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半成品


    凌飞屿连安全总署分配给他的房子都不爱住, 在总局也是将就着住在办公室配套的休息间,出外勤时就更不喜欢铺张浪费了。


    只要他在身边,江慕森也对周边的居住环境无所谓,因此, 即使胡峦再三表示北局的招待酒店条件简陋, 他们还是决定在那里暂时安置一晚。


    招待酒店在与分局大楼一街之隔的位置,还是世纪初的机关单位风格, 外墙重新粉刷过几遍, 大堂也刚在去年翻修, 却免不了泛着一种上了年头的陈旧感, 但胜在整洁干净。


    房间不大, 放着两张单人床, 一套桌椅, 一台挂墙电视。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一张单人床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八条大海参的滋补效力委实有些过于生猛, 即使已经把空调设置到了十八度, 依然逼退不了满屋的热意。


    “还是燥……”江慕森贴上来, 呼吸比周边的空气高出好几度,嗓音干哑得听起来有些可怜。


    凌飞屿用毛巾擦干后颈的水珠,扯开对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着点,晚上还有人找呢。”


    江慕森后退半步, 抵住桌子边缘, 歪头看凌飞屿:“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语气是诧异的, 表情里却没有太多意外,像是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生,却没预估到是这样的进展。


    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在食堂里撞上来的员工。


    凌飞屿把毛巾搭回椅背, 换了身黑色的紧身服。


    “不然呢?反正我一离开你就会知道了吧。”


    江慕森靠着桌子,抱臂想了想:“没关系, 我可以装作睡不醒的丈夫。”


    他不住惋惜地咂嘴,细微的声响里带上一丝揶揄,眼睛微微眯起,“要是你带着我的东西去私会的话……”


    “瞎说什么呢!”凌飞屿赶紧转过身捂住他的嘴,连衣服下摆都来不及收进作战裤里。


    江慕森被他撞得不住后仰,眼睛越过机械臂往下瞟了一眼,目光的落点是那截劲瘦的腰腹。


    莹润的珠子深嵌在里面,掩在衣服下,一点轮廓都看不出来。


    那确实是他的东西。没告诉凌飞屿的事,那不是平时落下来的珍珠,是取用了他心间肋骨的一小块为材料做成的骨珠。


    江慕森的眉梢微微挑起,喉结轻缓地滑动了一下,眼神变得越发幽深。


    凌飞屿松开手,耳朵尖透出一丝绯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无法招架那样的眼神。


    浓重的夜色里,招待酒店的灯光暗下。


    房间的窗户悄然无声地被人从内侧推开。


    走廊和大堂都有监控,好在房间后方就是条小巷,雨棚一块叠着一块,路灯还坏了几盏,很轻易就能避开巡逻的安保人员。


    凌飞屿先翻了出去,贴墙一蹬,落在水泥地上,双手张开,接住了随后跳下来的江慕森,顺手给他罩上兜帽。


    黑色长发被妥帖地收了进去。


    西山疗养院离北部分局不远,坐落在半山腰,爬山虎郁郁葱葱地长了满墙,新叶交织着,像一张倒扣的巨网,笼住了这幢三层的小楼。


    后院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柏,长得比楼体还高,老远就能看到极粗的树干,几乎要四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根系越过楼体,探出路面。


    春末雾气浓厚,树冠黑影绰绰,挨着屋檐,夜风吹过时,枝条纹丝不动,楼体上映下的树影却无声摇晃。


    小心越过破土而出的树根,凌飞屿若有所感地望向那棵古柏,那里似乎浅浅地溢出一股能量波动,有些熟悉,和那群杨树异种身上的非常相似。


    江慕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被兜帽遮住的神情晦暗不清。


    他低声说:“你去吧,我在周围看看。”


    凌飞屿看了江慕森一眼,目光里略带担忧。


    “那你别乱走。”他抬手指向柏树根部那片密集的根须,枝条在月色下如同嶙峋的骨节。


    “那边,等我来了再一起。”


    江慕森朝他比了个手势,修长洁白的指节在夜色里一晃而过,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个年轻人已在疗养院的铁门后等着,穿着总署的制服,见到凌飞屿,嘴角如木偶一般往上提了提,将他领进了一条侧廊。


    疗养院内部的装修风格和招待酒店非常相似,都带着些上了刻板的体制内作风。廊道两侧挂着名人肖像和毛笔书法作品,凌飞屿辨认了一下,一幅写着“她在丛中笑”,另一幅则是“不须愁岁晚,霜露岂能摧”。*


    走到走廊正中,凌飞屿的脚步突然乱了一瞬。


    小腹的珠子上传来一阵规律的搏动,频率稳定而熟悉,他出门前刚感受过,和江慕森的心跳一模一样。


    “怎么了?”领路的人回过头。


    “……”凌飞屿用力闭了闭眼睛,想起江慕森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对对方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感到无奈,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没事。”


    很快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下透出橙黄色的灯光。年轻人把凌飞屿送进去,独自守在了门外。


    老署长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室内布置得过于简约,和他的职位格格不入。


    他的膝上覆着条驼色毯子,清瘦的双手半蜷着放在上面,血管如树根般凸起,半截针管扎在里面。他身侧立着支输液架,挂着的药瓶里液体滴落,顺着输液管流下来。


    凌飞屿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上次见到对方,还是一年前,安全总署的年度会议上。他的头发比那时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如古井无波,皮肤如同枯萎的树皮。和万长青临终时瘦削的模样别无二致,预示着一个人走到了油尽灯枯时。


    “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找你来,”他示意凌飞屿在对面落座,声音虚弱而沙哑,“北部分局人员混杂,我们的会面,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老署长摆了摆手,从薄毯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属于绝密文件的红色封标。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他把档案袋推到凌飞屿面前,手指巍巍颤颤地收回。


    “这是长青还在的时候,封存的资料。”


    凌飞屿拿起档案袋,隐隐感觉到,自己此前的一些疑惑将在这份资料里得到解答。


    果然,翻开第一页,正是那份《人类异种共生守则》的原稿,发起人的名字,是万长青和江挽月。


    那时江慕森的母亲,还不被称为塞壬。


    文件第一页与他所熟知的守则内容别无二致,只是翻到第二页时,出现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上是万长青的字迹,日期在三十年前。陈腐的墨水味涌入鼻腔,凌飞屿辨认出其中几行,瞳孔瞬间紧了紧。


    【人鱼,有记录以来唯一一种由人类集体幻想凝聚形成的异种个体。


    既是幻想,便有着善恶之分。正如一些故事里,它们是美好的象征,而另一些故事里,它们是邪恶的海妖。


    他们拥有巨大的能量,可以让现存所有异种自发臣服,也是人类对同处这一星球其他生物善意的集合,更是独属于人类“梦魇”的宿主。


    梦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人类扩张时期。过度开发、释放污染、大规模猎杀动物……当积累的负面能量达到临界点时,就会凝结成一种具有侵蚀性的灾变力量,表现为战争、传染性疾病,或是无法抵抗的天灾。


    历史如螺旋上升,循环往复,在漫长的岁月中已不断得到印证。】


    纸页间滑落出一张黑白照片,那上面是一张与江慕森过分相似的脸,眉眼之间更艳更冷,骨骼轮廓小了一圈,能明显区分出是位女士。


    【江挽月,目前仅存的人鱼异种,自愿进行实验,将属于善意的部分剥离出来。她将这部分注入由人类基因与人鱼基因结合的躯壳之中,此部分最终以人形存在,江挽月给他取名为江慕森,亲自抚育。


    人类方面与之达成协议,只要异种的领袖永远是此善意体,我们就能与之实现和平共存。


    残余的恶意能量体,则被称为“塞壬”。江挽月将在个人意识消散之前,携带该部分能量自毁。】


    再翻过一页,依然是一份手稿,纸张比前面的新了许多,记录于十年前,是另一人的笔迹,十分凌乱,显然是临时记录下的内容。


    【塞壬依照约定自毁,遗骸丢失,恶意能量扩散,失去追踪。


    那个叫江慕森的男孩只是个半成品,不排除……回到了他的身上。】


    凌飞屿喉间艰涩一滚。


    江慕森知道吗?


    人类和异种,双方都忌惮他们,双方也都在利用他们。


    甚至他们曾以为横亘在彼此之间,如天堑般的立场隔阂,其实从始至终,就未曾存在。


    “所以你们一直以为——”凌飞屿猝然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们以为江慕森依然携带有一部分恶意能量,毕竟他从塞壬的善意中诞生,理论上残余的关联无法完全切断,这也是安全总署一直与深海互相提防的原因。”老署长顿了一下,“直到梦魇介入游轮事件,并吸收部分能量石成为完全体,我们才知道,真正的恶意能量转移到了另一个载体身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捂住嘴,输液管里血液倒流,升起一段浅粉。


    手帕上沾了一点血丝,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道:“只要让江慕森去对付梦魇,同源能量可以对冲。成功的话,梦魇会被重新封印回他体内。”


    凌飞屿咬牙道:“对冲……意味着江慕森也可能会被那股能量吞噬消失。”


    老署长道:“但任由梦魇继续蔓生,它将会变成比现在更可怕的灾变源。”


    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弓着背,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额角青筋凸起,伴随着血流鼓动,仿佛面皮下埋着的是会蠕动的老树根须。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他抬起眼睛,眼眶里布满血丝,目光里带着身居高位淬出来的决然冷意。


    “你们都是站在这道分界线上的人。如果人类注定要面临一次来自大自然的清算,我请求你,不要放弃内心的信仰与仁慈。”


    档案袋的封标上,FAM的字样鲜红刺眼。


    凌飞屿沉默了一会儿,从唇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信仰和仁慈。”


    然后站起来,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年轻人目送他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往房间里面探了半个身子:“他这是……没有答应?”


    老署长靠回沙发里,疲惫地阖起了眼睛,嘴唇翕动片刻,才发出声音:“他会去做的。”


    ==========作者有话说:==========


    *出自《卜算子·咏梅》和《使院中新栽柏树子呈李十五栖筠》


    第52章 枯骨


    半山腰夜寒露重, 平地起了一阵飓风,绕着柏树打转,映在疗养院小楼上的影子不停摇晃,枝条却纹丝不动。


    “沙沙……沙沙……”


    江慕森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兜帽被吹落。风掠过他的耳侧, 长发翻飞如同鬼魅的树影。


    他等得有些无聊,坏心眼地放开了骨珠的同振。于是靠近心脏的锁骨钉随着脉搏的频率微弱起伏, 传达到了另一颗珠子上。


    对方应该感觉到了。


    江慕森扬了一下嘴角, 心脏仿佛在同频的触感里逐渐变得和那个人一样温软绵热。


    “沙沙……沙沙……”


    风、骨珠、心跳, 渐渐与树影抖动的节奏趋近。


    “……宝宝。”柏树的枝叶间隐约传来一声轻唤, 温柔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


    江慕森抬起头, 看着那片树影, 眉间皱起。


    “宝宝。”


    下一刻那声呼唤仿佛贴到了他的耳际, 幽蓝色的瞳孔在树影恒定的晃动里, 一点一点失去了聚焦。


    他……是谁……是谁在叫他?


    他诞生的时候没有名字。


    在一间实验室里, 在鱼缸一样的柱形培养皿中, 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成功了?”另一个女声传来,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这么小。”


    “人类的婴儿总是弱小的, 我们需要历经很长一段成长期。”男人接道, “去抱抱他吧, 理论上来说,你是他的母亲。”


    人影靠近,培养皿里的孩子看见了将他带到这个星球上的人。


    她有着一头浓密如海藻般的黑色长发, 五官精致,神情冷漠, 眼睛里找不到任何身为母亲的爱意和温度。


    她已经把自己身上绝大多数的善意剥离了出来,只有恶意如同增殖的菌丝一样,侵占掉了灵魂里那些属于善良、温柔、怜悯的领地。


    作为人类集体意识中“善意幻想”与“恐惧”共同作用诞生的能量体,人鱼异种自诞生之始,灵魂就浸泡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潮里。一生中总是在经历善意与恶意的斗争,对他们而言,这是漫长的、如同凌迟一样的折磨,最终总是难以克制地陷入疯狂。


    江挽月受够了这种折磨,她接受了人类抛来的橄榄枝,对方说,可以试着将这两部分剥离分割,制造一个容器去承载其中一部分,然后让这个容器去终结一切,使另一方得以自无休无止的痛苦中解脱。


    当然,留存下来的那一位,必须是拥有善意的。


    至少在她彻底陷入疯狂前,选择将更美好的那部分交给了这个孩子。只是现在,她看着培养皿里的脆弱生物,除了如释重负,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男人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于是提议道:“……你可以叫他宝宝,这是人类对孩子的爱称,也许能唤起一些你作为母亲的爱意。”


    婴儿当然听不懂这些,他只是本能地用目光追逐着自己基因的提供者,用濡湿的、湛蓝如海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一眨,一如所有人类的孩童一样,渴望着得到一个拥抱。


    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好好地拥抱过。


    脆弱的实验体在培养皿和实验室里度过了大部分的童年时光,最初几年,那样的成长环境说不上温馨幸福,但至少是完整的。


    江挽月仅存无几的善意一面,还会时常从恶意的覆盖层底下露出一角,对他讲些由人类创造的童话故事,叫他“宝宝”。


    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勇敢的小红帽、穿着水晶鞋的辛德瑞拉……


    她牵过来的手温度总是比普通人低,眉宇间总是冷淡没有情绪,说话的调子低沉舒缓,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直到后来,这些故事换了一个版本,变得奇怪又血腥。


    “没有什么圆满结局的美好童话。”那个人开始反复对他强调,“你存在的所有目的,就是杀死所有你爱的人,正如你未来必须杀死我。”


    “我不想这么做……”孩子哭了出来,颤抖着推翻了实验台上的一连串试剂瓶。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我不是你的孩子吗?但触及那个人冷淡的表情,一切疑问只能被收回心底,然后化成委屈的泪水涌出来。


    碎片铺撒在地板上,他抽泣着蹲下去捡,“我不是故意的,别讨厌我,母亲。”


    玻璃碎片划破指尖,渗出血珠,孩子无助地看着面前的大人。对方却站在那里,无悲无喜地盯着他,眼珠一动不动。


    “你必须这么做。”


    而另一群人一惊一乍地拥了上来,挤着他的指尖,将那点血小心装进试剂瓶里:“别浪费啊,虽然他的血不纯,但人鱼身上的一切都是很珍贵的。”


