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方知意从小到大总被骗。


    方如练还想打听下这个“朋友”,绿灯亮起,她也就闭嘴了。


    没多久方如练看见了不远处蹲在路边、朝她挥手的女孩。


    身形有几分眼熟,车停了下来,方如练眼皮直跳,在方知意下车前慌张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方知意低头去拿那袋月饼,转头朝走过来的女孩挥手,“之前和姐姐说过的,就是我在学校裏救下的那个女生,叫时烟萝。”


    偏头看见方如练神色不太好,“姐姐,怎么了?”


    “噢,时间有点久,忘了。”她催方知意,“你快点,我饿了想回家吃饭。”


    来人是个漂亮的女孩,似是提前从方知意那裏得知她的身份,友好又乖巧地朝她笑:“姐姐你好,我叫时烟萝,是小意的朋友。”


    “你好。”方如练礼貌应了一声,眯着眼有些勾不出假笑。


    两个女孩在说话,方如练脑中嗡嗡一片,目光控制不止地往时烟萝身上打量。


    她还记得女孩穿着校服抽烟的样子,十足的混子。


    也记得前世被女孩步步紧逼质问时,自己气急败坏、狼狈不堪,甚至心头发悸。


    那时穆云舒去世没多久,关于方如练的骂声甚嚣尘上。


    被时烟萝挡住的时候她不以为意,以为只是一个线下来找事的黑粉,但看着对方那有几分眼熟的脸,方如练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粉丝。


    方如练给她签过名,合过照,她蹲守过她的线下活动,冲在最前排给她送花,大喊妈妈。


    方如练回忆了一下,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了几分,甚至笑了起来,“你是叫……时烟萝?”


    万幸她还记得这位小粉丝的名字。


    小粉丝没应她,脸上也没有笑,更没有拿出纸笔让她签名。方如练动作僵了僵,忽然有点难过:“网上那些营销号发的东西,你不会信了吧?”


    好吧,方如练看得开,粉丝转黑粉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犹豫着说点什么体面的话,她不擅长挽留,只能来一场体面的告别。


    没想到后来闹得那么不体面。


    时烟萝提到了方知意,提到了穆云舒:“方知意是你妹妹。”


    她明显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她并非正义的人,只是既然脱粉回踩了,那就要踩到底,曾经给的爱太浓烈,现在给出的恨也浓烈。


    恨和爱一样,都会让她情绪高涨,异常兴奋——所以其实谈不上爱恨,只是情绪需要发洩而已,无关方如练这个人,她追过的星很多,脱粉回踩的也不少,只是这次恰巧,是方如练。


    而她恰巧,比别人多知道一点东西。


    方如练辩驳:“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那又怎么样,她还不是用“姐姐”这个身份让方知意妥协?她还不是用“姐姐”这个身份引诱方知意,困住方知意?


    很不要脸,但是她不想听见别人的质疑。


    再怎么样都是她和方知意的事,跟别的人有什么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时烟萝说:“穆云舒出事那天,你在家的吧……穆云舒,她去过你那裏。”


    她做过私生,知道方如练的住址,自然也有一点见不得人的途径,能拿到那天的监控。


    穆云舒去过。


    在穆云舒出事的第二天,方如练就怀疑了——她出事的地点很奇怪,在小区附近的一条马路。从高铁站到小区有地铁,而地铁口并不在那个方向。


    方如练安抚好方知意,趁着人睡着,偷偷去了物业那裏查监控。


    穆云舒果然不是在来的路上出事的,她进过小区,进过电梯。她提着那罐给女儿们熬煮了很久的鸡汤,方如练给她录入过密码,因此她很顺利地打开了门,进了客厅。


    再过几分钟,慌张地走出来。


    那个时间点方如练在家,方知意也在。


    她们在做。


    方如练扣着方知意的腰,咬着她后颈的那颗痣。她衣冠整洁,方知意光溜溜的,汗涔涔的,颤抖着伸手扶化妆镜。


    那天卧室的门关了吗?


