纷纷扎身跳进了水面,“噗通”就不见了。
花辞树追到河边一看父女俩杳如黄鹤,咥笑道,“好啊,落花啼?我记住你了,别让我逮到你。”
落花啼和落花啸回到河对面的一处小村子,把今日收获的钱财小心翼翼放进钱箱里,父母二人在屋内准备饭食,她扛着锄头准备去田里挖点红薯烤着吃,悠哉悠哉哼着小曲儿,惬意得不得了。
哼了一会,冷不防回想起花辞树生气的俊脸,嗤笑道,“小白脸,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对我来说,还是钱更重要。花,辞,树……嘁,以为我是你五锭银子就能买到的人?做什么梦呢?还想逮我,滑天下之大稽!”
“那得多少银子才能真正买下你呢?”
蓦地,一记陌生而空灵的幽幽嗓音掠入耳膜,像丝丝夜风,像竹叶摇曳,也像笛声绵扬。
落花啼草木皆兵,环视四周,警惕道,“谁?”
她没看见有人,谁在和她说话?
半晌,她觉得自己听错了,开始呼哧呼哧挖红薯,一锄头砸下去,余光赫然瞄到田边的槐树后踱步走出一抹身影。
奢靡的浅金色长袍,袍上绣着云纹,腰坠龙形玉佩,肩宽腰窄,黑发如墨,玉冠金钗,眉眼深邃似画,鼻梁挺直,唇瓣绯红而形状漂亮。
活脱脱像极了画中仙人,美不胜收。
落花啼没想到一天之内就看见出尘拔俗的两个美男,前者红衣似火,后者金光璀璨,无论如何比较,似乎都难以分出高下。
“嘭……”
锄头凿进泥地,截断了一根大红薯,露出里面黄灿灿的薯肉。
落花啼心疼红薯被砍断,啧一声。
那画中仙却徐徐走近,不依不饶道,“我问你,你需要多少银子才能买下?”
“管你什么事?我无价之宝,谁也买不了!你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在村子里见过你?”落花啼气不打一处来,任何人听见对方一次两次问出这种欠揍的话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曲探幽全然忽略落花啼的后半段话,寒声道,“既如此,那你何以要骗人钱财?还是利用卖身葬父这种博人眼球的做法,坑蒙拐骗,赚取同情,真是不可理喻!”
“和你有关系吗?又没骗你,你还来劲了。”
“把钱还给他。”
“什么?”
落花啼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曲探幽一字一句道,“把钱还给他,将才的红衣男子花辞树。”
“为何?我凭本事骗的钱干嘛要还给他?”
“你若不还,你就应该去给花辞树当奴隶,这是你卖身葬父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落花啼挑挑眉,举起锄头扛在肩膀上,努力平复怒火,“所以,你跟那花辞树是亲戚?你在帮他出气?”
“不是。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你骗他的钱,理该还给对方,这是为人处世之道,做坏事天上的神明是看得很清楚的。”
“是吗?”
落花啼道,“有多清楚呢?”
话音未寂,她猛地一锄头敲向了曲探幽。
曲探幽醒来后,四肢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服也被全部扒下,只剩下雪色中衣,他轻轻一挣就震烂绳索,站起来怒气冲冲要抓着落花啼教训一顿,这般恶事做尽的女人实该得到天谴。
“砰!”
他一脚踹开门,登时哑然。
木头搭建的房屋中央摆了几张小木桌小木凳,凳子上坐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幼孩,手里捧着半新不旧的书,正跟着站在大槐树下的一女子有模有样地读书。
槐树的树干上有一块木牌,牌上用木碳灰写了三个大字,“千字文”,千字文下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卖身葬父,甘愿为奴”几个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孩子们的读书声随着曲探幽的踹门声戛然而止,小小的黑脑壳一俱好奇地望着他。
有小孩窃窃私语道,“他怎么不穿衣服啊?羞不羞?”
“先生,他也是你的学子吗?怎么长得这么大了,这么大还要读书吗?”
“先生,这就是你刚刚说的捡回来的漂亮哥哥吗?他跟先生很配呐,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对啊对啊,什么时候成亲?我娘亲说先生早就可以赘个男人回家干活了!”
“咳咳,肃静!”落花啼拿教棍戳戳地面的泥土,先前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扫而尽,随之而来的是严厉。
那些孩子果然还是畏惧她的,乖乖地继续读着《千字文》,摇头晃脑,好不认真。
落花啼绕过桌椅走到曲探幽面前,猛地合上门板,压低喉咙道,“你干什么?没看见我教小孩读书吗?怎么能就这样推门出来?”
“是你脱了我的衣服,你还说我‘就这样’出来?”曲探幽算是见识到此人厚颜无耻的能力,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功夫也无人能及。
“你倒在田地里,衣服脏死了,帮你洗一下而已,瞧你张牙舞爪的样子!”
“你怎可随意脱男人的衣服?你!”
“脱都脱了,你难不成还要死要活?放心,除了我,没有别人看见。”
“……”
曲探幽头有些晕,饶是憋不出来一句话。好半天,他上下打量着落花啼,又透出窗缝瞅着外面的孩子,他不可思议落花啼这个骗子私底下居然会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瞠目结舌后就顿悟过来,“你每次骗的钱,就是为了筹办私塾所用之物?”