    珍贵吗?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陈列在试验台上的小白鼠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江挽月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陪着他讲故事了。那群人看着他叹气,说:“塞壬已经几乎完全被污染了,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再从你身上取不纯的人鱼血了。”


    那群人对他十分严苛,似乎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告诉他将来会是所有异种的领袖。他们一次一次地将自己的期望和规则灌注进他体内。


    他不被允许失败,不被允许软弱,不被允许像普通孩子一样撒娇或害怕。


    可作为一个善意的容器,他天生就对别人的情绪十分敏感,渴望着接收到满足、喜悦、希望,和爱。


    但那样的期许注定只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得到空荡的回音。


    好在那种失落的日子没有维持太久,几年过后,孩子变成了少年,那一天也终于来了。


    塞壬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但往昔清冷的浅蓝色眸子已经化成了一片浑浊的黑。


    她的能量波完全失控,实验室里所有监测设备集体爆开,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又或者是其他人已经被梦魇的怪力拉入了无边恐惧之中,因此第一时间赶过来的,竟然是一直关注着这个实验室的、别有用心的家伙。


    后来的事情被少年刻意遗忘了,即使被强行找回,也只能浮现出零星几个片段。


    塞壬张开的鲜红的嘴,唱出尖锐刺破耳膜的歌。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被蛊惑着伸出的手,握住的冰冷如石头一样的能量核,对方骤然清明的眼睛就像暴风雨里突然降临的闪电。


    以及,她在死前终于告诉他有名字。


    “慕森。”她说,“我不想回到海里,那里只有飘忽不定的风和雨,冷热交替的洋流就像永远存在又永远对立的善恶一样,简直要把我的灵魂撕成两半。你该向往陆地。”


    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岸。


    能量核裂开,对方的骨骼在暴乱的波动里寸寸碎裂,随着炸开的气劲飞溅到了四面八方。


    江慕森手里什么也握不住。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飘散的黑灰堵住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痛觉,一点点被从躯体上剥离。


    他失去了一切感觉,也失去了一切关于过去的记忆,对外部世界的所有认知都变成了一片混沌。


    只有作为容器的本能,被动感受着身边充满恶意与利用的情绪。


    他被带到了哪里呢?


    江慕森恍恍惚惚地想着,随波逐流也很好,反正他好像本来就该在海里,像团无所凭依的海草一样飘来飘去。


    直到有一团柔软的灵魂像光一样出现。


    那个人伸出手,皮质手套的触感,不知道底下的温度是暖和或是冰冷。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状况,在他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他正想反手,以同样的方式在对方手心写字,就感到对方抓着他的手换了个位置,似乎落在了一片更柔软的皮肤上。


    江慕森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的高度,有些怔然。


    对方的手似乎没有触觉,所以让他在自己小腹上写字?


    那块位置果然像这个灵魂一样柔软又温暖,他在那里写下:“江慕森。”


    “……江慕森?”


    凌飞屿走出疗养院的小楼,脚步骤停。


    心上拴着的细线隐隐拉扯着他往后院去。


    那棵古柏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弱的能量波动在一瞬间完全消散,像被凭空抽了出去。


    他当即疾步冲向那个方向。


    柏树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将泥土掀得到处都是,拖着江慕森的脚踝,将他往树干里拽。


    那里浮出一截灰色的骨段,像某种生物背部的脊椎。


    江慕森的眼睛没有焦距,只知麻木地挪着步子往骨段走去。一颗珍珠从他的衣袖里滑落出来,摔在泥土上,裂成两半,掉落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封存的,正是在管理局暗室里找到的人鱼尾翼骸骨。


    凌飞屿瞳孔骤缩,飞奔向前,横生的树根仿佛有了生命,一层层支起挡在他面前。


    树干下的根须迅速变形,发出“喀喀”的声响,木质纤维剥落,露出洁白的骨质。


    那截骸骨滑落出来,竟径直与骨节拼接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硕大的鱼尾!


    机械臂狠厉攥紧,将挡路的枝条尽数拔断,凌飞屿终于靠近树干中心,侧身挡在江慕森面前。


    柏树根吃痛紧缩,断掉的截面在空中散出一阵黑雾,将那截鱼尾染黑,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接着那截鱼尾凭空跃起,朝着江慕森飞去。


    下一秒金属与黑骨相撞,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十指刮擦玻璃,噪音刺得凌飞屿咬紧牙关,眉头紧锁。


    “……母亲。”江慕森一无所觉,喃喃开口。


    凌飞屿愣了一下,就在这点犹豫的片刻,那截黑骨忽地融成了一汪黑液,淌在地上,要从江慕森的脚底钻进去。


    凌飞屿果断踩住那块东西,机械臂重重往地上砸去,黑液一分为二,半截流进江慕森体内,半截竟顺着金属手臂融了进去!


    江慕森全身陡然一震,泄力般往前倾倒,落入凌飞屿怀中,眼里终于有了焦点:“……飞屿”


    凌飞屿眸底猩红,带着后怕的冷汗滴在江慕森脸上,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沉在夜色里的疗养院小楼。


    “好像掉进提前安排好的陷阱里了。”江慕森轻轻圈住他的脖子,顺着脊背轻抚,安慰道,“没关系,他们的目标是我,那个东西可以分离出来,你把他放在我这里……”


    “不。”凌飞屿断然回绝,垂头看江慕森,“你别想。”


    他尽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愤怒还没能全部收回,表情难得地有些狰狞。


    良久,终于在细密的安抚中冷静下来,叹了一口气,“可你才是我唯一想要珍惜且保护的人啊。”


    第53章 被需要


    话音落定, 江慕森的眼神顿时深了一些,整片幽蓝色的虹膜微微颤动,像往深水湖面里抛下一块石头,泛起数圈涟漪。


    饱胀的情绪从那双眼睛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看得凌飞屿有些心悸。


    他还跪在翻开的泥土上, 脚边一片断裂的枝条,脑子里边盘算着回头去找那个老头子算账, 边想着怎么把那半份黑色骨块从江慕森体内逼出来, 同时扶着对方起身, 目光里仍有些担忧。


    “你还好吗?”


    江慕森不答, 只抿了一下唇, 然后突然伸手, 扣住了他的后颈, 用力压向自己。


    凌飞屿完全没有防备, 猝然被堵住了唇。


    和平常温柔缱绻的吻不同, 江慕森亲得很用力, 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甚至磕到了牙齿,两人都闷哼一声。


    “先回去、唔……”凌飞屿挣扎了一下,想要退开。


    但江慕森仿佛是被他的表白所触动, 心绪不平地渴求着他给予更多的情感, 紧紧扣着凌飞屿的脖子, 不让他退开,另一只手绕过侧腰,按上了他的尾椎骨。


    四周温度陡然往上窜, 微冷的山风吹过,无法将这方的热意降下来。


    凌飞屿感觉身后的手掌沿着脊椎缓缓往上抚, 他没有多想,这是江慕森的习惯,按住他的腰背,凌飞屿就会安静下来,然后就能把人抱个满怀,直至毫无间隙。


    他太知道该怎么让凌飞屿妥协了。


    凌飞屿很耐疼,但从来抵抗不了一点点欢愉。


    江慕森的舌尖抵开他的牙关,那只手停在心口后方,骤然向上。


    “唔!”凌飞屿双目瞪大,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的人,不料对方猛然加重了力度,把他按了回去。


    那股融入机械臂的黑色骨殖迅速上蹿,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宿主,争先恐后从凌飞屿体内脱离,被江慕森勾了过去。


    凌飞屿猛地推开他。


    江慕森伸出舌尖,往鲜红的唇上一舔,喉结滚落,心满意足道:“好了,现在归我了。”


    “你——”凌飞屿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倏地攥住江慕森领口,把他整个人拉得踉跄了两步,眼里怒意更盛,血丝瞬间爬满双目。


    怒斥尚未出口,江慕森忽然偏头,剧烈地呛咳起来,耳后突然顶出一片细密的鳞片,把黑色的长发勾了起来。


    那鳞片迅速蔓延,沿着下颌没入衣领,泛着蓝粉色彩光,微微翕张,如同鱼的鳃盖在失水状态下拼命开合。


    “渴……”


    他再次坠倒在凌飞屿身上,额上沁出一片冷汗,把凌飞屿的衣领洇湿,声音干涩沙哑,尾音颤动,即使没说出口,凌飞屿也知道他正处于剧烈的疼痛之中。


    忽地从他的腰下传来“嘎巴”一声脆响,随后关节如同被引燃爆竹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江慕森咬住下唇,齿间渗出血丝,下巴抵着凌飞屿的肩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脖子上。


    凌飞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迅速往外撤。掠过疗养院小楼时,咬牙看了一眼。


    爬山虎把楼体遮得严严实实,隐在黑暗中,宛如一片沉重的电影幕布,一丝声响都没有透出。


    “再忍忍。”凌飞屿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愤怒和惊恐里拼命找回冷静。


    所幸出门前将周边的地形图记在了心里,他飞快回忆道:“西山北侧有条山涧,初夏的水位应该够高。”


    疾行半晌,凌飞屿将五感调用到最大功率,终于在不远处出现了泠泠水声。脚下泥土逐渐变得湿润,山涧在岩石之间汇成了一个不大的池子,机械臂悍然撞开山路的枝杈,他扛着江慕森,直接踩了进去。


    哗啦一声巨响,凌飞屿被冰冷的池水激得抖了一下,只听江慕森难耐地低喘数息,耳后鳞片尽数张开,脸上的痛苦终于减轻了几分。


    他把人放进水里。池水挺深,足以没过胸口,腰骨下方的关节还在持续不断地喀嚓响着,入水之后更是仿佛解开了封印,像春季竹节一样突起,撑破了江慕森的下衣。


    黑色长发披散在水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池水不断从他的侧脸滑下,额前的碎发全部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凌飞屿心间一阵钝痛,无措地抱着他,学着他安抚自己的方式,顺着对方的肩背轻柔地往下顺,手突然停顿下来。


    那里冒出了一截背鳍。


    山间池水清澈见底,月光将池面下的一切照得清晰无比。


    凌飞屿的呼吸滞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江慕森的鱼尾,会是在这种情况。


    江慕森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微微抽气,痛嘶着开口:“……别怀疑,不是故意不给你看的,我也是第一次变成这个样子。”


    他还有心情打趣,看来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


    凌飞屿愣愣地看着那条鱼尾,粉蓝色鳞片流光溢彩,半透明的尾翼在水底缓缓铺开,像一把被水浸透的丝绸折扇。


    “很漂亮。”他说着,被蛊惑着,伸手往那段漂亮的鱼尾上摸了一下。


    手感也像丝绸一样。


    鱼尾猝然一抖,跃出水面,扑出一道水花,带着凉意,缠上了凌飞屿的腰,再圈着他往下一拉。


    凌飞屿只来得及把揣着蛋的腰包往岸上一抛,下一刻池水没过头顶,江慕森贴着他渡气过来:“现在水里有两条交尾的鱼了。”——


    乌鸦飞过被密林遮掩的山谷,落在疗养院的柏树枝头。


    一缕黑烟突破了爬山虎的层层包裹,从小楼里逸散出来。随后橙黄火光透出,爬山虎迅速枯焦,火势轰轰烈烈地迅猛起来,就像那里面填满了干燥的枯柴,摧枯拉朽的气焰迅速吞噬掉了屋内的一切。


    火苗舔上了老署长膝上的驼色毯子,烈焰沿着边缘爬上他的腿部,将衣物烧毁,露出底下奇异的画面。


    那枯瘦的皮肤下血管凸起,像一段段细密的根须,此时翻涌蠕动着,在火焰所经之处卷曲起来,飘起木炭不充分燃烧的黑烟。


    老署长面上无悲无喜,半阖的眼睛里闪着明耀的火光。


    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目露绝望:“它们、它们还是动手了!凌飞屿是最后见您的人,他会不会……”


    “没关系。”火焰已经吞噬了老署长的半截躯体,他连一点痛苦的呼叫都没有,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切,轻轻叹出一口气,“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火舌贪婪地卷上窗帘,沿着楼体外的爬山虎往上蹿,火星溅到了与之相接的柏树枝条上,迅速蔓延开来。


    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往高处盘旋了一圈,火光在它漆黑的眼睛里跳动。


    “还说来捡个漏呢,”乌鸦张开喙,灰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居然自己烧干净了。”


    火焰叫嚣着扑向它的翅羽,乌鸦顿时嘎嘎叫着飞远了——


    “疗养院方向,有很重的烟味。”凌飞屿从岩石上撑起身来,皱眉望向天空,火光将夜幕照成橙灰色,“着火了?”


    江慕森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没有吭声。


    “怎么了?”凌飞屿才察觉到对方结束后的状态不对劲,伸手推了推。


    江慕森退出来,瞳孔茫然失去了焦点,伸手往凌飞屿腰腹上戳了戳,写下一行字:“五感,没有了。”


    鱼尾缠得更紧了一些,凌飞屿心间巨震,愕然看着他,随即他又写道:“一会儿就好,别离开我。”


    江慕森觉得这种状态很难描述,所有感知在同一时刻瞬间消失,只有对方的体温明显而深刻地烙印在皮肤表面。


    曾经是一种解脱,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感到了奇特的安心。


    因为这个人在这种时候是不会丢下他的。


    即使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也嗅闻不到对方青青草木一样的味道,他也知道,这个人不会走。


    像是多年以前,他作为工具的人生随着感觉一同消失,但在遇见凌飞屿那一刻,作为江慕森的人生,终于开始诞生。


    凌飞屿对他的心潮翻涌一无所知,望着远处升腾而起的黑烟,苦笑了一下:“还真会找时候……”——


    北部分局值班室的电话突兀响起,趴在桌上睡得真香的安保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


    此后胡峦手机铃声巨震,听到安保的消息,一下从自家床上滚了下去:“你说什么?”


    “西山疗养院起火,老署长没出来!”


    “消防呢?”他用和硕大身躯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冲出家门,“你说消防已经到了但灭不了火?!那凌局呢,去招待酒店找他了吗!”


