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脸鬼和面皮鬼?”


    谭霜眉头一皱, 这是哪个作死的丫头告诉姐儿的,叫三姨娘知道,还不把她皮扒了。


    “好姐儿,谁与你说的这话?”


    五姐儿忽地捂住小嘴, 道:“不能说, 竹合姐姐说告诉别人, 无脸鬼和面皮鬼会来找我的。”


    谭霜了然,把桌子上熨平的衣裳提起来, 罩住自己和五姐儿, 然后哄到:


    “咱们躲起来说,它们便不会知晓了。”


    五姐儿犹豫一下, 终于道,


    “是竹合姐姐说的,无脸鬼的脸皮教人给扒下来,变成了面皮鬼, 无脸鬼晚上四处寻他的脸皮。


    面皮鬼不想教他找到,就会撕掉别人的脸皮躲上去,无脸鬼晚上就到处寻摸不睡觉的人,把脸皮撕下来, 瞧瞧是不是他的。”


    谭霜听罢,不知该说甚么好, 这竹合到底想做什么。


    汀兰牡丹两个已教她挑拨得两败俱伤, 若是想到姐儿身边伺候, 应当好好哄着姐儿才对。


    怎么说这吓人的劳什子话来骇姐儿,平日里伺候也不如金盘上心,既如此,还到姐儿身边来作甚, 难道这里还有其它东西是她想要的么?


    真个儿古怪。


    想过一回,她又哄着姐儿问竹合晚上陪她睡时还做什么了。


    五姐儿想了想,道:


    “竹合姐姐总说屋里有耗子,夜里常起来,可是我并没有听见声儿,金盘姐姐一进来,竹合姐姐就回来,说耗子没有了。”


    五姐儿一番话教谭霜摸不着头脑,这个竹合到底想作甚么妖?


    不管怎么说,自己总不能教她害了五姐儿,这么小个孩子,也不放过。


    想了想,便揭开衣服,道:


    “哪里有什么鬼啊怪的,都是你竹合姐姐哄你罢了,好姐儿别信她。


    以后她要再说,你就教她闭嘴,或告诉倚梅姐姐,金盘姐姐,等姨娘来了,好好罚她。”


    五姐儿皱着小脸道:


    “是真的,我一闭上眼睛,他们就来了。”


    是发梦罢,难怪姐儿近来眼下总有青痕。


    想了想,谭霜从怀里摸了一颗昨儿熬打虫丸的糖壳儿剩下的糖球,她用油纸包着放在怀里,想着犯困的时候吃一颗,甜个嘴儿。


    她剥开油纸,把糖球喂给五姐儿,一面道:


    “这是小时候我遇上了神仙,神仙与我的仙丹,吃了百邪不侵,如今我将它与你,姐儿吃了,甚么无脸鬼、面皮鬼,只要敢近你身的,通通都教化成灰儿,姐儿快吃了罢!”


    “真的么!”


    五姐儿瞪大了眼睛,两手捧着接过来那颗糖球,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谭霜看着好笑,催她:


    “姐儿快用了罢。”


    五姐儿这才闭着眼睛把糖球含在嘴了化了,甜滋滋地咽下去。


    后兴奋地道:“真的呢姐姐,好甜。”


    说完她将脖子上一根挂绳儿取下来,递给谭霜,


    “这个送给姐姐。”


    谭霜接过来看,是个镂空的玲珑木球,里头似乎还有个铃铛,虽不是甚么金贵物,倒是精巧。


    索性是个小玩意儿,谭霜便收起来,道:“那便谢谢姐儿啦。”


    五姐儿眼睛将亮亮的,高兴地跑出去了。


    谭霜望着五姐儿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当夜里,倚梅又借说身子不爽利,推了值夜,将这事分到两个二等丫头的身上,自己睡到半夜,溜出去同那魏勇欢好。


    今儿依旧是竹合守着五姐儿,待金盘去了外间,她又搬出那无脸鬼的说辞来吓五姐儿。


    那料五姐儿听了她的话,自觉吃了仙丹,非但不害怕,还一脸认真地道:


    “姐姐,你不要再说无脸鬼了,你再说,我就告诉姨娘和倚梅姐姐,教她们来罚你。”


    刹时间竹合的脸色憋得青紫,片刻后才应了一句。


    待五姐儿睡下,她恨恨地瞪她一眼,心道这姨娘生的小崽子,竟还学起正主儿的样式来了。


    又顾忌着外头的金盘,怕打草惊蛇,思前想后,只好等着时机再寻那东西。


    转眼又过月余,这一月来,三姨娘来过三两回,先前见姐儿消瘦些,还道是病后脱了肉,后来有了谭霜那法子,五姐儿夜里总算睡得安稳,这才好起来。


    这日三姨娘来看五姐儿,偏巧倚梅不在屋里,又出去寻那魏勇厮混。


    算上上回五姐儿吃了那灯笼柿配上秋蟹,已是有两回捉着她不在屋里了,三姨娘脸色铁青。


    她诚心将五姐儿交在倚梅手里,从来是放心的,如今这丫头怕是生了二心,竟将姐儿独个儿丢在院儿里。


    下头那些丫头哪个她放心?


    她索性坐在院儿里陪了姐儿一早上,往日里为了姐儿的前程,为了别个不说一句姐儿是姨娘养的,她都是来看个一时半刻的,就匆忙回去。


    哪知道倚梅如今是怎么伺候的姐儿,这院儿里她一人独大,她想做甚么,想瞒甚么,哪个肯告给她听。


    直等到快下值,倚梅才慢吞吞回来,一进门,院子里做事的丫头,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快速底下头去。


    她有些莫名,见姐儿不在,竹合金盘两个都在做事,便拧了眉道:


    “都瞧我做甚?姐儿呢?一个个跑到这里来耍懒骨头,教姐儿独个儿顽是不是?”


    话音方落,只见得三姨娘抱着五姐儿走出来,寒声道:


    “你还知道姐儿独个儿顽不好是不是?倚梅,你这是打哪儿回来?我在这儿可等你一日了。”


    倚梅骇了一跳,待看清是三姨娘后,张了张嘴,叫了一声:


    “姨娘……”


    三姨娘将五姐儿抱给贴身丫头,示意她抱走。


    待五姐儿走后,三姨娘对谭霜招了招手,教她搬来一张圈椅坐下,就当着院儿里众丫鬟的面儿,教倚梅跪下。


    这可真是活生生的打倚梅的脸,往常她在这五姐儿院儿里,只有罚人的,谁来罚过她。


    一时间,丫鬟们都斜瞅着这对主仆,连谭霜,都忍不住看。


    “你跪下,我要审你。”三姨娘沉声道。


    闻言,倚梅顺从地跪下。


    “往常,我哪里对你不好过?”


    “不曾,姨娘对我的大恩,终身难报。”


    “你就是这般报恩的?就是这般对姐儿的?我素来放心你,哪晓得你竟敢这般阳奉阴违,把姐儿独自个儿丢在院儿里,倚梅,你说说你到底整日里往外头跑甚么?”


    倚梅羞得抬不起头,咬紧了唇不肯说话。


    三姨娘忍不住用力一拍椅圈,喝到:“吃了哑药不成!说话!”


    倚梅忽然“噗通”一下磕在地上,嘭嘭嘭连扣三个头,再抬头额上都是血迹,她哭着道,


    “姨娘,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姐儿,我日后是伺候不好姐儿了,您就看在这几年我伺候姐儿的情面上,放我出府罢!”


    三姨娘呆住了,翘起来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在说个甚么……”


    三姨娘从未想过倚梅会丢下五姐儿,她只是想敲打敲打倚梅,并不曾想将她从五姐儿身旁赶走,这四年多来倚梅多用心她是知道的,便是有时有些鲁莽,那都是为了姐儿出头。


    “求姨娘放我出府罢……我自有赎身的银子,只求姨娘松口,我来世给您和姐儿做牛做马也甘愿!”


    三姨娘“轰”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看向地上倚梅,要说什么,扫了遍四周,压低声音道:


    “我不过过问你几句,你作甚么气……回屋说去,在这里成个甚么样子!”


    主仆二人回了屋里,余下众丫鬟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竹合眼神闪烁,牡丹和汀兰止不住的兴奋起来,自觉自个儿机会来了。


    金盘老实,看了眼谭霜,教她来给自个儿搭手,一道去给姐儿换褥子。


    没多会儿,倚梅和三姨娘从屋里出来,三姨娘眉头紧锁,倚梅抹着泪儿,两人都不说话。


    三姨娘又教丫头将姐儿抱过来,哄了一会儿,亲手交到倚梅手上,眼圈儿也有些红,


    “这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可舍得下她么?”


    说罢,她便红着眼眶,走出五姐儿的院子,回去了。


    倚梅看着五姐儿,也是一阵伤心。


    谭霜没看着这一幕,不过,她笃定了倚梅非走不可,而三姨娘,究竟舍不舍得放走这个她一手为自己女儿培植起来的大丫鬟呢?


    ……


    接下来事情远没有同汀兰和牡丹期盼地那般,倚梅自赎出府,与之相反的是,倚梅好几日没有出府,安安分分地待在五姐儿院里。


    不知是三姨娘那一番敲打起了作用,还是倚梅想在最后这段时期好好看看五姐儿,总之这几日她乖觉了许多,每日里尽心带着五姐儿。


    夜里金盘和竹合都教派到外头去守夜,不让进姐儿的屋子。


    这也教竹合没了机会再在五姐儿屋里过夜,偏生那边催得又紧,想了想,怕只有先弄走了倚梅这个大丫鬟,教她先拿捏了院儿里,才好动手。


    想到这里,待下了值,她便去了封府不远处那个一两多赁的小院子,敲了敲门,有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个方脸齐耳的男人打开了门


    正是魏勇。


    竹合逡巡过四周,进了男人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4 21:54:16~2024-05-05 23:3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笑开颜 20瓶;哈哈哈 13瓶;Fayfay、喜欢收藏但不一定看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是夜里, 封府后下人房的后角门 ,两声野猫轻叫回荡在小巷中。


    猫叫声过后,寂静的小巷子忽地传出吱嘎一声,紧接着, 一个人影快速从门缝溜出去。


    那人影循着猫叫声去, 不多时, 就在巷尾与一个男人碰了面。


    男人一见人影,便伸手将她揽住, 问道:


    “冤家, 你还记来寻我,要不是我教那小童带信给你, 你可还记得你还有个情郎等着你?”


    这男人正是魏勇, 人影则是偷摸来寻他的倚梅。


    倚梅推了推魏勇,稍离他远些,自打那回稀里糊涂地教魏勇骗去了身子, 倚梅初时还恼他,心里又怕他耍弄自己。


    可渐渐地,魏勇总催着要拿银钱给她赎身,是自己顾忌这, 顾忌那,才未成了这事, 总能瞧出他不是耍弄自己, 是真心同自个儿在一起。


    倚梅便放心了。


    如今她下定了决心要出府, 便要去求三姨娘,可三姨娘又不舍得她走,她心里琢磨着先稳上些时候,好好给姨娘说。


    好歹三姨娘是主子, 自己是奴才,要从府里出去,非得她为自己说上话不成。


    待明日里她再去求三姨娘试试,这几日来,她应当是消气儿了罢。


    “需得等些时候。”她道。


    二人黏腻一会儿,倚梅顾忌着五姐儿房里没人,怕她醒了,不敢待久,便拉扯着回去了。


    她走得急,没见着角落里,有一个人影鬼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


    翌日,谭霜来上值她昨儿点着油灯搓了大晚上的药丸子,熬得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


    今儿来上值的时候,便有些不精神,甩了甩脑袋,她抓了一把食儿去喂鹦鹉。


    待喂完了,她拍拍手,一扭头,五姐儿神出鬼没地站在她身后。


    谭霜骇了一跳,回过神来,道:“五姐儿,您怎地在这儿,倚梅姐姐没跟着你么?”


    五姐儿神神秘秘地过来,拉着她的手,道:


    “倚梅姐姐在桌上睡着啦,姐姐,上回你给我的仙丹,还有么?”


    谭霜笑了起来,这鬼灵精的,向她讨东西来了,她故作为难,道:


    “那仙人只给了我一颗,怎么有多的?怎么,你用着不好么?”


    五姐儿偷偷看了眼外头,说:“不是,我想给倚梅姐姐用。”


    谭霜正想问为什么,外头倚梅忽地高声叫起来,


    “姐儿?姐儿?你去哪儿了?”


    谭霜和五姐儿双双看向外头,五姐儿还要说什么,谭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到,


    “没有了,姐儿,这事不要告诉别人,说出来神仙生气了,就不灵啦。”


    五姐儿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谭霜才回应外头倚梅的叫喊,“姐儿在这儿呢!”


    倚梅匆匆走过来,也没看谭霜,一把拉住了五姐儿,皱眉道,


    “我才晃个神,您怎么到这处来,当心摔了!”


    她弯腰想抱起五姐儿,忽地胸口涌上一股子恶心,她赶忙偏了偏头,抚住胸口强压下去。


    谭霜诧异地望着她,五姐儿也担忧地看着。


    倚梅心里一个咯噔,倏地起身,神色慌乱。


    片刻后,她缓了缓神,牵着五姐儿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谭霜心里有了个不算好的预测。


    正屋里,倚梅坐在小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缝着五姐儿的小袜子,她近来做了许多袜子和手绢,绣小鹅儿的,绣花草的,绣竹枝儿的……各式各样,足够五姐儿用个一年半载。


    缝着缝着,目光渐渐游移,手摸向了自己的小腹。


    如今,她已是没有回头路了。


    她定了定神,对五姐儿说:“姐儿,我们去瞧瞧三姨娘罢。”


    五姐儿停下摆弄磨喝乐的小手,她一向是乖巧得过分的,听话地对倚梅点点头。


    ……


    三姨娘院儿里,丫头柳絮匆忙跑进来,对三姨娘道:


    “姨娘,倚梅带着五姐儿过来了。”


    三姨娘惊了一下,又喜又嗔,这不年不节的,倚梅怎好把她给抱来。


    却还是忍不住教柳絮去拿她这些日子给五姐儿作的小裤儿,要给五姐儿比比。


    待见了倚梅,倚梅神色坚定,将手头的五姐儿递给柳絮,看向三姨娘。


    三姨娘正想去看五姐儿,又见倚梅这样子,心里一悬,就听得倚梅朝着她一声跪下,咬了咬唇,一字一句道:


    “姨娘,倚梅求您,看在这几年照顾五姐儿的情分上,您就放我出府罢!”


    三姨娘看得一皱眉,随即恼羞成怒,还道她那日是一时冲动,没成想真生了野心。


    一个丫头,竟想自赎出府了!


    三姨娘咬牙半响,闭上眼压了压心头火,睁开眼睛时,已恢复一片平静,


    “倚梅,这是你真心话儿?真不要五姐儿了?”


