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想是古怪得很, 谭爽一直对那柳娘子多有忌惮,如今更觉得其中透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与她脱不干净。


    谭爽想了想,便往那城墙底下, 挑了几个没根没底的小乞儿, 与那机灵的孩子头头儿说好了, 予了些钱粮,白日里便在那周围行乞讨食儿, 实则是叫替她好好儿地盯着那宅子, 一日里十二个时辰不错眼,一旦里头有贵人出来, 尤其是那三十几岁的少妇, 定要跟紧了,速速报与她。


    这些孩子瞧着是年纪小不知事儿,实则是泥糟里头打滚摸爬出来的, 在一群粗汉子里头能讨着食儿好端端齐全手脚活下来,不仅个个儿精得粘上毛就是猢狲儿,且那年纪小不打眼,其中更是有个又精又管得住的头儿, 颇能成事儿。


    谭霜还是从福乐那儿知道的。


    果真没几天,那小乞丐里头管事儿的叫喜子的便有了消息。


    “好姐姐, 您可快些, 我手下的小弟亲眼瞧见那贵夫人从宅子里出来, 现下往城门外去了,您再不快些,可就赶不上了!”


    喜子抹着脸上的汗道。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头让人盯紧了, 每一会儿来一个给他们传些话儿。


    谭霜心里一喜,复又压住自己的激动,连忙稍改了装扮,带上锥帽,同那小乞丐赶忙地去了。


    到了地处,正是一家酒楼,并不多豪奢,反倒是多有包容,二楼另有雅座包厢,身份稍高的客人,不至于同一楼大堂中平头百姓们挤着。


    谭霜个儿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带着个乞儿进去实在或许扎眼,只在外头过了消息,知道人在二楼靠边上包厢里头,便让小乞儿们退下,去找伏二对个话头,自己独身进去了。


    方进去,里头有跑堂的小二便上前招待,谭霜原封要了二楼靠边包厢,那伙计为难道:


    “好姐姐,非是小的怠慢,那几个厢房却是订了长票儿的,现今临头去定却没有了,边上里头也有客人,您要是愿意,近窗的厢房倒是有两个还空着呢,上去就能用。”


    那小二也是机灵,看她十几岁出头的年纪。身上的衣裳穿着鲜亮颜色的绸子,不是哪家的柜上掌柜的小千金,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丫鬟,只耐心哄着。


    谭霜略讶异一下,迟疑道:


    “既是定了长票,今日都满客了不曾?临窗太吵,我却是走累了,想找个安静地处小憩一番,若是无人,你与我小坐一会儿,也不打紧,左右一两刻钟,待我出来,稍稍收拾收拾,又有谁看得出来?”


    小二挠挠头,这话倒是难以拒绝,不过他拿不定主意,谭爽故意作一副不耐烦地样子,随意从荷包里取了个银锭子,塞到小二手里,便不管不顾地上去,一面道:“多的赏你就是,休要烦我。”


    十足一个骄横样,小二本来便觉得她有些背景,见了银锭子,心扑通跳,四处环望,见其他人都忙着干活儿,掌柜的也在后头,稍迟疑下,便咽了咽口水跟上去了。


    到楼上,谭霜有意地看向一旁里间厢房,只见门口守着二婢,闲杂人轻易近不得。


    谭霜垂下眼睛,点了几个小菜,一壶好茶水,进了邻间厢房,静静等着那头人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就听得有几重脚步声望那头去了,步伐沉重,显然不似下面伙计行走时怕打扰客人,刻意收住步子的轻巧。


    谭霜沉吟一下,悄声走到墙壁旁,附耳倾听,试图找到可以听见声音的位置。这酒楼并不是那等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担得起的富贵乡,也是那几人为了不打眼,因此便宜了谭霜。


    阁楼装饰并不是十分精致,因此厢房之间还是能听到零星的声音,只是断断续续,并不明切。


    谭霜试了试,壁上置了几张岁寒三友图,在一幅竹居士后面,发现了一处薄薄的透光的地方,谭霜按了按,是用厚纸糊起来的,谭霜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轻轻剐蹭出一个小洞,谭霜小心贴近看去,只见屋子里坐着三人,一女两男。


    那女人侧坐着,谭霜正正可以看清她的脸,满面阴柔,仍是那般容色嫣丽不似常人,不是那柳娘子,又是哪个,只是那另半张脸看不清,不知她是用何种方法掩饰住了脸上残缺。


    柳娘子对面,则是个鸦青色袍子男人,那男人端坐着,通身雍容贵气,柳娘子虽坐着,却是身形稍躬,面色微敛,显然臣服之态,,另一人则从始至终一直站在二人身旁,并没有坐下。


    那男人想必就是三人中为首之人。


    谭霜细细端详着男人的侧脸,将这人的特点牢牢记住。


    男人喝了口茶,便温声道:“柳儿,事可竟成?”


    柳娘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没有半点谭霜之前所见的意味深长,反倒是十分之柔和娇俏,只听得她道:


    “阿兄放心,京城的信已来了,有了尚书府的举荐信,封仁顼这知州之位已经是囊中之物,探手可取。”


    被柳娘子称作阿兄的男人点点头,道:“如此便好,这封仁顼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人小智虽有,心性却无,正可为我所用,把控了允州,便是控住了庆河水道,庆河虽窄,却延通四方水域绵延不绝,又不招人眼,要谋大事,此道我非取不可。”


    柳娘子被夸了句好,竟然由心露出一抹笑,望着男子,道:“正是如此,且那尚书府,既有把柄在手,如今牵扯上了封仁顼的知州之位,未尝还能独善其身,阿兄,你说,我们也请那季尚书叙叙旧可好?”


    男人爽然一笑,道:“唯柳儿最能解我忧。”


    柳娘子抿唇笑道:“那”


    "不急,还不到时候。"


    男人挥了挥手,唤了一声:“呐言,满夷使者何日抵达南阳?”


    南阳?


    谭霜皱了皱眉,南阳便在允州接壤处,但可不是允州区区一小州县可比拟,那是正儿八经的王侯封地,那位南阳王,正是当今圣人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谭霜霎时间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便听得那被男人唤作呐言的男子道:


    “禀王爷,不日前驿站来信,满夷使者将在半月后抵达南阳。”


    王爷,果然,谭霜额头滴下一滴冷汗,这人正是那位南阳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谭霜听明白了男人的身份, 更加小心翼翼地放慢了呼吸,她一直不曾取下帷帽,薄纱随着呼吸轻轻剐蹭着脖颈,谭霜再向那墙洞内看去, 只见那位南阳王点点头, 道:


    “甚好, 要成大事,有满夷襄助, 南有我南阳大军, 西有夷族犯境,那位就是再一代名君, 届时也难支絀, 待我成事,柳儿,你便是第一位长公主。”


    柳娘子全然对长公主三个字有什么反应, 只痴迷地望着南阳王,


    “阿兄,你知道的,柳儿不稀得甚么公主郡主的, 只要阿兄高兴,柳儿便是教刀剐了, 也甘愿了。”


    这柳娘子一直让谭霜十分忌惮, 一是那时她装神弄鬼, 差点让谭霜和福乐掉进贼窝里,二是这人的眼睛她总是看不透,好似那藏在身后阴冷冷的蛇兽一般,不知何时猛地咬上一口, 瞬时毙命。如今瞧着,柳娘子对南阳王却不一般,眼中是什么,谭霜谭霜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可她又叫着南阳王阿兄。


    当今圣人同父同母的,也就这位南阳王而已,老圣人膝下有三位成年的公主,一位病逝,其余两位,按说年龄也都四十上了,与柳娘子对不上。


    谭霜满心疑虑,静静看下去,只听得那南阳王安抚似地拍了拍柳娘子的肩头,又道:“如此,那封仁顼还需柳儿细心看着,助他登上这知州之位,待他上位那一天,便跟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咱们手里头又有他这许多把柄,不愁他不听话。”


    南阳王说完,又压低声音对二人吩咐起什么来,声音太小,谭霜一时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并不是很清楚,没多会儿,眼见几人已说罢,那被南阳王叫做呐言的下属便拱了拱手,先行退下了。


    谭霜又等了一会儿,里头柳娘子却缓缓靠住了南阳王,南阳王手扶住了她,缓缓下移,没多会儿,便滚做了一团,谭霜看得双颊飞红,悄声挪回原位,又将那画重新放上去。


    那里头□□之声却渐渐大了起来,谭霜挪到另一头,想走,又怕那南阳王的随从在门口守着,只好闷不吭声坐远了些,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忽地传来响动,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趟过,谭霜等着脚步声散去,约摸着人走远,才从厢房里出来。


    这样大的事,谭霜的心几乎沉到了底,府里虽然脏污不堪,可待她好的人不少,谭霜便是要走,也不能舍弃他们的性命不顾。


    要想脱身,拿捏住封大相公是关键,必得先脱了出去,届时即便封大相公被抄家灭族,与他们也不相干,只是封荇,罢了,查封大相公这件事,少不得同封荇斟酌。


    谭霜面沉如水地快步回了封府,不声不响地回到封荇的住处,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封荇听了,封荇也是很惊讶,随即又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谭霜道:“难道您竟然晓得这里头的事儿?”


    封荇缓缓点头,这才提笔,一一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原来,允州临近南阳王封地,先前也有一些痕迹露出,那位南阳王的手段并不高明,暗地里收买人手,敛财招兵,允州又不是南阳王封地,做的再仔细,也会露出把柄。


    先前那位老知州狡猾如兔,是个两不沾,如此既不做南阳王的眼中钉,又不犯上峰的忌讳,去帮着南阳王遮掩,同流合污。


    对于下面种种,只做不知。


    他也是个真正的的聪明人,未必是多励精图治的官,但绝对是活得最久的官儿。


    如今换成了封大相公,怕是难逃了南阳王的套中套,要上了贼船了。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两位天家兄弟,再打再闹不过是贬为庶人圈禁,可普通人一沾手便是灭顶之灾。


    封荇道完种种,忽地在纸上写到:“你与那周娘子家的小子福乐,可是很熟识?”


    谭霜一愣,有些纳闷,但点了点头。


    封荇继续写:“他这一两年偷偷地在外头做了些营生,倒是攒下些许钱财,只也是虎口谋生,我瞧着人家快摸到他底细了,若是知道他是封家的奴才,要么拿捏着把柄只把他捆在外头替他们挣银子,要么只朝府里告发,依如今封仁顼的脾性,再加上那蛇蝎狠毒的大娘子,那他是活不长了。”


    谭霜正发愣着,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福乐了,看着封荇写的条子,微微皱眉。


    又见封荇笔锋一转,写到:“他手里倒是攒了不少银子,现如今,是与石砚的小舅子有些交情,搭上了这条线,预备着想在封仁顼跟前伺候。”


    谭霜抬头看着封荇,顿到,“你是说……”


    封荇神色淡淡,写:“你与他的交情,可有几分?”