    对方支支吾吾。


    “找不到?!怎么这么没用!”胡峦怒吼着摔了手机,然后又踉跄着抓起来,赶紧拨通凌飞屿的电话号码。


    手机里的铃声嘟嘟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家离分局大楼不远,东北虎异种的速度拉满,眨眼间就越过了北局大门,直接朝着招待酒店方向而去。


    路上又播了两遍电话,手机那头只有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见鬼了,劳模你快点上线啊!”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直接打开微信。新加的联系人头像飘在最上方,绿色心型岛屿头像,备注名江慕森。


    聊天窗口里悠悠响起等待对方接通的铃声。


    胡峦径直奔向招待处二楼,踹开了凌飞屿房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开着缝的窗户晃了晃,一只乌鸦扑着翅膀飞过。


    远处西山方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夜风吹进来,卷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冲进他的鼻腔。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给他当头一棒。


    胡峦在萧瑟的风里打了个寒颤。


    微信电话终于接通,手机里传来凌飞屿冷静的声音:“我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大鲤子鱼berber乱蹦的,六块一斤!


    这只鱼的颜色参考角色卡。


    这个为醋包饺子的作者总是痛恨自己的饺子包不好。(恼)


    第54章 绵里针


    北部分局大会议室, 桌子围成一圈,最中间坐着胡峦。


    此时这个北部分局的老大坐在这儿,是等着被问询的。


    外圈分成几块坐着,一部分是严柯和安全总署的监察组人员, 一部分是警方的代表, 还有一部分,是几个北区行政系统的官员。


    胡峦瞅了一圈, 只认出因工作有过交流的其中几人, 谨慎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但对方全然不理。


    豆大的汗珠不由得从他额间落下来。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 就像是个和凌飞屿狼狈为奸, 包藏祸心的坏异种。


    无他, 自安全总署老署长所在的疗养院火灾后, 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 凌飞屿一次面都没露过。


    此时临时接管大局的严柯已经调取到北局食堂的监控录像, 胡峦才惊讶地发现,那个撞上凌飞屿的员工并不是自己分局的工作人员。


    虽然也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凌飞屿去找老署长,但招待酒店那开着的窗户,以及被他有意避开、完全捕捉不到他身影的沿街监控, 似乎都增加了他的嫌疑。


    “严副局, 除了三天前午夜拨通了江慕森的微信电话, 联系过凌局一次,他在电话里表示已经得知火灾的事,之后我就没有再联系上他了。电话录音也已经提交给你们。别的事情,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峦和这群人大眼瞪小眼,焦躁得在身后冒出了一条老虎尾巴, 不停甩动,“啪”地打到会议桌腿,吓得一个人类方官员连连后退。


    胡峦也知道严柯对异种的态度向来算不上友善,即使眼下自己的直属领导变成了严柯,他也并不指望对方能为自己说话。因此目光掠了过去,只冲着对他皱眉的人类官员瞪回去。


    一反常态的是,严柯这次并没有对他们的工作失误冷嘲热讽。他垂头保持沉默,眼神晦暗不明。


    “只有一通电话,甚至不是用他自己的手机接的。”警方代表的坐席里,一个清瘦的人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凌飞屿得知自己的直属上级遭遇火灾后,就这样失联了三天。”


    他不慌不忙地摊开报告资料:“根据疗养院后院的痕迹,现场存在大量断裂的柏树枝条,从裂口形态看,是具有力量异能的异种直接折断的,且捕捉到了凌飞屿的能量波动。也就是说,火灾发生前,他就在那里。”


    “万一、万一他是早发现了异常,去那边找证据的呢!”胡峦双掌在膝盖上一拍,带起的气流将那人的资料吹飞起来。


    那位警方代表也不是吃素的,将资料摔在桌上,径直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墙旁,画了条时间线,冷静道:“但他的嫌疑最大。”


    “三天前,深夜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凌飞屿携家属抵达北部分局食堂,据监控显示,他与一名未知人员有过短暂接触,而他的家属,江慕森,现存最大的异种庇护所领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的异常。”


    “同日晚间,凌飞屿与江慕森入住北局招待酒店,此后,所有监控都没有再捕捉到他们的去向。”


    “凌晨三点,西山疗养院发生火灾。消防人员三点零六分接到周边群众的报警信息,于三点十五分抵达现场,四点基本控制火势。但老署长以及疗养院内所有工作人员,均未能逃生,后院的百年古柏也在火灾中被焚毁。”


    “一个生还者都没有,这让人很难不怀疑你们,毕竟只有异种有这个能力,可以在这么短时间把所有东西都焚毁殆尽。”


    警方代表言之凿凿,就差把“就是你们的人干的”这句话明说了,丝毫不给在场的安全总署方人士面子。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方人员还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


    安全总署建立于人类最初察觉到异常事件出现时,其设立的初衷是解决人类认知范围外的异常能量事件,还包含相关产业的科研机构运作及异常事件善后处理。


    异种管理局则是往后数年才划分出来的机构,专门对异种进行管理。虽说异种从来不是唯一的异常,但随着近几年异种数量激增,管理局的业务占比越来越大,不断扩招,又因异种们具有异能,实力强劲,甚至取代了一部分原本由警方负责的工作内容。


    作为安全总署的下辖单位之一,若是他们有问题,那么总署也不能避免地要被连带清查。


    闻言,总署坐席上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站出来一人,谨慎道:“凌飞屿近几年都在为人类服务,也协助你们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件,我们还是倾向于……”


    “我打断一下,老署长让凌飞屿一个异种来管理异种,这不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行政人员的坐席里,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胖子起身,声音淡然,说出来的话却在拱火,“我一开始就不理解这个决定,真的不会……监守自盗吗?”


    总署的人还想说什么,胖子再次打断了他:“作为市政的工作人员,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们市及周边区域记录到的异常案件数量显著增加,对正常人类的出行生活造成极大困扰,最终查证,这些案件都是异种所为。”


    “就拿最近的公共场所集体暴露一事来说,胡峦,你前些天交上来的反馈,说是杨树异种化人后对自身认知不明晰,只说押在局内教育完毕后就放回去,这么轻易就放下了,这合适吗?”


    他昂首,目光在外圈的坐席上转了一轮,轻声道:“异种管理局,以及现在的安全总署,究竟是在管理异种,还是在替他们打掩护?”


    胡峦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顶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胡峦,你想干什么?”警方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拍桌而起,“请注意你的行为,你现在的样子,恰好验证了在座许多人的担忧。”


    胡峦勉强坐了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终于从弯弯绕绕的机锋里,听懂了这场审问式的会议的真正目的。


    火灾只是一个引信,甚至没有多少人去细究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真正装填好的弹药,是凌飞屿的异种身份。


    这群人类,一直未曾信任过他们。


    “老署长尸骨未寒,你们连火灾的前因后果都没有查清楚,就要把他指定的人废掉?!”


    那个胖子刚得了自己人的声援,眼里带上了些乘胜追击的得意:“庆幸吧,老署长在离世前,把代理署长的位置交给了凌飞屿。”


    他抬高了音量,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峦:“但,不幸的是,他身为一个异种,居然是安全总署的代理署长。”


    “胡峦,从我们行政厅的角度看,确实有几个无法忽视的问题。从目前疗养院火灾现场的证据看,嫌疑人只能锁定凌飞屿,他现在又失联三天不现身,你敢保证,下一次他再出现的时候,不会对人类挥刀相向吗?”


    这下以胡峦不算灵光的脑子也听懂了,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以前和人类方面的对接,都是凌飞屿出面参与沟通的,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也会有无数道怀疑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吗?


    现在,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为凌飞屿辩护,都会被理解为异种之间的互相偏袒。


    那凌飞屿,又是怎样扛住压力,为他们争取到让步的呢?


    他越想脑子越乱,双唇紧抿,虎牙隐隐探出来,显得面目狰狞。


    严柯突然开口,骤然唤回了他的神智:“既然你们因为凌飞屿是异种而不相信他,那应该可以相信我吧。”


    四周空气再次一滞,胖子皱眉向他望去。


    他在微妙的气氛里泰然道:“我始终不相信异种一事,在机关内应该人尽皆知。但我认可凌飞屿的为人,并且愿意为他作保。”


    “谢谢,但我想,这次应该不需要了。”


    会议室的门忽地被推开,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一双结实的长腿率先迈了进来,靴子沉稳有力地叩在地上,再往上,劲瘦的身躯探了进来,推门的机械手臂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闪着冷冽的光。


    凌飞屿温和的眼睛对上了满室意味不明的目光,随后黑棕色短发微微一扬,转头,另一只手往上抬了抬,示意这儿有门槛。


    众人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上牵着个人。


    江慕森抬腿跟了进来,落地时还有些犹疑,像是许久没用双腿走路尚在适应。但他站的笔直,高大的身影黑沉沉压在后面,戴着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手却乖巧地放在凌飞屿掌心里,任由他牵着。


    胡峦再次猛地站起:“凌——凌局!”


    凌飞屿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从桌子的包围圈里出来,到自己身旁。接着没有任何解释,在一众人类代表如临大敌的眼神里,径直拉开了严柯旁边的两张椅子,让江慕森坐好,然后自己坐在严柯旁边、那个黑西装胖子的正对面。


    “抱歉,迟到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资料夹,往严柯的方向一推,“但我想,应该没有来晚。”


    严柯当即回过神来,伸手拿出几张纸,翻了翻,传给其他人。


    “这是……”


    “真奇怪,西山疗养院发生这么大的事,”凌飞屿笑了一下,“只在当天匆匆取证后就没人守着现场了。”


    警方的人接过纸张:“现场分析报告?这个我们已经——”


    “你们掘地三尺深挖了吗?”


    那人微妙地止住了话头。


    凌飞屿接着说:“现场有多个起火点,最开始、也是燃烧得最充分彻底的一处,位于地下室西北角,这个位置正上方是老署长房间的角落。”


    “而地下对应古柏根系穿过疗养院地基的部分。如果你不刻意往下挖,不会知道这棵老柏树的根系已经扎进地基三米多深。这是一棵异常植株,资料里附带了周边能力波动检测的报告,自老署长入住疗养院开始,就存在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现场还有你的能量留存呢!”胖子显得有些激动,直接怼道。


    “你忘了吗?万俟钧的尸检显示,他被植物系异种寄生了,但他生前有着清醒的个人意识。”凌飞屿冷冷开口,“所以,为什么这火这么快就扑灭了,现场却烧得一干二净,连骨灰都没留下?因为那本就是一屋子干柴呀。”


    “你的意思是老署长或者他身边的人,也许被这棵柏树寄生了,极有可能是对方放的火?那这不是恰好说明异种对人类存在威胁,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还是我们这边的!”


    “真烦你们这种搞不清重点的人,真要把我丢出这个体系,当这样的寄生大肆发生时,暴乱来临时,你们真的有能力阻挡吗?”凌飞屿顿了顿,“毕竟我才是……”


    “毕竟你才是处决异种最多的人。”严柯直接接过了话茬。


    凌飞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慕森,对方依然高贵冷艳地昂着头,像在仔细听他们对话,实际上,墨镜后的眼睛只是茫然地睁着。


    还好对方现在还没恢复听觉。


    凌飞屿朝严柯点了点头,又转向胖子,道:“心里有鬼才会看谁都像鬼。”


    第55章 催化剂


    “你什么意思?”黑西装胖子愣了一下, 顿时冷了脸。


    凌飞屿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在白板前的警方人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对此做出解释。


    正如他们总是随时对他泼出脏水一样。


    胖子被这轻飘飘的反应窒了一下, 面色几变。


    一边倒的局势被控制住, 胡峦这才松了一口气,有闲心打量起凌飞屿来。


    对方看着比三天前消瘦了些, 侧脸愈发棱角分明, 眼底浮现出数根血丝, 像是连续奔波了几夜, 都没有什么时间睡眠。


    但他的眼神在这种淡淡的疲惫下反而烧得更亮了些, 仿佛要刺穿灰雾的灯塔, 没有什么可以浇灭他在这条路上前进的信念。


    胡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尾巴往下压了压, 粗声粗气地咳了一声。


    而江慕森像是察觉到了周边凭空生出的崇拜情绪, 往他的方向转了转, 与有荣焉般矜持地翘起二郎腿。


    凌飞屿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目光灼灼地停留在白板上罗列出来的时间线上,回怼道:“就拿一段含糊不清的时间线,和柏树旁片面的线索来当证据, 你们办理人类的案件时, 也是这么不严谨的吗?”


    白板旁的警员下意识往胖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立刻被凌飞屿捕捉。他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嘴角稍稍扬起:“说起来,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可能!”胖子冷哼一声:“火灾现场早已经排查过一遍, 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柏树旁的残枝上,明显留下了你的机械臂斩断的痕迹。你现在说有新的证据,该不会是你凭空捏造出来的吧?”


    “谁说是现场的了?都说了,谁心里有鬼,才会急着推却嫌疑。这位……”凌飞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才想起自己连胖子的姓名都没了解过,“市政厅来的先生,您知道贵局所有采购都有招标记录吧?”