    倚梅又磕了个头,眼泪流下来,道:


    “姨娘,纵使我将五姐儿千般疼万般爱,放在心里这么多年,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不过是个奴婢,姐儿是您的亲骨肉,我怎么配要她……


    如今您慈悲,肯放我出府,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伺候她,只望姨娘你顾及我和姐儿的情分,给我个恩典罢!”


    三姨娘听得气急败坏,捏着帕子,身子发抖,忽地一巴掌扇在倚梅脸上。


    这巴掌手下得重,倚梅被扇得往后歪了歪,嘴角流出血。


    她重新跪回身,抹了把泪,抽泣道:“姨娘您打罢,只要您消气,只管打我,我只求您开开恩。”


    三姨娘被气得脑子发昏,又狠狠一脚踢在她的膝盖上,怒道:


    “你跪!你跪断腿儿我也不会点头,小蹄子,往日念着你伺候姐儿,给你两分脸面,你真当自己是个人了,不过是个外头买的丫头,我哪里寻不到!你就在这里给我跪着罢!”


    说罢她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回了房,待见着了柳絮,眼泪就从眼眶流下来,哭道:


    “我可怜的姐儿哟,只恨你投错了我的胎,生成个姨娘养的,不然,哪里会受这许多苦处……”


    五姐儿好奇地摸了摸她的眼角,三姨娘一把抱住她,哭出了声。


    另一头,五姐儿院儿里。


    汀兰昨儿起夜回房,碰巧瞧见倚梅打五姐儿房里偷溜出来,蹑手蹑脚,生怕教旁人发现。


    她心头生疑,想到倚梅前阵子总不见来上值,心道她莫不是去会了情郎,随即心头一跳,又兴奋地探了探头。


    好个倚梅,教她捏住了把柄正好,少不得拿捏她给自己换回二等丫头的位子。


    说不得大丫头她都当得,她扯了扯嘴角,悄声跟上去。


    未几,便见倚梅溜出了角门,果然同个男人会了面,只是天儿暗,瞧不清那男人长得甚么样子。


    待倚梅回了房,她躲在墙角捂着嘴笑了。


    果然倚梅来上值时,她见其面色难看,像没睡好。


    她这头心思转动,想去告诉三姨娘,犹疑了下,又怕三姨娘同倚梅这般好,给了她机会,包庇她。


    这般好个机会,得好好利用才是,说不得先去探探倚梅的口,看她肯不肯给自己做个二等丫鬟甚么的做做。


    如此这般,待倚梅一瘸一拐地从三姨娘院里回来,脸色苍白,神情落寞,身后还跟着抱着五姐儿的柳絮。


    汀兰转了转眼珠子,都没顾得上倚梅是不是被三姨娘罚了,等柳絮出去,她便高声朝倚梅道:


    “倚梅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夜路走多了,绊着了?”


    话中有话,旁人听不明白,倚梅却一脸惊异地看向汀兰,教谭霜都侧了侧脸。


    这汀兰,像是知道了甚么。


    谭霜皱了皱眉,倚梅天真,妄想着三姨娘待她好,她待五姐儿好,便以为她们有甚么情分在,可三姨娘疼她是为着她一心一意伺候五姐儿。


    如今她生了二心,三姨娘要么想法子留住她,要是留不住她,说不得会生恨。


    再者,若是三姨娘一时心善,底下人个个效仿怎么好?


    就算三姨娘真顾着主仆情分,想与她恩典,可若是她同外男厮混,还怀了身子的事儿被捅出来,三姨娘只怕为了五姐儿,立时就要打死她。


    如今不知这汀兰知晓了几分,上回柿子那事儿她可瞧出来这丫头不是个好的,若是真告了出去,说不得倚梅真要被打死。


    甚至若是牵连起来,她们这些姐儿身边伺候的,也会被三姨娘,老太太发卖出去。


    谭霜不知道汀兰到底知晓多少,只等着过几日看。


    然而才等到第二日,倚梅就召了院子里的人来,告知众人汀兰升成三等丫头的事。


    谭霜心里咯噔一声。


    汀兰到底是知晓了。


    这丫头心肠不好,绝不会满足于一个三等丫头的位子,倚梅恐怕要遭难了。


    院儿里,倚梅脸色极差,汀兰揣着得意的样子,朝底下牡丹看了一眼。


    待众人分散后,牡丹愤愤不平地看向倚梅,倚梅心知她怪自己偏心,却没心思同她说甚么,心事重重地去了五姐儿的屋子。


    谭霜犹豫一会儿,拿过一碟子方剥好的石榴,跟着倚梅走了进去。


    倚梅正烦着,回头见谭霜跟着她进来,眉头一皱,正要呵斥,谭霜却开口止住了她,


    “姐姐,待会儿你同我去后厢房走一趟罢,我见那檐上有几块砖瓦不太妥当,你去瞧瞧要不要请个泥瓦匠来修一修。”


    倚梅挥挥手道:“修甚么修,早前年方换的瓦砖,哪里就用修……”


    谭霜抬抬手,指了指她的肚子,倚梅下意识捂住,谭霜黑沉着眼,道:


    “姐姐还是来一趟罢。”


    倚梅吓得直愣住,半响,扶着桌子,说不出来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5 23:38:04~2024-05-06 21:1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frgdffgdsgfdrh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liviaaaa 10瓶;哈哈哈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谭霜说完这话, 便自顾自去了后厢房旁,等着倚梅来寻她。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倚梅阴着脸走过来,看过四周没有旁人, 走到谭霜身边, 低声道:


    “你都知晓些什么?”


    谭霜淡淡道:“七七八八, 姐姐你的事,做得太过惹眼了。”


    倚梅咬咬牙, “说罢, 你想要甚么?只要我有的,就是这大丫鬟的位子, 都给你。”


    谭霜移开了眼,


    “这大丫鬟的位子,并不好做,你如今应当有些体会罢, 我教你过来,并不为甚么,只是想提醒你几句。”


    倚梅狐疑,“你会这么好心?”


    谭霜抬了抬眼:“总不会像汀兰那般胁迫你。”


    倚梅被堵了句嘴, 没说话。


    谭霜继续道:“我知晓你想出府,我猜你昨儿是去求三姨娘了罢, 三姨娘不见得会放你出府, 就算她允了你, 这府里丫头们的身契可都在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允么?”


    倚梅还想为三姨娘争辩几句,谭霜打断了她,


    “都是做奴婢的, 你怎的真信了主子拿你作个人,你弃了五姐儿,三姨娘会放过你么?


    汀兰那人不妥当,姐姐,你若是真想走,听我的,早些收拾了细软,挑个日子逃去罢!若不然,待汀兰告诉三姨娘,你猜猜三姨娘为了五姐儿,会不会将你打死?”


    倚梅听得怔然,愣在原地没说话。


    直觉告诉她,谭霜说的是对的。


    若是与三姨娘再磨些日子,三姨娘见劝不动她,会不会真变了脸。


    又或者,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谭霜话到此处,不想再多说,对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希望她这话倚梅听得进去。


    毕竟,她也不想倚梅怀着肚子丢了性命,太作孽。


    ……


    再说汀兰,汀兰自当回了这三等丫头,初时得意了就好,拿着牡丹好生磋磨,又教牡丹给她洗小裤,又教牡丹替她打烫脚水,气得牡丹直哭。


    去寻了倚梅,倚梅只不理她。


    汀兰得意了好一阵,心思又活泛起来,她先前是做二等丫头的,这二等丫头同三等丫头,差了一个等不说,连月钱都少了半钱。


    她心里琢磨着去寻倚梅升她做回二等,哪里晓得倚梅听了谭霜那一席话,直觉说中了汀兰到底性子。


    不由得心里厌恶,便拒绝到:


    “这院儿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怎好为了你将她二人赶下去一个,她们做得好好的。”


    汀兰听得恼火,又想起当初若不是倚梅将她和牡丹罚下去,哪儿还有竹合和金盘的事。


    待与倚梅分开,她眼珠子咕碌碌转,欲想个法子整治她一番。


    想了想,三姨娘包庇她,不还是有大娘子么?


    只要大娘子点头,三姨娘又算得了甚么,等倚梅被弄走,那两个升了大丫鬟,不就有二等丫鬟的位子空出来……


    说不得,她也能在那大丫鬟的位子上争一争。


    想了想她便作下决心,要去找大娘子,告了这事儿。


    这头三姨娘,后来又寻了倚梅一回,倚梅咬死了口,只一个劲儿的磕头,求着出府。


    三姨娘神色越来越冷,冷哼一声离了五姐儿的院子。


    转头儿对自己的大丫头柳絮痛心道:


    “我养的倚梅,废了。”


    柳絮陪着她叹了口气。


    三姨娘一出院子,倚梅心头那点不安直冲得她喘不过气,跑到花池子里呕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神来。


    她也不是个寡断的,当夜里收拾了细软,多的衣裳、料子都没带,就将自个儿多年来攒下的银两、银票包好了,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出了府。


    第二日,倚梅没来上值,众人皆习以为常。


    只有汀兰,正趁着倚梅不在,没人管她,不动声色地出了五姐儿院子,直奔向大娘子欧氏的院子。


    守院门的婆子远远地见她过来,道:


    “你不是五姐儿身边的汀兰么,你不好好伺候主子,来这里做什么?”


    汀兰从怀里摸了块碎银子,塞给那妈妈,道:


    “劳烦妈妈为我通传一声,我有要紧事要告诉娘子,事关两个姐儿,还请娘子一定见我。”


    那妈妈收了钱,眉开眼笑,


    “哟,那这事儿可耽误不得,姑娘在这儿等着罢,我立时就去禀了娘子。”


    说罢,她便转身朝里头去。


    大娘子的院子和三姨娘、五姐儿的院子不同,自然是气派许多,不知有几道插门,院儿中间还有一道石屏。


    汀兰伸着脖子朝里头瞧,看不清甚么。


    没多会儿,那妈妈转身回来,笑道,“娘子请你快快进去呢,汀兰姑娘,里边儿请罢。”


    “哎!”汀兰忙跟着那妈妈进去。


    这院里讲规矩得很,旁边丫鬟婆子个个儿埋头做这个人的事,一句话也不多说。


    哪里像她们五姐儿的院子,汀兰愈发觉得那儿不成个样子,心里头对这样气派的院子生了些向往。


    到正堂里,欧氏正斜坐在上头看账簿,见汀兰进来,放下手中的帐簿,抬了手边的茶碗呷了一口。


    汀兰见到大娘子欧氏,忙扑通一声跪下,又磕了头,才抬起头来,道:


    “见过大娘子……”


    欧氏“嗯”了一声,撑着眼皮子,“你说有事要回我,是个甚么要紧事儿?还牵连我的两个姐儿?”


    汀兰又磕了两个头,颤声儿说:“不敢期瞒娘子,我确有要事要禀告娘子。


    这事儿下作,怕污了娘子的耳朵,我本不好说的,可又怕不说,牵连起来,教家里的几个姐儿遭人闲话……”


    欧氏还在呷着茶,一面道:


    “你这丫头说话忒不实诚,我整日里有这些事做,没得功夫同你歪缠,要说便快说,要是说不出来甚么,我便当你拿我消遣,少不得耳刮子伺候,教你烂舌烂嘴。”


    汀兰听罢骇了一跳,忙磕了个头,急急道:


    “不敢消遣娘子,是前儿夜里我起夜上茅厕,见我们院儿里的倚梅三更半夜从五姐儿房里出来,往后头小门出去了。


    我觉着奇怪,倚梅是我们院儿的大丫头,有什么事儿都教她说了算,缺了甚么使人去买去拿就是,怎地还要大半夜的这般鬼祟的出去,于是我便悄悄跟上去,看看她到底想做甚么,没成想,倚梅竟一路从后头角门跑出去。


    我又跟上去,想瞧她到底作的甚么怪,谁料,竟见着她在后头巷子口那儿,同个男人搂搂抱抱,还算计着要向三姨娘求情,赎了身同他在一块儿……”


    听到这里,欧氏神色已然黑沉几分,往旁边使了个眼色,贴身妈妈黄婆子意会,走上前来一记窝心脚踢得汀兰摔了个狗吃屎,捂着胸口疼得直“哎哟”“哎哟”地叫。


    欧氏一拍桌子,呵斥道:“小贱蹄子,这儿是正院,敢来这里喷粪,快说,到底是谁教你来哄我!莫不是三姨娘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我的手段!”


    汀兰骇得要死,顾不得后心儿疼,连连磕了好几个头,一五一十全部哭着说尽了:


    “我哪里敢来哄娘子,都是倚梅同三姨娘好几年的情分,我怕三姨娘不肯处置了她,教她妨害了几个姐儿,这才来请娘子拿主意了……


    那倚梅这月来常不在姐儿院里当差,有时青天白日的,才从外头回院儿里,大娘子到五姐儿院儿里一问便晓得,不是我哄你……”


    说完,她急中生智,又添补几句:“她成日里出去,说不得已同那汉子破了身了,再拖下去,孽种都要出来了……”


    欧氏猛一扭头,眼神毒辣地盯着她,半响,眯了眯眼,忽地笑出来,


    “好丫头,亏得你想得多,我替我的姐儿们谢了你,方才是我急糊涂了,教黄婆子冒犯了你,你不要记恨我。”


    汀兰身子一松,大娘子总算信了她,方才她都不敢再想甚么赏赐,只怕被大娘子拿捏着打死,如今哪里敢接这话。


    “不敢,不敢,只要姐儿们好,娘子好,我便安心了。”


    欧氏轻哼一声,“你是个好的,这事儿我定放在心上,你在这里等着,我教人将那倚梅拿来问话,若是真的,我定重重赏你。”


    说罢,不用她动,黄婆子便教人进来,领了她去后头厢房坐。


    待她出门,欧氏方沉了脸,咬着牙道:“看死了,休教她逃出来。”


    顿了顿,又说,“你着人去老太太院儿里通报,请她过来。再带人去将那倚梅拿过来,对了,三姨娘那贱蹄子养的好丫头,你去叫她一并过来,咱们当场对对看,总不是我的院子,我懒得理她,要教她妨害了我的两个姐儿,我非扒了她的皮!”


    她衣袖一动,将手边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不多时,封老太太、三姨娘都被请到欧氏院儿里,封老太太上座,欧氏坐在她左手旁。


    三姨娘到了欧氏院子,见老太太和欧氏都在,给二人作了礼。


    待作了礼,欧氏却不教她坐下,淡淡道:


    “三姨娘,今儿这事儿你站着听清楚些。”


    三姨娘不知这欧氏又闹哪门子的气,老太太也没有为她说话,她只好憋着气站在一旁。


    欧氏对黄婆子抬了下下巴,黄婆子意会,很快教人将汀兰带过来。


    汀兰一见老太太、三姨娘都在,立时跪下磕头。


    三姨娘皱着眉头道:“汀兰……你不去当差,跑来这里作甚么?”


