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舒给她报了书名。


    “在课堂上搜来的书,前几天无聊拿起来看了眼,今天找不到了……开学得还给那个学生。”


    方如练顿时困意全无:“……”


    “怎么了?”


    方如练摇头,“没、没怎么,我……”


    因为愧疚,她总是很害怕和穆云舒提起同性恋的相关话题。


    “在书架第二排的最裏侧。”一道清浅嗓音插入两人对话,穆云舒抬头朝方知意看去,“下午的时候看到放在桌上,我就给收起来了。”


    穆云舒表情顿了下,随即展开一个浅浅的笑,“好。”


    方虹手上的鈎针一刻没停过,她张嘴打了个哈欠看向穆云舒,“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好奇怪的名字,写什么的呀?水果科普的?”


    穆云舒:“不是,是一本外国小说。”


    “噢噢。”她顿时没了兴趣,“明天是二十九号,我们还得去超市买点菜,你俩去不去?”


    问的是方知意和方如练。


    年末逛超市算得上是家裏的重要活动,方如练立刻举手响应:“去!”


    方知意:“我也去!”


    不知是阳臺门没关严还是坏了,穆云舒总觉得有冷风渗进来。她起身去查看,发现门果然虚掩着。


    将门重新关紧,又仔细扣好安全卡扣,穆云舒转身拐进书房,取走那本书带回卧室,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


    这本书她没读完,也不打算再看了。关于方知意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穆云舒划开看了下,是学生发来题目问她。她在床沿坐下,仔细看了会儿题目,按住语音键讲解,又问有哪裏还不懂的。


    勤学好问的学生总是招人喜欢,更何况这学生也很有礼貌。这么来回发语音到底不便,她索性拨了通电话过去,顺势把相关知识点都串联起来讲解。


    等通话结束,抬头一看,竟已过去了半个钟头。


    穆云舒站起身,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这才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经过方知意房间时裏面亮着灯,房门敞开着。穆云舒朝裏望了一眼,只见方知意正站在床上跟被套较劲,动作烦躁地甩来甩去,显然有些吃力。


    “需要帮忙吗?”她倚在门框上,明知故问地叩了叩门。


    方知意停下动作,抬眸望来。灯光在她清凌凌的眼底流转,她把手中空荡荡的被套一角轻轻往前一递:“……有点弄不好。”


    穆云舒噗嗤一笑,眼角泛起温柔细纹。


    不到一分钟套完被子,穆云舒抓住被角轻轻一扬,整床被子便如流水般铺展开来,严丝合缝地贴合了床铺四角。


    回头迎上女孩崇拜的目光,穆云舒抬手压了压她立起来的毛茸茸碎发——方知意大概是在被子拱了很久,她和方如练都只会钻进被套裏套被子的笨方法。


    穆云舒心道,她去世那么多年,方知意和方如练不知钻了多少次被套。


    掌心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歪了歪。穆云舒回神,笑着用掌心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顺势往下轻轻一按:“好好学着点。”


    她总不能给方知意套一辈子被套。


    又黑又大的眼眸咕噜一抬,长长的眼睫破开灯光,尾部染了点碎光,方知意低着头供她妈揉,“学不会。”


    这事穆云舒一直疑惑。


    跟做饭一样,明明食材步骤都一模一样,方知意和方如练上手做出来的结果就完全不同。方知意懂事早,穆云舒在她小时候就教她迭被子换被套,唯有换被套,方知意一直学不会。


    小知意更愿意用从她姐那儿学来的土方法:钻被套。


    只是钻被套的时候方如练总爱在旁边捣乱。一会儿是隔着被套拍她屁股,没一会儿又钻进来挠她痒痒。方知意总板着小脸义正辞严:“姐姐你出去!我在干正事!”


