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终究不是前世了,她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如练,她身上压着一条人命,压着方知意被她毁掉的半辈子,如今还要压上方知意的一颗心。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低着头。余光扫过地板上方知意模糊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老天在戏弄她。
方知意喜欢她……真是一件幸运又幸福的事,可偏偏是现在。
太晚了。
她们要如何越过亲人的生死,毫无芥蒂地在一起。
“姐姐。”
方知意在叫她,一声又一声,轻得如同耳语。
“姐姐是有什么顾虑吗?”善解人意的妹妹这样问。
问心有愧的姐姐不敢应声。
方如练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太凝重了,凝重到身前的方知意很容易听出来,于是她调整了下呼吸,扯了个聊胜于无的笑。
告诉她吧。
方知意本来就有知晓实情的资格,是方如练不敢,她自私,才将这件事瞒到现在。
她眨了眨眼,缓慢抬头,“小意,我——”
视线才触及那张白净的脸,方如练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又不敢了。
不说只是她一个人的痛苦,她没良心,痛苦也很少。可是一旦说出口了,那方知意呢?乖孩子好学生方知意,要怎么接受母亲的去世和自己有关。
没良心如方如练上辈子尚且郁郁寡欢,本就心思敏感又尊敬爱护母亲的方知意又如何?
痛苦是留给有道德的人的,方知意这样的好孩子,届时的痛苦只会是她的百倍。
犯错的是她,方知意并没有错,痛苦理应由她一人承担。
今天气温又降了,风从阳臺嗖嗖地灌进来。
方知意站在姐姐面前,仰头端详她的表情,安静地等一个回答。她知道姐姐重生后一直在逃避,生病之后性子也变了许多,所以她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她知道姐姐喜欢她。
但方如练的回答依旧是:“小意,不行。”
她疑惑:“哪裏不行?”
“你还记得,你是高中生吧。”方如练总算迟缓地想起一个正当理由,“你还没高考,不要总想这些。”
“我这几次月考都是第一。”方知意顿了顿,“跟姐姐在一起不会影响我,像姐姐前一阵对我忽冷忽热晾着我,才会影响我。”
方如练:“……”
她无奈,抬起头,对上女孩那双近在咫尺的清亮眼眸,痛苦神色一闪而过:“小意,我是你姐姐。”
方知意却搂紧她的腰,俯身贴近,垂眸注视着她轻颤的睫毛,轻声反驳:“不过是形同亲人,又没有法律上的阻碍。”
视线从她轻颤的睫落到她粉白的唇,方知意意图明显。
方如练僵在原地,没有躲闪,这沉默近乎鼓励。
当方知意的呼吸近得可以清晰感知,吻即将落下的剎那,她终于抬眸,用尽力气抛出最后一道防线:“那道德呢……道德的阻碍,你也能无视吗?”
方知意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是没有道德。”方如练看懂了她的眼神,干脆地承认。她近乎残忍地,将现实推到方知意面前,“但方虹和穆云舒呢?她们能接受吗?你准备好面对她们的不理解和反对了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前世穆云舒去世这件事,她们之间也注定步履维艰。
方知意终于沉默下去。
利用方知意的理智和爱,方如练终于为自己换取片刻喘息。
她几乎是立刻从那片温热的气息裏挣脱出来,膝弯一软,跌坐在沙发上。闭眼,刻意避开了那道令人心颤的目光,自作主张地进行宣判:
“小意,从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她轻轻笑了笑,压住眼皮酸涩,“我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
额间忽然落下一片微凉,声音戛然而止。
她依旧不敢睁眼,在一片黑暗中,那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额头:“姐姐,没有那么难的。”
方知意在她身侧坐下,凑近了些,随即用指尖轻巧拨开方如练的眼皮,随即对着她噗嗤一笑,笑声清浅,而后认真开始分析:
“姐姐之前说过,方姨已经知道姐姐喜欢女生,并且接受姐姐喜欢女生,那问题就在妈妈身上。妈妈是高中英语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没见过?她读了那么多书,思想比很多人都开放变通,我会跟她说的。”
但这需要花点时间。
方知意小心牵起方如练的手,方如练没拒绝,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跟方如练做出保证:“妈妈这边,我来处理,我来面对。解决好了,我再正大光明和姐姐在一起。”