    “那又怎么样?这和火灾没有关系吧!”胖子的声音抬高了些,透露出一丝底气不足的色厉内荏。


    凌飞屿不置可否,转身伸手,往江慕森的衣服内侧掏了掏,拿出一个迷你平板,往严柯的方向推去。


    其实现场本来是有东西留下的,只不过……


    两天前,深夜。


    凌飞屿横抱着江慕森,落在疗养院的废墟前。


    还好江慕森只是感官出了问题,能量收放自如,很快就掌握了把鱼尾收回去的技巧,让凌飞屿得以幸免于扛着近三米长的大尾巴鱼进行调查。


    夜风吹过,废墟里飘起一抹黑灰,打着旋儿转到他们脚边,周围静悄悄的,被烧黑的墙体外缘拉了圈警戒线,除此之外,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看来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啊。”凌飞屿心下了然,抬起警戒线,牵着江慕森迈进楼里。


    使用机械臂的优势就此体现,无论他碰过哪里,都不会留下指纹。


    于是他们放心地将楼扫了一圈,现场只留下了一些人员出入的脚印,标注了几处初步判断出来的起火点。凌飞屿一一看过,直到走到通往地下室入口的那处时,腰间的蛋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非常轻微的一点晃动,被贴身带着它的凌飞屿捕捉到了。


    江慕森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了,当即环着他的侧腰写字:“小家伙有点犹豫。”


    凌飞屿默不作声地扯开他的手,回了一句:“以后在背上写,痒。”


    他的腰腹再次变成了江慕森的写字板,总是冷不丁地被挠上这么一下,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江慕森倍感惋惜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凌飞屿想起在游轮上的遭遇,当能量石出现时,这颗蛋就会有反应。


    果然,当两人走到地下室时,蛋直接打了个滚,从腰包里翻了出去。凌飞屿伸手一捞,蛋却闪了一下,咕溜溜地滚进了一地灰烬里。”他有点伤心。”江慕森的手指戳在凌飞屿肩上,翻译道,“能量石用来打火,太浪费了吧。”


    “……”凌飞屿弯腰,把蛋捡起来,无奈道,“变得脏兮兮的了。”


    那蛋表面沾上了一圈细小的褐色颗粒,似乎曾经是能量石,现在碎裂开来,死气沉沉的,已经完全丧失了能量的波动。


    凌飞屿刚想攥着衣角擦干净,就见蛋的表面闪了一下,那圈颗粒迅速融进了蛋壳里,整个蛋体膨大了一圈。


    “你怎么能乱吃东西!”他伸出食指,在蛋壳顶端不停戳动,急道,“快吐出来。”


    江慕森十分心大地表示:“别急啊,我感觉孩子是吃饱了,挺满足的。”


    他手指细长,在肩上写字时也划得人心痒。


    “不是刚刚还在伤心吗,现在是……伙伴入口即化?”凌飞屿头疼地扶住额头,食指又在蛋壳上轻敲了两下。蛋直接一滚,自己落回了腰包里,然后转了个方向,缩在里面,再次没了动静。


    就和装睡一样。


    江慕森又戳在他肩上:“他说自己也是含泪享用来着,现在要独自emo一下了。”


    “真是知子莫若父。”凌飞屿瞪了江慕森一眼,对方十分无辜地回以迷茫的眼神。


    孩子和爹没一个省心的。


    至此,疗养院里最后一丝可疑的证据都被贪吃蛋给消灭掉了,操心的家长只能另寻他路。


    胡峦焦急发来的消息已经堆了数十条,说北境的市政官员带着警署人员启动了对安全总署的问责程序,如果他们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说不定整个总署都会被打散重组。


    凌飞屿知道等在自己前面的将会是什么,再往这条线查终究也是迟了一步。


    他选择直取敌首。


    “这是?”严柯打开平板,跳出一个页面,他诧异道,“林业局的招标公示?”


    凌飞屿道:“我到北局处理的第一件事,也就是这位市政厅的先生对我局轻轻放下而耿耿于怀的杨树异种事件。”


    “去年林业局给杨树打的那批飞絮抑制剂,招标公告上写的生产商是某市生物制剂三厂,我摸排过去,恰好,厂里还留有之前的药剂样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递给严柯。


    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几支没贴标签的药剂瓶,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在瓶壁上留下一层深绿色的残留物。


    凌飞屿抬起眼睛,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那位黑西装胖子身上。


    胖子下意识抽出桌上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撕下来时带出几条白色的纸屑,像杨絮一样飘在空气中。


    闻言,他僵了僵,再次斥道:“别转移话题,这又和火灾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火是我放的,我却能证明,你们市政厅有问题。”凌飞屿站起来,不急不缓地绕过长桌,走到他面前。


    “这批药剂里含有一种植物类异种催化剂,它会让杨树异种的人形转化加速,同时破坏他们对开花的自我控制能力。杨树异种莫名其妙的发疯行为,纯粹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


    胖子往后靠了靠,嘴唇翕动了片刻,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是我们在背后授意的?也许这就是一次商业欺诈,或者工厂偷工减料……”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那胖子本能地往后仰,但椅子已经顶到墙壁,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迎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到底是谁在挑起我们双方的事端?事情竟然这么巧,这批药剂的研发机构、制造厂商、以及最终敲章选用它们的人……背后,都有市政厅的影子呢。”


    多亏了单纯的植物异种没有脑子,他们的安抚手段又跟进得及时,才没有出现更大的损失。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严柯看过了所有证据,同步用个人账号发送给了监察部门,随后沉吟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部分植物异种能寄生的话,应该会有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混进来。”


    最后一个字落地,凌飞屿悍然出手,一把拽住胖子的衣领,狠狠将他砸向圆桌中央!


    胖子落地竟毫无声息,黑色西装骤然爆开,整具躯体缩成了一颗圆润饱满的绿色果实。


    白板旁的警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瞬间就认出了那颗果实是什么,失声道:“罂、罂粟?!”


    坐在胖子身旁的一人见势不好,立刻掀翻桌椅,绿色藤蔓从袖口伸出,往那警员腰侧一探,将他的配枪抢了过来,眨眼就对准了凌飞屿的胸口。


    刹那间凌飞屿欺身向前,左手直接握住枪管,往上一掰——


    咔嚓一声,枪管应声变形,但藤蔓已扣下扳机,被强行改变轨道的子弹对着天花板喷出一簇歪斜的火星,那枪身猛地一震,嘭地炸开,碎片射向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地打在会议桌和天花板上。


    凌飞屿偏头一闪,右手倏地伸出两指,将飞射而来的枪片夹住,再反手一掷——


    碎片破空而去,径直钉进那人额头,藤蔓顿时吃痛收回。


    “呃啊!”他大叫一声,脚下再次弹出一支藤蔓,卷起地上的罂粟果实,整个躯体七扭八扭地飞速往窗口方向移动。


    “嘎!”窗外突然掠过一只乌鸦,似以尖叫为信,那藤蔓直接卷着罂粟向它扔去——


    不料凌飞屿的动作更快,机械臂攥住藤蔓直接抽飞,另一只手从指间弹出一把细小的匕首飞射过去,精准命中乌鸦右翅。


    “灰羽,我早就闻到你身上那种恶心的味道了。”


    第56章 真可怜


    乌鸦一侧翅膀被匕首贯穿, 顿时发出一声近乎人声的惨叫,借着藤蔓的掩护俯冲进来,随即黑羽炸开,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会议室里, 伴随着尖锐的嘶叫, 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来回弹撞,刺得在场所有人类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江慕森察觉到了四周的能量波动异常, 早就长腿一蹬, 转着办公椅贴在墙角安全处。墨镜底下的双眼依然没有焦距, 却凭本能的感应, 一直跟着凌飞屿的动作转向, 眉头紧锁, 却无法在藤蔓能量的包裹中捕捉到准确目标。


    胡峦反应迅速, 两三步撞飞了会议室的大门, 又飞快折回来, 推搡着脆弱的无关人员离场, 好让凌飞屿吸引全部的火力,腾出回击的空间。


    那个警员首次直面危险异种的冲击,惊魂未定,不知是担心自己大意被夺枪一事会遭追责, 还是心虚于事前被异种伪装的市政官员欺瞒, 当下就扯着一同撤出的安全总署人员, 急道:“你都看到了吧?那个家伙是突然变成怪物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的记录仪都没开,这里有没有监控啊?!”


    那人一头雾水, 下意识就拉住了胡峦的老虎尾巴。


    胡峦嗷地一下打了个趔趄,不由自主挥出巨掌, 在逼近人前时生生刹下。“嗐!”他猛一跺脚,把人一个接一个地推到门外,“别添乱了,等我们局长打完再说吧!”


    随即立刻奔回去,拉住了滑到桌底下的严柯。


    藤蔓异种见逃脱不成,再次探出触须卷住了罂粟,其余枝条暴乱地挥舞,拍得天花板墙体几处崩裂开来,碎石簌簌地往下砸。


    凌飞屿反手拽住藤蔓,拖着异种的本体就往地上摔,身躯撞击地面,发出啪啪闷响,那颗罂粟从枝条间落下,掉在满地黑羽中,竟重新凝成鸟型,一爪抓起果实,眼看着就要往窗外飞。


    严柯的手杖早在藤蔓异种暴起时被折断,跛足行动不便,几乎是被胡峦拖着走,几块砖石从他头顶的裂口砸下,磕得他满头渗血。


    他无暇去擦,任由血滴落在地上,匆忙间从腰侧摸出自己的配枪,咬牙扔向前:“凌飞屿!接着!”


    两种金属噌地一声相撞,枪被稳稳抓在金属指节之间,凌飞屿果断扣下扳机,子弹飞速射向乌鸦。


    “嘎!”乌鸦中弹,大叫一声,从窗口跌落,却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身,一只利爪勾住窗框外缘,另一只仍牢牢地抓着那枚罂粟,摇摇晃晃地翻回了窗沿。


    乌鸦歪了歪头,发出灰羽的声音:“你身上的枷锁解开了,为什么还要为人类效力呢,哥哥?”


    “少废话。”凌飞屿盯着鸟爪中的罂粟果实,直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飞身去夺,却被横生而出的枝条圈住双腿。


    藤蔓异种被砸得不成人形,躯体在地上化成一滩,竟恰好触到了严柯落在地上的血迹,瞬间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般,蠕动的绿色根须不断涌出,密密麻麻地缠到凌飞屿的腰上。


    凌飞屿的余光捕捉到门外,几个人类官员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也听到了灰羽的话。他攥着匕首向下狠扎,藤蔓却比之前牢固许多,匕首无法刺入,更难以挣脱。


    他只能咬牙道:“胡峦!把江慕森带出去。”


    话音落地,胡峦刚迈出一步,面前霎时竖起一面冰墙,将众人堵在了门外。


    当人群中刚出现质疑情绪的那刻,江慕森便有所感,拼命调用起体内刚恢复一些的能量,断然将可能的危险因素隔离在外。又急切地用所剩无几的能量去冲击被封锁的五感,额角渗出一片细密的冷汗。


    灰羽的挑拨颇有成效,仿佛从空气中汲取到了什么养料,胸腔上洞穿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子弹被缓缓挤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愉快地咕咕笑了一声,继续道:“哥哥,你不眠不休地查了三天,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就算你把这条线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明天还会有新的药剂,新的合同,新的厂商,没有这个胖子也会有一个瘦子。钱、权、利,人类的欲望是无休无尽的啊,只要他们还需要这种东西来填补那永远填不满的空虚,异种就永远是被利用的工具,而我,也就永远是无法战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尾羽甚至得意地翘了翘,如同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小常识。


    凌飞屿直接无视了他,枪口抵住藤蔓,接连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边缘飞过,火花燎起,终于将细密的藤网烧出了一点口子。


    他当即抓住那点豁口,猛地撕开,腾身而起,反作用力将地砖踏裂,落地时靴底狠狠碾过还在蠕动的藤蔓残片。


    “所以你想怎么样。”凌飞屿持枪对向乌鸦,冷然道。


    “别这么大敌意嘛。人类提供给我们恶意的土壤,我们才能肆意生长。你以为你保护的是什么?好人?善良的市民?无辜的普通人?但这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啊,为什么要帮他们呢?”乌鸦轻巧地在窗边跳了一下,抛玩着爪间的罂粟果实,猩红的眼睛里暗光流转,声音低沉又蛊惑,“何况,他们并不信任你,也并不值得可怜。”


    “我们才是同类啊,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站在……我身前呢?”


    “砰!”回答他的只有又一声枪响,子弹射空,乌鸦倏地飞起,侧身躲过,悬飞在窗外,堪堪躲过凌飞屿紧随而至拳风。


    几片黑羽被刮落,乌鸦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室内狼藉,嘲道:“真可怜,身为一只鸟,却和人类一样不能飞呢。该不会是同病相怜才让你选择了他们的阵营吧?”


    “谁说我是可怜他们了。”凌飞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琥珀色瞳孔和乌鸦猩红的眼睛对视,语气冷漠,“像你这样只会把别人的善意踩在脚下利用的家伙,根本就不会懂。”


    乌鸦的目光闪了闪,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是在埋怨我骗了你吗?”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剩靠得最近的凌飞屿能听清,“没关系……你会愿意回来的……”


    利爪捏碎了那枚绿色的果实,瞬间炸开的黑灰色粉末涌进会议室里,带着一股靡丽腐烂的植物的气息。凌飞屿瞳孔骤然紧缩,捂住口鼻迅速后退,但那粉末像是有意识一般,直冲着他的面门罩去!


    江慕森陡然站起,门口的冰墙倏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明的水膜,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笼住了凌飞屿,在他周身聚成了一道半弧形的屏障,完完整整地将他隔绝在内。


    最前面的粉末融进水膜表面,像被封在琥珀中的尘埃,丧失了所有的扩散能力,却仍有一部分悬停在外围的空气中。


    江慕森的能量也终于冲出了一道裂缝,开口道:“我又不是死了,怎么欺负我老婆的?”


    这是他三天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声音又沙又哑,勉强维持着沉稳的声线。


    凌飞屿却注意到了他尾音带着的微颤,担忧地向他靠近,水膜跟着一起挪动:“你……你没事了?”


    江慕森后退了几步,恍若未闻,定定地望向凌飞屿,耳后鱼鳞层层冒出,冷汗淌过,反射出细碎微光。


    一瞬间无数嘈杂的声音和令人作呕的气味涌入他的感官,只能凭借着黑暗里一簇温暖的灵魂火光来辨别凌飞屿的所在。江慕森强压着恶心,仍在庆幸着墨镜把半张脸挡住了,才不至于露出底下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来。


    乌鸦没了先前的轻快,像是某个预设的开场被打乱了节奏,有些不悦地打量着江慕森,随即发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饶有兴味地道:“他听不到你说什么的,你以为塞壬临死时封闭他的五感是为了什么?竟然为了救你强行冲开封锁……现在他能看到的世界,估计比我说的还恶心呢!”


    “什么意思?”凌飞屿霍然顿住。


    “他现在就是个恶念的接收口啊!哈,我改变主意了。”灰羽想到了什么,嘎嘎怪叫着飞起,悬停的粉末再次动了起来,一片朝着江慕森飘去,另一片直直扑向了毫无保护的人群。


    江慕森眼前一片昏黑,对铺天盖地的粉末视而不见,猝然吸入了一大口,却愣住一般毫无反应。


    凌飞屿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冲去,水膜乍然破裂,浑浊的液体溅了一地。


    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住了自己的口鼻,但那粉末贴在皮肤上,直接渗进了毛孔里。只有胡峦打了个喷嚏,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转身紧张地盯着众人。


    “罂粟这种植物,裹挟着人类集体潜意识里最原始的欲望碎片。赌瘾、酒瘾、药瘾,权力的瘾、控制的瘾、被需要的瘾……他们能寄生任何地方。人类总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结果反过来被控制得死死的。”


    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灰羽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它早就已经寄生在所有人身上了,等这座城市的花开,哥哥,你觉得这个人可以承接住所有的恶意与混乱吗?”