    欧氏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道:“老太太,三姨娘,先让这丫头说罢。”


    她对汀兰一点下巴,汀兰会意,半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完了之后,忐忑地看了眼大娘子。


    三姨娘和老太太听后,震惊不已。


    三姨娘更是呵骂道:


    “死丫头,你诨说什么?你是记恨倚梅先时罚你,才这般操弄口舌,蒙骗老太太和大娘子的不是?”


    非是她偏袒倚梅,而是倚梅是五姐儿身边的人,更是她的人,若是她真同外男私会,五姐儿的名声可就完了。


    连她也要被连累。


    欧氏用帕子沾了沾嘴,淡淡道:


    “是与不是,你待我叫人将倚梅捉来,同她对质一番便是,少不得与她验验身,免得揣了野种,害了府里的姐儿们!”


    正说着,外头黄婆子带着两个婆子过来,身边却没有跟着倚梅。


    未等欧氏发问,黄婆子便急急道:“娘子,不好了,那倚梅昨儿夜里收拾东西跑了!”


    “什么!”


    老太太、欧氏、三姨娘异口同声道,连底下跪着的汀兰都慌道:


    “她怎地会跑了?”


    老太太忙摆摆手,对黄婆子道,


    “你仔细说来!”


    黄婆子道:“回老太太,我带了两个婆子去拿人,可去了五姐儿院里,丫头们都说她今儿没来上值,两个婆子去翻腾了她的屋,金银钱财都不在,那铺儿也不像睡过的,昨儿还在,应是夜里跑了!”


    欧氏听罢,大怒,手边茶盏端起来就掷在三姨娘脚下,大骂:


    “你天天蹲在院儿吃油吃昏了头了,连自个儿生的崽子养的婢子也管不住,左右是个睁眼的瞎子,又是个现眼的蠢人。


    抬你做个姨娘倒把自己当根儿葱蒜,如今妨害了我的大姐儿二姐儿,要是她们将来名声有个好歹,我非拿剪子绞了你!”


    三姨娘百口莫辩,她亦想不到倚梅竟敢与男人私奔,心头悔恨,若不是舍不下这些年的心血,索性找个由头发卖了去,怎地还能教她有空档逃了出府!


    大娘子不待旁人动手,上去就扭着三姨娘的发髻,啪啪几个耳光打下去。


    三姨娘口角直落血,身旁的丫头柳絮要过来拦住,教黄婆子扯了头发压在圈椅上,动弹不得。


    眼见闹得不成样子,封老太太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声道:


    “够了,成个甚么样子!你是个当家的大娘子,与她计较个甚么,要是出了什么,直接叫人牙子来,发卖了就是。”


    欧氏还待气头上,回一句:“老太太您慈悲,甚么发卖,要是我的姐儿有什么,我立时就叫相公身边的石砚来,打杀了了事,还待她有机会去外头作妖!”


    三姨娘眼泪当水流,听了这话抽泣道,


    “我纵有甚么不是,好歹是五姐儿的姨娘,怎么会去害她,大相公又不许我们这些做姨娘的把姐儿抱来养,大娘子又不肯养在身边,我除了信个丫鬟,还能怎生个好!”


    大娘子怪笑道:“你生的崽子我养她作甚么,大相公不准你抱去身边养你只管寻他的不是,扯到我头上作甚么?


    如今你犯的这蠢事,还有话好说,还有理儿可讲,我的姐儿们谁来与她们讲理儿?”


    三姨娘哑口无言,只是用帕子蒙着脸哭。


    老太太沉声道,


    “好了,如今该好好想想怎生是好才对,我去教巧儿将顼儿寻来,拿了他的帖子去搜城,左右把倚梅和那奸夫搜出来,打杀了了事;后头有知情的,都灌了药拉下去,发卖去黔州,堵死了嘴,还能怎么着。”


    欧氏还待不平,剐了三姨娘一眼,不肯放过,


    “这娼妇一并灌了药卖了最好。”


    封老太太看三姨娘一眼,眼中的轻蔑教她后脊梁直冒冷汗,


    “罢了,总归她给顼儿生养过,就削了她姨娘的名头,降作通房罢。”


    三姨娘身子一软,跪到在地上,没想到自己成日里谨小慎微,还是逃不过。


    大娘子还待说什么,封老太太眼神一厉,道:


    “别以为上回你作的那事儿我不知晓,还不老实些,你不放过她,我也不放过你!我顼儿如今是个堂堂同知大官人,你个连哥儿都生不出来的,我封家算待你好了。”


    欧氏动作一滞,半响不可置信地老向封老太太,封老太太却叫了贴身妈妈过来,旁若无人地走了。


    三姨娘害怕大娘子得很,也跟着出去。


    欧氏缓了缓,想到那老婆子拿不住证据,才慢慢放松下来,知道又如何,只要她拿不了证据来,封家就不能停妻另娶,不然,就教这天下人骂他封仁顼抛弃糟糠,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一旁的黄婆子放开柳絮,走过来扶住欧氏,问:


    “娘子,如今可照老太太说的办么?”


    欧氏闭上眼,点了点头。


    黄婆子便叫了人来,将汀兰拉出去,和了一碗哑药来,硬掰开她的嘴,给她灌了下去。


    任汀兰怎么挣扎,怎么叫喊着她对大娘子有功,绝不会漏出半个字儿的,都挡不住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铁钳子似的把着她的左右手。


    人牙子很快入府,看了她的牙口,将她带了出去。


    这事儿告一段落,以倚梅出逃,汀兰被发卖,三姨娘被降成通房,禁足三月为结果。


    五姐儿院儿里,如今就剩竹合、金盘两个二等丫头,一个谭霜三等丫头,一个牡丹粗使丫头。


    那悬在上头的大丫鬟位子,金盘是个榆木脑袋,不会去争,院儿里一时竟隐隐以竹合为首。


    上头只说倚梅做了逃奴,又敲打一番,教府里丫头婆子做事警醒些。


    只有谭霜心里知道,倚梅这是听进了她的劝,同那魏勇一同逃走了。


    逃奴虽不好做,总比被打死来得好。


    而此刻逃走的倚梅,正与魏勇坐在一辆破旧的驴车上,朝琼州驶去。


    魏勇望着吐得面无人色,靠在他胸口的倚梅神色复杂。


    他接了这个活儿,本没有要人的打算,虽是倚梅同他是旧相识,可倚梅不知道的是,早在她被卖出去不久,家里荒灾更甚,甚至最后身为哥儿的他也被卖了出去。


    他被一伙放鹰的买去,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小小年纪,已是不知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心早炼成了金刚石。


    “放鹰”一行便是找了相貌好,口才佳的哥儿来,调_教着长大,等能用了,挑准了那丧夫又有家财的寡妇,使人去勾上她,待她一头扎进去,便或敲诈钱财、或谋取好处,总之那妇人吃了亏,又不敢报官,这手段屡试不爽,来财又快。


    也有那女子行这事的,叫“美人局”。


    魏勇长相不算出色,剩在身形高大,那事儿又猛,颇得那些妇人所爱。


    这番来也是因着牵头人出手大方,他又识得倚梅,更好下手。


    本想一石三鸟,既拿了牵头人的赏金,又榨了倚梅的钱财,转手再将倚梅一卖,又进一笔。


    可倚梅竟然有身孕了。


    虽他才今岁才十七,可做这行已有四年多,往来的妇人,也无一个有身孕,去诊脉,那大夫道他亏虚了身子,日后于生育此事有大妨碍,甚难得子。


    他本来已心灰意冷,谁料竟然在这处捡了个大便宜,如今钱财到手,又有了女人孩子。


    与那些寡妇不同,倚梅跟他时还是个干干净净的身子。


    他便动了心思,索性不要那牵头人剩下的赏金,带着倚梅逃去了他常待的琼州,那处离这里远,只给倚梅买个身份,谁知道她是逃奴来的?


    日后金盆洗手,带着女人孩子,好过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若是谭霜知道,少不得叹一句,倚梅,真是天生的好运气,屡次三番虎口逃生,自个儿还天不知,地不晓的,总是老天爷厚待她。


    ……


    再说到五姐儿院里,没了倚梅,金盘又老实,三姨娘被降成了通房,跟普通丫头半斤八两,顶多是封大相公去她院里时,她才得两分脸。


    不对,如今她已是没了院子,只得了一个厢房,柳絮在身边伺候着,与从前待遇一个天,一个地。


    竹合一改从前做事谨慎,为人圆滑的样子,开始支使起了院里各人。


    谭霜知道她在找着什么东西,如今没个上头人震慑,姐儿又小,她怕她害人。


    不免得空时,就偷偷盯着她,好在金盘虽然不争,可自认为同竹合同是二等,并不听她使唤,反而因为倚梅不在,怕伺候不好五姐儿,跟姐儿跟得更紧。


    便是有时她脑子愚些,教竹合使些小伎俩支出去,但是从来不会在夜间离了五姐儿。


    这也教竹合着急起来,走了个倚梅,又来了个金盘。


    三姨娘都成了通房了,她还这般用心作甚?


    便有一日,趁着金盘带五姐儿去四姐儿处顽,她便有意支开了底下人,又教谭霜去灶房给五姐儿拿些小食儿来。


    谭霜知晓她要做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方走出去,就拿了两个个铜板递给外头洒扫的婆子,教她去给五姐儿端来。


    自己又调头回了院子,瞅着院子里没人,往五姐儿的屋去。


    她往那糊窗的明纸上揭了个口儿往里瞧瞧,见得里头竹合拿了包药粉状的东西,便瞧着外头,边将五姐儿常用的的茶碗盖子里侧沾了水,在粉里沾了一圈。


    谭霜皱紧了眉头,想了想,先等她弄完,自己出了门去,从那婆子出取回小食,作刚回来的样子。


    她不想与那竹合对上,这院子里除了自己,金盘,牡丹,又没旁的丫头可用。


    牡丹……她想了想,牡丹当初虽有私心,可并没有坏心,或可一用。


    想了想,她端着那盒小食,便唤了被竹合使去浆洗衣裳的牡丹过来。


    牡丹见谭霜叫她,巴不得地跑过来,虽被曾是个粗使丫头的谭霜使唤,总比去洗那劳什子的衣裳好了,手都洗破皮去。


    “叫我作甚么?”


    谭霜眯着眼笑道,“姐姐怎么洗起了衣裳,昨儿不是才洗?”


    一提起来牡丹心头就火起,暗自咒骂了竹合一声,心道她是那四处打滚的狗不成,天天有那多衣裳要洗。


    还都来使唤她。


    想到这里,便语气不太好地说,“怎么,想说风凉话?”


    谭霜言,“哪敢,只是见姐姐辛苦,叫姐姐过来闲聊几句,松快松快。想姐姐当初做二等丫头时,人勤快,待姐儿又好,怎生就被倚梅罚成了粗使丫头呢?


    不过好在倚梅已经走了,三姨娘如今又不方便管着姐儿,要是姐姐用心待姐儿,待姨娘出来,必定一番感动,求了大相公,封你个大丫鬟做做。我看这院儿里,你是这个。”


    谭霜竖了竖大拇指。


    牡丹初时还不忿,后头听得舒坦,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道:


    “还是你在底下看得明白,姐儿又小,姨娘全听得倚梅的话,如今你看,可好了罢?倚梅竟丢下姐儿跑了!”


    谭霜连连点头,


    “我看也是,只有牡丹姐姐你一心为着姐儿,哎,可惜你如今不能进姐儿的屋,倒与她生分了。”


    牡丹听得握紧了拳头,对呀,如今三姨娘不算什么,只有姐儿最大。


    只要姐儿开口,哄得她黏着自己,封自己做个二等一等的丫头,岂不是正好?


    说罢,她激动地笑了出来。


    谭霜见她上钩,笑道:“我这儿正有一份活儿,要请姐姐帮我去姐儿屋里跑一趟呢,我肚子不太爽利。”


    “甚么活儿?”


    谭霜扬了往手里的食盒,


    “厨房拿来的小食,请姐姐去给姐儿布下罢,对了,姐儿一会儿从外头进来,恐会口渴,


    您洗了茶碗,与她晾杯茶吃,待会儿她逢着你在,说不得念你的好呢。”


    牡丹听得心头火热,一把接下了谭霜手里的食盒,直说“包在我身上”,往五姐儿屋去了。


    谭霜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边牡丹来了五姐儿的屋子,走着走着又有些怯,竹合可在屋里,若是被她撞见,说不得讥讽自己一番。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踮起脚尖儿,一路走,一路去看竹合在哪儿。


    方巧路过五姐儿屋旁的左厢房氏,看见竹合皱着眉头,在里头翻箱倒柜,不知在找甚么。


    她心头一惊,又仔细看去,只见竹合将柜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摆在地上,又将那小盒个个打开,一个个寻摸。


    她到底在找什么?


    牡丹百思不得其解,又见竹合忽地眼前一亮,仿佛注意到什么。


    原来是姐儿常顽的一对儿小鼓,那鼓下一只坠了一个铃铛,教她摇着顽的。


    竹合将那铃铛取下,四处看了看,找了根东西将它撬开,却是空的。


    她有些失望,又撬开了另一个,还是空的。


    她失望至极,坐了一会儿,又一样一样将里头的东西放进去,重新打开了另一个盒子,继续在里头翻找。


    牡丹看得脸色怪异,她轻脚轻手离了这处,走到五姐儿屋里,想了想,将食盒里的小食拿出来,开始给姐儿布食。


    待布完了食,又想起谭霜说的话,将茶碗抬出去仔细拿去洗净了,给姐儿倒了一杯茶晾着。


    做完这些,五姐儿还没回来,她怕竹合看见她在这儿没事做,便将桌上的小食又收回食盒里,只留下一碟,扮作正在给姐儿布菜的样子。


    没一会儿,竹合没找见她想要的东西,黑着脸回了五姐儿的屋,却见牡丹在里头布菜。


    她冷哼一声,骂道:


    “你不是粗使丫头?怎地跑到姐儿屋里来了!还不快出去!仔细姐儿回来了闻见你的味儿!”


    牡丹方才还有这怯,一听竹合这般羞辱她,又不是没做过二等丫头的,哪里受过这般的捉弄。


    她当即怒到:


    “甚么味儿?粗使丫头就有味儿了?我见你天天穿着我洗的衣裳,也不见身上就有味儿?我懂了,是摆你二等丫头的架子罢?谁没当过似的,真以为自个儿是碟子菜了!”


    竹合眯着眼,半点不软,“你一个粗使丫头,可不就是着人使唤来的,怎么着,按着规矩你也不该来姐儿的屋,你犯了规矩,我自然可以罚你!”