“私塾?别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顶多算是一微不足道的小学堂。我们村子就我从前读了点书,后面家道中落就回来这里生活,村里的小孩没钱读书,总不能一辈子不识之无,我就想着帮他们一点是一点,但是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就这德行,除了木头就是木头……行骗之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别告诉孩子们,我以后有钱了会还给那些人的。”
落花啼说着说着,把头颅压得愈低。
曲探幽本想一拳头把这人类暴揍,可见此情形便收住手,他是七仙男,不可打人不可打人,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倘若她再欺骗他,他就要把她亲自送给花辞树当奴隶。
曲探幽道 ,“我的衣服呢?拿给我。”
落花啼盯他唇红齿白的脸,“还没干。要不穿我的衣服?”语罢就欲脱外袍那布衣。
曲探幽连忙打住,“男女授受不亲,不准脱!”
他越是不让脱,落花啼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狠狠地脱,没想到脱到手臂之时,屋外爆发一声吼,穷凶极恶。
“有人吗?滚出来!”
“小孩们,打听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位身穿金衣的帅哥哥?”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参见七仙男,拜见七仙男!曲探幽:咳咳,严肃点!落花啼:我要把你拐回家曲探幽:来吧!
第273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二) 从今往后,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二)
(蔻燎)
“不好, 不会是花辞树的人找来了吧!”
落花啼极速把衣服穿好,躲在曲探幽背后,脑袋搁对方肩头偷偷瞟着窗外影影绰绰的黑衣人。
一小孩莫名其妙道, “你们是谁?”
屋外一人回道, “别管我们是谁,有没有看见穿金衣的帅哥哥?”
另一人道, “小孩们,你们如果看见的话, 可以告诉哥哥们吗?”
那些小孩不知自幼被落花啼灌输了什么想法, 一见对方面目陌生,问其身份却闭口不谈, 于是皆充耳不闻, 乖乖地拿着书抑扬顿挫地诵读,“龙师火帝, 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 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外头的两人见无人搭理他们, 扯着喉咙喊道,“七殿下,七殿下!你在何处?七殿下——”
“出鞘入鞘!”
曲探幽一听见两人的声音就知道他们是谁,眼下顾不得穿没穿衣服,再一次踹开门走出去,含笑道,“你们怎么下来了?不是不让跟来吗?”
“七殿下,你……”
出鞘入鞘看着衣衫不整的曲探幽,又看见后面缓缓走出来的女人落花啼, 舌挢不下,“你们……”
落花啼道,“你们是谁?这里没有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走开,别耽误我上课。”
入鞘指着曲探幽,据理力争道,“他就是我们的七殿下,你是不是对我们殿下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都说人间女子最是会调戏男人……我们殿下的衣服呢?赶快交出来!”
落花啼疑惑最近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踩了臭狗屎,怎么这么多年轻男子找上门来,她抄着胳膊,不以为然,“哦,我懂了,你们是他的仆从。”
“你知道就好,把衣服拿出来,我们要带殿下回去。”
“不好意思。”
落花啼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戏谑道,“你们的殿下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因为,我趁他被锄头砸晕后,就与他生米煮成熟饭了。”
“……”
“……”
“……”
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面面相觑,颦眉蹙额,惊讶不已。
一旁读书的胖小孩插嘴道,“什么熟饭?先生已经把饭做好了吗?我想吃红薯稀饭,又香又甜。”
“读书!”
落花啼尴尬地命令孩子们读书,千万不要注意他们,随后四人被朗朗书声所包围。
曲探幽率先回过劲,死死瞪着落花啼,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不可能!你是人,我是仙,人仙怎么可能在一起!又怎么可能做……做那种事?”
“你是仙?”
“自然。”
“嗯,画中仙,我相信的。”
“我说我是仙,真正的天上的仙!”
曲探幽怒不可遏地指着头顶上方,咬牙道,“懒得跟你理会,出鞘入鞘我们走。”
三人正欲乘风离去,身后冷不丁飘来一阴森森的笑,“走吧,走了我就把你的衣服一把火烧了。”
曲探幽立即折身,走向落花啼掐着她的喉咙,“你别不知好歹,得寸进尺。”衣袍烧了倒没事,可衣袍腰带上栓着的龙形玉佩绝不能受损一分一毫。
落花啼临危不惧,笑盈盈道,“好了,不逗你们了,我不会烧你的衣服,我是那么坏的人吗?这样吧,你们帮我把柴房一年的柴全部砍了,我就把衣服拿出来给你,否则,我把衣服烧了去煮红薯稀饭,顺便,分你们一杯羹啊?”