    谭霜皱紧眉头,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利用纯粹的友情,不想利用福乐来帮她达成目的。


    封荇提笔,“或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自己和他一家,若他朝事发,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他很重要,再者,我也不是单要他做事,他在外头惹的事,我已经是替他遮掩二三了,只要他能在封仁顼跟前做事,替咱们行个方便,拿捏着这混账的罪证,到时候不仅是你我有好处,咱们要什么人,他能不给?他爹娘兄弟姊妹都有活路。”


    谭霜想想,确实是这样,周娘子和福乐待她是不错,她知道大厦将倾,有朝一日能逃出去,也不忍心看着这些好人跟着封府受连累。


    一晃过了一旬,这日过后又是封大相公的旬休,散值时,他一反往日郁气,颇为意满地回府。


    方到半路,正遇上他的老朋友,允州防御使茅大人。


    封大相公面色微敛,眼底却仍旧有一丝得意之色,茅大人一见,便拱手贺道:


    “封兄,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封大相公了然,仍作出一副疑惑之态,道:“茅兄何出此言,我喜从何来啊!”


    茅大人乐呵呵道:


    “封兄何以这般情态,早几日便听得封兄得了季大人亲眼,不日就要升任这允州的知州大人了,竟还如此谦恭,不愧是季大人看重的人啊!”


    封大相公恍然道:


    “竟是这事么!我日日点卯,散值便回,整日里便被些公务缠得脱不开身,也不知怎地竟得了季大人青眼,不知茅兄可有头绪,也与我说道一二,免得承了大人的情,还不知个头尾,呵呵。”


    茅大人咬着牙,呵呵笑了两声,心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货,面上却仍说了些恭维之词。


    两人一人吹捧,一人领意,竟然说着说着,半推半就地点了头,往楼子里去了。


    这厢欧氏正阴着脸,看着身边的嬷嬷收拾个跌坏了杯盏的小丫头,不成想,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溜进来,站在门口张望。


    欧氏神色一动,屏退了下人,忙叫了那小子进来,道:


    “何事?”


    那小子正是方才跟着封大相公的小厮之一,是院子里管盘碗的管事妈妈的小儿子。


    那小厮听了招呼,一上前,低声将今日的事说了,便垂着手等封氏赏钱。


    封氏果然大喜,一抬手,让嬷嬷赏了小厮一根金簪子,才让他下去。


    连声道:“好的很,好的很,我便说我的姐儿有运道,是个旺家的。”


    她身旁的黄婆子也喜道:


    “太好了,太太,这是大喜事啊,这下咱们的姐儿可不是一家好女百家求了,知州府的千金小姐,谁家不赶着上来求娶!”


    欧氏喜了一阵,缓下来,回过神来,道,“好事倒是好事,只是我的姐儿先前受了这些欺辱嘲讽,如今一朝翻身,那些个姨娘生的,怎么配与她们二人享一样的福分!”


    黄婆子肃然道:“您是说……”


    欧氏笑道:“我这个做主母的,府上的姐儿看个婚事,那也是正儿八经应当的,哼,小贱人们……先收拾了这四姐儿。”


    黄婆子看着欧氏,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没两日, 饶是谭霜住在偏远的寄心水榭里,都听说了有人上门说媒的事,谭霜还在想着福乐的事,正想着寻摸个什么机会去找福乐好好说说话, 没成想倒是先听到了这个消息。


    奇的是, 这说媒的人家, 不是为封大相公的排在前头还未出嫁的大姐儿,也不是为了后头的二姐儿三姐儿, 竟是冲着四姐儿来的。


    且不说四姐儿的年龄, 排行,都算在几个姐儿后头, 更何况她的姨娘, 曾经闹出过那样的丑事儿。


    满允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尽管封大相公尽力遮瞒, 可除了那些近两年新搬来的住户,本地的百姓都门儿清。


    谭霜有意探听,思量着,让花婆帮她挟了一小碟子新渍的密杏, 装上了去寻了四姑娘的身边的大丫鬟春雨。


    春雨同她一向不错,那时她被三姑娘封荇带去了寄心水榭, 病了好一场, 春雨还偷偷来瞧过她, 还从外头买了几贴养身的好药材送她。


    虽是因着四姨娘,四姐儿的一应份例不似从前,春雨也低调了许多,但毕竟是大丫鬟, 春雨耐心服侍着,该有的也不会少。


    春雨见了她,还奇怪,道:“你怎地这个时候还出来,三姑娘那头没事儿?”


    谭霜笑了笑,


    “三姑娘正想一个人歇着,不妨事,我才得空,可巧我们院儿的花婆渍的杏儿能吃了,我挟了一盘子,记得你爱吃这这杏。”


    春雨拈了一个嗦了一口,又酸又甜,正是好吃的时候,不由笑道:


    “难为你记得,这杏儿渍得好,走,去屋里说。”


    谭霜挽着她手,跟着去了春雨的屋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谭霜便问到将四姐儿的婚事。


    春雨了然,最近有不少来探消息的,春雨能挡都挡了回去,不过谭霜一向不爱打探这些,怎地忽然问了起来。


    转念一想,谭霜跟着三姑娘,也许事关婚事,三姑娘遣谭霜来问一嘴,也是有的。


    旁人春雨打发几句就算,谭霜春雨还是要详说的,


    “你说这事,”春雨从腰上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手,看了眼屋外,随即压低声音道:


    “说来也怪,我前儿方听说了,奇得很,那家人姓史,家里,原不是官宦门庭的,也没个甚么有权有势的亲戚,忽地找上门来,老太太还奇怪呢,这细问了,才知是在荆州做绸缎生意的。”


    “家里头有个老母,这史郎君年方二十,还未有过婚事,史家那大太太着急,这史官人却不上心,只扑在生意里,这史家大太太为其寻了多少家小娘子,这史郎君硬是不肯相看,这不史大太太急了,进了允州,也不知听谁说了四姐儿的事,巴巴儿地就求上门来了。”


    谭霜问道:“做绸缎生意的,平白无故的,怎会有胆子来求娶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春雨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不就是当初四姨娘的事么,四姐儿坏了名声,允州城里哪个有底子的人家愿意来问?那些个三教九流的不敢上门欺辱四姑娘,不就是碍着大相公么,如今那史郎君,年方弱冠,家中又清白,虽是商户人家,我瞧着老太太也也没说个不好。”


    谭霜顿了顿,家中清白,又远在荆州,四姨娘的事轻易不会教人知道,又有大相公官职在这儿镇着,老太太确实会动心,只看那史郎君点不点头,这亲事不定能成。


    只是这户人家来得也太蹊跷了些。


    谭霜想得出神,春雨晃了下她,笑道:“这是怎么了?为三姐儿操心呢?咱们做丫头的,自己的前程都想不明白,还替主子们担什么心?你呀,安心伺候着就是,


    我瞧着大相公待三姐儿还是放在心上的,三姐儿待你又好,说不准等她出门子了……”


    谭霜听出春雨的话尾,也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春雨姐,要是能出府,你愿意到外头去吗?”


    春雨道:“谁又是天生的奴骨头呢,原先这府里,擎待着赚几年月例银子,不比外头费劲巴力地赚不了几个子儿好,可你瞧,接连出几条人命,连这些做主子的小娘都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咱们哪里还有清净时候,不过是提着心、苟着命罢了,”


    “若是能出府,我怎么不愿意呢?”


    谭霜听罢,抬眼认真地看着春雨,“好姐姐,你是个明白人,这府里不是好地处,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这府里的主子,哪个是好相与的?若是有门道,还是早做打算,早日脱身才好。”


    春雨瞧着谭霜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总觉得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


    虽她嘴上说想出府,可在这府里待着了这么些年,到底习惯了过这样的安生日子,说句实在的,她原还犹豫着陪四姐儿出嫁,再挣个前程,可今儿与谭霜说这一场,这心思,蓦地沉了下去。


    谭霜见春雨有数,心下放松,她不是救世主,但是有可能的话,她还是希望对自己好的人,都能有个好结果。


    二人说了半响悄悄话,谭霜这才告了辞,才走到门口,外头忽地有个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着过来,被四姐儿身旁的二等丫头纸鸢拦下来,呵斥道:“大白天儿的着急忙慌做什么,冲撞了姐儿可怎么说?”


    因着四姨娘身故,老太太把四姐儿接到自己跟前来养,所以四姐儿的屋子是在老太太院儿的西厢房,独辟出来,这处隔着老太太住的东屋不远,但中间隔了一丛假山,一方小池塘。


    故而既不至于与老太太疏远,又不至于靠得太近,声音儿稍微大点儿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最适合闺阁小娘子将养。


    更别说老太太还在西厢房开了个小门,方便丫头们往来。


    春雨是四姐儿的大丫头,她的屋子就在四姐儿斜对门,四姐儿屋里有个什么动静,她立时就知晓,这小丫头和纸鸢一番动静,没刻意压低声音,估计屋子里的四姐儿正竖着耳朵听着呢。


    想到这里,春雨起身示意谭霜往里退步,自己打了帘子,快步出去,没一会儿,便听得春雨三两句让众人散开,自己抓了那小丫头来廊下,也没瞒着谭霜,瞧那小丫头一脸兴奋,欲说还休,便问到:


    “到底什么事儿?可是老太太那儿史家来人了?”


    闻言,那小丫头接连点头,不住地道:“正是!正是!春雨姐姐,您可真是神了!”


    春雨没理她,忙道:“快别说些闲的,死丫头,老太太可有话说?那头怎么样?”


    小丫头倒豆子般吐出来:“成了!成了!老太太可点头了,老太太让跟前儿的大妈妈接了史郎君的贴子,这会儿正合着咱们姑娘的生辰八字呢!巧儿姐姐悄悄与我说了,教我回来给春雨姐姐回话,免得咱们姐儿担心呢!”


    春雨一喜,面上忍不住带了些舒心,旋即又将那小丫头拉近了些,从耳朵上摘下两颗银丁香,塞进她手里,才道,“亏你机灵,不过老太太还没叫人过来传话,你且不要乱说出去,只闷在肚儿里,等老太太发话了再说,可省得?”


    “省得、省得!”


    小丫头得了赏,欢天喜地的应下,转头小步跑开了。


    过会儿,谭霜又见春雨一脸喜色地掀开帘子进来,笑着小声道:“你都听见了?四姐儿面上不说,三两头的叫人去问消息,这下可安心了,咱们姐儿不容易,如今可算有着落了。”


    谭霜笑着回道:“确是好事一桩,春雨姐姐,我自去了,你不消送我,快去给四姑娘回话吧。”


    春雨捏了捏她的手掌,道:“我就不与你外道了,改明儿空了我再去寻你顽,不与你多说了,四姐儿该等急了。”


    说罢,与谭霜一起出了屋子,说笑几句,迈着快步往四姐儿屋里去了。


    谭霜走得慢,不免听得四姐儿低低地惊呼声,里头有藏不住的喜悦。


    谭霜了然,四姐儿的婚事因为四姨娘,即便是官家小姐,稍有些家世的,连商户都不会来提前,底下下九流的,碍着封大相公,又不敢上门,故而打听四姐儿的人家几乎是没有,所以忽地有一家正经人家上门议亲,四姐儿不可谓不心喜。


    这婚事,十有八.九能成。


    果然,不出谭霜所料,十九那日,正是好日子。


    那史家老太太带着自己儿子,那位史郎君上门了,谭霜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是春雨急着拉她过去帮衬的时候。


    谭霜奇到:“怎老太太那处的人手还不够你使唤的?”