    牡丹怒道:


    “罚我?我可是别人请过来的,先时谭霜肚子不爽利,请我来给姐儿布菜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来罚我,要罚,那也是姨娘、姐儿来罚,若不成,还有大丫鬟来罚,你又不是大丫鬟,罚我做什么?”


    “你!”


    竹合生堵了口气,说不出话。


    半响她收了收胸腹,冷冷道:“如今菜也布完了,你可以出去了罢!”


    牡丹“哼”了一声,这才从姐儿屋里出去。


    又在心里暗骂这竹合,教她白跑一趟,还受她一番讥讽。


    待回了头,碰见谭霜,谭霜笑吟吟地问她:


    “姐姐,怎么样?可洗了茶碗给姐儿晾好了茶?”


    牡丹气哼哼道:


    “碗也洗了,茶也晾了,食儿也摆了,偏生叫个女贼虫给轰了出来。”


    谭霜眼神闪了闪,心知肚明她说的是竹合,却笑道:


    “甚么贼虫?哪里有贼?”


    牡丹嘴朝屋子那边努了努,作了个“你懂的”的样子,继续道:


    “我一去就见她在姐儿厢房里翻箱倒柜,不知倒腾着甚么,还将姐儿那对小羊皮鼓坠的铃铛撬开来看。


    这对羊皮鼓可是姐儿年前最可心的,她敢这样作,是仗着三姨娘不在,又没个大丫鬟整治她了,真真是个贱蹄子,小人得势!”


    谭霜眨了眨眼,铃铛?她在找铃铛?


    忽地,她想起来甚么,五姐儿,不就送了她一个铃铛么?


    难道是那个?


    她瞪大了眼睛,牡丹见她惊讶地样子,心头舒缓,还以为谭霜听进了她的话,便继续道:


    “我就说她狂浪,这般小人,早晚收拾她!”


    谭霜没有再继续听,几句敷衍了,心事重重的去做事。


    待下了值,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往自个儿屋子走去。


    一进门,她就关上门,从柜子里把那坠着绳子的小木球拿出来,左右看过,发现底下有个扣子,原来这木球儿竟然是个镂空的盒子,真是精巧。


    她打开了木球,就见里头放着一枚雕花的铃铛,那铃铛材质不算贵重,只是手艺精致,上头雕了一只哈巴狗,衔着一枚口球。


    她寻来趁手的棍子来,将那铃铛撬开,只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张折成数折的纸页。


    谭霜知晓这就是竹合真正要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教她们这般大费周折,布了一个又一个的局来。


    她颤着手,将那纸页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说:


    断在这里比较合适,还有一点明天一起发,啾咪bb们感谢在2024-05-06 21:15:27~2024-05-07 22:5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7453229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那是一张官商合股的契券。


    所持人有六人, 分属季逢良、屈从刚、上官飞荣、高迁、李兰贞、李坤六人。


    其上有钱引铺允州总铺一所,允州下县风平县分铺一所、允州下县风安县分铺一所、允州下县长宁县河坊镇分铺一所。


    其下又招合钱民六百余人,所涉银资五十八万两银,除却季逢良、屈从刚、上官飞荣、高迁共分六成外, 李兰贞、李坤二人共分剩余四成。


    其下还有六人摁的手印子, 另盖了封大相公的私印。


    谭霜继续看下去, 只见其中还定了利成,本朝有令, 放贷利成不得过四成, 而此契券中,此钱引铺定与钱民的利钱是四成五。


    钱民便是民间私人放利的散户, 常与人放贷, 好拿人利钱,不过常有人因着还不起银钱,便带着本金跑了的, 因而钱民偶与官府所设钱引铺合股,自个儿拿二成,官府拿二成,保个心安。


    再往下看, 此铺六人与借贷民所定利成竟是“八出十四归”。


    谭霜看得胸背发汗,直觉心惊肉跳。


    钱引铺即为官府所营借贷银钱的地处, 但凡有此铺, 必不属个人, 而是会有某州某府某官衙的名头。


    而此契券上所写钱引铺所属竟有六人之多,不仅如此,还将下头民间松散的钱民集起来,收拢银资, 一并放贷与下头百姓。


    所定利成不仅远超四成,连前头民间所定九出十三归那等高的利成还高一截儿。


    所谓九出十三归,便是借十,得九,还十三。


    而这八出十四归,顾名思义,借十得八,还十四。


    此等杀头买卖,底下还盖了封大相公的印儿。


    谭霜颤抖着看完,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如今官府对民间私自房贷之事可查得严得很,又遑论如此高的利成,指不定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封大相公虽是浪荡了些,于公事却不含糊,不然,上回也不会查抄了醉香楼等暗窑子,抓了许多贼头下狱,底下一片叫好。


    若是这张契券被旁人捡去,说不得封大相公官位不保,甚至于抄家灭族。


    只有落在封大相公手里,他既为保自己平安,又为封口,都会处置了底下那些混货。


    谭霜轻喘着气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是轻易递给封大相公,会不会就此被封口,打杀了。


    若是不交,中间再有错漏,封大相公事发,她也活不了。


    谭霜不敢轻举妄动,揣着事儿想了一夜。


    到第二日上值时,将那纸页贴身藏好,不敢丢在屋里。


    待去了五姐儿院里,谭霜又找到牡丹,旁敲侧击问竹合的来历。


    牡丹道:“凭她有什么来历,前两月五姐儿身边那个三等丫头银盏得了热病,姐儿身边缺人使唤。


    四姨娘见五姐儿同四姐儿顽得好,便将身边的丫头拨了一个过来,便是她了。三姨娘见她是四姨娘身边待过的,才给了她三等的位子,哪知道是个不安分的。”


    四姨娘?


    谭霜心中一震,四姨娘是姓李罢,那契券里,有二人也姓李。


    莫非……


    不错,不错这般便对得上了,四姨娘是官家妾室,不便同外男来往,用个铃铛藏东西也说得通。


    兴许是她一时大意,落在四姐儿那处,又教五姐儿拾了回来。


    又或是四姐儿不知晓,与了五姐儿。


    她便教竹合来五姐儿院里寻,也说得通。


    那李坤又是何人?


    同四姨娘共分四成利,总不过是她家中父兄。


    谭霜心中明了个七七八八,心头焦躁,又怕四姨娘久寻不到,来套五姐儿的话,万一知晓契券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谭霜有些急,又问牡丹:


    “四姨娘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儿罢?闺名叫甚么?老太太怎么舍得教她进府里做妾呢?”


    底下丫头们并不忌讳说些姨娘的小话,只要不被人抖搂出去,教主子听见,都行。


    牡丹还以为她要听四姨娘的闲话,四处扫过一眼,道:


    “四姨娘不就叫李兰贞么,合府都知道,那时候她还是个姐儿,天天借着老太太的名头,混到府里就拉了还是她表兄的大相公说话。


    大娘子不愿意,老太太可是高兴的很!凭她家那破落户,能搭上咱们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更别提还有个老太太替她打算着,哪里不舍得?”


    谭霜“哦”了一声,没敢问李坤是谁,确定了四姨娘就是竹合身后之人,她便住了口。


    这信,可不能由她与了封大相公,也不能落在四姨娘手里,到底给谁?


    就在此时,竹合打五姐儿屋里出来,阴沉着一张脸,见牡丹与谭霜挤在一块小话,骂到:


    “两个懒骨头,大清早的就来嚼嘴来了,院儿里多少事不知去捡来做,又不是生的小姐命,倒摆出了姐儿的架子来!”


    二人听罢,齐齐转头看向她,牡丹想回嘴,教谭霜拉住了,


    “惹她做什么,咱们做自己的事儿去。”


    牡丹犹自不平,又不想驳了谭霜的面子,恨恨地瞪了竹合一眼,自去洒扫院子了。


    谭霜则若有所思,恐是昨儿五姐儿没喝她的药,昨晚竹合又一无所获,才这般火起罢。


    从前她哪有这样明着得罪人的时候。


    看着看着,谭霜忽地想起来,既然竹合想要这契券,不如……就教她送出去?


    谭霜思索一番,既然她安的这歹毒心思,不如就教她去,也免得祸害她人。


    此事可行,谭霜安心一些,想起过几日便是中秋,中秋佳节,阖府团圆。


    届时,封府众人都在,封大相公恐也不能就那点怀疑来封众人的口。


    谭霜谋划一番,回去将那契券原封进木球儿里,等着中秋那日的到来。


    ……


    很快,便到了中秋。


    在欧氏的吩咐下,阖府下人忙得团团转,前儿大灶房调派了好几些人手去,勉强应付住了,似中秋这种大节,可比五姐儿的生辰来得重要许多。


    五姐儿院里亦挂上了花样不同的各色灯笼,五五姐儿高兴得直在院里仰头跑。


    她似乎很少想三姨娘,也不念着伴她四年之久的倚梅。


    身边人来来去去,从不见她刻意喜欢谁,也不见她刻意疏远谁。


    便是恐吓她的竹合,她也没有害怕。


    金盘走到院中,将她带去屋里梳洗,今儿府里各个哥儿姐儿都要去前院,连粗使丫头都在院子里有个席位。


    金盘对五姐儿的事向来上心,给五姐儿梳了对儿双丫髻,又绑上了红绸带,再将谭霜与五姐儿熨的绸衣拿来替她换上,簪了珠花,最后带上一串璎珞才算完。


    末了,站起来端详一番,感觉可以了,满意地点点头。


    竹合早在这院儿里没了管束时,就不去与金盘争着伺候五姐儿了。


    每日里这里摸摸,那里晃晃,将五姐儿院里翻了个七八分透。


    只有些不便的地处,因着院儿里还有丫头,五姐儿也在,她不便去找。


    今儿倒是好时机,待五姐儿收拾完了,众人要陪着五姐儿去前院时,她忽地称肚儿疼,要去如厕,晚些过去。


    谭霜一见她这般作态,便知道她打的甚么心思,脑子一转,便道:


    “咱们院儿里人少,不若等等姐姐,一起去好看些,免得别的院子见咱们这儿人单影只的,不好看。”


    金盘一听有理,便说:“那便等等吧。”


    连五姐儿都点了点头。


    竹合虽恼,又不好驳了众人,只不悦道:“就你鬼点子多。”


    便去了,待她去了茅房,谭霜便道,“今儿要吃席面,给姐儿多备几张帕子罢,免得脏了衣裳,这衣裳还是大姐儿给五姐儿的料子罢?”


    金盘连连点头,“说得在理,快去,多拿几块。”


    谭霜去了五姐儿屋,在柜子里翻出几块倚梅给五姐儿绣的帕子,顿了顿,朝外头撇过一眼,又将自己贴身放着的木球儿取了,挂在床弦儿上。


    待她走出去,竹合已然回来,主仆几人便一道去往前院,待走到半路,谭霜忽地一跺脚,道:


    “嗨呀,姐儿的铃铛忘了给姐儿了。”


    竹合一听,猛地回头看向谭霜。


    五姐儿和金盘等人也看向她。


    金盘道:“甚么铃铛?没见姐儿戴过。”


    五姐儿道:“是我送给姐姐的那个吗?”


    谭霜道:“就是!我哪儿敢要姐儿的东西,给姐儿收在屋里了,前些日子忙了给忘了,方才拿衣裳时翻出来,给姐儿拿出来挂在床弦儿上头,还说待会儿给姐儿,又给忘了。”


    金盘松了一口气,道:“你今儿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挂着便挂着,待会儿回了院儿,再拿给姐儿不就行了?”


    谭霜作出一副讪讪地样子,老老实实地道:


    “是我想着那铃铛看起来贵重,有些怕丢了。”


    金盘道:“人都去了前院儿,谁惦记着姐儿的东西,快走罢,当心迟了,大娘子要说。”


    众人说完便继续走了,只有竹合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心思明显不在脚下。


    谭霜设好了套儿,故作不知地挤到牡丹身旁,今儿就不跟知了和福了坐一块儿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7 22:53:56~2024-05-08 23:5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ayfay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蒋、笑开颜 10瓶;Fayfay、一只月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众人一道去了前院, 金盘先去五姐儿跟前儿伺候,竹合自寻了位子,坐去了一旁。


    知了同福乐打远处就瞧见了谭霜,知了兴奋地跑过来, 拉她过去说话。


    谭霜有阵子不见她俩, 也念着他们, 知了倒是同往日一般,活泼得很, 有付妈妈在, 她性子走好,寻常没甚么人会为难她。


    倒是福乐, 才没多久不见面, 似是沉稳了许多。


    谭霜与他二人聊了一会儿,不时地看着竹合与牡丹那处。


    知了顺着看过去,道:“想什么呢?过会儿便开席了, 来这处坐。”


    谭霜没顺着她的力道过去,对她和福乐眨眨眼道:


    “今儿不同你们一道了,有正事儿做。”


    知了歪着头看她,谭霜轻推了推她, 附耳到:


    “快去罢!我这处真有事。”


    说完,便去了牡丹身旁坐下。


    正厅里, 封家众人齐坐一堂, 连三姨娘都教放出来, 坐在四姨娘身旁。


    她如今本已经降成了通房,哪里有脸面与主子们同坐一桌。


    是封大相公念着她是五姐儿的亲姨娘,又是自己旧相好,不忍心, 便教她一道坐了。


    封老太太坐主位,院儿里挂满了成片的灯笼,很是热闹,她站起身,端了一杯酒水,便开始说祝词。


    这是封府的传统,封府人口简单,她喜热闹,每逢大节便松了下人们,一块儿来过节。


    开席前她都要说一番祝词,才可动筷子。


    今儿也一样。


    待她说完,封大相公第一个动筷子,挟了一筷素三丝开胃。


    三姨娘神色萎靡,许久不见五姐儿,她想得厉害,才得见五姐儿,她眼珠子挂在五姐儿身上不下来。


    好在看了半响,五姐儿并无不妥,甚至小脸上多了些肉,又见她身旁的金盘一板一眼,尽心尽力给五姐儿布菜。


    她暗暗点头,心道倚梅是她看走了眼,这个金盘倒是不错,不似底下那些奴大欺主的刁仆,是个心儿实的。


    金盘与五姐儿布完菜,见她头上的珠花好似少了一支,方才来时不知掉在哪儿了,她眉头一皱,想教竹合去寻。


    一扭头,竹合哪儿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竹合自是挑了个近门的位置坐着,只等着开席了,众人顾着吃席,顾不上她,才好教她回去拿那铃铛。


    谭霜一直盯紧了她,果然,待席吃了一半,竹合便放下筷子,眼珠子扫过众人,见没人看她,便想溜出去。


    谭霜看紧了,忙推了推身旁的牡丹,牡丹正埋头啃着半只猪肘子,抬头疑惑地看向谭霜,小声道:


    “作甚么?这般好酒好菜,平日里难得吃一回,不赶紧的都教人吃没了。”


    谭霜眼神示意她看向竹合鬼鬼祟祟的背影,附耳道:


    “牡丹姐姐,你看竹合这是要去做甚么?”


