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红的鼻尖稍稍一歪,方知意压着喉咙的抽泣,低头吻了下去。


    柔软贴着柔软,像是一场连呼吸都融为一体的拥抱,方如练仰着头,从方知意垂在她脸上的发丝缝隙,看天花板上的灯。


    冷冷的,没有温度的。


    那光灼着她的眼,方如练只好闭上眼,全心全意投入这一场温软的吻裏。


    方知意身上的气息笼罩着她,无孔不入,她尝到方知意脸上咸咸的泪,轻轻笑了下,笑声未尽就被方知意吞入口中,搅回方如练的唇齿。


    方知意很少主动吻她,更遑论主动拥抱她,方如练一边趁着间隙喘息一边想,小意真是个好孩子。


    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她心道,方知意真是个好孩子。


    情爱是让人欢愉的,越痛苦,越欢愉。


    她在方知意刻意为之的撩拨裏发颤,发丝散落在地垫上,方如练冷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桃花似的艳丽。方知意的发丝垂落她颈窝,发梢扫过的每一寸战栗,似直接牵动着心脏,一抽一吸。


    紊乱的呼吸化作断断续续的喘息,方如练眼前泛起一层朦胧的白雾,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呜咽,她撒娇似的叫唤:“疼……”


    其实不疼的,哪裏会疼呢。


    但方知意没继续了。


    像是被悬在空中不得解救,她难耐地扭下身体,主动夹着方知意继续,继续那一波又一波冲刷意识的浪潮。


    欢愉过去了,痛苦随之而来。


    她失神地喘息,方知意抱着她湿漉漉的身体,小狗似的从前胸舔到脖子。方如练很喜欢这样的安抚,她微微仰着头,好方便方知意的动作。


    直到方知意的唇凑过来要亲她,方如练耳中“嗡——”的一声骤然想起尖锐的嗡鸣,猛地刺进她的大脑裏,贯穿她混沌的思绪。


    她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随后猛地偏开头。


    “呕——”


    她推开方知意的搀扶,踉跄着爬起来,捂住嘴往卫生间跑。只是腿太软,身体也还没恢复力气,半道又跌入方知意的怀裏。


    方知意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她带进了卫生间。


    方如练扶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她吐到浑身脱力,胃裏空得发疼才勉强停下。


    湿冷的额发黏在颊边,她跪在马桶前喘息,用虚弱的语气勒令方知意禁止靠近,而后只是余光一眼,她忽而注意到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那些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微微发烫,带着隐秘的刺痛,像在宣读她的罪状。于是胃裏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不得不再次俯下身去,干呕着,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连头也不敢回,只是指尖发颤地按下冲水键,语气虚弱地吩咐方知意,把客厅上的毯子换了,拖一下地。


    方知意没动,“我一会儿会拖的。”


    方如练闭了闭眼,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完美的笑容,连声音都带着刻意的轻快:“看来我做的饭确实难吃,也不太能吃,我没有那方面的天赋。”


    她说谎,她其实一口晚饭也没吃。


    “你出去收拾吧,时间久了味道好难闻的。”她依旧是轻松的语气,抬手朝外挥了下,“我想洗个澡。”


    她站在淋浴下,近乎自虐地搓洗着身上的痕迹。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手指所过之处泛起一片片刺眼的红痕,几乎要渗出血丝。那些暧昧的印记终于被掩盖在更触目惊心的红肿之下,像是受了一场酷刑。


    方如练却莫名心安。


    她快速擦拭身体,赤着脚快速回了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反锁的“咔嗒”声格外清脆。后背抵着门板,方如练慢慢滑坐在地上,浴巾散开也浑然不觉。


    那层强撑着的平静终于分崩离析。


    痛苦如涨潮般漫上来,迅速淹没她,她踉跄着扑向床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被裏,像受伤的动物般蜷缩成一团,以此获得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咚咚咚。


    她听见方知意在敲门,略带焦急的“姐姐”不断地钻入她的耳朵……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拼凑出一个完好的表情,去应付门外那个一无所知、无辜真诚的乖巧妹妹。


    过往总是她去敲方知意的房门,等着方知意走出来,或者是自己强行闯进去——这是第一次,她沉默着,逃避着,将方知意拒之门外。


    那夜她睡得很不好,或者说根本没睡着,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反复撕扯。天亮后太阳xue突突跳痛,思绪却异常清明,身体像被注入某种病态的亢奋——像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她忽然很想去客厅晒晒太阳,于是爬起来,拉开卧室门,忽而有个什么东西滚到了她脚上。


    是方知意。


    方知意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一两秒后似是清醒过来,忽而抬手抱住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


    方如练头痛,她晃了晃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知意,“你在门外待了一夜?”


