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不会有比这一刻更热闹的景象了。刚才肩膀中了一刀就口吐白沫晕倒的男人,已经送到医院救治,现在,在调解室里争吵的,正是他的家人。


    全家老少五口人,此刻拖长着嗓子,为了家里的“命根子”,撒泼耍赖。


    夏潮冷冷地扫了一眼,推测他们应该闹了好一会儿了。因为在场所有警察的表情,都有些不耐烦,而桌那边的七大爷八<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们,也不如刚刚她在隔壁时听着吵闹了。


    大概是胡搅蛮缠已经遭到了警察的训斥,现在,他们一个比一个嚎得凄惨可怜,先说自家三代单穿,生了个唯一的男丁有多不易,又说他姐远嫁,千辛万苦,就为了给她弟攒三万块钱老婆本,没想到,转头就又给方盼娣她老汉骗了去。


    小珍果然大怒:“田老六!我八百年前就不和那死老头联系了!他收你的钱,那你找他讨去!”


    “俺咋知道你父女俩不是串通一气糊弄人!关起门来嘀嘀咕咕的腌臜事,俺找哪个说理去?”对方啐了一口唾沫,吊梢眼斜睨着,“依俺看,你们就是两头骗!老的在村里卖闺女,小的在城里卖**!呸!不要脸皮的货!”


    “好好说话!”


    那显然是一句很侮辱人的土话,小珍瞬间就红了脖子。负责调解的警察皱起眉头,对田老六怒喝一声,还没来得及讲下句,对面已瞬间变了脸。


    田老六五六十岁了,身形矮胖,个子不高,一口牙被烟熏得焦黄焦黄,往椅背上一靠,嗓子号丧号得中气十足:“打人啦!!警察同志!有人欠钱不还,还要打人啦!”


    戏班子似的,田老六嗓子一嚎,他老婆孩子立马跟上,声音像唢吶锣鼓鞭炮,一个赛一个的嘹亮。


    整个调解室顿时又乱成一团,田老六的爹娘也嚎起来,两把老骨头恨不得躺在地上扮晕厥。夏潮冷冷地看着他们,只觉得血液都几乎要倒流。


    她太了解这种做派了。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眼界短浅,反而骨子里有一种原始又封建的恶毒。无论是小时候欺负她的那些流氓混混,还是现在撒泼打滚的田老六,都一样。


    碰上硬钉子就畏畏缩缩,看起来老实巴交,实际上却撒泼耍赖,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阴招。


    今天的事情,其实警察维持秩序时已经强调得很明确了。田老六儿子闯进店里的事情,被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小珍一刀下去,也没伤到什麽要害。


    完全属于正当防卫。


    反而是他儿子,非法携带管制刀具,意图伤人,哪怕是未遂,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田老六大概也是知道他儿子铁定要进去蹲号子了,所以他们全家才这样团结,每次警察试图介入,就撒泼打滚,一副官逼民反的模样,就是为了在彩礼钱和医药费上撕下几块肉来。


    小珍嘴巴再快,也抵不过这五张嘴。夏潮冷笑一声,走过去,正要把地上那俩拉起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响。


    不是什麽惊天动地的声音,只是一沓白纸,被很轻地拍到了桌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平原,扬了扬下巴,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


    与田老六靠在椅背上的无赖不同,她的声音很轻,眉眼也很冷,与那一边的热火朝天隐隐形成对峙,整个调解室的温度,在这一刻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说什麽骗不骗的,”她笑着说,“不就是你们把自己女儿卖了,又回头,想买个老婆伺候你们全家嘛,对吧?”


    她歪头看向对方。


    田老二显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表情紧张了一瞬,看到对面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女人,一下子心里又安定几分。


    “啥买不卖?俺们土里刨食攒的血汗钱,给娃讨个婆娘咋了!”他牛一样梗着脖子。


    平原却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所以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她慢悠悠地说,起身,弯腰,如同牌桌上冷峻的荷官推一副筹码,把那沓纸和自己的手机一块儿推过去,“刚好,算钱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不识字也没关系,”她擡了擡眉毛,将对面压根不敢伸手接的模样看在眼里,很礼貌地轻笑,“我念给您听。”


    像耍人一样,她在田老二下定决心接过纸的那一刻,优雅地把纸从他手里抽走。


    “先从店铺损失算起吧,你儿子砸坏了我们店里一台全自动封口机、破壁榨汁机还有智能萃茶机,操作去的冷藏设备、制冰机也相应有损坏。”


    她一手演算纸,一手手机,把刚刚录下来的监控一帧帧指认给田老二看,里头男人正和夏潮扭打在一起,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田老二信邪又不太信邪地嘴硬:“一个小破店!能赔多少钱?东西都旧了!”