    牡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珠子一转,道:


    “这贼虫这般偷摸着要去作甚么,不会是想偷东西罢?”


    上回牡丹翻五姐儿的柜子,教她记得清楚。


    谭霜道:“就怕是,方才我说起姐儿那铃铛金贵,她眼神便有些不对,如今怕是想趁着大家伙儿都在,想偷摸去拿呢!”


    牡丹听罢,“嚯”地扭头,道:“真假?她有那么大的胆子?”


    谭霜道:


    “你先前不是遇见了?那还是院儿里还有人在,如今院儿没人,不知道猖狂成甚么样。


    今儿三姨娘、大相公、老太太都在,要是拿住她,你说要是拿她个现,大相公替姐儿做主,会不会赏我们呀?”


    牡丹眼珠子一转,便道:“好妹妹,还是你心细,为着姐儿,咱们也不能教她这般猖狂,走,我们去捉她。”


    谭霜心下轻哼,随着牡丹的动作起身,跟在竹合身后离了前院。


    这边,竹合匆匆往五姐儿院里走,一路上并没有甚么人,好方便她动作。


    待进了五姐儿院子,她直奔五姐儿屋头去,想着那找了几月的铃铛马上就要到手,心头快意。


    没料到身后牡丹和谭霜一路跟着她,牡丹想着终于能整治竹合一番,激动得步子飞快,谭霜人比她小,步子又没她快,险些跟不上。


    待进了院儿,牡丹才在门口松了步子,谭霜追上她,缓了口气。


    没来得及多喘口气,牡丹便拉着她悄声走去了五姐儿的屋子,往那明纸上戳了个洞往里头看。


    果然见竹合在五姐儿床头翻找,很快找见了那个木球儿。


    那木球儿她从前见五姐儿戴过,只不曾认真看,没成想里头竟藏了个铃铛。


    说来也是竹合没花心思在五姐儿身上,若她多替五姐儿穿两回衣裳,哪能看不见?


    竹合将那木球儿打开,只见里头确实躺着个铃铛,铃铛上头刻着只哈巴狗儿,那哈巴狗儿口中叼着一只口球儿。


    确是姨娘要寻的那只。


    她心头一喜,将那木球儿原样挂回去,再将铃铛揣进怀里,舒了口气。


    总算找着了,回去也好给姨娘交差。


    她放好铃铛,闪身就要出去。


    谭霜拉了牡丹捂着她嘴往旁边儿一躲,待竹合匆忙走远些,才松开她。


    牡丹急道:“作甚么,不先拿了她,教她藏起来,可找不着了。”


    谭霜道:“先教她拿出院子,免得待会儿拿了她,她有说头,便道一句为着主子着想,换个地处儿放,我们又能怎么着她?”


    牡丹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


    二人眼见竹合走出了院子,紧跟着追过去,待她揣着铃铛直走回去,谭霜和牡丹直等她走到前院儿门口,才急步走上前去。


    谭霜故意慢了一步,教牡丹先上去,一把捉了她胳膊扭起来。


    竹合还未反应过来,胳膊先疼得厉害,心头又慌,暗道不会是这蹄子知道了甚么罢!


    未几,便听得牡丹大声道:


    “来人啊!捉贼啊!”


    话毕,竹合骇得慌乱如麻,急急道:


    “小蹄子!你喊谁是贼!不要乱喷粪!”


    牡丹自然是得意一头,哼到:


    “平日里就见你在五姐儿院儿里翻腾来翻腾去,如今可教我捉着了,你偷了姐儿的金贵铃铛,当我没瞧见么!”


    竹合心头一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晌悄声道:


    “你非要做得这般绝么?有道是做事留一线,你要什么,我自可以与你,这二等丫鬟的位置,你可想要?”


    牡丹记恨她平日里折辱自己的事,哪里肯听,冷道:


    “二等丫头值个甚么,等拿了你,大相公大娘子自会赏我,用得着你来封?”


    说罢她便将竹合扭着推往院儿里去,正逢着里头下人听见有人叫捉贼,都冲出来,看见被牡丹压着的竹合,纷纷道:


    “甚么贼?是这丫头?”


    谭霜退一步隐进了人群中,只见牡丹点点头,大声道,便是她:


    “偷了五姐儿的铃铛!”


    众人纷纷附和道:


    “还有这等子丫头!”


    “敢偷主子的东西!”


    正厅里,封大相公听得外头吵嚷着,依稀听见叫捉贼甚么的,不悦到:


    “甚么人敢挑着今儿中秋这般好日子来挑事儿,石砚,押上来。”


    “是。”


    石砚应下一声,便直去了院儿门口,见牡丹压着竹合,便将二人一道提了到正厅里。


    到了正厅,二人齐齐跪下,未待封大相公开口,牡丹便急急道:


    “大相公,您得为五姐儿做主啊!这竹合趁着咱们都在前院儿,竟然跑回五姐儿院子里,偷了五姐儿的铃铛!”


    封大相公脸色一沉,好好个儿中秋佳节,阖府都在这儿高高兴兴地过节,这婢子也忒不懂事,便是有偷盗的事儿,先交与管事儿的妈妈,过了今儿,明儿再罚,也来得及,非闹大了做甚么,就这么般赶着领赏儿?


    封大相公想到此处,便责骂到:


    “甚么贵重铃铛也值当你这般大呼小叫,扰了主子们兴头,不知道府里规矩么?偷盗物什的,交给院儿里管事妈妈来罚就是,搅和甚么!”


    牡丹想不到封大相公上来不先问竹合,倒是把自己给说了一通,骇得愣住了,缓过来才小声为自己争辩到:


    “我…我们姐儿院儿里没有管事妈妈……”


    封大相公皱了眉头,转头去看五姐儿,五姐儿正好奇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二人,一脸不知事的样子。


    他又看向欧氏,欧氏知道他要说甚么,警告地淡淡看他。


    封大相公才想起来,五姐儿身边那个管事的大丫鬟前阵子与人跑了,为这事儿三姨娘还被大娘子削成了通房。


    他沉默一下,不再提这话,转头把怒火对向那偷铃铛的竹合,眼下竹合正发着抖,求救般地看向四姨娘,


    四姨娘也急得不行,坐立难安地看着她。


    封大相公便指了个妈妈,教她去搜竹合的身,一面到: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铃铛,值当你大中秋里的不用饭跑回去拿。”


    那妈妈手脚麻利,不顾竹合手脚并用地推搡,硬摁住了她,手伸进她怀里一顿摸,很快将那铃铛搜出来,双手捧上,讨好地递与封大相公。


    封大相公接到手里,左右搓了搓,四姨娘个竹合的眼睛就粘在了那铃铛上面。


    心中祈求神佛保佑,愿封大相公不要发现里头的东西。


    封大相公把玩过的好物件多了去了,不过摸两下便知道不是什么好料造的,不过是做得精巧些,讨孩子顽的东西罢了。


    竹合与四姨娘见他收了眼神,似没发现,果真是神佛显灵,心头皆松了口气。


    不料下一刻,封大相公忽地一下将那铃铛抛起来,一面哂笑道: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也值当去偷,真是个没见识的蠢人儿……”


    话未说完,只见那铃铛落下来时,封大相公手指一抵,没接住,教它落在地上。


    一下,那铃铛碎成了两半,里头掉出来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08 23:53:33~2024-05-09 23: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liviaaaa 10瓶;月光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那铃铛是生铁造的, 可掐不可折,教谭霜撬开过一回,本就有了裂痕,再教封大相公这么一摔, 顿时碎成两瓣儿。


    四姨娘和竹合登时脸色骤变, 吓得面如死灰, 唇色惨白。


    封大相公瞧着里头掉出来的东西,隐约是个纸条, 甚么东西藏得这般严实。


    他是个衙门里头做事的, 成天见儿地同那些公文打交道,


    见这纸条不寻常, 便弯腰下去捡。


    刹时, 竹合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头,猛地扑上前抓起那纸条儿就要往嘴里吞。


    四姨娘在一旁搅紧了手帕子,心快跳出嗓子眼儿。


    说时迟那时快, 牡丹一把扯了她头发,手往前一伸,就捂住了竹合的嘴。


    还教来不及避让的竹合一口咬在手指头上,疼得大叫一声。


    有她一挡, 旁边站着的石砚便有了空档,走上前来, 一把扭住竹合的手腕子将她押倒在地, 膝盖头从背后押住了她的手。


    后又从竹合手心儿将那纸条儿挖出来, 呈与封大相公。


    封大相公捏着纸条儿,眯着眼看了看竹合,


    他本是无心,谁料这丫头反应这般不寻常, 意识到里头有古怪,恐怕不止偷个铃铛那么简单,他今儿非看不可。


    一旁的四姨娘一心全指这竹合能成事儿,却教牡丹给拦住了,一时又气又怕,直发着抖望向封大相公。


    封大相公将那纸条儿搓了搓,缓缓打开。


    待看见“钱引铺”三个字时,他面色一滞,皱紧了眉,往下看去。


    越看,那脸色越阴。


    直至看完整张契券,他的脸色已沉得快要滴出水。


    封家众人从未见过封大相公有过如此可惧的神情。


    他向来自持风度,又生得一张好脸,自来在府里爱作和事佬,便是大娘子同两个姨娘生些龃龉,他也是和稀泥的多。


    对自己的女人那是从来宽厚的。


    如今,只见他缓缓抬头,看向了正怕得发抖的四姨娘,那眼神像淬了毒汁的剐刀,直教四姨娘骇得说不出话。


    封老太太眼见不好,仍觉是后宅那点阴私官司,便出声劝儿子:


    “仁顼,便她有甚么错处,大中秋的,不兴这么败坏了兴头,过了今儿,明儿你要怎么罚她再说。”


    封大相公没听,抬手招来了石砚,教他遣散院里头正边吃边瞧着的下人们,又教丫头婆子们将哥儿姐儿们送回各自院儿里。


    底头下人们听得教她们散去,纷纷嘟囔着骂竹合。


    好容易有一顿放开了胀的好食儿,上回才开席便教钱娘子那老货毒害四姨娘教她们散了,这回又教竹合这个天杀的小贼虫给害了。


    她们边叫骂着边散去,谭霜远远见封大相公已读完了那信,心中总算放下一口气。


    只盼封大相公不要糊涂才是,那上头是五十八万两雪花银,封家即使富贵如许,面对这笔横财,待怒怨过后,没有人不会意动。


    谭霜怕的是封大相公一时昏了头,来个黄雀在后、收入囊中……


    等厅堂中只余下封老太太、欧大娘子、四姨娘和竹合以及封大相公的心腹时,封大相公才将这张契券拍在桌上,一面寒声道:


    “四姨娘,你来说说罢,这是怎么回事儿?”


    四姨娘求救般地望向姑母,封大相公见她还想耍赖招,顺手拿了酒壶一使劲儿掷在她头上,


    酒水混着血水流下来,四姨娘几时受过这个,立时就哭出声儿来,一面道:


    “相公……您饶了我罢,都是李坤,他逼着我作下的这事儿……您找他去,找他去……”


    封大相公大怒,李坤不是好东西,这娼妇更不是甚么好的。


    他朝石砚吩咐一声,石砚点点头,转身走到四姨娘身旁,扭着其胳膊将她押着跪下,


    封老太太脸色大变,封大相公教外男碰了四姨娘,这是打着以后再不会碰她的心思。


    她自不可能看着自个儿侄女从此沦作废棋。


    “仁顼,到底是甚么事教你这般动气?”


    封大相公犹自气得不行,指着四姨娘道:


    “你问这个娼妇,她竟敢偷了我的私印,打着我的名号儿同李坤那个贼头拉着几个下九流的浑人开起了钱引铺子!


    五十八万两银啊娘,今儿这张契券是落在我手上了,要是丢在外头,教我那几个对头收着了,明儿咱们封家上上下下,都要受那抄家灭族的大祸啊!”


    封老太太也是震得说不出话来,不可置信地看向自个儿向来胆小娇弱的侄女儿,颤抖着问:


    “贞娘,你相公说的可是真话?”


    四姨娘被制着,没法儿爬过去抱她的腿求饶,只哭喊道:


    “姑母,姑母,我一时迷了心窍,都是李坤说只是小买卖,教我偷了印盖上,我哪里想到他能在后头补上那么多,又强压着我摁了手印子……都是那贼头使坏,您就饶过我罢!”


    封老太太气得直捋胸口,


    “你…你,你这蠢才!我都教你离他远些,那是个无法无天的混球儿,世事哪有他不敢作的!


    他纵是你亲哥哥,我只教你远着他不理,又不教你不认他,他便作妖,也扯不了封家的大旗来,蹦跶不了多高,我一番苦心你怎地不懂?你真以为我不顾上他不是?”


    四姨娘这下是真戳到心窝了,她一是为贪些小财,二是为了帮自己这亲哥哥一把,哪里想到他敢弄下这番大事。


    她只抹着泪儿哭,封大相公沉沉看着,封老太太有私心他不是不知道。


    事到如今,捅出了这等塌天大祸,他只冷冷瞧着她们姑侄二人,论说甚么,再不会放过。


    他打断到,


    “李氏,你是何时窃我私印的?这契券你盖了几张?分在谁人手中?


    还有这竹合,究竟是哪里寻来的捣子,是不是那李坤寻来插到我同知府的暗桩?”


    捣子便是市井上混走来往的闲人,别看竹合是个这般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说不得从前在市井中混过多少年头。


    凭她那手段、反应,非是寻常小娘子可比。


    封大相公寻常来往见过多少混人,自然瞧得出她不寻常。


    四姨娘还待哭求,见封大相公从始至终脸色未变,并无顾及旧情的样子,她只好一面抽咽着,一面交代:


    “去岁腊八,那李坤使人来寻我,说是有几个大官人银钱闲着,想作钱民的活儿,好收些利息。


    见他在城里混得开,又是四姐儿的舅父,寻他去做行钱,代他们管放贷的事儿。


    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晓得这些事儿,便与了他一些本钱,好教他周转,谁料方过几日,他慌头慌脑地跑来寻我,说是他底下放债的人携着银子跑了,帐要不回。


    那几位大官人又拉着他还本钱,他还不出,那几个大官人便道要他来寻我,教你点了头,与他们同开一间钱引铺。


    我心知你不会允,他便说只是间几千两银资的小铺子,作不得甚么大事儿。又与了我一张空契券,教我去你书房偷盖个印,便不用过你的眼,你贵人事忙,哪里管得上他这小小的钱引铺子,待还上这帐,便关了铺子。


    我便…便去偷盖了这印儿,可那贼头竟又拉着我写了名儿盖了手印子,不然,便告诉你我偷盖印的事儿……”


    四姨娘说着,眼见封大相公脸色越来越冷,又嗫嚅着道:


    “您放心,我便只签了这张契券,李坤道我若不签这契券,那几个哪里肯出银,他也防着,将这契券从四姐儿的耍货里头带进来与我……相公,他便是个混账,也是我的亲哥哥、四姐儿的亲舅父啊!”