    春雨悄声道:“正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四姐儿好容易得了这么一门亲事,老太太生怕大娘子搅和,将大娘子支去了庄子里查账去了,大娘子去倒是去了,不过仗着名头,从老太太这儿讨了不少人手一道过去,这节骨眼上,可不是添乱么。”


    谭霜点点头,便道:“那我同三姐儿告一声,她准了我再过来。”


    没多会儿,春雨便见谭霜走出来,心中暗道,三姐儿瞧着冷冰似地人物,其实心肠也未必同面上那般不近人情。


    谭霜挽着春雨的手,边走边道:“成了,走吧。”


    “哎!”


    应罢,二人一道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那史郎君, 说是家中经商的,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只是家在荆州,一年到头, 不知要跑多少地方, 史老大太太好说歹说, 给老太太保证成婚后,一定将他拘在荆州, 不教南来北往地跑了。


    就这, 老太太还有些瞧不上,不过四姐儿年纪到了, 左右又没有合适的人选, 只好先合了八字,先允那小子上门来相看一番。


    春雨是大丫头,今儿这种大日子, 轻易离不得四姐儿跟前,谭霜帮着她来料理底下的杂事。


    丫头们洒扫伺候,梳头贴钿说起来简单,实则忙乱起来, 丢东少西也不少有,谭霜就把人手都调用起来, 各管各的事, 又叫了两个小丫头去老太太院儿里守着, 有什么消息,好过来一个通传。


    四姐儿没有自己的梳头娘子,四姨娘活着时,也没有给她备下, 老太太年纪大了,大事儿能为四姐儿着想着,到底顾不上太多,因而今天的梳头娘子是春雨提前了好几日,去坊市上请的。


    这位沈娘子手艺不俗,给四姐儿梳了个极漂亮的朝天髻,听说了四姐儿今日相看,那史郎君年纪又长她不少,便一定要四姐儿选一支鎏金的缠枝牡丹簪在髻侧,谭霜在一旁瞧着,却是为四姐儿增了两份稳重成熟,很是不错。


    待穿好衣裙,去老太太那头的小丫头便回来请,四姐儿闻言,脸上腾地烧起一抹红,惹得屋子里的小丫头捂嘴偷笑。


    四姐儿却没心思去骂人了,只紧紧地牵住了春雨的衣袖,春雨一面安慰四姐儿,一面训斥那小丫头,谭霜也笑了笑,便道:


    “姑娘何必紧张,有老太太在,您就是当去给外来的长辈请安,又是在自己家,该是别人着紧才是。”


    四姐儿听着,倒是看了眼谭霜,问了句:“你是三姐姐院儿里的?”


    谭霜还没答话,春雨倒是紧张了两分,“正是呢,今儿人手紧,我去请了谭霜过来搭把手。”


    四姐儿听罢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一打岔,原先的紧张下去了,春雨扶着她过去,谭霜有意跟过去,便落在最后头,当个尾巴。


    不多时候到了老太太的院里,便有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巧儿过来迎,巧儿一面迎,一面大声笑道:“四姑娘来得可巧,今儿史家大太太逢巧上门拜会,老太太同史大太太说得投缘,听见你来了,让你也去见礼,虽是史家大郎君也在,咱老太太说了,长辈们都在,你们孩子们见一面也算不得甚么。”


    四姐儿心里微微紧张,面上却不显露出来,答应一声便让巧儿和春雨扶着她过去,谭霜是三姐儿院里的人,不好跟进去,便和其他小丫头一道等在门口,倒是能听见里头说话。


    四姐儿到了厅里,如往常一般镇定地同老太太请安,虽是感受到了那史家大太太火舌子似的目光,却稳住了没有胡乱抬头。


    封老太太暗暗点头,心道,如今四姐儿挨着她过活,愈发的稳重可人了,也不枉自己这把老骨头,为她操心盘算。


    老太太方叫四姐儿起身,只听得一声略平带些外来口音的妇人嗓响起:“哟哟哟,这便是老太太亲亲疼的心尖儿吧,真个好俊俏的美人儿,我瞧这脸相好,额又宽,是个福气旺的!”


    四姐儿听那史家大太太一阵夸许,心头有些不适,面上只是含笑,老太太倒是听得很是中用,乐呵呵指了指四姐姐儿:“这是史家的大太太,你去同长辈见个礼。”


    四姐儿这才抬头,看向那史大太太,虽说她同老太太差着辈分,盖因史郎君是她中年得子,所以虽然瞧着年岁没有封老太太年纪长,但也差不了几岁,不过,她人要挺拔些,比府里的大娘子身材还要高挑。


    四姐儿趁着行礼的空当好生打量了她一番,瞧这倒是热忱,只是人有些粗野,方才听她夸自己那几句,时下人夸小娘子,是不会太提面貌如何如何出色,若不然,只怕传出去同那些外路的花娘比较起来,坏了名声。


    史大太太面上自是无有不满意的,看着四姐儿连声夸耀,又将她拉到跟前,拉着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又问她平日里爱吃什么,做什么消遣,如此种种,最后说着,才说到史郎君身去,


    “………你那哥哥,是个顶勤苦温和的,又能担事,成日里我们府上多得他撑着门庭,拾起这一家子的生计,只是人又些腼腆,你要是同他相熟了,日后不知多……“


    蓦地,静处里忽然一声咳嗽,史大太太方才停了嘴,再看去,四姐儿已叫她说红了脸,谭霜在门口听着也是好笑。


    再说这一声咳嗽,原来那史郎君正站在在屏风旁,等着见礼,一直静悄悄的,方才听见老母越说越不像话,才出声止住了。


    话到这里,老太太便张口叫史郎君过去,不要多礼,史郎君才起身缓步走过来。


    四姐儿连忙行礼,又有史太太在旁撮合着,二人略略互相打量了起来对方,才是说着史郎君人有些腼腆,等人走出来,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谭霜在门口瞧着,心道也对,史郎君年上弱冠,比四姐儿大了好几岁,又是走南闯北的客商,只怕见过的人比吃的米还多,怎会像闺中小娘子一般腼腆害羞。


    果然,四姐儿便见这史郎君神色淡淡,虽不失礼,却不似他老娘那般热忱。


    四姐儿手有些僵。


    封老太太坐得远看不清,史大太太看在眼里,连忙缓和到,“瞧这俩孩子,怎的第一次见,还似前世的冤家了,快生坐下吧。”


    封老太太看这二人见过,又说了会儿话,方才让四姐儿下去,自己同史大太太谈了起来。


    四姐儿便由一众丫鬟领着下去了,只是来时候好生欢喜羞涩,现下都化作一片沉寂,四姐儿魂不守舍走着,心头却在盘算那史郎君到底是如何想她,是不是也知道了她姨娘的事,这才生了不喜,既是如此,这桩婚事只怕是又要作罢了。


    想着,四姐儿心头不觉一阵痛苦,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只是方回到自己的屋子,便把下人打发出去,自己一个人把头埋进被褥里啜泣。


    春雨担心得很,谭霜见这情形,就向春雨告了辞,先走了。


    谭霜想着四姐儿的事,那史家人来得是蹊跷,没头没脑的,要不是有中人介绍,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可左右不见那中人出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过,四姐儿再怎么着,有老太太替她兜着,不会过得太差。


    谭霜一路走着走着,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下,正是周娘子家,因着得罪了大娘子一行人,谭霜这几年甚少来这里,周娘子是欧大娘子的陪房,不好和她走得太近,恐怕连累了周娘子一家,如今时过境迁,倒是可以松快些过活,不必那么紧张。


    到了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正逢着周家那对双生子中的女孩儿在门口,一下就开了门,见到谭霜,她就瞪大了眼睛:“霜姐姐?”


    谭霜笑应一声:“哎,你长高了不少。”


    女孩儿开心地朝里面大叫:“娘!霜姐姐来了!”一面又拉着她往家里走,谭霜打量着周家的小院子,变倒是没怎么变,但是多多少少添置了些东西,想来这些娘周娘子在二姐儿那里当差,又有福乐悄悄赚下的银钱,日子过得好起来了。


    还未进门,周娘子就出门来迎来,也是很惊讶:“小霜?你怎么来了?快进家!”


    进了门,周娘子给她沏了茶汤,谭霜闻着不错,喝了两口才搁下碗:“早要来看看你们,又怕大娘子那头记恨,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福乐呢?”


    周娘子高兴地道:


    “你来看我们,我心里头舒坦得很,不怕说句臊皮子的话,你遭罪那会儿,我是又担心又害怕,好在是有个菩萨转世的三姑娘保着你,不然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连命搭进去也不如上头人嘴皮子上下碰两碰有力道。


    如今我也是瞧明白了,这得罪谁了都别得罪大娘子,你不来看我我是知道你为我好,只是我却不能替你做什么,当初有你帮忙我才做上了二姐儿院里的管事妈妈,又带着福乐和几个小的做营生,攒下不少银子,你的功德我都记得,可恨这辈子做了别人家的奴婢,来世我再做牛做马报答你!”


    谭霜听着摇了摇头:“我虽搭了把手,常言道:会站的不用人扶,会跑的不用人推,我怎么能全部揽下功劳呢?”


    周娘子听了,拉着谭霜的手,一面叹气道:


    “我都明白,你是府里难得的好人,你放心,小霜,这些年我在二姐儿跟前也算得脸,该用到我的时候,你不要脸薄,这些年,我也叫福乐在外面托人打听过你娘的消息,好叫你放心,可惜都是白使了力,没个信,才不好到你跟前嚼。”


    谭霜默默听着,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她也很担心娘。


    但是不从府里出去,在这光哭是不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娘子,福乐这些娘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娘子, 福乐近来怎么样?我在这府里不好到处活动,难得遇见他,也没个时机好好说话。”


    提到福乐,周娘子倒是有些欣慰的样子, 片刻, 又浮现一些担忧,


    “这化生子,一天天不叫人省心, 前两年悄悄在外头, 不知道和人做什么生意,倒是攒下些银子, 又请人来家里教了他弟妹几个手艺, 如今正寻摸着差使,我不怕你笑,多亏有他, 不然我还不知道拿这几个小的怎么办好。”


    “只是这孩子胆子大,倒教我担惊受怕,生怕他哪天犯了事,闷不吭声地吓人。”


    谭霜听着, 不想同周娘子说得太细,免得她担心, 只安慰到:


    “福乐出息了, 你该高兴才是, 我听三姐儿说,他搭上了大相公跟前的亲信石砚的的小舅子的线,预备要谋份好差使,我提前来贺他成功, 也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周娘子脸上一片茫然,继而有些惊喜,双手合十到:


    “果真?感谢天王老爷,这孩子总算开窍了,外头挣钱哪有在府里有个好差使来得踏实!”