不能杀人,不能杀人,神仙不能杀人。
曲探幽心里默念几句,笑得极度勉强,他丢开手,“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将这房子给你拆了。”
“谢谢,我暂时还不准备换一座大房子。”
落花啼笑眯眯地耸了耸肩。
于是乎,七仙男和自己的两个仙侍就在柴房边伴着清脆的读书声砍了一下午柴火,好在他们是神仙,不一会就把人类能烧一年的柴砍完摆好,天知道他们自生下来就没干过这种事。
他们砍罢柴,小孩子们也下学陆续回家,外出农作的落花啸和花汲人背了两箩筐的红薯回来,一入家门竟见三位又高又俊的男子围着落花啼嘀嘀咕咕说话,心下一震,忙不迭上前询问怎么了。
落花啼敷衍地给父母解释,曲探幽三人是她认识的朋友,帮她砍了柴,能不能留下他们来吃顿饭。
落花啸,花汲人热情地去烧水泡茶,连连引着三人到屋里坐坐,曲探幽,出鞘入鞘面对落花啼还能硬气些,但是看见年老的人总会多些怜悯尊敬,踌躇着一动不动。
落花啼道,“进去坐会又如何?你们去坐,我去拿衣服。”
三人默不作声,顿了顿,走入了木屋。
落花啼则去自己的卧房把洗干净还没晾好的衣袍折叠好,她洗了衣服确是不怀好意,打算找个时间把衣服卖了,没想到曲探幽醒得这么快,她连去当铺都还来不及,眼下恋恋不舍地把衣服抱出屋,去木屋丢给曲探幽。
曲探幽接过后第一时间去摸龙形玉佩还在不在,摸到那硬物后,才瞪了落花啼两眼,一气呵成穿好衣袍,“告辞!”
“哎呦,莫急莫急,吃了饭再走吧,你们都是花啼的朋友,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教你们饿着肚子离开?”
三人想速速脱身,不料被落花啸,花汲人连拖带拽拉了回去坐好。
曲探幽道,“不好意思,肚子不饿。”
出鞘道,“不好意思,不是朋友。”
入鞘道,“不好意思,我们想走。”
落花啼捧腹大笑,端着一碗红薯稀饭一面吃一面哄着他们,“尝尝吧,很甜的。我知道你们都是身份贵重的富家子弟,瞧不上我们贫苦百姓的吃食,可没有我们贫苦百姓,富家子弟年年又能吃什么喝什么?不还是依靠着农人吗?”
一席话,使得曲探幽,出鞘入鞘心房颤动,欲言又止。
没错,这就是人间,这就是人间疾苦,这比单纯地通过凡俗镜所看所领悟地令人刻骨铭心多了。
既然来了一回人间,尝一尝人类的食物又如何?
即便下了毒,左右毒不死他们。
出鞘入鞘瞟瞟曲探幽,曲探幽喉结一鼓,目不旁视,道,“尝尝?”
话一落,三人拿起筷箸夹一块煮得软烂绵密的红薯吃了一口,好甜,仿佛比天界的任何食物都甜,再吃一口熬得香喷喷的米粥,好香,从嘴巴香到心间去。
这就是人类吃的饭吗?
虽然味道不错,却只是普普通通的红薯和大米煮出来的,搭配一些咸菜,便是一顿饭了。
这就是落花啼每天都吃的一日三餐吗?
曲探幽吃了十几口,目光悄然凝向了坐在身边大快朵颐的落花啼,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模样,突然感觉她没有那么不可理喻,反倒,有一丝微妙的可爱。
捧着木碗往嘴里扒拉米粥的时候,腮帮鼓鼓的,眼眸黑亮,像一只嚼着菜叶的兔子。
其实这个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不堪入目。
她仿佛无恶不作,坑蒙拐骗,但她又会支起一片小学堂,竭尽所能去教幼孩读书,她仿佛轻佻嚣张,脾性狂野,但她吃饭的时候又会有别样风格。这就是人啊,这就是他在凡俗镜里故意放大就为看清的人啊。
她叫落花啼,她是落花啼,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善有恶的普通人。
一顿饭很快吃完,曲探幽和落花啸花汲人聊了会,便与出鞘入鞘同他们道别离去。
三人走到木屋外的一棵大槐树边,落花啼立在灯光葳蕤的廊下,挣扎许久还是唤了一声,“等等!”
曲探幽回头。
落花啼笑道,“我叫落花啼,你呢?我们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了,留个名字日后也好相见。你以为如何?”
曲探幽没回话,转身投入了黑暗。
上到天界仅是一瞬之间,曲探幽一入风竹殿就去内室捧出凡俗镜,寻到那渺小的村落里渺小的木屋,他倚着窗户目不转睛地望着镜中人,心脏悬起。
落花啼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黑夜把村落吞噬完毕,直到根本看不见曲探幽的一点背影,她才回屋收拾碗筷,把碗筷抱到屋外的水井边,打水洗碗,洗完放回厨房,又一个人把教学的桌椅拖回屋子,防止下雨给淋湿。
忙罢一切,她去了曲探幽醒来前躺着的屋子,将里面的物品归位安置,嘟嘟囔囔,“真小气,连名字都不说,我也不稀罕。”
曲探幽不知道,他看到这里时,嘴角无意识地勾起。
他看了很久,看到落花啼进屋熄灯入睡,他才如梦初醒把凡俗镜搁桌上。
喃喃道,“我很小气吗?”
接下来的时间,曲探幽废寝忘食地盯着凡俗镜,他不再看别的人类会发生什么故事,他只盯着落花啼看,看她起床洗漱,去田里耕耘,在院子里教书,去厨房做饭,乖乖吃饭,吃完了洗碗,日复一日。
入鞘不太理解七殿下痴迷的样子,小声揶揄道,“有那么好看吗?七殿下,难不成她真的把殿下煮成熟饭了?不会吧……唔唔!”