    ==========作者有话说:==========


    收尾部分主要是主角们的感情线和人物背景故事补全,剧情写得实在不太行,就把雪山和沙漠两个副本砍了,后续考虑看情况放番外里,然后改成夫夫带崽大冒险的故事。


    写着写着深感自己好像在烤一炉和预想口味大相径庭的面包……


    面包师傅又不想直接猛火瞎烤生成一炉黑炭,想着捏捏面包胚再救救?又或者加点五花八门的热门调味料?然而笔力实在不行,结果就是感到这炉面包的口味越来越奇怪。


    我似乎只是变成了一个捕捉不到主角的空镜摄像机,拟定的世界观和人物线交错复杂,越写越乱以至于一度无法推进下去,想了想,还是选择把重心聚焦回小情侣,至少要确保他们爱情故事记录完整。


    十分感谢各位能看到这里的小天使,后续内容照旧会在七月底前完结。Thanks?(?ω?)?


    第57章 心瘾


    罂粟的粉末把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挖出来, 赤裸裸地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欲望骤然放大,意识失控,会议室外中招的人群陷入混乱。


    “基层的工资太低了!!!”安全总署的人突然开始哐哐撞墙,嚎啕大哭, “说是每年涨薪百分之五, 算下来只加了两百块!两百块!!连通货膨胀都跑不赢,还要还房贷车贷, 压力好大啊呜呜呜……好想涨工资, 好想一夜暴富……“


    胡峦本来就在一边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赶紧化出一只虎爪来, 垫在对方脑袋下, 免得对方真撞死在北局, 另一只手忙着打电话叫人。


    所幸警方的人员安静得多, 粉末起效, 几人自顾自地在满地狼藉中找了张椅子, 直接倒进去,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开始补觉。


    丝毫不受门外的动静影响, 嘴角甚至还挂着终于能睡的满足微笑。细微的鼾声和撞墙声交织在一起。


    凌飞屿紧张地揽着江慕森, 也紧盯着门外动向, 想从他们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正做着以一敌十敲晕这些被罂粟粉末干扰的人类的准备。结果预想中所有人陷入疯狂、互相攻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大多数普通人的欲望实在是过于简单。


    胡峦手忙脚乱地敲晕了撞墙的人, 揉了揉手腕,结果另一边又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另一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对着胡峦的虎掌如痴如醉地蹭着:“毛茸茸……好软……大猫猫,嘿嘿,我要吸猫猫……”


    胡峦全身都麻了,尾巴炸得像触了电,猛一抽手,不料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摸了上来,罪恶的魔爪顺着他的尾巴根来回蹂躏。


    “嗷嗷嗷变态啊!你清醒一点不要骚扰同事!!”胡峦发出一连串咆哮,拖着身上挂着的人拼命往凌飞屿的方向挪,“飞屿老大?局长?!救救我啊!!”


    而早在确认人群的骚乱无害后,凌飞屿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回江慕森身上,完全顾不上他。


    还好北局的员工姗姗来迟,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收拾的收拾,捞人的捞人。


    匆匆来去的员工瞥见角落的江慕森,正想上前帮忙,被凌飞屿抬手挡了回去。


    江慕森戴着硕大的墨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只有靠得最近的凌飞屿看到他的颈后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鱼鳞,颤巍巍地翕动着,胸腔正快速起伏,抿紧的双唇内侧都被咬出了一丝血色。


    金属指节太硬,直接用手掰开,难免会伤到他。


    凌飞屿下意识就做出了选择,登时扣住他的下颌,把人托了起来,微微施力,让江慕森的嘴唇被迫张开一条缝,然后自己偏头,凑了上去。


    “嘶……”


    周围的脚步顿了顿,又飞快散开。


    凌飞屿不管不顾地用舌头撬开江慕森咬紧的牙关,将温暖的气息和能量渡进去。


    那股能量甫一入体,便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属于罂粟粉末的陌生能量。那东西像一堆腐烂的水草一样,缠在江慕森的神经上,不停把更多不属于他的欲念碎片塞进他的感官里。


    凌飞屿果断学以致用,照着对方在柏树下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那点黏稠糜烂的东西引导着,勾出来。


    江慕森挣扎了一下,几乎被冲垮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回光返照,意识到了凌飞屿在做什么,齿关方一压下便顿住,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咬下去,只能拼尽全力地抬起手,想把对方推开。


    沉重的恶意铺天盖地袭来,不停冲击着他的识海,罂粟裹挟的欲望更是将负载再次强化,简直要把灵魂都压碎。


    这些本来就是他该承受的,凌飞屿却想把这份重量分到自己身上,只是他不敢让那点明亮又脆弱的灵魂再受到一点点伤害了。


    然而凌飞屿的钳制松开,单手覆上他冒出鱼鳞的耳后根,冰冷的指节穿过汗湿的黑色发丝,轻巧按下,精准地捏住了敏感的鳃肉。


    江慕森闷哼一声,整个身体软了一瞬,就这一瞬,被对方勾住了那股能量的边缘,喉结一滚,正要就势吞下。


    失焦的瞳孔在墨镜后面陡然缩紧,江慕森一只手猛地抬起,扣住凌飞屿的尾椎骨,反客为主,直接将舌尖压了过去,开始争夺起那点能量的所属权。


    唇舌缠斗起来,谁也不让谁,罂粟粉末的能量团在两个人的口腔之间被来回拉扯,承受不住两股反方向的撕扯力,骤然裂成了两半。


    “咕噜”两声双双吞咽,一半沉进了凌飞屿的意识海中,另一半倒灌回了江慕森的感官系统里。


    凌飞屿往后退了半步,接住江慕森倒下来的重量,顷刻间站立不稳,向后仰去,低着头来去匆匆实则小心观察北局员工眼疾手快,当即推了张办公椅过去,接了个正着。两人上下交叠着倒在了椅子里,眼皮同时沉沉垂下。


    “凌局……?”


    “江总……?”


    胡峦担忧的声音渐渐远去——


    江慕森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似乎飘在半空中。


    四周昏暗,头顶只有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照下的范围极窄,其余地方都掩在黑暗中。


    但对他来说,已是久未见到的光明。


    江慕森花了片刻才适应这种亮度,看清自己正悬浮在一间屋子的天花板一角。


    屋子像是个仓库,一侧堆着一排金属笼子,另一侧则垒着好几个木头箱。


    黯淡的光线投下,照见笼子里一簇颜色鲜艳的羽毛。


    江慕森飘过去,羽毛若有所感地抖了抖,几只鹦鹉从黑暗里探出脑袋,望向虚空,发出了几声沙哑细弱的鸣叫。


    “最近生意不好干啊……这批走私进来的鸟竟然掺了只带病的,一整批都掉毛。不会是鹦鹉热吧?真晦气!”仓库的铁皮门隔音很差,对话声清清楚楚传进来,“而且大老板一看照片就嫌弃这批货,说他不要鹦鹉。他要养就要养独一无二的鸟。”


    “所以嘛,我搞了个真稀罕的玩意儿过来。”另一个声音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生意人要亮出王牌时藏不住的得意。“我保准在这地界找不出第二个养这种鸟的人。”


    “你是说那枚大个头的蛋?”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阵,“鸵鸟也算不上稀罕吧!”


    江慕森飘到箱子旁,最上面的那个箱口敞开,里面果然放着颗灰褐色的蛋。椭圆偏长,比鸡蛋大了几乎五倍,安静地卧在一堆干草中央。


    蛋壳里有微弱的动静,就像有一个很小的生命蜷在里面,缓慢生长着。


    “谁说是鸵鸟了?”另一个声音笑出来,“那是几维鸟!”


    江慕森心尖微动,似乎隐约从蛋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想去摸它。


    指尖触及蛋壳,瞬间变成透明,穿了过去。


    他愣了愣,只能颇感惋惜地轻叹一口气,抬手虚虚地拢在蛋上,隔着空气汲取那股令人安心的温热。


    罂粟这种植物,与成瘾和欲望相关,它的粉末似乎不仅仅是致幻。


    江慕森十分清楚自己沉溺在怎样的渴望之中,已经隐隐猜到了幻境为什么会将他带到这里。


    据说雏鸟会对破壳后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产生依赖,如果那个人初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他是不是就能占据对方所有的迷恋?


    他温柔地沿着蛋壳轻抚,心跳为这种可能性而砰砰加速起来。


    像是呼应了他的渴望,白炽灯忽地一闪,画面骤然被黑暗吞没。


    光线再次亮起时,蛋壳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


    几维鸟从缝隙间挤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灰扑扑的绒羽被蛋液糊成一绺一绺的,细长的嘴喙拼命捣鼓了一阵,憋了好半天,才把身子完全挤出来。


    白炽灯的光线照在雏鸟面前,它顿时怪叫一声,把脑袋埋进干草堆里,恰好躲开了江慕森悬在虚空中的手指。


    他碰不到它。


    江慕森在一腔喜悦与爱意里,忽地萌生出了些许难过。


    小鸟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爪子扒拉一阵,扭了扭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顶出几条用于遮挡的干草,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了虚空中那双忧伤的眸子,张开喙:


    “Kivi?”


    江慕森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双手罩在小几维鸟的脑袋上,对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努力抬着脖子往空气里顶。


    仓库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争执。


    “白费功夫老板看过照片,说这鸟长得太难看了,他不要。”


    另一人不忿道:“那怎么行!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弄过来,就没有其他买家了吗?


    “谁要啊?”接话那人嫌弃无比,“长得这么奇怪,又不能飞,接手的人也不能带出去秀,什么价值都没有。”


    仓库门被推开一条缝,亮晃晃的光线劈进来,几维鸟的眼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慌乱地缩在蛋壳后面,却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捏住脖子,拎了起来。


    雏鸟无力地在空中蹬腿,喙尖一张一合,奋力向前啄去,却无法对面前的人造成丝毫伤害。


    “大老板家里最不缺稀罕宠物了,这玩意,随便丢哪吧。”


    画面陡然震颤起来,似乎被无形的情绪撞击得不停翻涌,江慕森猝然伸手,往那人的脖子掐去,随即指尖再次透明,烧出一片代表愤怒的红色火光,虚空中隐隐传来焦糊的气味。


    被灼烧疼痛烙印一般,直接打在意识海里,江慕森置之不理,穿过那人的躯壳,去够被他拎在手里的幼鸟。


    几维鸟却停下了挣扎,对着虚空安抚一般,弱弱地叫了一声。


    这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第58章 诡计


    仓库的大门重重合上, 光线霎时切断,黑暗从四周涌来,画面像被泼上了硫酸的画布,失色、破碎、变成一块块黑灰。


    江慕森的意识飘在虚空, 指尖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流风从指缝间穿梭而过, 隐隐传来几维鸟细弱的叫声。


    “……把我的小鸟还给我。”


    不知何时,属于愤怒的灼热变成了求不得的酸涩, 随着他的心跳一突一突地泵到灵魂体中, 冷刀子凌迟着神经, 眸子里代表冷静的幽蓝渐渐褪色, 一片赤红自双目边缘攀上, 似要将理智吞噬。


    一股暖流忽然自锁骨下方的珠子处涌出, 将痛意节节驱散, 飘摇欲散的意识体猛然清醒。


    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绑在心脏里的血契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现实里的凌飞屿一定还在他身边。他们需要一起从幻境里醒过来。


    江慕森闭上双眼, 将所有精神力集中起来, 对着大门的方向,轰然击去。


    黑暗如同被撕开一道裂缝,露出皎洁的月色,照出一条狭窄的后巷。


    巷子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塑料垃圾桶, 花花绿绿的垃圾袋满溢而出, 滚了一圈, 垃圾散落一地,发出酸腐的臭气。一个黑色垃圾袋被斜扣的桶盖压着,不停鼓动。


    一墙之隔, 锅碗瓢盆相碰,人声鼎沸, 将袋子里幼鸟脆弱的鸣叫掩盖了下去。


    这里没有监控,扔点什么都不会被注意到,幼鸟也很难从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而厨余垃圾一天一清,环卫早已离去,等次日凌晨再到这里收拾时,大概也只会以为袋子里死的是只长相怪异的大麻雀。


    更不幸的是,有只路过的野猫注意到了那个不停鼓动的垃圾袋。


    江慕森心间震痛,猩红再次浮现在眼底,连带着伸出的手都变得透明起来。他猛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身形才勉强聚拢,却依然没有实体,径直穿过了袋子。


    野猫也看不见他,轻巧地跃上了桶沿,利爪探进桶里,拨弄了一下。


    撕拉一声,幼鸟用尽全力也无法戳破的袋子便裂开了一道口子,缝隙里露出一小片灰褐色的绒毛来,轻轻颤抖着,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猫爪子果断勾住了那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叼住幼鸟的后颈,四肢一蹬,跳上围墙,眨眼就跑走了。


    江慕森追着它越过整条巷子,经过某棵树旁时,黑暗里忽地响起嘎嘎怪叫,野猫被吓了一跳,受惊之下终于松了口,炸着毛飞快窜走了。


    小几维鸟从围墙上跌下去,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垣才停下。被猫口水沾湿的绒羽脏兮兮地黏在身上。


    江慕森蹲下来,怜惜地伸手,想要去碰它的脑袋,可指尖再次穿了过去。


    “……飞屿,醒醒,我们必须从这里出去。”


    小几维鸟全然不觉,缩成一团,身子的起伏越来越弱。


    即使心底清楚,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江慕森的心依然免不了像被紧攥一般,难以呼吸,近乎哀求地对着那个小毛绒团子道:“叫一声给我听,好不好?”