    封大相公听得咬牙,气不过踹了四姨娘一脚,骂到:


    “你这没脑子的蠢货,那糙毛畜牲明摆着同那几个死畜牲商量好了来与我做套,你偏乖乖地钻进去!


    你便惦记着他是四姐儿的舅父,他拿我封家作他后院子来财的摇钱树了,你还要为他作辩,哼,若不是看在四姐儿和老太太的面儿上,我还等着审问你?早将你押进地牢里了!”


    说着,他大声道:


    “来呀!给我把这个娼妇关到后园子的偏房里,谁敢放她出来,我定饶不了他!”


    他这话是说给封老太太听的,封老太太面色铁青,却没再开口。


    在四姨娘的叫喊声中,石砚叫了两个小厮,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下去了。


    至于竹合,封大相公大手一挥,教人将她一道儿押进大狱里去,自己官服都未换,便去了衙门,亲自审她去了。


    待他走了,欧大娘子才缓缓起身,她全程未发一言,便是拿住了封大相公的性子,懒得与李氏两姑侄对阵。


    果然后果如她所想,她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教贴身妈妈进来,扶着回院儿了。


    ……


    再说牡丹,好歹立大功一件,又教那竹合咬伤了手,没等得封大相公赏她。


    她便朝谭霜抱怨。


    谭霜轻笑到:


    “眼下大相公正忙着呢,还不知晓那纸条儿里头是个甚么,若真是甚么妨害府里的东西,教你给竹合抓出来了,你少不得赏的。


    大相公和大娘子素日里最疼忠心的下人了,你瞧上回周娘子替娘子捉了那钱娘子,不就得了好些赏赐,还与她二管事做,我看你呀,少不得也是个二等丫头做回去喽!”


    一席话夸得牡丹心花怒放,从此做事越发用心,只等着封大相公的封赏。


    谭霜见她心喜,也舒心许多,她既不肯去出那风头,也不肯要五姐儿院儿里的好位子坐,三姨娘不是好招惹的,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五姐儿院里的丫头们,做得越好,她越难放手教她们赎身。


    果然,没出两日,大娘子身边的黄婆子就来传话了。


    封大相公忙得脚不沾地,哪里管得了这些杂事儿,故而都是她出面。


    作者有话说:


    钱民:古代民间放贷的有钱人行钱:帮钱民管理放贷的事情,从中拿提成的中介闲人:混社会的捣子:混社会的一种都是查自百度再加上作者自己的一点设定的意义,方便剧情发展滴!啾咪啾咪!感谢在2024-05-09 23:59:12~2024-05-10 23:5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伊娃格林 20瓶;一只月亮? 9瓶;木示柰果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黄婆子来传大娘子的话, 把牡丹好一阵儿夸,又说她心眼诚,又说她有谋断。


    那竹合抢着要吞下契券,多亏了她才挡着没落下肚儿, 大娘子体贴她的伤势, 教黄婆子送来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又赏她五两银,教放两日假, 家去养伤。


    牡丹张了张口, 想问升等的事,黄婆子却不接话茬, 送完东西便回去了。


    牡丹有些泄气, 虽是得了赏,与她想的可是差了不少。


    如今五姐儿院里就剩一个金盘,一个谭霜, 一个她,位子空得多,正是升等的好时候,待过阵子丫头们补进来, 可就难升了。


    谭霜瞧着,安慰她道:


    “便得了五两银钱, 在主子面前有了名姓也是好的, 你既挂了名, 日后想升还不是主子一两句话的事儿?”


    牡丹叹一口气,


    “好罢,总比像汀兰,犯到娘子手里, 教发卖出去好,想那时,我俩一道在姐儿身边伺候,一开始还是好的,都是教竹合挑唆了。”


    谭霜诧异她竟还知晓竹合挑拨她和汀兰,牡丹白她一眼,道:


    “我又不是傻的,先前瞧不出来,后头还瞧不出来。”


    谭霜高看她一眼,没想着牡丹竟继续道:


    “这回多亏了你点我,你等着,只要我作回了二等丫头,这院儿里你只管舒坦。”


    谭霜没把她的话当真,点了点头,笑道:


    “那便多谢姐姐了。”


    没料过了几日,这话竟然成真,封大相公打从审了竹合后,才知晓那倚梅竟也是李坤找了放鹰的来撺掇走了的。


    他不由怒极,好歹是同知府,官家宅院儿,竟然教外头的泼皮混账将手伸进府里,作这般下作手段,教人传出去,他的脸面哪里放?


    便唤了底下衙差来,发下令一定将那魏勇捉回来。


    三姨娘得沉冤昭雪,总算作回自个儿的姨娘,从厢房里头放出来。


    至于李坤等货,待他审出来,便亲自带了人去将那钱引铺查抄了,人赃并获。


    当时那李坤也在,被捉个现,又气封大相公不通人情,又怕他真不管不顾,将自己给押进大牢里处置了,便一面挣一面大叫道:


    “妹夫!妹夫!这铺子明是你允了我妹子与我等一同置下的,那契券上头还有你封大相公的私印,有你姨娘签字画印,白纸黑字的你怎地不认账!”


    封大相公身着官府,一身威严肃正道:


    “胡言乱语!你等假借我的名头敢行下等杀头的大罪,还攀扯上旁人了,别说是我府上姨娘的亲兄弟,便是我自个儿的亲兄弟,我一样处置了!”


    说罢,便将李坤等人押进了大狱,待点查完下县三个分铺,少不得要去吃铡刀。


    三姨娘一番大起大落,听闻五姐儿身边一番遭遇,心疼得不行。


    封大相公自不会将钱引铺的事儿捅出来教她知道,只说了那竹合是外头来的暗哨。


    三姨娘骇得要死,生不敢招外头的丫头进院儿,索性金盘伺候得好,将她升作五姐儿的大丫鬟。


    念着牡丹有功,便不记她先前的过错,将牡丹升成了二等,又看五姐儿身边的丫头少得不像话,从自个儿院子里拨了一个二等丫头,两个粗使丫头过去。


    牡丹总算得偿所愿,经此一事,人稳重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躁。


    谭霜倒是松快,总算三姨娘没瞧中她,她也不稀得作那劳什子大丫头,来这府里三四月,她已是明白了,越出头的,越难出去。


    再说这院儿里她来时满满当当的人,如今一个奔逃,一个发卖,另一个下了大狱,真真是越不安分的,走得越快。


    她好容易空下来,想起来自己搁置的小买卖。


    这一月来日日奔忙,哪里有空档去做这事儿,如今闲下来,便去福乐家想寻周娘子和福乐。


    她用油纸包了些自个儿切的糖丸,想着周娘子家中孩子多,带过去哄哄,能甜个嘴儿。


    她正往偏院儿那儿走,半路上,却听着一阵打骂声,本不想管,可听着那声儿有些熟悉,步子一转,走过去瞧瞧。


    只见那偏院儿前头的篱笆底下,肖妈妈正捏着四丫的耳朵叫骂,四丫疼得直叫唤,肖妈妈听着火起,还与了她两个耳刮子吃。


    旁边儿是大灶房几个粗使丫头,并两个灶上的厨子、厨娘,冷眼瞧着。


    谭霜自觉怪异,这帮人怎地聚在了这处,走近了拉了拉一个小丫头的衣袖,问道:


    “这是怎地了?”


    那小丫头摇摇头,撇了一眼四丫,道:


    “还不是这个丫头,肖妈妈本来教她这女儿去跟着她倒潲水的,昨儿灶房里忙,便教她来帮衬帮衬,她又不会料理那些肉菜,便教她作轻松的,去给大姐儿送食儿去。


    大姐儿大方,赏了半吊铜板与她,按着咱们灶房的规矩,散钱是要分的,她倒好,不过是个借来使的,竟独自昧下了,连她干娘都没说……”


    “今儿教大姐儿院儿里的翠黛来拿燕窝,顺嘴一说,这才漏给咱们听见了,这小蹄子还不认,亏等着咱们灶房的两个管事带着肖妈妈去她家里搜了,才搜出来。”


    说完,便听得肖妈妈边拧四丫的肉,边骂道:


    “小蹄子!小蹄子!叫你耍滑!叫你藏钱!连老娘我都瞒着了!你个傻货!”


    四丫只一个劲儿的哭,都不敢分辨几句。


    还是那个管事的杨厨子,见肖妈妈打骂得厉害,四丫瞧着又可怜,便开口道:


    “罢了,罢了,便这一回,把钱饶回来,左右下回不教她来灶房里就是。”


    肖妈妈这才收住手,她也是一阵恼,没想到这小蹄子会偷偷藏钱,藏钱便罢了,还不说与她知道,这不是生了外心,还是甚么?


    四丫等了一会儿,见肖妈妈停住,才放下了挡住脑袋的手。


    一抬脑袋,忽地与人群中望着她的谭霜对了一眼,身子一僵,慌忙又低下头去。


    肖妈妈割肉般地将怀里的半吊钱递与了杨厨子,眼巴巴见杨厨子接过,还问了一句:


    “她昨儿算在灶房里做了一日,这钱也当有她一份罢?”


    杨厨艺撇了她一眼,肖妈妈缩了缩脑袋,嘟囔道:


    “问一句,又不当得甚么……”


    杨厨子拿了钱,分与了众人,待分完了钱,众人才四散分开。


    谭霜也摇了摇头,没再看,各人有各人的命。


    四丫望着谭霜离去的背影,神情愈发阴郁。


    她本就不是个有脑子的,若不然怎么会被肖妈妈哄去作了女儿。


    初时她嫉妒着谭霜与她一并进府,却总能交得好运道,纵使谭霜帮她许多,可她只觉得谭霜是在炫耀。


    再说了,她命那么好,便为自己行些方便,也是应当的。


    可后来被肖妈妈瞧中,总算教她出了一口气,因着肖妈妈在她与谭霜之间,先瞧中了自己。


    那时她以为肖妈妈真是灶房管事,迫不及待地认了她作干娘,可真待身子好些,去了后厨房,才晓得她不过是后头倒潲水的腌臜婆子。


    四丫本不愿意,耐不住肖妈妈脸一拉就变了神色,撵着她去了大灶房,与自己一块儿作些洗潲水桶,倒潲水的杂事儿。


    待到了拿月钱的日子,钱还没捂热乎,转手就全进了她的手里头。


    四丫欲哭无泪,肖妈妈拿了钱还哄她几句,哄不住便黑了脸。


    管她哭去。


    她又不知道灶房里的规矩,昨儿拿了大姐儿的赏钱,生怕教肖妈妈知晓了给她拿去,便偷拿回家,埋在窗底下。


    没曾想灶房竟还有这个规矩,可吃进嘴里的哪能再吐出来,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竟还教谭霜瞧去了,四丫羞愤得心头直骂肖妈妈和谭霜,又恨肖妈妈骗她,又恨自个儿傻,灶房里的人都拿她不当个事儿。


    肖妈妈打骂完了她,悻悻家去了,四丫这才慢慢地跟在她身后回去


    待回了院子,一推门,那门锁上了。


    她忍着气儿冲里头喊:“娘,您怎么把门锁上了?”


    肖妈妈哼到:“你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憋在心里头恨我呢,你既不认我作娘,还敢自个儿藏钱,那你就别家来!”


    四丫一怒,直想掉头就走,又不敢得罪很了肖妈妈,只好软身求她。


    直在院儿门口站了大半天才放进门去,还有甚么脸面在。


    经此一事,她更恨毒了肖妈妈。


    ……


    再说谭霜,去了周娘子家,她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周娘子已下值在家,谭霜去时,她来为谭霜开门。


    一见谭霜,面上阴沉的神情顿时换作笑颜,拉着她的手回屋,将她置在小塌上,又喊了福乐来陪,与她们二人去冲糖水喝。


    谭霜直觉周娘子神色不对,便问福乐到:


    “今儿怎地是周娘子来为我开门的,两位嫂嫂呢?”


    福乐叹了口气,道:


    “你不知道,我那两个嫂嫂作天作地的……前几日,竟捅着我大哥二哥,教我家里头分房了……”


    谭霜大吃一惊,“分房?怎会分房了?”


    原来允州有个习俗,分房便是分家,平常父母在,是不会分房的,不知福乐家是怎生个事儿,竟教分了房。


    福乐摇摇头,说了一句:“小霜,我府里活儿日后不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0 23:51:53~2024-05-11 23:5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循 15瓶;看到墙角文学被吓退十 10瓶;则通尔灵 6瓶;70892029 3瓶;射鸢落北斗、cliviaaaa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你不在府里做事了?”


    谭霜惊讶到。


    福乐点点头。


    这时周娘子冲了糖水, 又端了菓子过来,一面怨道:


    “还不是那两个刁婆娘,早打着要分家的算盘,还将福乐的活儿作话头, 说我与他爹只疼福乐, 教两个大的落去庄子里做事。


    福乐这个傻货, 好赖话听不出来,硬将这活儿与了他大侄儿树哥儿那小子!


    周娘子絮絮叨叨说完, 谭霜才明白。


    原来周家两个妯娌, 自上回钱升那事后总觉着受了委屈,加之平日里周家两兄弟的银钱都是交与周娘子来管。


    天长日久的, 二女总觉自家亏了钱去养福乐的弟妹, 索性这回闹将起来,便将福乐的活儿作话头,提了分房。


    周娘子自是不愿, 揪着俩儿子好一阵打,没成想大儿媳又拿周娘子得罪钱升的事儿来说她在外头招了人命债,不分房等着人寻上来杀头么。


    周娘子当时就哑住了,还是福乐他爹,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忽地点了头, 将家里的男丁都聚起来, 真与他们分出去了。


    周娘子埋怨他胡来, 他抽着旱烟闷声道:


    “他娘,你还瞧不出来么,这事儿光是两个媳妇儿,怎地敢来放话, 还不是哥儿们先点了头,随他去罢。”


    周娘子才悻悻闭上了嘴。


    福乐家如今便只周娘子与福乐他爹两人做事,养着剩的五个哥儿姐儿。


    虽是周娘子好歹是个管事,可家里先时又没留个甚么余钱,还分了些出去给两个哥儿。


    周娘子近来有些许上火,为福乐和底下两个快到年纪的哥儿姐儿发愁。


    谭霜来就是为这事儿,她将自个儿捏的打虫丸拿了些出来,与周娘子和福乐看。


    周娘子惊讶道:“这是甚么?”


    谭霜道:“是我家传的方子,打虫的。”


    “这……霜丫头,这东西可是入口的药,你可琢磨清楚了,药坏了人,可要惹麻烦的!”