他话至一半,出鞘抬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挪出了殿。
两人刚一出去还没议论此事,骤然听见曲探幽焦急万分道,“不行!”
兄弟俩闻声赶进去,风竹殿里空空荡荡,他们的主子又一次丢下他们不见了。
白云无依,蓝天湛湛,鸟雀旋飞,细语叽喳。
落花啼和父母在田地里松土,挖累了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翻出包里装好的半个窝窝头啃着,啃一口噎得翻个白眼,就着凉水才咽下去。
今儿太阳挺烈,照得她脑袋顶有点热辣辣的,她揉揉头,有一口没一口嚼着窝窝头,看着远处父母躬身劳作的画面,吃的速度加快,想过去为父母多干一些活。
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到肚子里,落花啼眨巴眼睛,突觉头顶的热度降了一半。
她狐疑地抬目望望天上的太阳,太阳还是那么亮那么热,快把她烤干了,可是,为什么感觉头顶上面凉丝丝的,她也没坐在树下啊?
纳闷间,落花啼旋身去抓靠在田埂的锄头,还没扭头,背后就蓦地响起近在咫尺的喉音。
是一个男人。
对方道,“好久不见。”
“我的小奴隶,落花啼。”
落花啼瞠目结舌,将要出声呐喊让远处的父母听见,嘴巴登时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身子一轻被高高打横抱起,她看见一片血红,还没来得及谩骂就被七手八脚拽离了田地。
在她挣扎期间,花辞树的随从已用绳子捆好她的手脚,将布团塞到她嘴里,抬着她要装进一只巨大的麻袋,她狠狠地乱动乱蹦,像只捉不住的鱼滑溜溜地在四五个人的手里扭动,想博得一线生机。
可惜寡不敌众,她被绑了后实力大减,没一会就被塞进了袋子。
花辞树掌心旋着匕首,兴致勃勃地俯视落花啼怒火中烧的表情,促狭道,“怎么?小奴隶,你拿了我的钱,不就是我的人了?我可是打听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你的。”
“这一次,绝对不会让你跑了。”
“唔唔唔,救命……呜呜!”
落花啼努力蹦跶,眼见麻袋要被封口,她惊了一身冷汗,直拿脑袋去顶那些想把袋子封住的手,与此同时,花辞树似乎吃痛地闷哼一声,环视四野道,“谁!”
没等他看清来人,腹部又迎来力大无穷的一拳,直接把他贯到地上,但闻“砰砰砰”几声重响,几名随从应声倒地,哀嚎遍野。
花辞树额筋一抽,忍着剧痛爬起来一看,一阵飓风刮过,装有落花啼的麻袋消失了,地面除了他们莫名被打的几人,再无旁人。
而他的脚边,却悄无声息多了五锭银元宝。
“到底是谁?竟有如此武功?”
“呸!”
他偏头啐一口血,恨恨地一挫后槽牙,捡起银元宝扔得远远的。
“哎呦!”
落花啼只觉天旋地转,身子骨碌碌滚了一圈,嘴里的布团随着掉落,她惨叫道,“花辞树,你想杀了我吗?有本事我们打一架,别玩这种伎俩!”
窸窸窣窣的响动,麻袋被一双手褪得低些,落花啼一抬头就看见了身穿浅金色华美衣袍的曲探幽蹲在眼前,不苟言笑地为她扒下麻袋,两手抄着她的胳肢窝把她提了起来。
落花啼难以置信,又惊又喜,“是你!”
她看了看周围,是离田地很远的一处密林,林子里的树木遮天蔽日,投下寒冷的墨绿。
曲探幽道,“是我。”
落花啼扭扭手臂大腿,扭得骨头咔咔响,她愤愤不平道,“多谢多谢,要不是你花辞树就真的把我带走了,我可不想当他的奴隶。”
曲探幽低睫“嗯”一声,温和道,“你不是他的奴隶,我已帮你还了钱。”
“从今往后,你是我曲探幽的人。”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怎么在这里曲探幽也要来捣乱!曲探幽:怎么在这里你也觊觎我的春还?花辞树:……
第274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三) 我只听过七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三)
(蔻燎)
“曲探幽?原来你叫曲探幽?”
落花啼喜出望外, 心旌摇荡,扑过去抱住他,“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曲探幽周身一震, 低头俯看对方毛茸茸的头颅, 落花啼长得并不矮,属于高挑瘦削型, 站起来与曲探幽相比能抵到他的肩膀,这么一撞一抱, 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胸膛。
仿佛, 本来他们就应该如此生长,像藤蔓般死死缠绕。
曲探幽没有推开落花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伸手去推她, 反而缄默无言, 缓缓举起胳膊回搂住落花啼。
落花啼在他怀里朦朦胧胧道,“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知道我不是那种高风亮节的人,我是个骗子, 我骗了花辞树才惹了这么多麻烦……可是,你走了这么久, 我每天都恍惚会看见你,劳作之时总感觉你会从槐树后走出,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偷偷地窥视我。”
她笑道,“我告诉我爹娘,他们笑话我芳心暗许了,你明白什么是芳心暗许吗?”