    小鸟的喙紧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慕森有些许恍惚,记忆中无数相处的画面浮现出来。原来自出生那日起,对方就已经习惯用沉默去对抗残酷的命运。


    直到晨光彻底照亮这方角落,一只乌鸦才从树梢上探出头来,犹疑地盯着那团蜷缩的绒羽。


    它的巢就筑在这棵树上,巢穴里还有只新生的小乌鸦。


    育雏的本能起了作用,乌鸦扑棱棱飞下,将小几维鸟叼进了自己的窝里。


    日升月落,江慕森站在树下,看着两只小鸟一点点长大,终于有一天,被大鸟推到巢穴边缘。


    该学习怎么飞了。


    可几维鸟的翅膀早已退化,只有在没有天敌的地方才能存活,落到地面上,稍大一些的老鼠都能带来致命的威胁。


    江慕森捧着双手等在树下,紧张地凝目去看,才注意到几维鸟的爪子上抓着什么。


    那似乎是大鸟觅食时寻来的漂亮石头,发出了一股浅淡的能量波动。


    只见小几维鸟从树梢滚落,尖喙猛地刺戳,能量石骤然碎成了粉末。柔和光芒罩下,幼鸟在空中化为孩童模样,琥珀色的眼睛与虚空中的蓝色眸子对视一刹,短暂相拥,然后穿过了江慕森透明的躯体,落在地上。


    孩子看起来七八岁模样,身形羸弱,肩膀两侧空空荡荡。


    没有翅膀的鸟化成人形,也没有手臂。


    “飞屿?”江慕森再次唤他。


    孩童一脸迷茫地抬头,眨巴着眼睛望向四周。听不到他的声音。


    树上的大乌鸦似乎被这一怪象所惊吓,嘎嘎叫着挥动翅膀,掀飞了巢中的小乌鸦。幼鸟正要张开双翅,却被空气中逸散的能量波动影响,扑通一声重重落地,也变成了人形。


    江慕森皱眉望向另一张懵懂的脸,直到又一种陌生的刺痛感撞进大脑,灵魂体警告般忽闪忽暗起来,他才意识到那瞬间滋生出了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压住眉心,又缓了好几口气。


    凌飞屿对自己身处幻境的事一无所觉,照着既定的轨迹逐渐成长起来。两个孩童的身形飞速拔高,就像按下了百倍速快进播放的视频。


    十几年前的福利院还没有发展起来,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地流浪着。所幸年幼的凌飞屿得到了能量石的强化,即使没有双臂,也很快就学会了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做事,力气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带有恶意的人不多,有几次来了人贩子,他们对看起来是个残疾的凌飞屿不感兴趣,却盯上了另一个健全的孩子。可每次靠近,对方就往凌飞屿身后缩。


    人贩子们总是不屑地越过凌飞屿,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被踹飞出去。


    善意接济的人不少,匆匆而过的场景片段里,推着包子摊车经过的老板娘总会匀出一两个包子给他们。


    也许是对乌鸦的救命之恩尚存记忆,凌飞屿对另一个孩子很是照顾。接过包子时总是自己咬下小半个,剩下的都留给对方。


    江慕森眼里盛着那个没有手臂的瘦削孩童,心脏处的钝痛如不停歇的浪潮,一阵一阵翻涌,一层高过一层。


    他是不是,也还有被丢出去的记忆?


    所以凌飞屿每次被迫变回几维鸟的时候,很少叫出声,睡梦里也都总是下意识地揪扯自己的绒毛。亲密时也总是要背过身去,好像只要这样,残缺的部分就不会被江慕森看到。


    很快,这种心疼就在怒意和妒意的裹挟下不断升级。


    另一个孩子吃下大半个包子,趁着凌飞屿离开干活,从身后掏出一个雪白的馒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接着飞快地跑向他们的栖身处,摸出一个布包,把剩下半个馒头藏了进去。


    他从包子车底下偷摸出来的,那就是他一个人的。


    孩子理所当然地将布包重新塞好,拍拍手上的灰,再次换上一副怯生生的面容,小跑回去。


    也许是依然有些许心虚,他跑得飞快,还在路上绊了一跤,再见到凌飞屿时,小脸都哭花了。


    “哥哥!”孩子带着发抖的哭腔埋怨,“刚才有个大人莫名其妙踢了我一脚,害我摔倒了,好疼啊。”


    凌飞屿平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漠然盯了一会儿,在孩子再次委屈嚎啕时移开目光,蹲下:“伤到哪里了?”


    孩子立刻掀开裤腿:“这里,擦伤了,走不动了。”


    “唔。”凌飞屿撕了块布条,对着只有浅淡划痕的伤口小心擦拭。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激怒了虚空中的灵魂体。


    江慕森把手指深深掐进手心,灼热火光顺着指尖烧上了手臂,却像是不在乎那样反复折磨着他的痛感了,只顾着对凌飞屿喊:“他在骗你啊,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凌飞屿依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快速处理完根本无甚影响的小伤,站起身来,顺手拂去了小孩嘴角的馒头屑。


    他什么都清楚。


    江慕森周身火光霎时熄灭,只有愤怒的余韵还残留在灵魂体上,让他愈发清醒地思考起来。


    如果幻境以瘾为媒介,是什么让同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无法醒来?


    他悬在凌飞屿身后,双手绕过对方空荡荡的肩膀,隔着空气将人拢进怀里,喃喃道:“……飞屿,你又渴望着什么呢?”


    对方无法告诉他答案。


    画面依然飞快推进着,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翻书,纸页上的演员们依次就位,两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巷子的夜色中,外套的衣角上隐隐浮绣着一片黑色的羽毛。


    角斗场的人终于发现这里有两只幼小的异种了。


    他们手里拿着麻醉枪,朝着睡在破旧棉花被中的两个孩子慢慢围拢。


    凌飞屿在黑暗中陡然睁开双眼,脚尖一踢,藏在被子底下的玻璃碎片飞射出去,直接扎穿了其中一人的脚腕。


    “啊!”那人痛呼一声,吵醒了另一个孩子。


    孩子揉着眼睛,茫然开口:“……哥哥?”


    另一人果断朝着他们开枪,针刺破空而来。


    “跑!”凌飞屿猛地将孩子撞出包围圈,反弹的力道却推着他硬生生接下了麻醉针。


    那个孩子却没有跑,挣扎着爬起来,像是要去拉他,嘴一开一合,在说着什么。


    但凌飞屿的意识已经渐渐陷入昏沉,眼眸半阖,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还在低声道:“不用……管我……你……走……”


    然而虚空中江慕森能听到,他虚揽着凌飞屿,猝然抬头,死死盯住那个孩子,目眦欲裂。


    那个孩子在说:“带我走吧,我的能力,你们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可以在七月底完结的,真的收得差不多啦,推完这段就去推BOSS了!(摩拳擦掌_(:з」∠)_)


    第59章 归巢


    “飞屿……”


    冷风裹挟着声声呢喃, 打着卷儿吹进办公室里,拂过凌飞屿的头顶,仿佛一只温柔大手的抚摸。


    他不自觉地往上蹭了蹭,却只贴上了一团寒冷的空气。


    “……江慕森?”


    凌飞屿骤然惊醒, 眼前, 正对着FAM的金属徽章,依然稳稳当当地高悬在办公室大门的正上方。


    冷风将桌上的文件吹起, 签过字的调令飘起来, 落在地上, 刚被体温烘出的热意转瞬流逝。


    凌飞屿怔然看着那页纸, 下意识往腰间一探——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死死地盯向眼前紧闭的门, 像是下一秒, 思念的人就会带着光出现在门外。


    但风停了, 四周只有挂钟指针微弱的摆动声, 转过一圈又一圈。


    制服肩带前的金属扣顶着心口, 随着胸膛起伏不断硌上肋骨, 微弱的疼痛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冷意蔓延到全身。


    凌飞屿隐隐觉得办公室里缺少了些什么,应该有些别的东西来打破这种安静到窒息的氛围,但深思起来, 又像是一种错觉。


    “他怎么会真的来这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了一圈, 落在地上,“他没有把那道通缉令当成挑衅和侮辱,一脚掺和进来, 我就该满足了。”


    自语声越来越轻,凌飞屿茫然地望着那个徽章, 心底豁开了一道口子,只有冷风不停往洞口灌。


    “我在期待什么呢?”


    电话铃倏然响起,打断了办公室里的沉静。


    听筒那头,秘书的声音在微弱的电流里听不太清,急促又混乱,汇报着各地都出现了行为怪异的人群,似乎是被某类异种寄生,欲望膨胀到直接当街抢劫,不断造成大范围混乱。


    只有异种不受影响,各地分局人员已经在前线支援,但情况不乐观。被制服的人会直接炸开,褐色粉末飘得到处都是,接触者会在数秒内陷入同样的失控状态。


    凌飞屿挂断电话,拔腿正欲向外,周围环境却倏地一暗,接着黑白光忽闪,像是日夜快速流逝,电脑屏幕无声亮起,万俟钧的脸出现在里面。


    他面前立着某部长的名牌字样,一排话筒怼在屏幕边缘,冷酷地向公众阐述道:“是的,我们身边有异种的存在……近期所有混乱事件均由异种引起……我们已经抓获异种方面的头目。”


    万俟钧拍了拍手,身后写着发布会字样的LED屏幕画面一转,变成了某处昏暗的地牢。


    四面墙角火盆炙烤,让空气中的水汽蒸发殆尽,铁链钉死在墙上,吊着一双苍白没有血色的手腕,腕骨处布满深浅不一的勒痕,已经结出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漂亮的人鱼黑发凌乱,遮住了整张精巧的侧脸,只露出耳后一片不断翕张的鱼鳞,不断有新鲜的殷红色的血往外渗出。


    曾经绸缎般光泽流转的鱼尾色彩尽失,层层裂开,鳞片缺失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干涸黏膜,叠在地面的尾鳍边缘不断颤抖着,灼烧成了一片焦黄,宛如枯叶。


    胸膛的起伏渐渐微弱,于此相对的是屏幕外面,万俟钧挂上了虚伪的笑,两道褶子里志得意满。


    “在我们的控制下,异种已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这种生命形态拥有着巨大的能量,我们将进一步对其进行围剿,并开发出其他用途……”


    凌飞屿全身肌肉同时痉挛了一下,仿佛所有血液都被抽空,机械臂狠狠地撞在办公桌边缘,文件散落一地。


    他单膝跪倒在纸张上,弓起脊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吸气。


    冥冥中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某种慈悲嘲弄兼具的复杂情绪:“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不可能。”凌飞屿猛然睁眼,“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我不会还在这里。”


    他踉跄着站起,抬起沉重的手臂,对准屏幕,轰然砸下!


    “我不会,还存在着。”


    屏幕应声碎裂,玻璃四处飞射,崩进机械臂的缝隙里,划破了胸口处毫无保护的皮肤,擦出数道血痕。


    凌飞屿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再次一拳轰去,将万俟钧的脸彻底砸成碎片。


    周围的一切也如屏幕那样层层裂开。


    “哼。”


    像是没有骗到他,虚空里传来一道惋惜的叹息。


    但凌飞屿听不见了,天旋地转中,他跌入一条幽深的应急通道里。


    脚下的阶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墙角的暗绿色应急灯幽幽地闪了两下,仿佛随时会熄灭。远处有谁在打着电筒,发出一道凄然的白光。


    凌飞屿向那里走去,电筒的余光打亮了严柯的脸,以及他不悦的神情。


    “人在哪里?”对方开口,直接问道。


    凌飞屿默不作声。


    心间揪紧的刺痛感骤然一松,像绷断的弦。拘束着他的契约就此消失,只剩下空荡的回音,和一段覆水难收的关系。


    对方也沉默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而冷然开口:“凌飞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凌飞屿不答反问:“既然你们铺这个局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让我去他身边呢。”


    严柯的眉头皱起来,在电筒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真的不解道:“你在说什么,该不会真的对他产生了感情吧?”


    空气陡然停滞了一瞬,少顷,对方再次开口,下了判断:“这很多余。”


    凌飞屿推开严柯,走向通道的出口。


    “在任的人是怎么想的?挑起两方的矛盾,然后发动战争,让另一方彻底屈服吗?”


    冷风从不远处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空荡荡地飘起来,“战争带来无尽的牺牲,永远无法换来真正的归附。如果没有人愿意尝试走一条和异种和谐共处的路,那就让我站到上层的位置,去做那个可以作出选择的人。”


    他迎着浓稠的夜色,叹出一口气:“江慕森重伤,三年都无法再踏出深海一步,你就这样回复上级吧。”


    “这由不得你!”严柯的声音抛在后面。


    凌飞屿头也不回,迈步而出,脚下忽地踩上了海岸边的沙地。


    电筒的白光变成了密林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身后应急通道的水泥墙壁陡然退去,浪涛声阵阵响起,越来越强。


    他自回忆尽头溯游而上。步伐越来越急,越来越轻快,直到跑起来。


    再往前走……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他了。


    “啪嗒……啪嗒……”


    步子被满地黏稠的液体拖得沉重起来。


    教堂的彩色玻璃在月光下投射出细碎光斑,洒在倒塌的长椅上。


    实验异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中央,利爪伸向浴血的人影,定格在半空之中。


    凌飞屿望向神像前的江慕森,收敛起战斗时不顾一切的凶狠,以及被压下层层冷漠下的,某种极其隐秘的满足。


    现在,他的身边只有我了……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都失去了作战能力。


    那种沉迷于自我牺牲,从而获得被需要感的瘾,终于可以得到一丝回馈。


    凌飞屿自认自己是没有巢穴,不能飞翔,无处归依的鸟,却仍难以避免地去渴求着,若有一人能与他一同归巢……


    像他这样,犯下了诸多罪行,杀害同类的异种,还能奢求对方温暖的怀抱吗?


    这种可耻的期盼,会是对神的亵渎吗?


    可对方把神像遮住了。


    可他听到对方说:“我来爱你。”


    当凌飞屿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时,心底都是不合时宜的侥幸。


    有些卑劣。


    凌飞屿心想。


    但我终于具有足够的价值和资格,可以获得他的爱了,不是吗?