    “是啊,”平原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东西都旧了,所以,我会按全价乘以折旧率计算。”


    “其实这些砸坏的小型器具倒没什麽所谓,关键是制冰制冷的机器,商业用途总比民用的贵些,一台商用制冰机大概两万吧,其他的榨汁机封口机萃茶机,几千几百的,也不算便宜。”


    “这些今年都是新换的机子,用了没几个月,中间折旧率、净残值之类的太复杂,我直接说结果了,机器损坏的赔偿费用,大概在两万块钱左右。”


    “除了机器,还有营业额要算。因为机器坏了,需要重新订购,所以包括今天在内,店里预计要停止五天。”


    平原把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回耳后,面无表情,俨然是一个冷酷的计算器:“现在正是暑假旺季,所以不需要区分工作日和周末的差异,一个社区店的单日营业额大概在一千五左右,五天就是七千五,再算上员工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刚刚已经有一位员工被你儿子打晕了,是吧?”她擡头,眼风扫过夏潮。


    夏潮当机立断,狗仗人势,立刻哎呦哎呦地装起晕来:“他打了我的脑袋!我现在走路都是晕的!”


    “嗯,”她把目光收回来,在纸上又写了几笔,“你们和方家的私人恩怨,旁人可以不插手,但是她如果去医院验伤,人证物证具在,是完全可以叫你们赔偿的。”


    “所以,经营损失、人员损失加起来,最保守估计也超过了三万块,如果您有异议,决定走民事诉讼的话,我们也完全接受,只是那样找第三方的定损机构、律师还有后续的误工费也要计算在内……”


    她摊了摊手,风轻云淡:“那最终的赔偿,可能就要翻倍到至少六万了。”


    田老六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夏潮仰起头,再一次觉得,平原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且不说她这样迅速的计算能力,不但每一笔费用都在纸上写了计算过程,还找了对应的价格参考,光是看她这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还有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就已经足够让人信服。


    太、厉、害、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放射着强烈的钦佩。


    而平原侧过头,用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在只有夏潮能看见的角度,同样用口型无声地回答:


    我、瞎、编、的。


    摔了几个榨汁机搅拌器,修修还能用,哪用得上赔那麽多钱呢?


    她的手无比自然地从耳边放下,遮挡侧脸的白纸垂落,又恢复了方才镇定自若的神色。


    只剩勾起的嘴角仍残留一抹明晃晃的嚣张,像水晶锋利的断面,一瞬折射出耀目虹彩。


    世界上还有什麽,比漂亮女人会撒谎更可怕?


    那就是这个漂亮女人,不但会撒谎,还能用她那张冷淡漠然的脸,一本正经地看你。


    一套下来,简直能把人当狗耍。


    夏潮彻底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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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又被你姐耍了吧。


    第29章 三万元


    三万元 不要你的命


    田老六一家显然被平原唬住了。


    他们是半路从老家里赶来的, 不知道夏潮与平原的关系,更不知道夏潮只是打他儿子打得太激动,低血糖晕倒了。此刻见她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脸色苍白地从隔壁休息室出来,又眼看要晕, 一下子就慌了神, 生怕又被医药费缠上,只能结结巴巴地嘴硬道:“摔、摔了几个杯子而已!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骗子吧!我告你敲诈勒索啊!”


    “我是店主的朋友, 替她来处理这件事, ”平原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又把手机拿给对方看,“报价截图都在这里, 你自己看。”


    田老六果然接过手机开始看。


    如果是懂行的人,大概就已经发现, 平原截图的报价, 与店里的型号完全对不上。


    显而易见的使诈,可惜他不懂。这样愚昧与落后, 既构成了他原始的恶意,也构成了他致命的弱点。


    平原心平气和地把手机拿了回来, 她这幅胜券在握而又事不关己的优游, 叫人难以捉摸, 更是加深了田老六的恐惧。


    “恁、恁多钱啊!俺们可赔不起!”他决定抵赖, 又往椅子上一靠,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俺家土里刨食大半辈子,穷光蛋一个,要钱, 钱没有!要命,烂命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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