她把头望起,黑亮的水眸能照出曲探幽心猿意马的眼神。曲探幽踟蹰半晌,模棱两可道, “我,我不是人。”
“啊?”
“我不是人。”
“你不是人,什么意思?你是在提前申明你以后会是个烂人贱人坏人大人渣吗?先说你不是人,然后对我做各种过分恶劣的事情?我听过这种渣滓的做法,他们会利用‘我不是好人’来哄骗女孩子,你也是这种人?”
落花啼回忆着乡邻里听的男女情爱的八卦,万分警惕地盯着曲探幽。
曲探幽摇摇头,矢口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是人,是天上的神仙,我是帝君的第七子,传闻中的七仙男。”
“……”落花啼松开抱着曲探幽的手,目光上下端详后者的身形面孔,似乎在查找他有无一丝脑子有病的迹象,她撇撇嘴,乐不可支道,“七仙男?我只听过七仙女,没听过七仙男,你不会这里不对劲吧?”
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诚恳已极地发问。
“你不信?”曲探幽拧拧眉宇。
“不信……啊啊啊!你干什么?啊!”
落花啼前两个字“不信”刚脱口,下一瞬就觉自己身子拔地而起,犹如轻盈的羽毛飘飘然荡向了天幕,脚下的草地逐渐淡去,那片绿色海浪般的密林缩小成绿色的斑块,白色流云漾在四周,触手可及。
下方的房屋村落一簇簇挤着,田地青黄,河流如墨,她离地面越来越远了!
落花啼脑门青筋一迸,目瞪口呆地看看下-面,又看看曲探幽的脸,害怕得紧紧挂在他身上,闭上眼睛道,“救命!太高了,我不是做梦吗?只有做梦才会这样的!”
“你想去哪玩,我带你去。有我在,不会把你摔下去的,当然,你要是不抓紧我,自己掉下去就不好说了。”曲探幽嘴角微翘,半是恐吓半是溺笑。
落花啼赶忙双手双脚扒死曲探幽的腰腹和大腿,疯狂摆头,急切道,“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你放我下去,我相信你是七仙男了!七仙男,让我回去吧!”
“好,那下次带你去玩吧。”
他淡淡一笑,揽着落花啼俯冲而下,不到三秒落花啼就踩到了实地上,她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地上,气咻咻地揪着草根转身不看曲探幽。
曲探幽道,“生气了?”
落花啼道,“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贯嘴里滔滔不绝吗?”
“不想说。”
“怎么了?落花啼。”
“你是神仙,而我是介凡人,我若说我喜欢你,那就是不识好歹,痴心妄想。既然这样,你走吧!不要让我看见你,也请你用什么仙术把我脑子里的记忆全部毁掉,我忘记你好了!这样我日后与别人成亲就不会惦记你了……呜呜呜。”落花啼背过身去,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哭出声,两手一个劲揩着泪水。
曲探幽没想到会听见落花啼说喜欢他,心池涟漪起伏,他扳过落花啼的肩头,不乏欣喜道,“我为何要抹去你的记忆?”
“你是神仙,怎么会喜欢人类呢?人仙殊途,看样子我是得不到你了。”
“你不努力努力,就这般笃定得不到我?”曲探幽轻拍她的额头,捏捏她的脸颊,“你如果得不到我,真的会和其他男人成亲吗?”
“不然呢?你会和我在一起吗?”落花啼瞟瞟曲探幽,大眼睛一眨就滚下一滴豆泪,梨花带雨,伤心欲绝。
曲探幽莞尔道,“我不想你嫁给其他人。”
“什么意思?”
落花啼边哭边瞅着曲探幽的表情,明知故问道,“我不明白。”
曲探幽道,“我也喜欢你。”
他语罢,一手撑地,一手攀上落花啼的后脑,勾着对方的脑袋,堵上那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似的印下一吻。
落花啼眼底滑过一闪而逝的狡黠,她扑向他,搂着对方的脖子重重地啃了上去。
不知是她的动作剧烈带起了惯性,还是曲探幽故意随她玩闹,她一下子把曲探幽扑倒压在草地上。
她把曲探幽的下半张脸啃得红通通的,泪眼婆娑道,“你可不可以赘给我当夫君?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曲探幽揉揉她的唇,单手枕在脑后,嗤笑道,“好。”
两人这便以天为证,来到第一次见面的老槐树下,借那老槐树做媒,私定终身。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百天好合,早生贵子。
在他们不经意间,没听清修为不高的老槐树错把“百年好合”说成了“百天好合”,匆匆忙忙拜了堂的两人跑回了木屋把喜讯告知了落花啼的父母。
落花啸,花汲人兴奋地取出过年才吃的腊肉炖了一锅好菜,四个人围桌吃饭,齐乐融融。
入夜。
新婚夫妻坐在婚房里大眼瞪小眼,你摸摸鼻头,我觑觑鞋尖,皆是不知所措。
落花啼道,“你冷吗?”
“不冷。”
也是,神仙怕什么冷?