方知意的话音落下,方如练却没有作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看着那双为自己构筑未来的明亮眼睛,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宇与脸颊。
酸楚蓦地涌上喉咙——方知意勇敢赤诚,而自己却连坦诚的勇气都没有。
方知意非常言而有信。
知道她心裏有顾虑,接下来的时间裏那些越界的亲密举动也消失了。除却那个单方面的约定和眼神对视时的暧昧流淌,她们似乎又做回了一对平常的姐妹。
方如练知道这个状态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穆云舒不比方虹,她是个老师,哪怕读过的书多,她本质是个非常“规矩”的人。方知意也不比方如练,方知意从小是个好孩子,乖孩子,因而穆云舒对于方知意走上“正轨”、拥有一个“正常”人生的期望要强烈得多。
方知意又是个从不轻易让母亲伤心的好孩子。
窗外,连绵的山影与水色飞速地向后掠去。高铁车厢前方的显示屏清晰地提示着:下一站,鹤栖。
余光停驻在身旁女孩肩膀那几缕柔软的发丝上,方如练托着腮出神。
高铁很快到站,一下车冷得慌,风很大。方如练连忙把大衣裹紧,顺手从手提袋裏抽出条毛巾套在方知意脖子上,叫她自己系好。
她总在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举动拉回从前的界限。方知意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明白姐姐的顾虑,因而也纵容着她。
但这并不代表方知意在默许。
在一片凛冽的寒风中,两人沉默地上了出租车。
方知意的报复随之而来,车后座裏她将身体靠向方如练,肩膀贴着肩膀,随即一只手自然地塞进了方如练的掌心。
方如练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在触到她指尖冰凉的那一刻顿住了。下一秒,她默默用双手将那只手拢住,轻柔地包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去煨暖它。
“手怎么这么凉?”她低声说。
方知意的体质从小到大就这样,稍微冷一点手就凉得跟块冰似的——因此冬天的小意总会比夏天时更愿意挨着姐姐方如练,甚至心甘情愿蜷进她怀裏。
方如练对此乐在其中。
现在也大差不差。
那双手在她的掌心与体温的包裹下渐渐褪去寒意,指尖重新泛起浅浅的血色。熟悉的暖意一点点传回方如练的掌心,一股融融的暖流随之在心底漾开。
她正低头抿唇笑着,忽然察觉脸上静悄悄落下一道视线,存在感极其鲜明。
对视常常是暧昧滋生的开端,方如练深知这一点,因此她不敢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压住呼吸,随即偏过头,生硬地转向窗外,轻声说:“……天越来越冷了。”
出租车恰好在红绿灯前停下,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忽然定住——
“那……是穆姨吗?”
话音刚落,方如练意识到自己还紧握着方知意的手,指尖的温度顿时变得滚烫。她猛地缩回手,所有暧昧顷刻消散,方如练朝窗外指了一下:
“穆姨好像带着个学生?”
方知意往窗边靠了靠,顺着方如练示意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街边,冷风瑟瑟。
穆云舒穿了件黑色大衣,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正与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并肩走着,脸上带着笑意。
女孩颈间系着一条红色围巾,格外醒目。她时不时仰起脸,神情懵懂点点头,随即抿起嘴唇,弯出一个羞涩又欢喜的笑容。
第101章 穆老师是好人。
今天是周六,学生都不上课,就连饭点店裏也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老板正打算往椅背上一靠刷会儿小视频,门口那臺老掉牙的电子喇叭突然“吱”地一声:“欢迎光临——”
那动静跟老牛破车似的,沙哑得能刮嗓子眼。紧跟着玻璃门被推开,外头裹着寒气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条颜色鲜亮的大红围巾,在灰扑扑的冬天裏像团跳动的火苗。
进来的是对母女,老板笑盈盈站起来,抬手指了下墙上的菜单,“吃点什么?”
第一眼没注意,第二眼再看去,老板才发现这是个很标志的女人。看着四十出头的年龄,眼角虽爬了细纹,五官却大气漂亮得很,言行举止又透着一股端正的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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