    “小霜你放心,要是他真得了大相公跟前差使,我定让他好好伺候,将来你若逢得上,三句两句的,好歹能让他替你说几句好话。”


    谭霜谢过了,又坐了一会儿,还是等不见福乐来,索性先回去,改日再寻他。


    周娘子劝她留下吃饭,没劝住,便将她送到门口,随她去了。


    谭霜正往回走,天有些麻麻黑了,走到转角的地方,方巧看见一个老妈妈佝偻着身子提着两个大木桶往家去,谭霜定睛一瞧,那背影似乎很熟悉。


    原来是肖妈妈,看她为难地提着那大木桶,走几步,歇一息,活脱脱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过三几年的时间,竟然成了这样,谭霜一时有些感慨。


    她瞧了一会儿,并不上前搭手,当初肖妈妈图她的月钱,要硬收她作干女儿,她可没忘记,人只是老了,可不是变好了,谭霜并不想去发那慈悲的善心,又不是静慈庵的姑子。


    方转身了,迎面上她却差点撞上了人,对面也是走得急,谭霜一抬头,这人竟然福乐,


    “你!”


    福乐差点被人撞了,正恼怒着,要开口骂人,才吐出一个字,就收了嘴,而是一脸讶然,“谭霜?”


    谭霜笑眯眯揶揄:“如今你出息了,好大的脾气,可撞疼了没有,今儿来得匆忙,改明儿我上药铺子与你买上十盒药膏子,好治治你这内伤。”


    福乐被她臊得脸红,嘴硬道:“什么药膏子,还不如将那药钱与我,我好买几只会封楼的桂花肘子,拜了五脏庙再说。”


    谭霜“啧”了一声,“你还耍起赖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噗嗤笑开了,福乐顿觉一阵松快,又说:“你素日里不出门的,今儿来这里,可是来寻我娘?”


    谭霜收了笑,并不答话,而是问他:“你这是打哪儿来?一身的气,今儿若不是我,没得还把别个儿带累,吃一番排头。”


    福乐脸色有点差,“不说这个,唉,你如今在那三姑娘院子里如何?我几次见你,却没机会问。”


    谭霜道:“你不问是对的,我在这府里得罪了人,没得让那几个把你记住,岂不是白搭了?”


    福了忙解释:“小霜,我并不是……”


    谭霜止住了他,正色道:“你别多话,我知晓好赖,咱们一道顽了这么久,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只是福乐,有几句话我要问你,”


    谭霜左右看了看,坝福乐拉到个避风的墙角,压低声音问:“你如今在外头干的什么活计?别瞒我,我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福乐吓得绊了舌头。


    谭霜道:“我不瞒你,是三姑娘与我说的,三姑娘说你几次三番差点被人摸了底细,都是她安排人替你周旋过了。”


    福乐一阵沉默,片刻后叹一口气,慢慢靠着墙角蹲下去:


    “小霜,你不知道我的日子多难过,家里又是这样,一家老小等着吃喝,我那两个哥哥,天生的白眼儿狼,丝毫不管,前年我爹又得了咳疾,轻易见不得风,靠我娘那点儿工钱,一家子连过冬的旧袄子都租不起……”


    谭霜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道:“我不是说你,你能挑起养家的胆子,比你两个哥哥强。”


    福乐继续道:“我干这个也是迫不得已,你放心,不是那杀人放火的下作人,只是个跑腿儿的,收账放债我是不去的。


    “只是替那钱民做些理账投钱的活儿,我脑子灵,拿着他们的本钱找些生意买进卖出,才拿三成利,足够家里的嚼头,也攒下些钱,都是那几个混账的见不得我赚些,便来害我,多谢三姑娘了!”


    谭霜听完也明白了,时下借贷之风盛行,如今的百姓也不是那等死脑筋的,像上回四姨娘等人做的那是害人的营生,可正经的,民间私下放债的多了去了。


    这些人叫“库户”,也叫“钱民”,手里闲钱多了,便拿去房贷,专门收利息,来往的营生杂了,需要帮手便有人去替他收债,打理抵押的田产,物件,也有去替他寻借主,谈利钱的。


    自然,赚得多了也要人去打理资产的,管的事杂了,一个库户手底下的人可多可少,专什么就做什么,福乐这样有脑子的,不用去做那招人恨的收账谈息的活儿,也是很好的,不像那些人,等闲坏了名声。


    差在福乐是个没脱籍的,如今奴籍不可瞒着主家在外置产做买卖,被人告发了,吃不了兜着走。


    谭霜便道:“日后不要去做了,你也不小了,这不是咱们那时候,小打小闹,大相公前几年才在这上头吃过暗亏,正恨得出血,你在这时候触他霉头,不教他把你打板子撵出去发卖了才是怪事。”


    福乐连连称是,又说:“我如今攒下来银子,家里老爹的药钱有了,弟弟妹妹们也安排好了前程,日后再不干了,我也是思来想去一番,还是好好在府里谋个差事,往上头爬才好。”


    谭霜顿了顿,“我正要为这事与你商量……你可是同石砚那小舅子交好?”


    福乐吃了一惊:“三姑娘连这都知道?”


    谭霜叹一口气:“福乐,不瞒你说,我今儿正是要来求你的……封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福乐心头猛一跳,“什么?”


    谭霜一五一十将好歹从那南阳王说起,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一说明白了,事无巨细,她知道福乐是个嘴严的,她也信得过福乐,只是让福乐替她在封大相公那儿行这险事,她始终有些忐忑。


    福乐听完,他是在外头混着的自然明白一些其中的厉害,只是仍然觉着自己离这种事很是遥远,待谭霜与他将厉害关系掰扯明白了,他沉默一会儿,如今日子正好起来,他好容易有希望了,又逢上这事,不免骂道:


    “这狗日的封大相公,成日里好日子没过够,非要折腾什么,只叫全家老小陪他上了刑场,砍了脑袋他才安心!”


    谭霜连忙扯了他一把,道:“你低声些,叫人听见可得了!”


    福乐住了嘴,抹了抹脸才继续道:


    “你同我说这些,我听着虽忧心,却没得法子的,咱们做下人的,本来就是朝不保夕,何况我一家子都在这儿,跑也跑不干净,只是谁对我好,谁对我差,我明白的很。小霜,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如今能有这个机会替你办点儿事,好歹叫我心里能过去些……”


    “福乐……”


    “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不瞒你说今儿我才往那头递来二百两银子,想来过几日就能去大相公那里当值了,能不能做什么,等我进去了再说。”


    石砚一向跟着封大相公,二十上封大相公才赐了人给他,他那口子是已故封老太爷奶娘的孙女儿,有个儿子,偏不务正业,为人又贪财,好在是不嫖不赌。石砚那老婆,疼她兄弟得紧,有时候石砚也拿他没办法,两口子随他去了。


    谭霜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向来她对人家好,其实不求什么回报,因为她爹爹娘亲自小给了她无数的爱,纵然遭受这样大的变故,她的心始终是柔软的。


    诚然,她也不是那等软面团,烂好心的人,平日里该如何就如何,但逢人遇见困难,她不费什么力的都会帮上一把。


    但是福乐这样回报她的,真是第一个


    谭霜有些感动,便说:


    “真是多谢你,你知道的,我为了我娘是一定要出府去的,不过我也没有说空话,这府里连天的出人命债,几个主子谁也不是好相与的,再有封大相公这样追名逐利得连头尾都顾不好。


    “咱们这等人是万万不能陪着丢了性命的,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丧气,咱们一定能成的!”


    福乐也被她说得心思活泛了起来,要说他并不是那等死板人,好几年前他小不懂事,也是想过脱籍的,只是混了这几年,浑浑噩噩长大,才知道要脱籍真是比登天还难,尤其是有这么些个蛇蝎心的主子。


    二人说定以后,又细细说了好一会儿日后的计划,待月上中天了,他两个才分开,各自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夜里路不太好走, 谭霜没打灯笼出来,又因为不想惊动别人,只好避着亮光处走,好半天才到了寄心水榭的后角门。


    她心里放松些, 才提了裙踏进门槛, 迎面便见一道人影, 提着灯站在一旁,再看, 便是三姑娘封荇正一脸责备地望着她。


    月下美人提灯, 实在好看得紧,谭霜一晃神, 封荇却走过来, 将那灯递给她,站定了不动。


    谭霜哪能不明白她的脾性,便讪讪地:“去办正事, 晚了些,您不要担心我。”


    封荇只是一个劲地瞅她,面上很不高兴,又等了一会儿, 看谭霜没有再说什么,很生气地摔了袖子走了, 只是步子快了三五步, 又显眼地慢下来。


    谭霜赶紧追过去, 讨好道:“多谢您在这里等我,还给我送了灯,并不是有意来晚,只是去时没逢着人, 在路上碰见了多说一会儿,这才晚回了,您请放心,福乐是我自小一起顽到大的,他的性子我知道的。”


    这话出,封荇停了下来,冷冷看了谭霜一眼,大步流星往自己屋里去了,再不回头。


    谭霜:“……”


    她叹了口气,也回屋洗漱去了。


    ……


    再说四姐儿,那日与那史郎君见过面,回来后总郁郁的,软了好几天,春雨几个换着话哄她,才把她哄好些,只是经常一个人的时候,有些不爱说话,总是呆呆地望着天。


    春雨几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都怪那劳什子的史郎君,好端端上门相看,既不愿意便不上门来,来了又在这里甩脸子。


    老太太初时还没察觉,后来左等右等,不见那史家派人上门议亲,便使了身边稳重的妈妈,打着送些时鲜的名头想去问问,没成想进了史家那赁来的宅子,却是听见史郎君和史大太太好一顿吵,话里话外的,史大太太催他点头提亲,那史郎君却不愿意,死不肯出门。


    那妈妈也是忍得住,没将手里的东西砸在门房脸上,怒气冲冲回了封府,添油加醋地跟老太太好一番说道,气得老太太脸色铁青,忍不住骂道:


    “好个商门子寡义汉,我家的姑娘是嫁不出去硬要缠上你家里不成,要不是你那老不死的娘腆着脸上门卖弄,我好生生的官宦人家能瞧得上你这等破落户!”


    “吩咐下去,教咱家门房以后眼招子都盯紧了,只见这种泼皮敢上门来的,先与我赏她两个耳刮子,再问她配不配踩我们这官家的地,日后不要许姓史的上门来!”