“那我熄灯了。”
“嗯。”
落花啼走到桌边吹一口气把那豆灯熄灭,屋里黑漆漆的,仅有银雾茫茫的月光透过窗缝钻进来,照亮地上的泥土。
落花啼刚想转身上床,后背就抵上一堵高墙,她没说话,只感觉一双大手圈住了她的腰。
旋即,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脖颈处,痒丝丝的。
雨点般细碎的吻啄着她的后颈,脖子,耳垂。
那些吻很烫,很烫,烫得落花啼的身体也跟着灼热。
身子一旋,曲探幽把她扶正,再次低首吻上她的唇。
落花啼呼吸急促,心底却亢奋不已,“曲探幽。”
“我在。”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嗯。”
“好。”
她挑住他的腰带,一拉一拽,金带坠地,发出细微的脆响。
曲探幽喉结鼓动,拦腰抱起落花啼就滚上了床。
屋子里黑极了,但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睛里闪烁的亮芒,像星辰拂光,像月亮泄华。
曲探幽噙笑,“你喜欢,就摸摸吧。”
落花啼才不要摸,她只傻乎乎地咬咬他的喉结,道,“来吧。”
曲探幽微不可闻地应一声,俯身压了上去,两人像濒死的海中人眼里只有彼此,身旁只有彼此,抓紧,抱紧,阴阳交合,要从两人变成一人。
落花啼觉得人真的很神奇,她体内缺了一块,他恰好就长出来一块,翻云覆雨的过程就是把缺失的一处地方弥补了,自此,就是真真正正一双人。
两人欲罢不能,如置云端,在一方小木床上孜孜不倦探究着对方,直至天亮。
落花啸,花汲人不打扰小夫妻的甜蜜,老早起床去了田地。
落花啼,曲探幽一觉睡到正午,迷迷瞪瞪间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喊,猛地吵醒了他们。
“七殿下!”
“七殿下你在吗?”
出鞘入鞘?
曲探幽穿衣下床,掖好落花啼的被角,兀自开门出去,“何事?”
“七殿下,你在就好,我们在天界找不到你,这才……”入鞘的声音戛然而止,后知后觉曲探幽从落花啼屋里走出,扫见主子脖上的红淤,瞪大了眼珠子。
出鞘亦是大吃一惊,“七殿下,你……”
曲探幽三言两语解释来龙去脉,末了让出鞘入鞘速速离开此地,但出鞘入鞘怎么可能放任曲探幽一个人在人间,死活要赖着不走,意图找机会把七殿下弄回天界。
落花啼睡了个回笼觉,一醒来去水井想打水,入鞘就提着水桶“砰”地扔进去,又“砰”地扯着绳索把水桶拽上来狠狠敲在地上,溅出的透明水花迸了落花啼一脸。
他干巴巴道,“请用!”
落花啼和出鞘入鞘有过一面之缘,没有大惊小怪,道一句“多谢”就洗完脸,本想自己去厨房做饭吃,一到厨房就见出鞘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蒸了几个窝窝头,虽然窝窝头看着很不像窝窝头,但至少熟了。
曲探幽则坐在炉火边,捧着落花啼教书的书籍一篇篇翻看。
见她走过来,温柔道,“他们愿意留下来为你作活,他们可以不吃饭的。”
落花啼懂了,这是买一送二啊,赘了一个夫君得到两个年轻力壮的仆从,她巴不得呢。
草草吃完难吃的早饭,落花啼当即拿出锄头背篓吩咐出鞘入鞘去南边的田地帮忙挖红薯,最好一天挖五背篓回来,再去山里砍十抱柴火,随后去田埂上掘一盆鱼腥草回来凉拌。
出鞘入鞘苦哇哇地凝向曲探幽的脸,曲探幽装模作样把书举高挡住视线,只作不理。
两个天界仙侍立马摇身一变穿上粗布麻衣,又是扛锄头又是背竹篓,踩着乱糟糟的泥土下了田,那脸色,堪比锅底灰。
落花啼拉起曲探幽,两人十指相扣去了村子里的小集市闲逛,她逢人就说这是我赘的夫君,曲探幽。以后不要再给她说媒了,她一律拒绝。
村子里的人哪里见过神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打眼一瞧见落花啼和曲探幽郎才女貌站一起,沸反盈天讨论着落花啼撞了什么大运,何以蓦地就变出这么完美的夫君。
落花啼笑冉冉听着他们的谈论,拿出五个铜板买了只大黄狗牵回家看门。
她道,“给狗叫什么名字好呢?”
曲探幽道,“安安吧,取自平平安安之意。”
“汪汪!”
安安似乎听懂了,狂摇尾巴往曲探幽身上扑,两只黑黝黝的眼眸可爱极了。
落花啼点点头,应和道,“好,就叫安安吧。安安,我们是你的主人,你要好好保护家园哦!”
新婚燕尔的夫妻每日操持家里,张罗着教幼孩读书,闲时去田里播种,倒也充实有趣。
曲探幽虽然是天界七殿下,金枝玉叶,身价万千,但他没公子病,心甘情愿跟着落花啼天天吃糠咽菜,除了窝窝头红薯稀饭就是凉拌鱼腥草,他也甘之如饴地吃着,只要落花啼在身边,他都不觉得苦。
两人会去山里挖草药卖钱,帮着花汲人织布卖钱,把丰收的粮食背到集市去卖钱,总归能补贴家用。
平平淡淡的幸福日子过了半年,在任何人都防不胜防的一日,小木屋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二,三,四,五,六……
走在最前背了满背篓药材的出鞘入鞘心神一慌,手中的小锄头“啪”地砸在地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春还,他们愿意留下来帮你干活。入鞘:是的,我很愿意!出鞘:差不多,愿意吧。曲探幽:落花啼:
第275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四) 从一开始,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四)
(蔻燎)
“汪汪汪!汪汪汪——”
安安的犬吠声晃荡在高空, 尖锐刺耳,叫人心乱如麻。
落花啼没好气道,“哎, 别摔我锄头!”