    谭霜道:“我已先试过了,确实有用,肚儿也没不妥。”


    周娘子听了,犹豫道:“你要怎生卖呢?外头凡有用药的,哪个不往医馆药铺子里去,哪里敢吃你这外头的药?”


    谭霜笑到:“并不说是药,只说卖糖丸,加了药材煮的糖丸,又甜嘴,又强身健体能驱虫,虽一开始难,后头应该还可。”


    周娘子一听,拍掌道:“这法子好!”


    说定之后,谭霜又讲定了分成,福乐底下还有两个弟妹是双胎生的一对儿,如今大小也可帮着做事儿。


    教福乐领着她俩一道去楼子面前叫卖也使得,到那时讲定一颗六文钱,他三人工钱一日十二文,每卖出五颗,可提一文。


    周娘子忙道:“你那点银钱既又买药材买糖,又要开工钱,怎生的够?”


    谭霜笑道:


    “娘子费心,够的,日后福乐和二位弟弟妹妹帮着我卖,待我下了值,也一同卖,赚不了大的,多几个钱花销也是好的。”


    周娘子听了,叹道:


    “不妨与你说,我正愁着福乐几个的活计,那府里头没几个钱,哪里能寻到好位子,教他们在家吃干饭,我又急,


    承你替他们着想,与他们个活儿干,我是谢你的,这工钱也不用这多,十二文比府里还高一文去,还提甚么劳什子的钱,便与他们五六个铜板,好歹混个正经事儿做好了。”


    谭霜素知周娘子总觉得占了自己的便宜,所以总想着还人情,但她不愿意几个小孩子替她奔忙一道,落得几个铜板子,都不够买块儿鱼兜子嚼。


    她道:


    “虽是与娘子谈过,总归是几个小的去跑,娘子少为他几个推辞了,不算甚么大钱儿,不过挣几个铜板子罢了。”


    如此这般,周娘子才松了口。


    福乐也不与谭霜客气,总归来日方长,还不到还情的时候。


    如此这般说定,第二日,谭霜就将糖丸一颗颗用油纸包了,取了个名儿唤作“虫消糖”。


    福乐领着两个弟妹,便出门去了东市,头天几人不敢分开,都散在瞧得见的地处叫卖。


    福乐按着谭霜教的词儿,一面喊,一面念着里头加的几味药材,又说是可以打虫的糖丸,果然有妇人好奇心起过来问。


    “小子,卖的甚么糖?几文钱一份儿。”


    见有人问,福乐忙道:“婶婶,是加了药材熬的,能打虫的虫消糖。”


    那妇人疑心道:“你个小娃娃怎地家中有人会医不去坐馆,喊你来卖糖丸?”


    福乐眼珠子一转,脸不红气不喘道:


    “唉……婶婶不知,这糖丸是我乡下作行脚医的外祖造的,他老人家如今年岁大了,腿脚又有妨碍,行不得医了,又可惜身上这番本事,只好在家里熬些药什么的,我看着可惜,便叫了弟妹,提出来卖了。”


    “奥……倒是可惜了,你这是糖丸可有用?没骗人罢?”


    福乐道:


    “嗐,哪里敢,我自小吃到大的,六个铜板一颗便宜得很。”


    说着,他从里头拿了一颗出来,剥了油纸送进嘴里,刚入口,那又甜又清香的糖丸瞬时化在嘴里,他不由暗道:


    小霜这打虫丸真造得比糖还好吃。


    那妇人见他肯吃下去,便放心了,她今儿本就想着出来买乌梅丸去给家里的小哥儿驱虫的。


    小子不知干净甚的,抓着东西就嚼,这几日闹肚儿疼,她便知晓是有虫了。


    可那乌梅丸两百个铜板一丸,价儿贵得紧,又教她听见福乐几个在这儿喊,索性才六文钱,又是甜的,小子定爱嚼,便掏了六个铜板,道:


    “给我来一个,我家去试试。”


    福乐忙应下来,收了铜板,与了她一颗虫消糖。


    废了一会儿口舌,终教他做成了今日第一桩买卖,福乐高兴得不得了。


    有了第一个客,后头自有人听着他俩的话,又上来详问了几句,掏钱买了三颗。


    实在是价儿贱,若真有用,少不得省下一大笔。


    三兄妹叫卖了一早上,竟真教他们消去了小半,福乐便想换个地处,到楼子口去。


    三兄妹提着篮子便走去,才到了楼子口,便见两个混人,吃了酒水,拿碟儿里剩下的花生米,一粒一粒扔去砸那门口缩着的一个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穿得破烂,衫儿还是盛夏里才穿的薄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脏兮兮的。


    那两个浑人用花生米砸他,他便缩着往墙角躲,又不跑走,只用手捂着头。


    福乐看一眼没说话,他就站在门口同两个弟妹叫卖起来,好半天,那二人还在砸。


    他叹一口气,本不欲多管,那城墙脚下多少叫花子,哪个不可怜,怎管得过来?


    可那小子看着又着实可怜,他想了想,便皱着眉上前去,作凶狠样儿,拧了那小子的耳朵,骂道:


    “小兔崽子,总算教我寻着你了,个不干不净的,竟敢夺我妹妹糖吃!”


    一面说,一面留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左边提去,那二人见他倒霉,还待拍手笑。


    福乐等过了那二人的眼睛,才松开手,将他拉到墙角去。


    那小子抬着一双又黑又圆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道:


    “我不曾抢过你妹妹的糖。”


    福乐道:“不过个说头,将你拉过来,你傻的么?竟然不躲,蠢生天了。”


    那小子闻言,倔着甩开肩,不说话,瞧着又要往原来的地儿去。


    福康拉住了他的手,


    “哎!你怎地不识相!还过去作甚么?”


    那小子抬着眼睛直愣愣看着他道:


    “不守着的话我阿姐会寻不到我的。”


    福乐一听他叫“阿姐”,便知道他估摸着是下县过来的乡下小子,只有下县乡下的人才爱称“阿姐”“阿兄”。


    早前儿他大嫂子便是下县里嫁进来的,那时才来,便爱唤人“阿”甚的,教她娘笑了好一阵,后头才羞恼,改了口。


    福乐便道:“你家是何处的?你叫甚么?你阿姐又叫甚么?”


    那小子道:


    “我叫方蕴知,家在风平县金林镇,我阿姐叫方蕴和,你知道她么?我阿爹说,她从前便在醉香楼,这处是醉香楼么?”


    福乐眉头一拧,醉香楼?那不是窑子么,早先前便教封大相公给查抄了,如今这里改作了酒楼。


    福乐本想着做件好事,估摸着他是来寻亲失散了,问几句,知晓的,便带他去寻,谁料这小子竟是窑姐儿的弟弟。


    他脸色都变了,窑姐儿可不是甚么好人,他娘常替娘子骂那花船的窑姐儿不知羞,穿个衫子光溜溜。


    福乐顿时想走,可瞧着方蕴知骨碌碌的大眼睛,终究垂头道:


    “你家中没得旁人了么?爹娘呢?”


    方蕴知道:


    “娘生病了,爹卖了阿姐,后来娘死了,爹带我来赎阿姐,可是他们说,阿姐被卖进了醉香楼,爹急病了,后来就死了。”


    福乐听得心闷,不知该怎说,便道:


    “醉香楼如今已经被抄没了,现下成了云来酒楼,你寻不到她,她也不会再来这处了,快些走罢!”


    方蕴知神情顿时有些愣住,这话他爹从前没教过他怎地回。


    福乐又问,“你知晓你阿姐的花名么?”


    方蕴知缓缓道:“痒儿。”


    “我爹说,她唤作痒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1 23:59:17~2024-05-12 23:5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想婧婧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斤草莓 20瓶;闻时、不再是问号 10瓶;商枝雪茶 5瓶;选择恐惧症 3瓶;我是来打酱油的ll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痒儿, 那不是……”


    福乐一惊,醉香楼先前被钱升割了颈子的那个窑姐儿,不就叫痒儿么!


    福乐心道,这小子也真够可怜的, 独剩个姐姐, 还教人给杀了, 这可怎个办哟!


    福乐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痒儿已经身死的消息,不防谭霜院远地瞧见他, 唤了声:


    “福乐!”


    然后匆匆走过来。


    谭霜很快走近, 手上也挎着篮子,间他:


    “今儿怎么样?可卖出去了不曾?”


    “卖出去不少呢, 你下值了?”


    谭霜点点头, 目光转向那灰扑扑的小子,间:


    “这是谁?你拉着他作甚么?”


    福乐朝她看一眼,二人走到稍远地处去, 福乐悄声将这孩子的身世告诉谭霜,又道:


    “他那姐姐,便是被钱升割了喉咙的痒儿,你可知道?”


    谭霜皱了皱眉, 道:“确实棘手,如今你可怎么办?要带他回去么?”


    福乐嘁到:“带甚, 我家里这大大小小一群弟妹, 再带他回去, 我娘非得原地升天不可。”


    谭霜笑了笑,


    “只是间间,我有个法子,城里不是有慈幼所么?带他去那儿不就成了。”


    福乐一拍手, 道:


    “这法子好,丢在这里又觉他可怜,不若带去慈幼院,管吃管住,还伺候得好!”


    二人商量好了,便转头去看那孩子,方蕴知呆呆望着二人,似有些痴傻,颇为迟钝。


    谭霜走过去,便间他:“你几岁上了?家中可还有其它亲长?”


    他倒是乖,一一答道:“六岁,家里只有阿姐了。”


    谭霜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拿出自己的手绢一面替他擦脸,一面道:


    “我有一事要与你说明,你方才与他说你姐姐是叫痒儿不是?”


    方蕴知点点头。


    谭霜便低声道:


    “你如今六岁,该是醒些事儿了,你可知这云来酒楼的前身便是醉香楼么?便是你阿姐被贼人杀害了,官差老爷生气,才将醉香楼抄没,变作了云来酒楼,因而,你在这处是寻不到你阿姐的,你阿姐已经死了,像你爹一般。”


    方蕴知仍眨眨眼,听不懂一样。


    谭霜又叹气,“唉,总之,你不能在这处了,我与这位小哥哥替你寻个生路,你到那处去,好歹有吃有住,囫囵混个年头,待过几年,你长大了,再出来谋生,晓得么?”


    方蕴知落寞道:“那阿姐呢?”


    谭霜道:


    “已教官差给葬了,至于葬到哪处,我也不知,兴许你长大了,能寻得出来,为她收敛尸骨,立个牌位,你如今首要,便是好好活下来,晓得么?”


    方蕴知愣愣地望着她,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谭霜拉着他的手腕,又教福乐让两个小的弟妹先回去,再同她一道去慈幼所。


    福乐与两个弟妹说了一声,很快回来,二人拉着方蕴知往慈幼所去。


    路上,谭霜花几个铜板买了些饼子与他拿着嚼,又叮嘱他不要说自己的姐姐的事,只说父母没了便可。


    方蕴知不知几日没吃过饱饭,寻常他待在云来酒楼,一是为寻他阿姐,二是那楼里来往的客人多,有些善心的,常会与他一些剩菜吃,或赏几个铜板。


    教他活到今日。


    二人拉着他一面间路一面走,穿了小半个城才到了慈幼所。


    到了慈幼所,这处甚偏,离闹市远得很。


    看那掉漆的门环,谭霜同福乐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谭霜道:“不会没人罢?”


    福乐转到墙角去,寻了几块石头来,想垫着爬上去看看。


    谭霜忙拦下了他,“教人看见了还道你是个贼虫,不光彩,还是再等等罢!”


    福乐挠挠后脑勺,走回来道:


    “这破烂的,便是有人也喂不活人啊!”


    话音刚落,那门忽然“嘎吱”一声响,一个三十多年岁的妇人从里头拉开了门。


    那妇人穿得一身灰扑扑的短夹袄,下着暗红色围裙,正一脸不耐烦地看向谭霜和福乐,说话又快又短。


    “甚事?寻谁?”


    谭霜忙上前一步道:


    “娘子好,请教这处可是慈幼所?我同我兄长今儿在城里遇上一个孩子,来允州寻亲的,父母已经亡故,那亲戚又早搬走了,故而想送来慈幼所,您看……”


    那妇人听罢,伸出个头朝外头探,才看见缩在谭霜后头,把脑袋埋进谭霜裙摆里头的方蕴知。


    她来了一丝兴趣,便道:“拉出来瞧瞧。”


    “哎。”


    谭霜便将方蕴知从身后掏出来,推到那妇人面前,那妇人看他又脏又破,却掩藏不住地水灵,生得很是爱人。


    她心生欢喜,道:“是个姐儿罢?真俊!”


    谭霜忙道:“是个哥儿,今年六岁了。”


    哪知道,那妇人听见她说完“哥儿”两字,脸色一变,硬生生打断她道:


    “怎是个哥儿?我这儿不养哥儿,只要姐儿。”


    福乐在一旁听着,皱眉道:“怎地姐儿行哥儿不行?不都是孩子么?”


    那妇人上下扫过他一眼,嗤道:


    “哥儿在别处稀罕,在我们这处,可只有姐儿才进得来,我们柳娘子说了,世间多爱哥儿,生了姐儿便溺在尿盆子里的,扔进河沟里的,埋进土堆儿的……


    她偏爱姐儿,不爱哥儿,左右这处不是官府开的,咱们想要姐儿还是想要哥儿,谁管得着?”


    福乐脸色涨得通红,争辩道:


    “那是那些乡间野人作下的孽事儿,我娘生了我家七八个兄弟姊妹,也没见教谁活不下来过!你作个善事儿,怎地还分起了男女?”


    那妇人撇撇嘴,道:“你便说哪家不为生个哥儿使尽力气,姐儿都是为了哥儿才生下来的,得了,走吧走吧,去寻要哥儿的地处罢!”


    福乐怒道:“你!”


    谭霜忙拉住了他,道:“人家作善事儿的,想怎生安排是人家的事儿,少发气儿,趁着还有空档,先去寻她说的官家管的慈幼所罢!”


    福乐悻悻回头,撇了撇嘴跟着谭霜往回走了。


    福乐一路还在说那妇人尖酸,谭霜笑道:


    “我倒觉着人家说得对,这世道姐儿可比哥儿难活多了,你看这孩子在云来酒楼好好儿地过了多少日,要是个姐儿,能有个周全么?”


    福乐一噎,道:“我就是着急这小子,她们不收,那官营的是育婴堂,只收婴孩的,这般大小的,不知人家要不要。”


    谭霜叹了口气,“若是不要,便先带回去罢,左右请周娘子到处间间,有没有要收养孩子的,再送出去了。”


    福乐点点头,看了一眼抓着谭霜衣摆的方蕴知,只见他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饼子,似是没听懂二人的对话。


    真是个傻子,送不送得出去还不一定呢。


    福乐心道。


    三人走出数百步,忽地后头一阵踢踏声响起,先时那妇人的声音在后头呼喝着,


    “哎!小子!稍待会儿!”