    方如练才不管,继续闹她。有时候闹得太过,一个小时被子还没套好,方知意气红了眼,坐在床沿冷冷看着她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落。


    方如练一看事闹大了,立刻没脸没皮地凑过去搂住她,“亲亲,亲一下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方知意不理她,方如练拱进被子裏给她弄被子,还没钻出来,屁股忽然挨了一下踢。


    一个小孩的力道能有多少,更何况方知意根本没用力,方如练却裹着被子夸张地滚了好几圈,眼看要滚下床沿——


    “姐!”方知意急忙出声。


    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应声停住。方如练满头大汗地钻出来,捧住妹妹的脸飞快亲了一口。


    一旁的穆云舒和方虹看着直乐。


    两个孩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长大。


    方知意渐渐出落得清冷稳重,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易被姐姐气哭。方如练倒是一如既往地爱往妹妹房裏钻,只是那些落在脸颊和额头的亲吻,不知不觉间变少了。


    回想起往事,穆云舒唇边不自觉浮起温柔的笑。


    这十多年的安稳与幸福都是家裏这几个活宝带来的。年纪轻轻丧偶,带着不到两岁的小知意来到这座陌生的鹤栖,她做好要吃苦多年的准备,没想到峰回路转——她遇见了方虹。


    两个女人两个孩子,就这样磕磕绊绊打打闹闹地,拼凑出一个温暖长久的家。


    被平淡的幸福滋养,穆云舒偶尔也冒出点不切实际的自私想法:


    一辈子这样多好。


    可惜时间不会在幸福点停留。她和方虹会渐渐老去,最后走向生命的终点。方知意和方如练会褪去稚嫩,成长为大人。


    她们会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结识挚友,遇见爱人,组建新的家庭,拥有不再依赖母亲的亲密关系。


    穆云舒想,方知意在成长吗?


    她向来乖巧听话的小意,在她毫无察觉时悄悄喜欢上了一个陌生女孩。这个从来循规蹈矩的孩子,主动向她坦白说喜欢女生。


    这对任何一位母亲而言,都堪称惊吓。


    手指轻轻滑下,穆云舒捏了捏方知意的脸颊——触感还像小时候那样柔软,像雪媚娘,温温糯糯的。


    成长还是叛逆?


    ……穆云舒不知道。


    但她作为一个母亲,不能任由方知意往同性恋的方向走——同性恋这条路太苦太难走。


    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没法接受,外人会怎么看待方知意?方知意是个好孩子,她一路上都是迎着赞美和期盼走过来的,日后社会上的指指点点、那些难听的话、带着恶意的目光,她怎么承受得住?


    “妈妈。”方知意察觉她神色的变化,轻轻唤了一声。


    穆云舒眨了眨眼,迅速敛起眼底的情绪,柔声问道:“准备睡了吗?”


    “还没洗漱,烤会儿火再睡。”


    “好,别熬夜,明天早上我们得去超市买东西。”穆云舒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叮铃声。


    门背后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尾部坠了漂亮的羽毛,轻轻晃动。


    叮铃叮铃,清脆悦耳。


    穆云舒望着那串风铃,心口忽然一跳。


    -


    年前最后一次逛商场。


    商场裏张灯结彩,人潮涌动。大红的灯笼从天花板垂落,烫金福字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欢快的贺岁歌曲回荡在每个角落。


    方虹和穆云舒挤在人群最前方,方如练和方知意推着购物车等在稍宽敞的过道——现场实在拥挤得寸步难行,她们也不会挑,挤过去也是碍手碍脚的,还不如在这裏等。


    方虹本想买副对联,但价格太贵因而犹豫不决。穆云舒想起人民广场有免费书写赠送春联的活动,几人从商场离开后又去了人民广场。


    人民广场确实有免费对联。


    一旁的志愿者边吃饭边解释,写字的老师午休去了,要下午才来。


    这段路平时就堵今天更是堵,一来一回虽然不算远,但实在折腾。志愿者见她们犹豫,便指了指桌上裁好的红纸说可以领回去自己写。


    方如练会写毛笔字。


    她刚出道时曾被嘲讽签名像小学生,自尊心极强的她为此专门苦练过一阵,连毛笔字也一并学了。虽说称不上什么书法佳作,但写个对联贴在门上辟邪倒也够用。


    这两天气温逼近零度,风又大,几人抱着东西哆哆嗦嗦回车上。


    写对联的用具还没买。方如练打开车内暖风,对着出风口暖了暖手,随即看向路旁一家小便利店:“我去问问有没有毛笔和墨水。”


    “你好,请问有毛笔吗?”


    前臺的女生抬起头,“嗯,毛笔是吗——”


    话音戛然而止。


    女孩视线明显停在方如练脸上,微微张着嘴,又慌忙抿紧。女生看着年纪很小,身形也瘦小,大概是来做兼职的学生。


    “有毛笔和墨水吗?”方如练又问了一遍。


    “噢、噢……”女生喉间轻轻滚动,慌忙低头避开对视,“有的,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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