出鞘入鞘恭恭敬敬朝那群人道, “参见大殿下,二殿下, 三殿下,四殿下, 五殿下, 六殿下!”
“……”
此话一出,走在末端的曲探幽笑容僵硬, 掠过出鞘入鞘的肩头望见了久违的兄长们。
落花啼不解其意, 扒开出鞘入鞘上前几步,还没发话, 首先就瞧见六个身着华服,眉目俊朗, 风度翩翩,气质迥然的年轻男子。
她心口咯噔,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后退十几步把曲探幽护在背后。
“七弟,好久不见,竟不知你留恋凡尘,还与凡夫俗子结为夫妻?真是笑掉人大牙。”
四殿下曲瑾琏冷笑,轻蔑地打量着落花啼,嗤之以鼻。
六殿下曲钦寒忧心忡忡道,“七弟,随我们回去吧, 再闹下去父皇知道就为时已晚。”
大殿下曲靖木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二殿下曲纭边,三殿下曲阳曦,五殿下曲贤渠则是幸灾乐祸,一副笑看好戏的德行。
但,他们的目的却是一致的。
带走曲探幽回天界。
曲探幽不置一词,一把将落花啼拉回身后,交给出鞘入鞘二人保护好。他召出缚龙剑先发制人劈头盖面掷去,那六位见状深谙曲探幽不肯回头的道理,相视一眼,合力围攻曲探幽。
出鞘入鞘放心不下曲探幽,扔了落花啼加入战局,一群人乌泱泱杂乱无章地斗来斗去,尘土飞扬,刀剑流银,使人目不暇接,分不清谁是谁。
落花啼浑身发抖,不是害怕他们打斗,而是害怕彻彻底底失去曲探幽。
她操起身边能用的棍棒拼了命去打那六个人,还没靠近就被一股力量激开,猛地拍回地上。
曲瑾琏瞥见落花啼孤零零一人,抽身出来掐住落花啼的喉咙,威逼利诱盯着曲探幽,“七弟,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你若继续挣扎,我便让这不知天高地厚觊觎天界仙男的女人死无葬身之地!”
曲探幽心弦绷紧,额心沁出冷汗,他停下手,怒不可遏地瞪了瞪不听话的出鞘入鞘,音调勃然,“四哥,天神不可滥杀无辜,你要违背天规不成?”
“七弟,我可以不杀她,但我能把她弄去见父皇,你想她灰飞烟灭永世不能投胎吗?不想的话,就随我们回去!”
“你!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是又如何?好不容易逮住你的把柄,难道还要善良地放过你?”曲瑾琏仰面大笑,五指攥得更紧几分。
曲探幽心急如焚,喝道,“放开她!我跟你们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搞得我们衣服都脏了。”曲瑾琏得逞地笑了笑,示意曲钦寒等人先挟持走曲探幽,他再放下落花啼。
“嘭!”
曲瑾琏丢开落花啼的手劲不小,直把她往墙上砸,落花啼头晕目眩一举昏死过去。
醒来已是薄暮。
掌心痒痒的,一抬头,只见大黄狗安安低哼两声,仿佛很担心她,热情地舔舐她的手掌,落花啼回过神来,一骨碌爬起,眸子四顾,寻觅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曲探幽!曲探幽!你在哪?你……丢下我回天上了吗?”
她昂头看着天,天上有乌云密布,太阳渐而滑到山腰后,天地慢慢陷入死寂的昏暗无光。
落花啼感觉心脏骤停般快窒息了,她抱着安安哭泣,泪水湿透脸庞,她没有做梦,院子里还有方才他们打斗的痕迹,她没有做梦,没有做梦,曲探幽走了,曲探幽回去当他的七仙男了。
抛下孤独的她望眼欲穿。
“我不是人,我是天上的神仙。”
曲探幽的声音环绕在耳畔,仿佛近到了心间。
落花啼哭得眼前模糊不清,她扁着嘴,唇齿颤抖,“我就知道,你说你不是人,就是提前申明你要抛弃我,你不要我了,我上哪找你去?曲探幽,你才是骗子!”
“花啼?花啼?这是怎么了?何以睡在地上?”
自田地归来的落花啸,花汲人来不及放背篓就过来抱起落花啼,心疼道,“怎么了?跟曲探幽吵架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说清楚就过去了。”
他们一看木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院子里只有女儿抱着黄狗躺在地上,心慌意乱道,“这……是有劫匪来了?”
落花啼心灰意冷,半阖眼帘,泪痕蜿蜒淌流,“他走了,我终归还是失去他了。”
“爹,娘,他走了,他走了!”
她张开嘴巴嚎啕大哭,哽咽道,“曲探幽走了!我舍不得他,我舍不得他,我想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曲探幽跪在华光四射的大殿,面向曲远纣掷地有声道,“父皇,我想和落花啼在一起一辈子,请你成全。”
“一辈子?”