    众下人连连应下来,又怕老太太年纪大,生一场无妄的气,坏了身子,端茶的端茶,顺气的顺气,只等她平复下来。


    后头那史家大太太也再来过,果然被门房一阵阴阳怪气的臊,拿着扫把赶出去了,索性那大太太是个脸皮子厚过城墙拐角的,后头又来了两回,老太太不松口,门房哪肯放她,都撵走了。


    有小丫鬟听说了,就悄悄报给春雨,不敢去四姐儿跟前说,春雨也不敢吐到她面前,只装糊涂。


    谭霜这些日子时常出门走动,自然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听一听便罢了,便是相看也有不成的,纵使封家有权有势,史郎君许是个不慕名利的清白人也说不定。


    史家大太太没攀上官亲,老太太也没落下好,倒是害四姐儿好一场伤心,两头忙活一场,白搭了茶水。


    谭霜听过一场,便罢了,不仅四姐儿和老太太那头整日里郁沉沉的连日阴雨,这阵子连天都在落雨。


    这日里好容易得了个好晴,正逢上集会,大娘子欧氏那头来人请老太太,说是想全家女眷一块去静慈庵上香,那净慈庵依山傍水,又有一片好果林,现下正是打花苞的季节。


    老太太还狐疑,这欧氏是个心黑的,向来不太搭理底下的丫头们,连自己她都不太放在心上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是肯叫上全家女眷一块儿出去,让人犯疑。


    老太太又遣人去问,她向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上心,自然意动,等那去问的妈妈回来了,原来是二姐儿近来身子不大好,大娘子要全家一道去祈福,替她积寿。


    这倒是,大娘子一向疼二姐儿,老太太便点了头了,这丫头本来身弱,怪道要去庵里。


    当下便令婆子去让四姐儿收拾行头,又问马车套好了没有,等一众人聚在一块要出门了,还差个封荇。


    这时谭霜走过来,向老太太和作了个礼,便将话递了,原来是三姐儿今儿晨起身子不大舒服,所以今日是出不来门了,只好让她这个贴身丫头替主子跑一趟。


    老太太自然是无有不肯的,三姐儿是个性子古怪的,少出门也好,难为她能顾及点体面,派个贴身大丫头过来,已经很好了。


    如此,封老太太点头允了,又看了谭霜,知道这丫头跟三姐儿一个样,身上是非多,有些不喜,便让她下去,谭霜低眉顺眼地走开了。


    恰好封大相公今儿没有坐衙,昨儿宿在那外室的地处,早晨才回家,看见老老少少一群人站在一起,车马都套好了,就皱眉到:


    “大娘子,你这是要把老太太和孩子们拐到哪里去?这样拖家带口的。”


    封大大相公一出现,谭霜就躲在人后看他,听说昨儿封大相公没有回府,谭霜就想是不是在那柳娘子处过的。


    欧氏听了这话,皱了眉就要骂开,没成想是老太太先开口了,可能是生怕儿子媳妇吵将起来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便说:


    “今儿难得好天气,带孩子们去净慈庵放放风,你也是的,府衙里公务多,多久没松快松快了,不如与我们一道去了,好散散心。”


    封大相公听了忙拒绝到:


    “原是这样,老太太一片慈心,荷儿杞哥儿你们几个好好陪着老太太走走,我这头还有公务,就不去了,”


    说罢又朝谭霜等下人吩咐:“出了门去不比家里,你们好好伺候着,别让主子受累。”


    谭霜跟着等人称是,封大相公说完,便向老太太辞过,扭头走了,除了那句质问,从头到尾没跟欧大娘子说一句话,欧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姐儿封荷心中暗暗叹气,扶着她上马车了。


    一行人也不赶路,慢慢悠悠坐着马车到了净慈庵,谭霜好久不出门了,穿过熙熙攘攘的集会,慢慢就人烟少了,然而风景却很好,闻着空气中还有一股子青草味,远处青山绿盈盈的,雨后初晴,不冷不热的十分舒适。


    谭霜和知了几个坐到了一辆马车上,知道不好太过招这几个主子的眼,她乐得清闲和小丫鬟们坐一起,知了一面和她小声说话,一面指外面新奇的花啊鸟的让她辨认,谭霜说了几样,有些没见过的,就笑着摇摇头:


    “我认不出来。”


    没多久到了净慈庵,这净慈庵在这地界有个百余年了,香火不盛,但却是唯一一座尼寺,故而虽然信众不多,倒也传承下来了。


    才到门口,就有小姑子来迎,带着众人去净手,再有陆陆续续的几个年纪大的师太前来引路,去大殿参拜。


    谭霜跟在后头,把那几个师太认熟脸,为首那个阔脸的是这里的方丈释芳师太,再有封老太太左手边倒梢眉的是堂头和尚净慧师太,其余几个谭霜也记下来,都是几个年纪稍轻些的小尼。


    参拜完后,才出殿外去上香,谭霜这些小丫头是不必去的,只跟在一旁就好,老太太上完香,又让几个孙子孙女上前来,一个个从主持手里领过线香插进香鼎里,做完这些后,才算完了。


    趁着老太太和释芳师太说话,谭霜看见那净慧师太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大娘子欧氏,欧氏背对着她,谭霜在后面看不清她的脸色,但那净慧师太在看一眼欧氏后,若无其事低下头的瞬间,谭霜分明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看这二人私底下定有什么勾当,谭霜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她今儿很不必来,三姐儿性子古怪,又厌烦二姐儿得要死,哪里会因为顾及什么情面使她来替二姐儿祈寿,不过是想掌握封家众人的动向罢了。


    等老太太和释芳师太停了嘴,净慧师太便故意说到:“住持,前儿汴京那头过来的那位妙瑞法师那头来传话了,说她今日就不与咱们一块用斋饭了,待午后收拾好东西,明儿一早便自回汴京了。 ”


    那释芳师太不悦地皱了皱眉,看了眼老太太,才说:“知道了,你去叫两个小沙弥尼过去看看,帮她收拾收拾行李,再叫香积厨作几样干粮包好与她路上用。”


    “是。”


    净慧师太应了一声,行了礼,慢吞吞地转身走了,不过那头却是微微侧偏的,像是随时等着转过来一样,果然,走了两步,封老太太就叫了一声:


    “师太留步!”


    她心里一喜,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老太太可有什么吩咐?”


    封老太太就笑着说:“方才听两位师太言语间提到这位汴京来的法师,老身倒是好奇,汴京离咱们这儿千儿八百里的,还有打那边来的法师到咱们这允州地界的庵堂做客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净慧师太忙不迭笑着回道:


    “也是稀奇呢, 前儿寺里的小沙弥尼来传,说是有汴京来的大法师,云游路过咱们这里,过来参拜的, 听说在汴京城也是个德高望重的大法师, 尊号妙瑞, 远来是客,人家又是个大法师, 索性收拾了西寮栖心阁请她小住两日, 也好探讨佛法。”


    老太太一听来了兴趣:“啊呀,那可巧, 叫我逢上了, 这般修为高深的大法师,难得一见,又是个真正苦修的, 放着汴京那样的繁华出来云游,想来是超度众生的慈悲人了,可叫我见见才好。”


    那净慧就允道:“这有何难?人就在西寮,老太太晚来一日还见不到呢, 现下过去不过几步路。”


    然而一旁的住持释芳师太却不悦道:“净慧,怎可如此冒犯, 该叫个小沙弥尼通传一声才好。”


    封老太太忙说:“该的, 该的, 是我性急了,难得遇上这样的大机缘。”


    那净慧师太点头应下来,又叫一旁的小沙弥尼过去传话,小沙弥尼步子快, 没一会儿就来回话:“……妙瑞法师说了,相逢就是缘,老太太既想拜见,自去西寮就好,她现下忙着,不好过来。”


    得了话,净慧就对释芳师太道:“住持,那我带贵客走一趟罢?”


    释芳师太闭上眼点了点头,净慧便打头带着封老太太一行人往西寮去,一面走,一面还在说这法师的底细:“……不说一片普渡众生的慈心,就是佛法,也高深着哩。”


    封老太太果然一阵欣喜,步子越发快了,谭霜跟在后头,知了朝她撇了撇嘴,谭霜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顽闹。


    到了西寮,这处栖心阁并不是用来招待香客的屋子,西寮有许多院落,这里是专给像妙瑞法师这样的客人使用的,寻常香客,就住在云水寮,像封家这样的贵人,有一处叫上客堂的,布置得更好,还有专门的小沙弥尼看顾。


    穿过一条长廊,很快就到了那妙瑞法师的住处,还没到地方,就隐约看见几个妇人,正与妙瑞法师一道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前说着话,等走得近了,才看见那为首的妇人竟还是熟人,封老太太眼睛微眯,问身旁的老妈妈:


    “那处可是茅大人家的大娘子?”


    她跟前的大妈妈早认出来了,等着她先提起来,就笑着接话:“老太太心明眼亮呢,我拿眼看了三五遍,才认出来,就是茅家大太太,旁边的,是周观察使家的大儿媳妇儿,周大娘子,其余几个,我倒是认不出来了。”


    一行人走到快跟前儿了,谭霜注意到几个太太娘子是背对着众人坐下的,又七嘴八舌说话,没留意到她们,倒是妙瑞法师,明明瞧见人了,却是抬了抬眼皮子,只作不知道,


    谭霜看了眼封老太太,见她没开口,先听了那几人说话,封家众人也没吭声。


    “……法师说的正是,去年那道士只说是我家郎君今年官运亨通的,要进个三阶,没成想却是做岔事,反被他上官降了一级,天杀的牛鼻子道人,成日里专说些好话,把人哄住了,不管人死活只把银子骗到手,一丢开,谁还寻得到他?”


    一旁的茅大太太跟着附和了几句,便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让那妙瑞法师替她算算她家儿媳妇几时得子,那妙瑞法师咳嗽一声:


    “太太慎言,老尼不做算命打卦,只是与几位施主有缘,闲谈几句罢了。”


    谭霜想这老尼姑倒是精明,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欧大娘子,佛教皈依戒律并不允外道同住。


    若妙瑞法师公然这这佛寺里说算命打卦,怕是那净慧师太再怎么巧舌如簧,恐怕释芳师太也不会允许这老尼在寺里住下。


    非是谭霜不尊重她,只是历来三姑六婆里,只有卦姑才会与人打卦,正经的尼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凡有替人算命打卦的尼姑,不是那等小庵堂里出来的不太正派的尼姑,就是没有寺庵的野尼姑,多是坑蒙拐骗之流。


    自然,谭霜并不说出来。


    她自听着,那尼姑装模作样的问了茅大太太儿子的生辰八字,七盘八算了,抬头不经意望了眼净慧师太,只见净慧师太微微点头,妙瑞师太便道:“我瞧着这孩子子星明亮,是主生贵子的,只是命道有妨客,倒是不太好。”


    茅大太太忙道:“法师所说是什么妨客?”


    妙瑞便道:“您看郎君这六亲宫位,有道是白马怕青牛,这是犯了六冲了,郎君身边可有个属牛的女亲?