    福乐和谭霜停住,只见那妇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跑,一面朝二人招手。


    待跑到跟前,她弯下腰喘气,


    “个头不大步子倒是快得很……与我回去罢,柳娘子说要他了。”


    谭霜和福乐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警惕在,谭霜道:


    “怎地方才不是不要哥儿么,这会子怎又要回去了?”


    那妇人道:“他命好,我们娘子就爱长得俊的,听我说了,便道多一个哥儿也不算甚么,左右生得好,一道儿养了罢!”


    谭霜有些好笑,便点头道:“那我们二人与你一道回去,免得你家娘子又不要他了,我们好领走。”


    “行、行。”


    几人又重新回到院子里,因着谨慎,谭霜和福乐并不进去,只教那妇人抱走了方蕴知。


    临走时,他那双又圆又亮的杏眼还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直至消失长廊拐角。


    福乐有些忐忑道:


    “小霜,你说那妇人不会是拐子罢,怎地先前不要,后头又要了,不会要将那小子卖了罢?”


    谭霜也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那妇人初时并不上心,看着样子懒散,并不似热衷的样子,没有求财那股子莽劲儿。


    再者,此处虽是民营,但却是过了官府的,且凡是育婴堂、慈幼所,每隔一段日子,必有官府的人前来查间的。


    故而她安慰了福乐几句,便揭过话儿了。


    没一会儿,那妇人喜滋滋地从里头跑出来,道:


    “得了,我们娘子答应留他了,你二人可放心了,回去罢!”


    福乐呐呐道:“这般简单便留下啊?不会夜里丢出来罢?”


    那妇人不耐地皱眉,


    “你好歹是个男子汉,一口唾沫一口钉,墨迹个甚?他是你生的?你若舍不得我这就把人给你叫出来,你自个儿领了回去。”


    福乐骇一跳,连连摇手道:“我堂堂个男人,虽只有九岁,哪里就生得了孩子,你这人说话忒难听!”


    那妇人撇撇嘴,道:“行了行了快走罢,我忙着呢,哪有空与你歪缠。”


    说罢,退了回去,把门左右一关,走了。


    谭霜和福乐面面相觑,这才并肩往回走了,临走时,福乐还念念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认了认地方。


    谭霜道:“好了,快走罢,过会子天黑了,你回去周娘子得揭你的皮!”


    福乐想想他娘那铁扇般地巴掌,耸了耸肩,不再磨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2 23:58:49~2024-05-13 23:4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inmi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到府里, 谭霜合了合,今儿卖出有半数,约莫二百颗,合计一千二百个铜板, 除却本钱, 给福乐几人的工钱, 赚了有五百六十四文。


    还要给几人四十文的分成,净挣了五百二十四文。


    谭霜将几人该得得与了他们, 福乐隐约算出来该有这么多, 那两个小的和周娘子却震得张不开口。


    “乖乖,有这许多?这是甚地丸子, 这般有嚼头?天爷啊, 怪道你要赎身,原来真是有本事的,霜丫头, 福乐跟着你,我算是放心了!”


    不怪周娘子这般惊讶,寻常小厮丫头的月钱方有十一个铜板,像她这等二等管事, 与姐儿不亲近的,没个赏钱, 月钱每月也只有八钱。


    就这般还是府里凤毛麟角的人儿, 寻常人熬一辈子都熬不上个管事的。


    如今几个小的这一日能挣个七八十个铜板, 若是一月挣下来,也与她的月钱一般多了。


    她哪能不叫。


    谭霜成心作这买卖之前也是拿不稳的,如今能有这些个进账,她总算把心放回里肚儿里。


    她不敢作多, 只下了二两银子的本钱,如今第一日便卖出了五钱银子的,剩下的估摸着够三两天。


    得再熬些出来。


    她这厢想着事儿回了院儿里,那厢福乐却揣着事儿和弟妹们躺在一块儿。


    他心头念着今儿遇见的那小子,好歹是过他手进了那慈幼所的,他心里头总怕他不好。


    要说怕甚么梦甚么,当夜里他便梦见那小子因着是个哥儿,慈幼所里头的管事只偏爱姐儿,便对他百般看不过眼,动辄打骂,甚至拿烧红了的烙铁去烫在他的小脸上,那双水莹莹的大眼睛蓄满了泪,哭着叫他。


    骇得他天不亮就惊醒了,一抹脑袋,一手的冷汗。


    福乐顺了顺胸口,心道自己这是怎地了,家里头这么多小的也没见谁怎么娇气过,怎地外头一个小叫花子教他这般放不下心。


    他躺在塌上心头惴惴,打定主意待明儿天亮了,一定要带上小霜,一道进去看看,免得好心办了坏事,害了那孩子。


    翌日,福乐起了大早,去寻谭霜说了这事儿,要她下值了同自个儿一道去探探。


    谭霜想了想,也觉着自个儿有些轻率,是觉着那妇人虽是性子急些,但眉目平和,言语之间甚有一番道理,不似奸恶之徒,才松了口。


    如今想来,确有不妥,便教福了等着,自个儿去告了一日的假,同他再去探探虚实。


    到了集上,她们吩咐弟妹两个站住了地处叫卖。


    这对双生子自小便在这儿打转,平日里替她娘买个酱油,沽几斤酒,那是常有的事,对这处熟得很,福乐并不操心。


    谭霜与福乐一路往慈幼所去,到了地处,福乐和谭霜对视一眼。


    谭霜朝他使了个眼色,福乐心领神会,顺着墙走到角落的位置,又搬来几块石头垫着脚,勉强够得上,然后他蹲下.身子教谭霜踩在他肩膀上,借着他肩上的力道爬了上去。


    待谭霜爬上去后,他踹了踹几下墙上的砖泥,踹出了凹陷便蹬着那处借力往上爬,谭霜拉了他一把,将他拉上了围墙。


    二人配合默契,皆无声地笑了笑,然后顺着围墙往后头院子处爬,待找了个地势稍低的地处,福乐先跳下去,然后在底下接着谭霜。


    慈幼所的人估摸着也不会料到有人会这般溜进来罢。


    这处似是慈幼所里头的居室,约莫有十几间屋子,谭霜偷偷往明纸上戳了个洞,往里看去——只见里头收拾得齐齐整整,那床并不似允州所用,而是北地用砖石所砌的联排土炕,上头铺了褥子。


    此外,家具物什样样不少,甚至还有两面磨得光滑清晰的铜镜。


    谭霜和福乐将所有屋子都看遍,屋里几乎都一般陈设,且看那被褥桌凳,瞧着并不陈旧,纵有些损毁的,都修好了整齐地摆放着。


    “人都去哪儿了?”


    福乐疑惑道。


    谭霜说:“再去前面瞧瞧。”


    二人继续向前,转过回廊处,便见一处厅堂,那厅堂里头端坐着一个女人,她的身边,是昨儿谭霜和福乐见过的那个中年妇人。


    谭霜从侧面瞧过去,那女人相貌极好,眼瞳狭长,皮子雪白,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轻挽成个传花髻,上头插了一只银钗锁着。


    她正一面品茶,一面朝那中年妇人道:


    “昨儿那孩子不错,生得好,也乖巧。”


    那中年妇人喜道:“娘子喜欢便好,得娘子疼爱,是他的福分。”


    谭霜听得眉头直跳,福了也抓进了手指,轻声道:


    “不会是……”


    谭霜竖起手指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说话。


    没过一会儿,便听得那女人又说:“只是欠些规矩,需得再教养一番。”


    中年妇人便道:“娘子说的是,待会子我便将他提过来教教。”


    那女人道:“不必了,你去将他带来,我亲自教,瞧着是个犟的,怕你教不好。”


    “哎。”


    中年妇人答应一番,便朝另一处走了。


    没过一会儿,便见她领着方蕴知回来,直走到那妇人跟前儿,她摁着方蕴知,教他给那女人磕头。


    方蕴知己被人梳洗干净,身上换了干净的棉料短袄,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瞧着更是精致可爱,像瓷人儿般,又白又嫩。


    眼下,他正极不耐地摆脱那中年妇人的,不欲顺着她的动作。


    女人皱了皱眉,张口责到:“昨儿不是好好的,今儿这是怎了?”


    中年妇人讪讪道:“晚间怕他乱跑,吓了他几句。”


    女人责备地看了妇人一眼,朝方蕴知伸了伸手,哄道:


    “小娃儿,莫怕,来我这里。”


    身后妇人顺手一推,方蕴知踉跄几布,朝女人那处倒去。


    女人顺手接住了她,满意地笑道:“莫怕,莫怕,今儿用早食了么?”


    她问得温柔和声,哪料到方蕴知一脸惊恐,抬手“唰”地一下,在她的左脸上挠了一爪子。


    女人的神情霎时有些吓人,方蕴知趁势左右看看,忽地与角落望着这一幕地谭霜和福乐对了眼。


    他刹时间欢喜地摆着腿往二人那处疯狂跑去,谭霜和福乐二人心头同时咯噔一声,暗道一句:


    完了!


    话音未落,方蕴知己跑到跟前儿,猛地抱住了谭霜的腿,仰头欢喜地叫了一句:


    “阿姐。”


    待谭霜和福乐抬头,那两个女人偏过头来,神情惊异地望着二人。


    这是,谭霜才瞧见,那女人的另一半左脸,像被火烧过似的,有一大片可怖的疤痕。


    女人微眯着眼,盯着谭霜和福乐,轻声道:


    “二位小客人不请自来,怎地不过来与主人说说话,躲在廊下作甚么。”


    谭霜和福乐对视一眼,想跑,又怕前院儿有人,生不敢动,思肘着没迈步子。


    不防那中年妇人面色不虞道:“是你两个,偷偷摸摸地作甚么呢?想偷东西?说,从哪儿进来的,当心我叫官府的来,将你们扣去吃牢饭!”


    谭霜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微松,敢用官府威胁她还好,就怕不敢叫官的。


    谭霜拉了拉福乐的衣袖,蹲下.身将方蕴知抱起来,朝厅中走去。


    面不改色地行了个礼,道:“见过娘子,想必您就是柳娘子罢,素闻娘子善心,今儿可算是见着了。”


    柳娘子微微一笑,并不为她这点儿恭维的话所动,而是慢慢道:


    “二位小客人从哪里来?所为何事,没得我准了,没人会放你二人进院儿,二位不会是翻墙进来的罢?”


    谭霜脸色不变,道:


    “娘子息怒,我们二人来是为着这孩子的,昨儿来得急,院儿门处的这位娘子说这处只要姐儿,不要哥儿,后头又说您愿意收下蕴知,便匆忙将人送进来。


    昨儿回去一想,确是心头不安心得很,怕蕴知受委屈了,今儿便想着来瞧瞧。因着这位娘子昨儿性子直些,怕她不放我们进来,因而走了些偏门,教娘子笑话了。”


    柳娘子面上挂上一抹犹有兴味的笑,上下打量了谭霜一道,说到: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好听,你倒也不需疑我,你转头瞧瞧。”


    谭霜闻言,和福了双双回头,厅下的庭院中,竟齐刷刷坐了四五十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此刻她们正静悄悄地执着笔,用心地写着甚么。


    谭霜惊讶地微微张口,连福乐都骇了一跳,道:


    “怎地这么多人,悄不出声儿的,怪吓人。”


    那中年妇人撇他一眼,伸手过去,狠狠掐了他的腰肉一把,福乐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柳娘子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中年妇人瞪着福乐,道:“低声些,你个傻货!”


    福乐愤愤地瞪回去,却没再言语了。


    柳娘子起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谭霜引到院中去,谭霜跟过去,女人指了指她们在宣纸正写着的字符,


    谭霜仔细看了看,微眯了眯眼,皱眉道:“这是甚么?”


    女人微笑到:“是女书。”


    女书?


    看出谭霜眼中的讶然,她道:“便是女子才可学习的字。”


    “我们女人也可读书,习字,与男人一般。”


    谭霜点点头,柳娘子见她丝毫不惊讶的样子,略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又说:“除了习字,前头还有针线房,灶房,工画房,木匠房……,我们慈幼所的孩子们,都有师傅来教授她们读书习字和吃饭的手艺,待她们从这里出去,谋生并不是难事。”


    说罢,柳娘子又引她去看了各处,果然,有师傅在教那些衣着一致,年纪大小不一的女孩儿们手艺。


    若说是收养孤女,柳娘子确是做得尽心尽力了。


    连福乐都忍不住感慨。


    那中年女人一脸以此为荣,高高抬着下巴。


    直到将整个慈幼所看完,柳娘子才道:“如此你们二人该将心放回肚子里了罢,我慈幼所并不是甚么坏处,也不用担心我将这孩子如何,我只是想教教她规矩。


    哥儿日后长成了,总比姐儿好出去抛头露面的,有个甚么事好为咱们慈幼所奔走,且我先前脸不慎被烧毁了,就爱这水灵好看的小人儿,并不为甚么,见笑了。”


    谭霜见她轻易就看穿了二人的顾虑,又不着声色地用动作化解,不由暗叹这柳娘子心思高明。


    只见她道:“如此这般,二位该放心家去了罢?”


    谭霜笑笑,道:“娘子这般慈悲悯人,真是世间少有,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孩子,想接他回去住个两天,再送来。


    娘子有所不知,他其实是我家的亲戚,父母都过世了,我爹娘不愿意拖上这个累赘,故而假说他是我们捡来的,要我将他送来。


    总算是亲戚一场,如今他有了着落,爹娘虽放心了,只是终究愧疚。只望带他回去好好照顾两日,做顿好的,再置办两身衣裳,才全了亲戚之间的情分。”


    柳娘子皱了皱眉,半响叹了一口气,道:


    “好罢,那便由你了,只是不要太久,我这处人已是约莫着收不了几个了,过些日子,满人了,或可能不再收了。”


    谭霜点点头,向柳娘子道谢。


    这才抱着方蕴知,同福乐一道穿过慈幼所,走出了正门。


    待走出了几步,福乐才不解地道:


    “那慈幼所还挺好的,小霜你怎地又将他抱回来?”


    谭霜后背一直紧绷着,注意到后头一直没有消失的视线,悄声道:


    “别说话。”


    福乐心领神会,待走过一个转角,谭霜忽地将方蕴知放在福乐背上背着,快速说了一句,


    “我力道小,背着他,快跑。”


    福乐神情一凛,背着方蕴知撒腿就跑,谭霜紧跟其后,不住地向后瞧,生怕慈幼所的人追上来。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会儿,多写一些嘿嘿感谢在2024-05-13 23:47:50~2024-05-14 21:5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锅包肉战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到墙角文学被吓退十 10瓶;我爱吃麦麦脆汁鸡 2瓶;cliviaaaa、不再是问号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