    方知意没回答问题,只是跪着朝她身上挤,环抱着她小腿的双手不断收紧,“对不起……姐姐。”


    说什么对不起……方如练视线有些模糊,忽而有点想笑,明明自己是最该说对不起的人。


    她伸手拽方知意起来,却听方知意喘息急促,带着哭腔说:“姐姐,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吧……好不好?”


    ……


    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可方如练回想起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想了想,纠正道,确实已是隔世。


    她伸手从衣柜裏随便挑了件衣服换上,心裏却想着:早在方知意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当她第一次对从小养大的妹妹产生那样的妄念时,就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手机响了一下,方如练低头扫了一眼,是高铁发车的提醒。


    打开房门,视线扫过客厅,方如练没见到人,正怀疑人哪儿去了,脚边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姐姐”。


    女孩蹲在门边,仰着脸,黑白分明的眼眸裏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方如练伸手拉她,“不要随地大小蹲,家裏有坐着的地方还蹲着,不像话。”


    方知意从小就瘦,气血不足,因此总爱蹲着,穆云舒为这事不知说过她多少次,家裏补气血的东西也没断过,可方知意就是改不掉这习惯。


    微凉的手掌压住掌心,用力一压,女孩像画一样出现在方如练面前,眉眼明秀。


    “充电宝。”方如练伸手,抬眼扫了眼方知意的脸色,“蹲在门边干什么,没吃饭血糖低?”


    “吃了。”方知意把充电宝递过去,“有事和姐姐说,怕姐姐一不留神走了。”


    方如练转身放充电宝,记忆中十八岁的方知意鲜少有这样黏她的时候,不由得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方知意靠在门边,歪着头抵着门框,望着方如练的背影,“我要是想去鹭围市玩,能找姐姐吗?”


    “可以啊。”方如练背着包,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经过方知意时,一声轻轻的“姐姐”突然传来。她下意识偏头——光线有些暗,女孩倚着墙微微仰脸,目光直直望过来。


    行李箱横在两人之间,两人离得并不近,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明亮的黑瞳,方如练忽然失神一瞬。


    这几天失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麻木地想,淡定转回视线,“还有事?”


    方知意笑了笑,摇头,“没有。”


    方如练:“……”


    行李箱车轮咕噜咕噜转,高铁呼啸而过。


    方如练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托着腮想着从前的事。


    后来方知意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她不觉得自己有病,有点抗拒治疗,更不愿坦白那件事。问诊时她答得敷衍,医生问不出来什么,只是大约知道她的身份,建议她少看网络上的负面评论,多出门散心,最后开了些安眠药。


    她不想让方知意担心,除了出门晒太阳这件事,她有很认真地遵照医嘱,不看网络上关于她的讨论,多看书多运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情愉悦些。


    她大抵知道病症所在,于是也在刻意回避和方知意的接触,尤其是亲密接触。


    她们开始像一对相互扶持的姐妹,不再有那些越界的接吻、做*爱。


    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会打扫家裏,托方知意回来时买点不用费心的花草,重新开始做漂亮但难吃的饭——吸取教训,那些漂亮饭她做得很少,一人吃一口就没了,两人正规吃的还是外卖,或者是方知意在回来的路上买的菜。


    她开始渐渐忘了那件事带来的伤痛,不用强撑着笑面对方知意,但大概是她性劣难驯,又或者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开始不自觉地靠近方知意。


    她是方知意在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一个家人,方知意自然对她予取予求,她意识到这个,一边痛苦一边可耻地庆幸,却依旧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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