    这人属相正是压克郎君的,天长日久了,使人大运行衰,好在是郎君命里贵子命格好,替他挡了下来,只是子星受损需得养精蓄锐,故而来晚了。只要远离这属相的女亲,贵子缓过神来,自然就来了。”


    “这……属牛的女亲……”


    茅大太太回想着身边谁属牛的,一旁谭霜却看到欧氏朝身边的黄婆子使了个眼色,黄婆子眼珠子一转,就用不大不小低声音对欧氏道:


    “娘子,我记得那茅大官人是有个孀居的妹子,被茅老夫人接回去茅官人府上同住了,从前我去他府上送节礼,好像听过,这茅姑奶奶似乎就是属牛的,都在府上住好几年了。”


    虽是对着欧氏说的,那一嗓子众人也都听清了。


    戏台子都搭好了,只看欧氏要唱什么戏,谭霜心里门儿清,这净慧和妙瑞必是欧氏找来的戏搭子。


    又听老太太说:“果真是得道的大法师,这都算得真真的,瞧瞧。”


    眼看老太太迫不及待准备过去,那茅大太太在身边人地提醒下也想起这回事,当下就气到,


    “好呀,我说呢,原来是那蹄子,从她来我家,又是个丧门的寡妇,我当时就说不好,可怜见的,我家儿子媳妇年纪轻轻的就教她妨害了!”


    茅大太太一对上便骂开了,她从来跟着小姑子关系不太好,小姑子不仅是个孀居的寡妇,不自回夫家待着,说是来探亲,一来五六年不挪身,府里不仅管吃管穿,有什么好的她也要扒拉一份去。


    稍有不如意就管去告诉她娘,不多时茅大人就来她院子里骂她刻薄孀居的妹子。


    这些倒也罢了,这小姑子一个寡妇,成日里不说穿素净点,寻常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两个装聋作哑,只恨带累自己儿女的名声。


    茅大太太恨的牙痒,当下就叫跟前伺候的大丫头拿来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给这妙瑞法师,不料那妙瑞法师手伸出来却推开了,只道出家人,不慕这金银之物。


    谭霜明眼看见她眼里的不舍,暗道这老尼姑心里定要疼死了。


    封老太太连连点头,夸这法师果真是方外高人,是钱财如粪土。


    谭霜又想,这老尼若真是个品行高洁的,又怎么从千里之外的汴京城走到这里,恐怕鞋都要磨穿十好几双。


    那茅大太太见妙瑞师太态度坚决,心头更信了几分,这老尼既不要钱财,且明日就离开这地界,想也不要她帮着扬名了,真是那世外高人的。


    这头老太太就带着众人走过去,开口道:“茅家大太太,这法师是方外之人,既不要这黄白之物,没得硬塞给人家,倒是误了人家修行,明儿法师启程,你不若送些衣裳鞋袜,再备上些好放的干粮,让法师路上轻省些。”


    茅太太转身一看,原来是封老太太一行,便上前来拜见过,又回味了一遍老太太的提议,笑道:


    “还是老太太历事儿多,有成算,燕儿,照老太太说的去办。”


    说罢又与封老太太寒暄了几句,封老太太目光转向妙瑞,净慧师太连忙引荐了,妙瑞微微颔首,姿态甚高,不卑不亢。


    封老太太道:“听净慧师太说法师您慈悲怜爱,又佛法高深,所以特来拜见,方才听您与茅家大太太一番见地,老身也有些困惑,想请师太替老身解惑,老身虽不是那大智慧之人,也是个敬奉神明的,请法师莫要推辞。”


    妙瑞法师听了,便道:“也罢,相逢即是缘,老尼修为尚浅,只是闲谈而已,谈不上解惑,老太太不嫌弃,有什么说就是,老尼必定尽言。”


    封老太太有心想屏退众人,只是此处又不是封府,那茅大太太和周家大娘子似乎还有话说,并不退开,仿佛怕错过了这妙瑞法师。


    封老太太就硬着头皮开口问了家运。


    妙瑞法师问过了封老太太、封大相公,还有欧氏等封家众人的八字,皱着眉头算了一番,越算越连番叹气,封老太太看得心惊,忽地妙瑞法师又眉头一舒,长长吐了口气。


    封老太太便问道:“法师,可是不好?”


    妙瑞法师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否极泰来。”


    这话听着不吓人,封老太太放下心来,又听妙瑞终于把前因后果道来:


    “我看贵人府上这命盘,家中从前定是有条阴煞之源,这人刚开始如那木中囊虫,慢慢蚕食家中四柱,这四柱是顶梁之用,初时不显,待她吃饱了,四柱腐朽,便开始食自家食禄,又犯血光,家宅不宁啊!”


    封老太太骇得要死,连忙问到,“此人是谁?是男是女?”


    作者有话说:


    文中算命内容纯属查资料虚构,相信科学,杜绝迷信


    第88章


    妙瑞便道:


    “老太太不必害怕, 这祸害虽然道行高深,幸而是你家中大娘子这命格贵重,前身乃是卯日星君座前的掌灯童女,阳气旺得很, 这邪祟已被她克死了。”


    老太太听妙瑞这么一说, 有些狐疑, 一向她就觉得欧氏又善妒,性子又暴躁, 简直又臭又硬, 没成想这妙瑞还说她命好。


    妙瑞见状便说:“这邪祟已绝,你家想来也该时来运转, 贵府大娘子到底神官转世, 命里带下一位小福星,这福星命格清奇,自带官星。


    只她是个女儿身, 这官星当应在她父亲或者夫家身上,我看这小娘子应该是还未成亲,想必您家大官人不出三月,必有印绶之喜!”


    “果真?”


    封老太太心头一喜, 虽然不信这欧氏会有这么好的命,但是儿子能官运亨通, 她自然听着高兴。


    心下也有几分相信了。


    妙瑞一副出世高人模样, 点点头。


    谭霜在一旁听了只觉得好笑, 人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再看那欧氏神色淡淡,仿佛并不稀罕的模样, 但是转头,她看了净慧一眼,净慧几不可查地点头。


    插了句嘴:“妙瑞法师果真是得道高人,前尘往事,吉凶喜事都说得有根有底,法师说老太太家里有印绶之喜,只看三月里封大相公可有升迁。”


    这话出,封老太太连连点头,那妙瑞眼皮子微抬,又道:


    “老太太先别急着欢喜,虽是你家有神官福星护着,可那冤孽到底没除干净,冤魂带煞,靠着一条血脉连通阴阳,如今不显,日后必定妨亲克亲,耗家败运!”


    “什么!”


    封老太太大骇,惊得靠住了身边的大妈妈,连忙追问是谁?


    身边众人神色各异,早拿眼神去偷看四姐儿,四姐儿则是摇摇欲坠,险些站不住。


    那妙瑞法师便将她生辰八字写下来,封老太太一看,不是四姐儿又是谁?


    当下就哑住了。


    那妙瑞法师适时抬头,正好看见了人群中的四姐儿,就说,“这小娘子眉间煞气忒重了,想必就是她了。”


    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四姐儿。


    连那茅家大太太和周大娘子都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封老太太脸色又青又白,哪里晓得这尼姑说的是四姐儿,就算是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去讲,这几位都是官宦家眷,谁又真怕了封大相公的,保不齐回头就传出去,那四姐儿可怎么找夫婿。


    眼看气氛一下子尴尬住了,还是欧氏难得出来做好人,对那妙瑞法师道:“法师既然说得清楚,想必已有破解的法子,还请明言。”


    封老太太如梦初醒,附和着说:“正是,法师可要好好说道。”


    那妙瑞就道,“她命里带煞克母,单边亲,最好要找个同她一样单边亲,克父的男子,等她出嫁了来降住她,不然寻常男子恐怕降不住。”


    封老太太哑然,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找个丧父的来合她的八字,这孙女儿当真是命苦,摊上那样的娘,死都死了还要害人不安生。


    那妙瑞法师说完,最后道:“言尽于此,老太太自行斟酌其中罢,现下时辰不早了,我便失陪了。”


    那妙瑞法师站起身来,一旁几个官家娘子急了,忙追问道:“法师,我们这儿还有话未说呢,请法师留步!”


    那妙瑞法师架子却大得很,只是微微摇头,两个小沙弥尼过来挡住了众人,她自走开了。


    茅大太太和周大娘子面面相觑,这封老太太也不说个先来后到,一来就把她们挤下去,她倒说完了,这法师却走了。


    其余几个小官太太也有些抱怨,只是夫家官阶矮封大相公许多,也是敢怒不敢言。


    茅大太太不好说什么,只好打了圆场:“都说相逢是缘,咱们今儿能在这一块遇见这妙瑞法师,也是缘分一桩,法师既然有事,咱们也不好叨扰,我看这庵里的斋饭不错,难得来一趟,老太太封大娘子与我们一道去尝尝?”


    封老太太脸色还没缓过来,欧氏若无其事回道:


    “多谢大太太好意了,只是出了这事儿,四姐儿是老太太心头肉,老太太怕是没有什么胃口,众位自去罢,不必多客气。”


    周大娘子临走实在气不过,背着封老太太狠狠翻了个白眼,又阴阳怪气道:


    “既是心肝肉拿出来现什么宝,自搁在家里藏着呗,老太太,不是我多嘴,人家法师都说了,这是个祸害,您要护着疼着,也要看您那一大家子人受不受得住。”


    “你!”


    好个猖狂的妇人,封老太太头回在外头被个小辈顶撞,气得说不出话来。


    欧氏却眯着眼,平日里吵吵闹闹,她也恶这老虔婆得很,只是在外头,她们还是一家人,作人媳妇儿的,怎能容许这周家的过来打她的脸。


    她冷哼道:“受不受得住也不是外人说得算的,我家自出个祸害,降住了化解便可,周大娘子牙尖嘴利,顶撞长辈,也不知周相公降不降得住。”


    “你!”


    这下换周大娘子来气了,茅大太太与周家大娘子一向交好,假意拉了她一把,劝和道:


    “老太太大娘子勿怪,她就是这么个混人,性子上来了发犟,其实并没甚坏心思,嘴上不饶人罢了。”


    封老太太闭着眼拍着胸口:“你是个糍粑样的性子,这样的混人也值当往来,今儿看在你的面上,且放过她一回,不然我可要上门问问周家的,怎么教出来这样不敬长辈的忤逆。”


    周大娘子脸色一变,骂道:“我忤逆,你个为老不尊的……”


    茅大太太连忙捂了她的嘴,又呵斥她跟前的丫头婆子:“都是死人不成?一个个就这么看着?”


    一句话骂醒了丫头婆子们,她跟前的妈妈才来和茅大太太拉了她,一面退走,一面同封老太太连连道歉。


    人去远了,封老太太还气呼呼道:“这娼妇如此嚣张,还在寺里呢,菩萨有眼,怎么不降个大雷劈死她!”