    果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温柔的海一样接纳了他。


    那是他短短人生里最幸福的一个晚上,快乐像焰火一样,短暂又绚丽,照得他满目眩光,让他不敢去看。


    却有人珍而重之地俯身轻语:“正视……你的欲望。”


    可他把头靠向那个人的肩窝,蹭着冰凉的发丝舒服地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夜色也不会为他逗留。焰火冷却之后,曦光转眼刺入教堂。


    穹顶在明亮的天光下消融,化入灰白的天空和凛冽的山风之中。


    脚下混着砂砾的地板变成了一片冻土,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


    狼嚎声顺着山风飘来,隔着密密的冷杉林,断断续续,像凌飞屿濒临崩溃的理智。


    因为那两具倒在他面前的,再也不会发出声音的躯体。


    一具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散落在旁的背包和登山杖判断生前是个驴友。


    另一具尸体尚且完整,双眼半睁,嘴唇青紫,喉咙上有一道撕裂状的口子。血痕早已干涸,被冻成了深褐色。


    凌飞屿蹲下来,短暂地和那个人做了告别。


    那是他的同窗,第一次见到没有手臂的凌飞屿时便自诩大哥,处处照顾,让他很是感激。


    现在,这个人却死在了这里。只因为接到救援失踪在深山的驴友的任务,而被寒冬里饥肠辘辘的豺狼群围攻。


    那是本应该由凌飞屿处理的豺狼异种,还没有生出多少灵智,只有野兽的本能。


    可彼时的凌飞屿还没有装上那副让他更强大的机械臂,他只能等山间的风雪小一些再出发。却来晚了一步,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正如冥冥中总有人对他说:“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出了人命,上级的指令直接变成了格杀勿论。


    即使这件事追究起来,是因为山脚的村民违规过度偷猎,豺狼才缺少可以过冬的食物。


    最后只留下一只小狼崽子,飞扑上来,啃掉了凌飞屿肩头的一小块皮肉。


    牙都还没长齐。


    凌飞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它放回山里。


    但因为那一口血肉,它有了一点点力气。就凭那一点点力气,它又蹿进村里,咬死了一个人。


    被强化过后的异种太不可控了,接下来便是对那些尚未生出神智,且具有威胁的异种进行大规模的捕杀。


    那一天,接到任务的凌飞屿刚满十八岁。


    人类利用他,异种痛恨他。未来一眼看不到尽头,向前的每一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随时要被逆向而来的人潮碾碎。


    人类的十八岁,是鲜花、掌声,校园里的宣誓词,热热闹闹的人群,和长辈们真诚的祝福语。


    可他的十八岁,充斥着鲜血、仇恨,密林里的行刑场,暗不见光的角落,以及同类最阴狠的诅咒。


    但他在那天第一次见到江慕森。


    据说那个实验体刚从实验室被劫走,五感尽失,会朝所有靠近的人竖起带刺的冰墙,上级想了想,决定让同为异种的凌飞屿去照顾他。


    对方果然没有再抗拒。


    凌飞屿小心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草草披了件不合身的外套,半张精致的脸从宽大的领子中露出来,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凌飞屿。


    接着敞开了怀抱,将自己脆弱的脖颈袒露在篝火明暗不定的光线里。


    完整、漂亮、矜贵,散发出清新好闻的海洋气息。


    不像他自己,残破、沉默、还带着刚从刑场下来的血腥味。


    就是连来接应的异种管理局员工,见到凌飞屿时,都有些害怕地向后退了退。


    可这个漂亮的人,此时正无条件地信任着素未谋面的浴血修罗般的自己。


    陌生的感觉冲击着凌飞屿死寂的心脏,他第一次接收到了一直在渴求的东西,然后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简直要上瘾。


    直到安全把人送回后,任务结束的那天,江慕森用指尖隔着衣料描摹他的脊骨,一笔一划地写字:“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喜欢你。”


    “下次吧。”凌飞屿把那双纤长有力的手推了回去,像小心推开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


    凌飞屿转身离开时,心脏跳得很快,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压住,迫使自己不再回头。


    不需要让对方和自己这样的人有太多接触。


    此后便是漫长而孤独的戒断,却又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再次被推到对方的身边。


    凌飞屿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见过可怜,也看过厌恶,看过恐惧,也看过仇恨。


    但他从没看过喜欢。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必须背负的罪责,角斗场的血、倒下的同类、签署过的每一份作战令……


    至少他还可以,在江慕森的眼睛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


    凌飞屿一直觉得,那是凉薄命运赐予他唯一的仁慈。


    永远宽宥和包裹着他的目光,给予他更为坚定的信仰,与走下去的勇气。


    周遭的一切都碎在了那双温柔的幽蓝色眼睛里。


    凌飞屿站在了回忆长河的起点。


    那是角斗场里无休无止的厮斗,是来自同类的、永远痛恨仇视的目光。


    夜里角斗场关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凌飞屿蜷在笼子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暗处总有不甘的声音咒骂着他,那些声音从铁笼的缝隙里钻进来,像针一样扎进耳膜,让他一整晚都做着求而不得的噩梦。


    会有一个人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吗?


    会有一个人真的喜欢他吗?


    只有那个在一开始给了他虚假幻觉的同巢之鸟,狡黠地笑着说:“哥哥,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如此依赖你,我如此爱慕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找不到另一个人会这样待你了。”灰羽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轻而蛊惑,利爪上寒光隐隐一闪,“你忍心杀死我吗?”


    凌飞屿看着擂台对面已经完全变得陌生的脸,由心底而生的渴望越来越明晰,像把锋利的刀,划开所有属于梦魇的雾。


    对面的只是他意识深处的幻影,一颗早已死去的钉子,用永远的内疚,把他钉死在不配被爱、没有价值的审判里。


    “不是这样的。”凌飞屿说,“会有一个人用同等的爱与温暖包裹我,他让我知道,即使不完美的自己永远存在,我也值得被好好地珍惜着、爱着。”


    下一刻他猛然出击,腿风撕裂空气,结结实实地砸在幻影身上,将那颗钉子骤然扔出擂台。


    幻影炸开,黑色羽毛漫天飘散,从舞台灯刺目的白光里簌簌落下。


    “我的归巢不在这里。让我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嗯,之前丢出去的伏笔线头应该都收回来了吧(翻笔记本……)


    怎么收回来一团毛线球!


    改了好多版,最后取的定稿是他们从故事的两端双向奔赴,嗯……


    还有两章明后天发,呜呜呜我不太舍得(甩面条泪,抱头跑走)


    第60章 接住我


    角斗场的黑暗褪去时, 同一时刻,另一层幻境中,江慕森也对着灰羽的幻象伸出了手。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对着同一目标,悍然冲击, 径直贯穿了梦魇的重重帷幕, 两个世界在剧烈的震动中渐渐重叠,江慕森的身影出现在凌飞屿面前。


    他们奔向对方, 带着一地黑羽霎时飞起, 盘旋在空中, 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 气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相拥的两人瞬间被卷入其中, 穿过漩涡, 落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空间中央投射着一道白光, 光线笼罩着一张病床, 一个羸弱的身影穿着病号服, 背对着他们, 听到动静,立刻欣喜地转过头来。


    一张和幼年的灰羽有些相似的脸袒露在灯光底下,颧骨支起,面色苍白, 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垂在对方的锁骨上, 他扬起膝盖上放着的书, 激动地向两人挥舞着,道:“终于等到你们了!”


    凌飞屿看到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动物大百科全书》,即使对方的面孔比印象中的年轻了很多, 他还是认出了对方。


    “任飞羽?”


    对方点点头,像是挥手的动作加快了血液循环, 面上浮起两团红晕,看上去有些内疚。


    “这里是梦魇的夹层,灰羽一直把我的意识关在这儿。”他合上手中的书,支着身子坐到病床的另一边,对两人道,“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们。”


    “长话短说。”他显得有些不安,声音又轻又虚弱,带着长期卧病的人特有的气短,断断续续地说着,“灰羽把梦魇和欲望结合在了一起。”


    罂粟粉末顺着血液上行,在大脑里营造出了触手可及的幻象。


    江慕森想从最初就介入凌飞屿的生命,弥补所有缺憾。


    而凌飞屿想回到一切开始之前,把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逆向而行,被不可得的痛苦笼罩着。


    “这种痛苦给了梦魇侵蚀的机会,灰羽通过江总这个恶意的接收口,汲取到了很多养料,不断壮大着自己的能量。”


    “你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吗?”江慕森的手指握在凌飞屿腰间,一点点收紧。


    “他就是一个恶劣的魔鬼……”任飞羽呛咳一阵,指节虚握着抵在唇边,好不容易压下去,“梦魇的养料来自于混乱与斗争,他会不顾一切地挑起矛盾,强化自己,然后……”


    “就世界末日了?”


    “不至于……也许会导致大规模战争,或是流行病传播,消磨着这个星球的生命能量,直到他餍足,消停下来。”


    “我会制止这一切,这本来就该是我的责任。”凌飞屿道。


    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被那只乌鸦捡走,或是学习飞翔时没有化出人形,再或是回到最开始……


    “别想这么多。”江慕森温热的手掌按上凌飞屿的后背,顺着脊椎轻抚,让他不自觉的颤抖平静下来。


    那双手依然恋恋不舍地贴着,像要把幻境里没摸到的摸回本来。


    江慕森抬起头,对着任飞羽问道:“但灰羽为什么会寄宿在你身上?”


    “我从小身体就很差,家里人用尽了各种方法为我续命,包括使用异种的生命能量。”他直言道,“角斗场都是爷爷在管理,我不清楚他是用什么手段提取的,但在幼时误闯进去,高烧了好几天,开始不断做噩梦,梦里都是、都是各种各样的哭嚎,就好像有无数人在我脑子里……“


    自幼享受着家里人保护的人,自然天真纯良,自此,他开始抗拒利用异种的行为,尤其厌恶爷爷。


    “角斗场被异种管理局捣毁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连我自己都已经放弃了。”他神情恹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纷繁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流转,“爷爷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让我获得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也许,这副身体本来就是灰羽的吧。爷爷可能以为他的意识已经消失了,而我也失去了幼年的记忆,留下的只有每晚不断的噩梦。”他绞着手指纠结一阵,继续道,“直到他再次出现在人前。”


    “那些噩梦,一开始就是灰羽下的手。”凌飞屿说,“任崇礼晚年衰弱的速度很快,可能是实现了某种交换。”


    “但我隐约知道那些噩梦和爷爷有关,如果不是角斗场的存在,不会给这么多异种带来痛苦……”任飞羽盯着膝盖上的书,轻声开口,“所以我没有办法原谅他,即使在他临终时,也没有再去见他一面。”


    他沉默下来,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惚了许久。


    “我们该出去了。”江慕森牵起凌飞屿的手。


    “等一等。”任飞羽忽然抬起眼皮,转向江慕森,“有些事,我想单独对飞屿哥说。”


    江慕森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凌飞屿一眼,点了点头,松开他,转身退到了黑暗之中,安静而耐心地等在远处。


    任飞羽看着他的背影,把声音放得很低:“江先生从这里出去之后,吸收恶意能量的情况可能不会好转。他在幻境里暴露了弱点,泄露了太多负面情绪,都被灰羽利用了。”


    凌飞屿下颌绷紧,眸中寒光闪烁:“我会尽快解决他。”


    任飞羽点点头,背过身去,单手在自己心口一晃,掌心里便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梨形石头,内里的生命能量如脉搏般微微鼓动,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块石头按在凌飞屿手上,飞快道:“同源的能量之间可以互相汲取,我再把自己的生命精华给你,就可以反过来吸收他的力量了。”


    “那你呢?”凌飞屿握住那颗石头,机械指节轻轻一捏,能量眨眼便融进了金属缝隙里。


    “我……本来就是苟延残喘。”任飞羽垂下头,手指在书籍封面上反复摩挲,“就是担心对你来说会有意料不到的风险,我也没有办法预测把梦魇封印到自己身体里的后果。”


    凌飞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抿着唇,偷偷看了一眼暗处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任飞羽的脸色越来越白,躺倒在病床上,望着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天快亮了,该醒来……然后作出决定了。”——


    “滴滴——滴滴——”


    两台医疗监护仪里传来陡然加快的信号音,病床上,两个人同时睁眼。


    日光灯管嵌在磨砂灯罩里,光线映入凌飞屿的眼睛,带着消毒水洗过的棉布气味和浓烈的海盐气息一同涌进他鼻腔里,耳边还贴着一道湿热的呼吸。


    但身侧的人很快又阖上了眼睛,脸色不太好看,嘴唇血色淡成浅粉,呼吸乱了起来。


    “很难受?”凌飞屿侧过身,伸出手臂揽住他。


    江慕森摇了摇头。耳朵里充斥着太多的杂音,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像碎玻璃一样灌进耳道。


    他皱起眉,回抱凌飞屿,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蹭过锁骨上方的皮肤,深深地、贪恋地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并在木质香里获得了一丝安全感。


    清新又温暖,足以驱散空气里不断加重的浑浊。


    江慕森把鼻尖又往里埋了半寸,热气呵在凌飞屿颈间,“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迟疑,凌飞屿身形一滞,立刻从他吐词间微妙的停顿中辨别出他的状态。


    于是他拉过江慕森的手,指尖温柔地描摹过对方的掌纹,一笔一划地写道:“我可能要去做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


    江慕森的手心猛地收紧,指尖扣进凌飞屿的指缝里。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凌飞屿翻手把他压下,手指又落下来,继续写:“你要接住我。”


    他苍白的指节缓缓松开,把凌飞屿抱得更紧了。


    凌飞屿低下头,蹭着对方的发丝轻语:“我不想离开你。”


    病房很安静,只有医疗监护仪规律的信号音,那句话落进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江慕森没有反应。


    他应该是听不到的。


    凌飞屿在心里这样想着,把脸埋进对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因此也错过了江慕森逐渐泛红的眼角,和自己机械臂和肩膀交接处,一点一点变湿的布料。


    水渍无声地洇开,金属一如既往地冰冷。


    他应该没有察觉到。


    江慕森这样想着——


    定心骨醒来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北局员工。胡峦殷切地候在病房外,等着凌飞屿收拾烂摊子,并下达进一步指示。


    其他人都还在半昏迷状态。


    但很快,情况变得更糟糕起来。


    次日清晨,太阳没有如期升起。


    北境靠着东海,海岸线上,浮出了一轮黑日。


    那不是真正的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个纯粹的、吞噬所有光线的黑色球体,边缘燃烧着一圈如有实质的黑雾。


    它缓慢地爬升着,直到完全探出天际线时,整个北境已经看不到一丝天光。


    云层被染成铅灰色,层层叠叠地压在海面上,把天和海之间的界线完全抹掉。


    生活在沿海的渔民最先发现了异状。


    “这是要下雨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他们疑惑着,仍招呼邻里不要出海,倏地狂风四起,天空如同破了道口子般往下灌注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沙地上,扬起粉雾,在民居的屋檐上发出如鼓点般的撞击声。


    密集的雨幕中,黑日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雨水溅在地上,淋湿行人的裤脚。他们骤然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人行道上,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雨水溅进车窗,司机的头晃了晃,强撑着踩下刹车,然后倒在方向盘上。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好几个转,磕上花坛,撞进路边商店的橱窗。