上首的曲远纣怒极反笑,一掌拍桌,气得胡子抖动不休,“探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神仙,她是个人,她可能一百岁都活不到就死了,你的一辈子和她的一辈子能是一样吗?”
“请父皇成全!儿臣愿意被贬下凡为人,陪她一生一世。”
“住口!”曲远纣额角青筋暴突,怒发冲冠,咆哮道,“来人,把七殿下押入风竹殿幽禁,不准擅自离开半步!”
曲探幽甩开那些冲过来的天界侍卫,一撩袍子站起,冷冷道,“滚。”
一径自己走向风竹殿,出鞘入鞘尾随在后。
风竹殿里里外外结了数道界,曲探幽难以出门,他便时时抱着凡俗镜看,看着人间的落花啼失魂落魄地睡觉,吃饭,哭泣,还有……想他。
隔着凡俗镜,曲探幽想触摸落花啼的脸,却也是无法碰到,他喃喃自语,“对不住,没能坚守承诺。落花啼,你会不会怪我?”
“曲探幽,我不会怪你。”
坐在槐树下的落花啼眺望着远处的青天,憋出一抹苦笑,慢声细语道,“我只怪我自己没有能力留住你,没有能力保住你,更没有能力让我从头到尾忘记你。可是,若真的让我忘记,我还是不愿意的……”
三个月过去了,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不管是三天,三月,三年,三十年,我都会永远等着你。
落花啼假意没认识过曲探幽,天天教书,天天挖地,天天啃红薯,一日复一日的生活。
期间,花辞树第二次伺机来掳走落花啼,碰巧遇见正义侠客花月阴截胡救人,花月阴把落花啼放走,将花辞树拖走强占,如此一来,花辞树就歇了火,再也没有来打扰落花啼。
落花啼想起当初自己就是骗了花辞树五锭银子,天上的曲探幽看不下去,刻意下凡来打抱不平,要求她把钱还回去。
如今花辞树还在人间,人间再也找不到一位姓曲名探幽的人了。
不过,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人间的。
三年后。
大黄狗安安下了一窝崽,肥嘟嘟,跑起来屁颠屁颠的,深得落花啼的喜爱,她蹲在地上给每一个不同花色的小狗取名字。
指着那斑斑驳驳的黑棕色小狗,“你就叫烧土豆,那种外焦里嫩的土豆。”
指着一只纯黑的小狗,“呃……你叫什么呢?你叫烧火棍算了,贱名好养活!”
指着一只白花花的小狗,“你叫白米粥,黏黏糊糊的那种。好了,你们都有名字,以后要和安安一起看家,知道吗?如果有外人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咬,咬死他!”
“汪汪汪!汪!”
小狗们跃跃欲试,摇着尾巴围着落花啼转悠,叫声嘹亮,穿透力强。
跫跫的足音袭来,碾压着沙石碎叶。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耳力敏捷的安安和小狗们闻声蜂拥而上,“汪汪汪”地堵着一人在小路上狂吠。
安安吠了几下就静了声,蹦跳着去爬对方的大腿,兴奋地呜咽着,小狗们还认认真真去咬那人的靴子衣袍,挠痒痒般拽扯着不让对方靠近木屋。
落花啼去水井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把手甩了甩,往这边看来,“安安!是谁来了?”
安安哼唧两声,跑过来咬落花啼的裙角。
落花啼的视线挪向那条小路,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形,素衣,黑靴,头戴斗笠,正抱起三只小狗搂在怀里,一步步朝她走来。
落花啼僵住了,像被寒冰冻了千年。
她直勾勾盯着对方,欲言又止,眼尾的泪水比主人还先动容,扑簌簌跌落。
那人走近落花啼,摘下斗笠,展颜而笑,音色朗朗,“这么久不见,你也不来路口接我?”
他揉揉怀里的小狗,又摸了摸安安的脑袋,眼眸凝睇着落花啼,微含哭腔,“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曲大骗子!”
落花啼忍不住张开双臂狠狠抱紧多年未见的曲探幽,压得中间的小狗们嚎叫了两声,曲探幽也几不可查地闷哼一声。
曲探幽把小狗放下,用力箍住落花啼的身躯,两人拥抱着,在互相看不到的时候潸然泪下,眼眶红润。
他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落花啼喜极而泣,握着他的手使了全部力气,唯恐一丢开,对方就刹那消失,道,“可你是神仙,你不是人。”
“我怎么不是人呢?我是人,我要陪你一辈子,神仙哪有人好啊?”
他脸色有些苍白,笑容里夹杂着疲惫,牵上落花啼的手掌,俯首轻吻她的额面,铿锵道,“我是你的夫君,我不在你身边,你找别的男人怎么成?”
“所以——”
他点了点她的鼻头,溺笑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们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直到……”
直到死去。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不是人?落花啼:你不是人。曲探幽:那我是啥?落花啼:你是我的安安曲探幽:!(好吧,我愿意当狗??? - ?)完结啦!全部完结啦感谢每一位追更的宝贝,感谢感谢!我们下一本见吧!求收藏!——下一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 野心勃勃顽童美人狸花猫×黑白切换暴君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 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神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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