    说罢,又念叨今儿出门没看黄历,犯了水逆,赶紧叫众人收拾收拾回府。


    谭霜跟在一旁看了场大戏,直觉这茅防御使其实与封大相公也不如从前那样亲密了,这茅太太面上作个中间人,私下里还是与周家大娘子亲近。


    至于封氏打的主意,她倒是明白了,无非就是坏了四姐儿的名声,伺机报复,再逼着四姐儿嫁给那史家大官人,只是不知道那史家又与了她什么好处,让她费尽心思搭这么个戏台子。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去的路上知了都不敢跟谭霜偷偷说话了,生怕犯了忌讳。


    到了府里,谭霜跟封老太太跟前的妈妈说了一声,便回寄心水榭去给封荇回话,封荇却不在屋里。


    怪事,往日里这人不是在书房,就是在自己屋里,这是去了哪儿?


    谭霜正皱眉想叫花婆子过来问问,封荇却在从水榭另一头走过来,脑门子上一溜汗,看见她回来了 ,眼神示意她进屋。


    谭霜也不好问她去哪里了,便跟着进去,又把今儿发生的事跟封荇说了,封荇皱着眉听完了,心里便有了成算。


    这欧氏一片蛇蝎心,有这个机会好好治她,封荇怎么会放过,何况这毒妇留着,等收拾好四姐儿,最小的杞哥儿是男丁,她不好下手,下一个便是她和谭霜了。


    封荇跟谭霜一番合计,便决定先让伏二去盯好了那老尼姑妙瑞,把她根底儿弄清楚了,才好备着一击致命。


    二人说完了,天色也晚了,自去洗漱换了衣裳,花婆从灶房提了饭过来,主仆几人分吃了。


    这一晚不知又是几人辗转难眠,谭霜睡到三更天,忽然听见外头隐约一阵吵闹,迷迷糊糊醒来,一个激灵,连忙披上衣裳起身去看。


    花婆早站在门口了,谭霜小跑过去,一边问她:“这是怎么了?外头怎么闹成这样?”


    花婆道:“才刚三更我就听着外头吵吵闹闹的,也不知是怎么了,咱们这儿偏,许是走水了也说不准。”


    谭霜再看,四周却无火光,不像走水的样子,便叫花婆:“花婆,你去叫三姐儿起身穿好衣裳,怕是正院的主子出什么事,咱们这边先备好,免得一时来叫人,忙乱起来缺东少西。”


    花婆应下一声,便往封荇那儿去,因为是封荇不爱人近身伺候,所以她都是自己穿衣洗漱,花婆走到半道,没成想封荇已经穿好衣裳过来了,看见花婆就朝外面点了点下巴,花婆忙解释:


    “还不知道怎么个事呢?霜丫头让我来叫您先起穿衣。”


    封荇点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刚看到谭霜,想去拍拍她肩膀,这时外面一个小丫头跑来传话,气喘吁吁的:


    “不好了霜姐姐,知了姐姐让我来与你传话,四姑娘夜里上吊了!”


    啊!


    谭霜惊讶地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去看封荇。


    那小丫头继续道:“知了姐姐说春雨姐姐忙着怕忘记与三姑娘这儿知会一声,到时候大相公老太太大娘子兄弟姊妹们都在,只三姑娘不在不好。”


    谭霜迅速冷静下来:“好,我知道了,四姑娘如何了,可请了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昨儿春雨姐姐值夜, 姑娘嫌吵不许她贴身伺候,春雨姐姐就在外间歇下了,睡到二更多,忽然听见里间响呢, 春雨姐姐叫了几声, 不见里头有人回, 春雨姐姐急了,就开门进去, 哪想到就……”


    小丫头说着一脸后怕, 三姐儿也走过来,谭霜看她脸色, 就让花婆守好门, 别教人趁乱溜进院里偷东西,自己跟着三姐儿和那小丫头一道去了四姐儿的院里。


    到了地方,往日里该清清静静的院子此刻灯火通明, 谭霜打眼一瞧,各院的下人都来了,她跟着三姐儿往屋里走。


    知了站在门口替她们打帘子,悄悄朝里面使了个眼色, 谭霜轻轻点头,一进门, 封老太太, 封大相公, 欧氏,连带大姐儿六哥儿都来了。


    只有二姐儿,想来是欧氏怕四姐儿一口气上不来,倒是冲撞了她, 没叫她来。


    封老太太已经哭上了,封大相公则是一脸阴郁,欧氏皱着眉,拿了帕子替掉眼泪的大姐儿擦擦脸。


    三姐儿进去,行了礼,就找了地方站着。


    大夫一面施针,一面喊人去切两片百年老参过来,压在四姐儿的舌根底下给她吊命。


    封老太太哭道:


    “这个孩子这么傻呢,十好几的年纪,还没活到我膝头,要是就这么去了,我也不活了……”


    封大相公骂道:


    “要死就死去,不孝顺的东西,爹生娘养的长这么大,没正经孝顺过几天,小小年学那些忤逆的东西上起吊了来了,又是这个档口,耽误了她老子,我定要打死她!”


    封老太太反手一巴掌轻拍在他背上,指着他骂:


    “你这个当爹的、当爹的,你是个铜筑铁打的心肠啊,那是你亲生的,你倒咒起她,你!”


    眼见封老太太气得不行,封大相公才闭了嘴,转头又抱怨起了欧氏:


    “……好端端的拉着孩子们去尼姑庵里,这下好了,没事都要惹出来祸事,你个当大娘子的管不好老少,当不好这个家就赶紧地让贤,没得让人笑我封仁顼的当家大娘子是个只知道搬弄是非的蠢物!”


    欧氏气得脸皮子涨红,冷不丁上来挠了封大相公一爪子,怒道:


    “你个混不要脸张嘴就喷粪的,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当着下人儿女们的面你要这样下我的脸,我叫孩子们出去怎么了?


    也不是我要拉着那老姑子打卦,也不是我天生是个阴煞命、丧家鬼,她命该这样与我有什么干系?


    你倒是会攀扯,那周家的扯着你老娘骂的时候,你不放个屁,我好来出头,当时用着我了,回过头你倒说我当不起家,管不起家?


    你倒是想把你外头那些个小娘接进来管家,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看我兄弟老子答不答应!”


    欧氏是没正经读过书的,平日里倒不会说话这么难听,气得很了,也是什么话都捡来臊他,好几十岁的人了,什么还不知道。


    封大相公被挠一爪子,又被狠狠骂了一顿,气得暴跳如雷,左右一转头看见丫头守夜坐的杌子,就跑去抓起来,狠狠道:


    “你个毒妇,看我今儿不砸死你!”


    欧氏看他拿了杌子过来,一时忙着让开,拉着大姐儿往封老太太后头躲。


    大姐儿连声叫父亲、父亲,都没劝住他。


    封老太太看着闹得像生死仇人的儿子媳妇,还有一屋子一脸惶恐的孩子,最后眼神落在床上不知生死的四姐儿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抚住了胸口,大叫一声:


    “住手!”


    这一声端是一股子苍凉和悲痛,封大相公回过头去看,才发现封老太太已经是泪流满面,不由丢开手里的杌子,慌忙去给老太太赔罪:


    “老太太,儿子不孝,惹你伤心了,有什么您打我就是,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欧氏还在后头骂他:


    “你这会儿到倒是装好心来了!”


    封大相公恨恨剐她一眼,不吭声,欧氏见他动了真格,就是有心想说什么,也收敛着不开口了。


    封老太太哭了一会儿,挥挥手,对身边的大妈妈道:


    “你替我看着,四姐儿醒来之前谁再说一个字,不管是儿子也好,媳妇儿也好,从此不要叫我,我只当没生过,断个干净。”


    她贴身大妈妈听着,为难地看了封大相公一眼,答应下来。


    谭霜看一眼封荇,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四姐儿,对封大相公和欧氏这场呼天抢地的闹剧并不关心。


    满屋子人里除了杞哥偶尔困倦地打个呵欠,再没有其他声音,好半天,大夫终于道:


    “成了,醒了!”


    听了这话,老太太连忙上前去,坐到四姐儿床前,看着孙女儿青白的脸和颈子上缠着的厚厚纱布,不由哭道:


    “孩儿啊,你小小年纪,就去走绝路,你叫我这老骨头怎么活啊……”


    四姐儿脖子疼得说不出话,此刻看着苍老的祖母,还有床前围了一圈的亲人,眼眶里也蓄满了泪水。


    折腾了大半夜,四姐儿没事,封老太太不欲再开口,只吩咐下去,让丫头们守好四姐儿,伺候她将养,其余人各自散了。


    众人都散去,谭霜也跟着三姐儿走了,路上三姐儿静悄悄的,谭霜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角门,看到知了结了诊金,正送那大夫和药童出门去,大夫没什么,那药童却是一脸活泛地走出去的。


    谭霜对三姐儿示意一下,三姐儿点点头,得了允许,她走过去,拍拍知了的手,然后解开自己的荷包摸了一大一小两个银锭子出来,约莫有个十五两,十两那锭给老大夫,五两那锭给了那药童。


    当着知了,又对那药童连敲带打道:


    “麻烦二位深夜出诊,只是今儿这事还请两位不要说出去,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二位听过就算了,大相公老太太拿自家人没法子,对付咱们这些人他还没办法么?”


    那大夫被他一吓,自然是连连答应,连那小童都清醒许多,向她发誓绝不说出去。


    等他们走了,知了才感激道:“还是你周全,这哪能要你的银子,回头四姐儿好了,我同她说了开小库房还你。”


    谭霜笑笑道:“快先去伺候四姑娘吧,现下正是离不了人的时候。”


    知了应了一声,辞了她,转身走了。


    谭霜才回去,三姐儿看了她一眼,她轻声道:


    “哪里就缺这点银子呢,四姐儿是老太太的心尖儿,结个善缘,也是一条门路。”


    三姐儿便不再过问了。


    ……


    等二人回了寄心水榭,天还没有亮,快到门口,忽然一颗小石子从角落里弹出来,磕到谭霜小腿上,吓得她轻呼了一声:


    “啊呀!”


    封荇却很灵敏,一下拦在了谭霜跟前,警觉地看向角落。


    谭霜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喝道:“谁?”


    角落里静悄悄地,慢慢走出一个人影,封荇护着她慢慢退开了几米,那人急了,小声说:


    “是我!”


    原来是福乐!


    谭霜讶然,连忙走过去,福乐却跪下来,朝三姐儿行了一个大礼:


    “福乐见过三姑娘!”


    三姐儿抬抬手让他起身,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让谭霜去问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有事找我?”


    福乐点点头,看了三姐儿一眼,还不太敢放肆,偷摸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件一样的东西,交给谭霜,低声道:


    “我如今在大相公跟前当差,早先前你跟我说的话我没忘记,四姑娘那头出了事,大家都过去了,只留了个大相公跟前儿的长随松台守着,那松台今儿吃坏了肚子,不停钻茅房,我趁他不在,偷摸进去拿的。”


    谭霜接过来,先递给三姐儿,皱眉道:


    “你也太乱来了,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也不怕人家下套等你钻!”


