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韵那一脚可半点没收力,她身形看着清瘦,却常年保持健身习惯,力道又狠又准。时烟萝捂着小腹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疼得厉害。


    膝盖应该是磨破皮了。


    她靠在冰凉的墙面缓了好一会儿,才借着力道勉强站稳。


    望着郝韵越来越模糊变小的背影,时烟萝伸手摸了摸被咬破的嘴唇。舌头在唇上舔了一下,残余的气息被收入口中,时烟萝试图回味。


    疼得“嘶”了一声,时烟萝歪着头笑了下,心想:倒也不亏。


    -


    灯光晃眼。


    古朴的宫灯、衔珠的鲤鱼灯、绘着山水花鸟的绢纱灯渐次亮起,暖黄、绯红、宝蓝的光晕交织,将周围渲染得一片辉煌。


    方如练攥着方知意的手腕,几乎是逆着人潮往前走。


    喧闹的声浪和刺眼的灯光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身后那人越是一句话都不说,方如练火气越烧越旺,攥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


    近乎蛮横的紧握。


    可方知意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承受她名不正言不顺的怒气。


    方如练在导览指示标牌前停下。她松开方知意,仰头在地图上寻找昆虫乐园的位置。


    本就心烦意乱,这地图还做得花花绿绿,标注的字号小得可怜,在周围杂乱光线的干扰下更是模糊难辨。方如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恨不得把这碍眼的破牌子当场砸个粉碎。


    “这裏。”方知意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姐姐,我们好像走反了。”


    方如练噎了一下,“哦……是吗?”


    她刚才只顾着把方知意带走,根本没看方向,“那往这边走吧。”


    滔天的火气因为方知意那句没什么情绪的话而莫名平息不少,方如练脚步缓了下来,等着方知意跟上。


    走了没几步,她问:“怎么不说话?”


    方如练大概能猜到方知意也在生气,可这人生气居然一点火也不发,任由她拉着走,一声不吭,逆来顺受——方如练十分主观地用了这个贬义意味很浓的词。


    因为想起郝韵亲方知意的时候,方知意反应也是呆呆的。


    这么呆这么乖,好像谁都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姐姐想要我说什么?”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你和郝韵很熟吗?不是才见过几次?”


    才见过几次就允许她亲你了,才见过几次动作就那么亲密了?


    方知意平静地回答:“确实只见过几次。”


    但郝韵确实对她比较好。她能够感觉到,郝韵对她怀有一种长辈般的关切,恰如其分的温柔妥帖,和她从前跟在姐姐身边时,姐姐那些朋友对她的善意类似。


    方如练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两人脚下模糊的影子。


    “只见过几次……”她重复着,声线裏压着某种即将绷断的东西,“那为什么让她亲你?我看你们进去之后聊得挺欢的,在摩天轮上也有说有笑的呢。”


    方知意没有作声,只是在一块指路牌前停下脚步,安静看向标牌上昆虫乐园的指示方向。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方如练却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


    方如练抬着下巴,向前逼近半步。


    “还是说——”她抬起眼,眸光沉沉压过来,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恶劣终于寻到借口破土而出,她微微弓身,“谁都可以亲你,谁都可以牵你……是吗?”


    方知意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静默流转片刻,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姐姐这是在吃醋?”


    方如练脸色微变,还未等她开口否认,就听见方知意轻声接道:“你是用什么身份来吃醋的,我们并非情侣,你也总在这一点上强调不是吗?”