    不记得了。


    她很久没见方知意了,想得慌,网上那些谩骂声对她造成一点影响,她心情不好,想要在方知意身上发洩出来。


    方虹在的时候她是有关门锁门的习惯的,因为方虹总是不敲门就进她房间。方虹去世后这习惯就没了,穆云舒会敲门才进她房间,穆云舒每次来鹭围都会提前跟她们说,方如练并不担心被抓到现行。


    可那天穆云舒没提前说。


    她抱着方知意快活得要命,根本没余力分心注意客厅裏的动静。


    监控画面裏女人很快逃出了画面,方如练呆滞了很久,不知所措,回神时才发现满脸的泪。


    她从前总拿家人吓唬方知意。


    “嘘——小声点叫,万一被妈妈们听到了怎么办?”


    “小意要进房间还是在客厅,在客厅的话她们可能会回来哦。什么——不想啊,可是我想,那就在客厅好了。”


    “你亲一亲姐姐,姐姐就不做别的,不然一会儿妈妈和穆姨回来,看到沙发是湿的,你要自己解释的。”


    ……


    她知道方知意怕,也只是轻轻吓唬她,见好就收。


    方如练没什么好怕的,公开的唯一阻碍是小意不喜欢她,那就等小意喜欢她了再公开。


    有什么怕的呢,又不是亲生的。真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她是方虹的女儿,她是穆云舒的女儿,她们养她长大,还真能打死她?


    什么道德阻碍对她来说越等于无,只要没被打死她就当是同意了。


    她从没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穆云舒死了。


    在方如练把方知意剥了个精光,压在床上痴痴然吻她的时候,穆云舒被一辆货车撞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热腾腾的鸡汤洒在地上,白汽窜出来,转瞬间被雨水淋得一点不见。猩红的血流了一地,蜿蜒指向她两个女儿的方向。


    方如练颤抖着走出监控室。


    酸咸的眼泪和呕吐物一起涌上,方如练扶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从没想到的严重后果。


    怎么会这样?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的。


    她躲在楼梯哭了很久,想起来家裏还有个神情恍惚的方知意,又强撑着爬起来往家走。


    方知意躺在沙发上睡觉,眼皮哭得红肿,嘴唇也缺水,睡觉时眉头都在皱。


    她颤颤巍巍走过去,扑通跪在方知意面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珠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方知意被吓醒,惊惶地拉她起来。


    她抱着方知意的腿,低着头不敢看方知意,哭到失声:“方知意,我们没有妈妈了。”


    后来……后来她没把监控裏的事告诉方知意,她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冷静处理穆云舒的丧事,安抚方知意的情绪。


    她们是彼此最后的家人,她们相依为命。


    方知意并不知道穆云舒出事的真正原因,她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方如练故意瞒着她。


    她不敢说。


    她甚至也瞒着自己,刻意把那天的记忆封存起来,不去想,就当没发生过,她从没想过自欺欺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她是个很坏的人,都这样了,她还想着和方知意相守。


    她是个死不悔改的坏种。


    只是终究有什么在默默变化。


    她会在半夜惶然醒来,望着虚空发呆,毫无征兆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方知意被吵醒,抬手捞过她的腰要抱,她却突然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扶着马桶吐。


    她吃不下饭,瘦得很快,脸色也不好,她固执地涂上一层厚厚的粉底,将那些虚弱和苍白掩盖住,然后扯出一个明艳的笑,照例去参加活动,去拍戏。


    方知意还在她怀裏。


    她想,已经很好了。


    她自欺欺人得很顺利,她是个没道德的人。


    偏偏这时候时烟萝出现了。


    她嘴硬:“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进过客厅,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倒在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路上,她不记得监控裏穆云舒仓惶的动作,也不记得那天和雨水、血混在一起的,还有穆云舒给她们熬煮的鸡汤。


    她说:“闭嘴。”


    那是她第一次和人动手,愤怒到目眦欲裂,像个怪物。


    所有人都说,方如练是个疯子。


    方如练觉得自己确实疯了。她早该疯了,她早该自尽,早该进阴曹地府去和穆云舒和方虹请罪,跪在她们面前嗑三千个响头,然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偷偷去了方虹和穆云舒的墓碑前。


    她神情自若地给她们削水果,一边削一边哭,那刀不知怎么的就削到了她手上,她怔怔地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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