    封荇把信塞进怀里没有打开,谭霜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拉了福乐,说道:


    “快些回去!别让人发现你出来过!”


    福乐应了一声,又说:


    “我并不是莽撞,只是今儿大相公外头回来,急匆匆的,听他们说是又去了那外室柳娘子的地处,我想着她们肯定有事,所以趁着机会赶紧拿了来的。”


    “这信放得急,就在案上,想来是今儿才拿回来的。”


    谭霜不知说什么才好,拉住福乐严肃叮嘱他:


    “今儿这事不要再提起了,以后就好好当值,不要再做别的事,等有了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动手。”


    福乐连连点头,又看了三姐儿一眼,脸色涨红着下去了。


    等回了封大相公院子,因他是后角门值守,所以还算清净,眼下封大相公还没有回来,那松台倒是回来了,只是没有发现他离开过。


    没一会儿,福乐听着动静,松台又跑去窜肚儿了。


    他想了想,悄悄又回到书房,将书房窗户打开了,又把案上的纸张书信随意撒了,弄成风吹乱的样子,做完这些,再回了后角门,神不知鬼不觉。


    封大相公打四姐儿那儿离开,并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着去封老太太跟前跪下请罪。


    今儿这事儿让他老娘寒心了,虽是欧氏那毒妇起的祸端,可封老太太并不是论谁对错,而是寒心了,连断亲这话都说出来了。


    封大相公不敢就这么回去睡觉,只好跟在后头,到了老太太卧房前,寻了个石阶跪下,也不让人通传,就这么直挺挺跪了天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晨起老太太起身, 老年人觉少,她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就醒了,丫鬟巧儿过来伺候她起身,欲言又止的样子。


    封老太太看她有事, 就道:“有什么说就是,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巧儿看了朝她使眼色的大妈妈, 赶忙“噗通”一声跪下,急忙把封大相公在门外跪着几个时辰的事儿告了她, 又劝道:


    “……老太太, 您不要生气,您看大相公对您还是孝顺的, 还是先让人起来罢, 再跪下去,腿都要跪坏了。”


    封老太太大惊失色,连声让大妈妈去把封大相公扶起来, 又骂起来:“你们这一个个的也是吃白饭的,没个眼色,不说劝他,也该叫我起身!”


    大妈妈方巧把封大相公扶进来, 封大相公听了,就摆摆手:“是儿子让她们不要惊动您, 她们哪儿敢不听我的话。”


    封老太太又让人去打热水来给他敷着, 又让丫头去拿药膏子来擦, 闻言心痛道:


    “你这个忤逆子,你大了,翅膀硬了,你以为你这身子是你的, 你不是我生养的,这样糟蹋自己!”


    封大相公万分愧疚:“老太太,儿子惹您伤心了。”


    大妈妈给他敷好了药膏子,看着没什么问题,就让人其他人退下,留一个巧儿和她一道伺候。


    老太太才正经说:


    “什么伤心不伤心,你是我的儿,我知道你自小听话懂事,也是被欧氏那忤逆的媳妇给气狠了。”


    封老太太语气一顿,


    “儿啊,你膝下子嗣不丰,就得了一个杞哥,五姐儿又送去了外头养,三姐儿,瞧着跟你也不是一条心,大姐儿二姐儿虽然叫着你一声爹,可到底,你同她们的娘如今越发的钉子板子扣上,你叫她们站哪边?


    四姐儿今儿出了这事,不是我偏袒她,她好歹是你亲生的,你这样放狠话,不仅叫她寒心,其他几个孩子听着也寒心呐,你做父亲要有个父亲的样子,一家子骨肉亲人,这样喊打喊杀干什么呢?又不是你衙门里的犯人。”


    封大相公闻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低声叹气道:“是儿子错了。”


    封老太太又劝了他半晌,到底心疼儿子,让人扶着他回去歇下了。


    再说谭霜和三姐儿那边,主仆两人回去便点上了灯,又将那信拿了出来,看完了,两个人都深深皱起眉头。


    这信正是那位南阳王的口吻,信尾的不是那位南阳王的私印是什么,那南阳王竟正大光明的拉拢封大相公起来,只说听说他不日要升任允州知州,特奉上黄金一百两恭贺,另就是请他帮个小忙。


    原来是西南南阳境内接壤允州的地界,有个地方叫做毗鹿岭的,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竟然落草了一批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前月他有个爱妾,因着想家里人,所以来信请家里兄弟从允州去南阳一聚,没成想过那毗鹿岭时,叫那贼寇逮住了。


    抢了金银细软不说,一伙女眷仆婢全掳山上去了,不仅如此,还把他那舅子身上的绸缎衣裳扒了个精光,荒山野岭光着屁.股丢下山去。


    他那便宜舅子大喊自己家里是什么皇亲舅子,那贼寇听了,顺又把他逮回来,只留了个跑腿的小厮回去报信,要赎金。


    实在是阎王爷头上动土,找死。


    南阳王本想派府衙衙役前去围剿,又因为那毗鹿岭有一半地界是允州的,故而要请封大相公带人去同他一道剿匪,不仅是救他那便宜舅子出来,也是为民除害,安定一方。


    封大相公想来是已经看过信了,信封已是撕开过了。


    只是不知他是如何打算。


    说来封大相公还未上任,要说也是找了老知州大人去调人手,怎么找到他头上来,况且区区一山土匪,南阳王真要动手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究竟为何写信向他求援呢?还不是为了拉拢他,那可是皇亲国戚,封大相公看到信的时候心里还美了一会儿。


    不过美归美,他如今还未上任,只是个同知,若真越过老知州去调衙里的人手,被人抓了小辫子可不得得了,这档口,他并不打算做多余的事,因此便打算回绝。


    这是后话,眼下谭霜和封荇并不知道他怎么想,但知道他想要调衙役去帮忙必然不容易。


    同时也知道这南阳王演这处不是无的放矢。


    二人对视一眼,封荇把信给谭霜示意她收起来,现下除了静观其变,也没什么办法。


    这边封大相公回来自己的院子里看到书房窗户打开,公文纸张被风吹得遍地都是,又发了一回火,只是这书房素日里只有他和石砚可以进去。


    昨晚许是出去得急没有关窗,石砚又陪着他一起,他没得其他人好责怪,只好瞪了石砚一眼,让他把东西收拾好,然而那封信却怎么都寻不见,找了半晌没头绪只好先洗漱睡下了。


    四姐儿寻死被救过来之后,人就变得有些呆滞沉闷了,整日里不说话,也很少吃东西,人都瘦了一大圈。


    封老太太常来劝她,也后悔自己去算那劳什子的卦,惹出这样的祸事,那老尼姑说的也不一定保真,家里什么事没出,倒是先害了四姐儿。


    她这边开始疑起那老尼姑,那头茅家大娘子却先添上一把火。


    那日她回去,先没说个一二三,第二日,直接叫上了手底下有力气的陪房妈妈,一伙人气冲冲踹开了她那孀居的小姑子的院门,直冲了进去,原是想雷霆手段,先把她拉出来,用马车架上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再去跟那两母子说。


    没成想这冷不丁一进去,倒是叫她捉了个现成的奸。


    才到门口,那小姑子的贴身丫头嚎丧似的叫起来,不许她进去,不像是拦她,倒是像往里头知会谁呢!


    茅大太太一阵狐疑,又道是人老成精,她一看就知道有事,赶忙喊那几个妈妈先把这姑子的丫头婆子绑了,一道捆到外面去。


    自己和贴身的妈妈丫头几个踹开了门进去,不看才好,一看吓一跳———她那平日里风骚浪荡的小姑子,正满床爬着翻找自己不知道掉到哪里的衣裳,旁边站着一个半身赤裸,正在提裤子的精壮汉子,两个人皆是手忙脚乱,看见她们进来,都骇得要死。


    “你……你!你这个娼妇!”


    那汉子一见她,腿就软了,“噗通”一声跪下,涨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她那小姑子慌了一会儿,却是镇定下来,把衣裳穿好,“呸”了一声:


    “软脚虾,她说一句话你就怕了?你怕她做什么?”


    茅大太太却是寒着脸,活像死了人似得神情,说话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似的:


    “你在做什么?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连爹妈兄弟都不要了,作出这等丧风败俗的丑事!”


    她小姑子坐在床尾,回嘴道:


    “关你甚么事?我自过我的日子,你看不惯我,日日与我作对,今儿竟然带人来抄我的院子!我定要告诉母亲和哥哥,让他们收拾你这个毒妇!”


    茅大太太这回却反常地的冷笑,只道:


    “把这两个贱人给我堵了嘴捆起来,关在房里不许放出去,记住,谁也不许乱说,敢在外头多一句嘴,我拿烧红的烙铁烙她的嘴!”


    那汉子却是死心了,认命的受绑,她小姑子却一顿挣扎,茅大太太看着了,上去抓着她的头发就左右开工赏了她好几个大耳刮子,直把她扇得说不出话,才用粗布堵了嘴。


    茅大太太出门去,才吩咐身边的陪房妈妈,让她的二孙子骑快马,去乡下老家请族长和族长夫人,又叫她大孙子去衙里把茅泰和请回来。


    不多时,先来的却是茅泰和和这小姑子的亲娘,茅老太太。


    茅老太太刚到门口就连喊带骂地过来,手里拿着拐杖,茅泰和做到防御使,是武人出身,他老娘自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什么腌臜话都说得出来。


    茅大太太被气得直咬牙,就道:


    “老太太你也不问个一二三的就这么骂,你那闺女作出那样的事,我替你你家隐着瞒着还来不及,你倒是先张着嘴巴到处乱喷!生怕别人不知道!”


    茅老太太就说:“我哪回骂你骂空了?我大郎有出息,他妹妹前边没享着福,如今男人死了,到家里来住几年怎么了?你这么见不得她,带着丫鬟婆子来绑,硬要把她逼死,让他们兄妹反目才顺你的意?”


    “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打这个主意!逼急了我,我就是死也要让大郎休了你!”


    茅大太太是个好脸面的,对着那小姑子能骂出几句,对着自己婆婆却不好骂将出来,只好快步上前去,一把推开她身边的婆子,硬扯着往小姑子的房里走去。


    茅老太太不仅骂人泼辣,年轻时候也是个掐架的好手,干过不少杂活儿的,轻易就推开了茅大太太,还把茅大太太倒推了一把。


    茅大太太被推倒在地,还在吃惊的时候,茅老太太已经先倒在地上,滚起来了。


    再抬眼,原来是茅泰和与他爹茅老太爷,还有儿子,媳妇儿都来了。


    茅大太太又吃个暗亏,脸色黑得吓人。


    在茅泰和皱着眉要开口骂起来的时候,她先大声道:“你先进去看看那娼妇都做了什么,再来喷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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