    方知意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猝然拉近,方如练慌张退后,强撑着气势:“我没有在吃醋。只是……”


    喉咙艰涩滚动,不过须臾方如练就找到了理由:“只是娱乐圈鱼龙混杂,你以为郝韵是什么单纯善良大姐姐吗?到时候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我只是作为姐姐好心提醒而已。”


    方知意静静凝视着她,眼眸裏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轻缓却清晰:“既然姐姐这么关心——”微微停顿,看着方如练不自觉屏住呼吸,“那我告诉姐姐一个秘密。”


    疏冷的眼神落在方如练骤然紧绷的脸上,方知意一字一句道:


    “我们在摩天轮上接吻了。”


    话音方落,她扭头就走。


    ——手腕骤然被一道蛮力钳制。方如练猛地将她拽回,力道凶狠又急促,撞得她踉跄跌进方如练怀裏,呼吸乱了节奏。


    方如练搂着她拽着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鸷,胸口因气极而剧烈起伏。


    方知意在这片暴风眼裏不紧不慢抬眸。


    清亮的瞳孔裏不见半分慌乱,她从容迎上那道几乎要噬人的视线,微微偏头将唇贴近方如练耳畔,轻笑着吐出三个字:


    “骗、你、的。”


    方如练的脸色丝毫未缓。


    她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突然抬手,拇指重重碾过方知意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那层柔软的肌肤。


    干燥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天气寒冷,唇上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确实没有接过吻的痕迹。


    默然松开手。


    目光扫过一旁的指示牌,她再不敢看方知意。


    “方虹她们应该等很久了。”


    -


    事实上方虹和穆云舒并没有在等她们。


    昆虫乐园旁边的空地上正燃着篝火,一场热闹的篝火舞会正在进行。方虹和穆云舒就在人群中央,和旁边的人手拉着手,学着主持人的舞步跳得正欢。


    方如练赶到昆虫乐园后,连拨了好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


    直到最后一通,才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震耳的音乐和方虹带着喘息的笑声:“啊?……听不清!我和你穆姨跳舞呢!你们自己先玩,或者去找点吃的!”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方如练和方知意只好先在附近找了处地方坐下吃东西。


    虽然是景区,物价却意外地平易近人。


    两人因着先前那场对峙,此刻相对无言,只默默低着头各自用餐。


    不远处的篝火晚会人声鼎沸,衬得这边的小吃街格外冷清。老板做完她们的单后,便伸长脖子朝那片热闹张望。没过两分钟,又见一个客人朝店裏走来。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身形黑瘦,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老板问她吃什么,女孩先朝屋裏方如练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墙上菜单游移片刻,最后小声点了个最便宜的。


    老板朝裏招呼了一声:“小姑娘,往裏坐点,这边暖和。”


    季小满摇了摇头,对老板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她朝掌心呵出一团白雾,用力搓了搓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了几桌的那两人。


    方如练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以及方知意的侧脸。


    季小满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过来了。


    方如练戴着口罩,穿得又厚实,她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她。但她认出了旁边的方知意。有方知意在的地方,方知练必然也在。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一会儿,终于确认那就是方知练。


    她看着她们挽手走过灯海,看着方如练把方知意冰凉的手握紧放进自己口袋,看她们去见朋友,又去坐了摩天轮。后来似乎吵了架,方如练拽着方知意走得很快,但还是一块走回来,一块儿吃饭。


    像对真正的姐妹。


    “您的餐好了。”


    季小满眨了眨眼,慌张低头,唯恐对面的人回头。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即便回头又如何,方如练根本不记得她。


    手机震动了两下,有人来电。季小满低头看了下,抿着唇,还是接通了电话。


    果然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季小满庆幸自己没点免提。


    她低头吃着东西,听电话裏的女人说:“五分钟内,大门口,来不了你就自己想办法回去。”


    “哦,那你们走吧,反正车上本来也没我的位置。”她眼睛一酸,止不住地哽咽,“我也不想再坐后备箱——”


    还没等她说完,对面已挂了电话,听筒裏只剩下忙音。


    季小满深吸一口气,抬手扯了张纸,用力擤了擤鼻子。


    她撇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


    余光望向那道背影,轻声呢喃:


    “姐姐……”


    “姐姐。”


    方如练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方知意,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怎么了?”


    方知意抽纸擦了擦嘴角,平静地看向她:“郝韵没有亲我,是借位。她亲的是自己的手背。”


    “哦。”方如练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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