    却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因为雨水陷入沉睡。


    有人眼白上翻,透出贪婪的光,径直拎起路边的石块砸向商店,抓起了货柜里的黄金首饰,哈哈笑着。


    继而又有人拥上来,对着那人大打出手。


    被放大的欲望和恶意让四周变得一片混乱,而江慕森就是一切的接口。


    从凌飞屿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条条黑色丝线从黑日的边缘延伸出来,穿过雨幕,穿过城市上空,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他身旁的病床上,江慕森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凌晨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眉心紧皱,眼皮细微地颤抖着,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些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周身,每一条都在以极细微的幅度搏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血脉,将充满恶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天际的黑日上。


    吸饱了能量的黑日不断攀升,撒下暴雨,将外面的世界寸寸侵蚀。雨水逐渐变得愈发浑浊,在海面上、街道上、楼宇之间迅速扩散开来。


    到处都响着车辆撞击的闷响和暴力争抢的尖叫。


    异种们心智简单,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在异状出现的第一时刻,便涌向了北局要求帮忙。


    幸存的人类知情者这才发现,混迹在他们社会中的异种,数量已经非常多了。


    在即将降临的灾难面前,他们难得地摆脱成见,一起捍卫起自己的生存空间。


    北部分局的员工将隔离服分发下去,与志愿者一同行动起来,推着沙包垒临时防线、架设能量屏障器,打造出安全的空间,又马不停蹄地将受到影响的人搬进去。


    胡峦刚把一个被黑色能量感染的人从倒塌的雨棚下拉出来,虎掌沾上了对方的血迹,来不及擦,就紧赶着去撑一旁被撞倒的电线杆。


    旁边忽地伸出一只手,与他一起撑着,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之前在会议室里摸他尾巴的同事。


    对方一醒便来支援,从隔离服里透出腼腆又殷切的目光,抱歉地笑了一下:“之前不好意思啊,大兄弟。”


    “嗐,瞎客气,咱们谁和谁呢。”胡峦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你这撸猫手法还挺舒服……”


    黑日越升越高,雨幕的扩散速度也越来越快。


    无法斩断的黑色丝线挥舞着射向四面八方,从最开始的几十条变成成千上万条,铺天盖地地洒向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牵着活生生的人,带着恶意的能量在人群中爆炸,引发新的混乱,混乱又滋生新的恶意,恶意又变成更多黑色丝线回馈到黑日里去,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恶性循环。


    临时成立的作战部门已经进行了多轮尝试,连人类引以为傲的热武器都无能为力。黑日已经照至整个东部片区,悬在天上,仿佛遥不可及。人们抬头望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暗,绝望渐渐攀上心头,又变成了滋养黑日的新一轮养料。


    风越刮越大,凌飞屿的袖管被吹得翻飞,露出肩膀间若隐若现的金属接口。


    机械臂充满了能量,整装待发。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从楼顶停机坪传来,越来越近。


    风里隐约飘来了海盐的气味,凌飞屿转身望去,江慕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病床上起来了。


    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往下淌,沿着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汇成细流,滑过抿成直线的薄唇,将全身的衣服打湿。


    他紧闭着眼,却牢牢锁定了凌飞屿的方向,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和旋翼声吞掉了大半,但凌飞屿读出了他的口型。


    别离开我。


    凌飞屿飞快奔向他,在倾盆大雨中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冰冷的唇。


    一触即分。


    凌飞屿退开几步,低头轻抚着系在江慕森腰间的挎包。那是他在清晨离开时放在江慕森身上的,装着他们的蛋,还带着和他相似的体温。


    就在他正欲抬头,想要好好告别的瞬间,后颈猝然一痛。


    凌飞屿的眼睛睁大一瞬,便软软地阖上。


    江慕森收回手,接住他失去力量的身体,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天台的屋檐下,让他靠着墙坐好。然后站起来,走向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旋翼搅起的飓风把他的长发全部往后吹起,露出耳后一片不断翕张的鱼鳞。


    他走到驾驶舱侧下方,仰头对飞行员说了一句什么。飞行员的面色在玻璃后面变了几变,低头看通讯面板,又抬头看他,颤着声反复确认。


    能指挥的人都晕倒在墙角下了,剩下的还在外面忙着救人,根本联络不上。


    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通讯器忽然响了。


    电流那头,是强撑着醒来的严柯,“让他上飞机,但要把凌飞屿带上。”


    对方没有多加解释,下完指令便失去了动静,通讯器里仪器报警的蜂鸣乱成一片,护士叫嚷的声音传过来:“是谁强行给病人打兴奋剂的!”


    飞行员咬了咬牙,对江慕森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上来,然后又比了一个手势,指了指墙角的凌飞屿。


    江慕森没有动,但四个北部分局的员工跑了上来,不容拒绝地把凌飞屿抬进了直升机里。


    他只能跟上。


    直升机拔地而起,刚离开楼顶,黑日边缘便骤然爆出一圈黑雾,裹挟着浓稠的恶意能量直直砸向机身。


    飞行员猛拉操纵杆,直升机侧翻着避开。


    天旋地转中,江慕森紧紧扣住凌飞屿身前,咬牙将腰包解下来,重新系回他的腰间,颤抖又后怕地在凌飞屿额间烙下一个吻。


    “我又不是鸟,别想让我一个人孵蛋。”


    北境的飞行员身经百战,坚强地在乱流中飞速逼近黑日。一瞬间,机舱里所有电子仪表同时失灵,旋翼的转速急剧下降,机身在气浪中剧烈颠簸,拼尽全力才没有让直升机翻过去。


    “不能再近了!”他回头吼道,“再往前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江慕森松开怀里的人,垂头温柔地注视着凌飞屿。


    对方无知无觉地闭着眼,面容安静乖巧,眉间褶皱舒展,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


    他把凌飞屿额前一缕被雨水黏住的头发拨开,指尖在自己锁骨上轻轻一勾,锁骨钉便落了下来,掉在凌飞屿身前。


    他撬开凌飞屿的牙关,舌尖抵进他的口腔深处,像要从这个人身体里把所有的温度和气息都搜刮干净,带走,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指尖却忠诚地抵上凌飞屿的心口,将锁骨珠子按了进去。


    仿佛一根细线被剪断,两人贴近的胸口处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他的心间蓦地一轻,镌刻在心脏上的契约被解开了。


    江慕森再一次主动抹消了捆绑彼此的禁锢。


    凌飞屿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很快被他抚平。


    “你说错了,解决梦魇应该是我的责任。”他说着,拇指擦过被他吻得发红的嘴角。


    白色的光芒自他的发梢处亮起,耳后鳞片闪出莹润的光泽,与此同时,北境的上空,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从地面上缓缓升起。


    情侣相拥着昏迷却仍在梦中祈祷对方无恙、异种消防员在用身体掀开翻倒的汽车时心里只有“救一个是一个”的念头,还有胡峦,正在雨幕里奋力清出一条通畅的道路,顺手敲晕闹事的人,虎掌上血水雨水混在一块儿,脑子里只想着赶紧把路清开,让救护车能过去。


    微小的善意从整座城市的地面升腾而起,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两股能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白色的善意之光从下往上涌,黑色的恶意之潮从上往下压。它们在江慕森和黑日之间的空域里激烈交锋,能量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环形的气浪,将倾盆大雨拦腰截断。


    直升机在气浪中被推得剧烈颠簸,飞行员已经全然顾不得身后两人的动静了,死死地抱住操纵杆,脸被气流压在仪表盘上。


    终于,属于黑日的暗光消退了一些,边缘浓厚的黑雾被白光削去一层,隐约露出中央乌鸦形状的轮廓。


    江慕森将凌飞屿安稳放在座椅上,打开了直升机的门。


    纯白的能量猝然收回,凝在他的身后,化成了虚幻的双翼,推着他往外。


    江慕森全力抵抗着对高空的恐惧,正欲朝外跃去,却没听到身后的咔嚓一声轻响。接着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后颈,他视野一黑,身体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嗵地倒在机舱地板上。


    凌飞屿揽着他,放在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苦笑了一下:“这是什么夫夫默契……”


    “还有这个被送来送去的小家伙。如果我回不来,至少还能给你留点儿寄托吧。”他抬手轻轻捏了一下江慕森的脸颊,“至少好好养大我们的崽子,再来找我。”


    腰包忽然疯狂晃动起来,频率快得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扑腾,磕在拉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带它一起。


    凌飞屿心念一动,没有再解开它,站起来,单手探到驾驶位上,掰过飞行员的脸,对他比了个口型:“照顾好他!”


    他走到舱门边。黑日在正前方悬着,周边的雾气刚被消耗大半,此时已飞快地恢复了过来,乌鸦的轮廓又渐渐隐入其中。


    狂风把凌飞屿的袖管吹得倒翻上去,露出接口处纵横交错的机械线路,在乱流的冲击中爆出细密的火花。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出舱门。


    江慕森身后虚笼着的白光猛地换了个方向,朝他裹去,似在挽留,却终究抵挡不过他的决心,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银白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光晕,然后越来越亮,光芒自他肩胛骨处凝聚、拉长、展开,一道接一道,一层叠一层,最后化作璀璨的双翼,托着凌飞屿飞了起来!


    凌飞屿愣怔一瞬,眸光坚定地望向越来越近的黑日。


    他曾经怨叹过自己的出生,羡慕过天上的飞鸟,为了谋求认可抛弃一切获取力量,也恐惧着自己终将变成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但属于善意和信仰的能量接纳了他。


    狂风中凌飞屿的嘴角高扬,心里忽地变得无比轻快。


    原来飞翔是这种感觉。


    但对他来说,只短暂地体验一下便足够了。被天地相拥的自由也抵不过一个温暖的怀抱。


    渴求的那个人在机舱里忽然睁开了眼睛。


    后颈的钝痛还没消退,江慕森眼前一片昏黑。他撑起身体,抓住舱门边缘,向外面望去。


    已经来不及了,凌飞屿离那轮黑日越来越近,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灵魂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像一缕微弱的烛火,朝着即将吹灭他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前进着。


    飞行员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正想往后探去,关上机舱的门,却只见江慕森猛地跳出了门外!


    “……”飞行员绝望地看着又一个身影落入空中,越来越小。


    江慕森迅速下坠,双腿在半空中并拢拉长,变成了硕大的鱼尾,华丽的鳞光在黑日投下的阴影里像一颗坠入暗海的水晶。倾天的波涛从海面轰然拔起,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托在高空中。


    凌飞屿若有所感,向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隔着狂烈的海风和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江慕森立在倾天的波涛中遥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有海水从眼眶边缘溢出来,被风一吹就散成细碎的水珠。


    凌飞屿想起曾经的很多个日子,在柏树下,在只有他们的无人岛上,在教堂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在初遇的密林里,他是怎么看江慕森的。


    那一定是一种带着渴求垂怜的目光,像望向一个遥不可及的神明。


    可此刻江慕森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仰望着他。纯白的双翼燃烧起来,那个人以残缺之躯劈开黑暗,生出万丈光芒。


    如此,不可及。


    飓风将他们劈裂在两个世界。


    凌飞屿断然收回目光,转头面向近在咫尺的黑日。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触到了那层游动的黑雾。


    久违的刺痛从双臂传来,仿佛直接打在意识海里。痛感猛烈地炸开,上半身瞬间失去知觉,他咬住牙,继续把手往前伸,整个手掌探入黑日的表层。


    吸收开始的瞬间,灰羽的咆哮从黑日中响起。他终于撕开了软糯无害的假面,尖锐的怒吼刺进凌飞屿的耳膜里。


    “你会死的!你要和我一起葬身在这里吗?!你甘心吗!”


    凌飞屿没有回答。


    他集中着所有的精神力,将黑日的能量一层一层地抽离。黑色的脓血一般的能量像沥青一样黏稠,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朝着心脉攻去。


    却有一阵白光自他腹部翻涌着亮起,迅速攀上他的双肩,将黑色能量潮击退下去,死死地封存在机械手臂的范围。


    黑日表层裂开了数道缝隙,一层层剥落开来,乌鸦的轮廓已然变成了虚影,犹在不甘地尖叫着。


    雨渐渐弱了,那些从黑日延伸出去的丝线一条条断裂、回缩,在半空中无力地卷曲成灰烬。


    黑日瓦解了。恶意的能量不断褪去、消散,最终只剩下半颗蓝色的石头悬在半空。


    那枚游轮上被夺走的能量石。


    凌飞屿看着它,心念微动。


    他从自己体内逼出另外半颗。同样的材质和色泽,裂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将它们拼在一起,放进腰包。包里的蛋接触到蓝色石头,瞬间发出一圈极淡的光晕,然后迅速内敛,将整颗石头吸收进体内。


    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至此,属于海洋与植被的能量石,被象征着城市人文的灰色小蛋吸收。同一片土地上,人类与异种,所有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共同生活过的生命留下的能量,像无数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那颗蛋中。


    腰包里光影流转,蛋壳微微发烫。


    凌飞屿呼出一口气,这一松懈,黑色能量卷土重来,再次往他本体侵蚀。


    银白的机械臂已经完全被黑色吞噬,他没有犹豫,下颌磕上肩膀处的接口,用力顶向早已设置好的机关。


    机械臂瞬间脱落,带着被封存的黑暗能量坠入海中,溅起一小圈水花,然后沉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浪涛里。


    背后的双翼陡然碎裂。


    白色光芒化成粒子,消散在空中。凌飞屿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仰面朝天地坠落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凛冽的乱流将他制服上的徽标吹落,刻着FAM字样的银章冷光闪烁。


    Faith and Mercy.


    曾经有人手把手教他这三个字母的含义,说这是他们成立异种管理局的初衷。总有人愿意相信,世间万物可以和谐共存。


    For all mankind.


    曾经也有人把最初的意义消抹,用冠冕堂皇的名义,把所有不属于人类的生命一脚踢到对立面,粉饰成正义。


    徽章在空中不断打着转,像翻飞的书页,镌写着不同的含义。


    Falling and melting.


    坠落、融化,正如神话中的伊卡洛斯。


    他会失去不属于他的翅膀,去迎接属于他的归宿。


    大海铺展在下方,灰蓝色的海面被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白浪。天光从正在消散的黑日背后漏出来,第一道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凌飞屿身上。


    他知道爱人会敞开怀抱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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