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曾被方如练笑着夸赞“像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刺痛和一种更为深沉的失望,方知意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


    “如果姐姐一直是这么想的,那我这段时间……也确实在浪费时间。”


    什么怕家裏人不同意,根本就是方如练的借口。


    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和自己在一起,她那么能说会道,最懂得哄方虹和穆云舒眉开眼笑,偏偏在这件事上选择缄口不言。因为她根本就没这个打算,这只是她抛弃自己的缓兵之计。


    只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次次信了大骗子姐姐的犹豫与为难,和家裏人出柜试图说服母亲,给这份感情博一个未来。


    可是方如练不要。


    方如练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


    掐着方如练脸颊的手松了几分力度,下一秒却带着狠劲覆上了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虎口卡住下颌,掌心紧紧压着方如练喉咙。


    连着心脏的脉搏在掌心下疯狂跳动。


    方知意恨不得掐死她。


    方如练咳了两声,因呼吸不畅脸颊迅速满上一层红色,她仰着头感受着喉咙被慢慢锁紧,却并未挣扎——相比于那些暧昧不清的亲吻,她更愿意方知意掐她。


    那张脸又靠了过来,唇色被抿得带了一层苍白的青色。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少浪费点时间。”


    呼吸再次被堵住,方如练瞪大双眼。


    方如练严防死守,打定了主意不张嘴。


    下一秒,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方知意直接扯开了她的衬衫。


    纽扣迸溅开来,清脆弹跳在冰冷的地面上。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激得她赤裸的肌肤一阵战栗。


    震惊还未来得及化为挣扎,一只冰凉的手已贴着她后腰往下。


    “方知意!”她惊喘着弓起腰,猛地并拢双腿试图阻止,却被方知意冰凉的体温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知意冷眼看着她神色慌张,趁着她因冷意而微微松懈的瞬间,膝盖往上压入。


    手被温热体温裹住。


    方如练抵住方知意的肩膀,被迫仰起的脸上,眉头痛苦又难堪地蹙着,她艰难吸了一口气,“滚——”


    怒斥被重新落下的吻堵回喉咙深处。


    一串模糊不清的呜咽在亮堂堂的卫生间裏响起,冷光从天花板落下,光洁墙砖上映出扭曲挣扎的身影。


    哐当——


    一阵混乱的撞击声,方知意被她猛地推开,重重撞在身侧的柜子上。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噼裏啪啦摔落一地。


    灯光有些晃眼。


    方知意闷哼一声,手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额角有点烫,似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小意!”


    方如练慌张冲过去扶住她,“你没事吧?”


    方知意偏过头,视线却低垂着没有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


    方如练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惊觉自己前襟大开,胸口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中。


    她顿时手忙脚乱地想要扣上衣服,却想起纽扣早已在方才的撕扯中崩落。单手拽着衣服,她抬头看向方知意,没看见什么显而易见的外伤。


    于是拽紧领口,快步冲回卧室。


    锁上门,方如练重新找了件衣服换上,想了想,又把裤子和内裤换了。


    视线扫过那件被扯坏的衬衫,方如练微微蹙眉,偏头看向镜子裏的自己——脖子上几道鲜明的红痕,脸颊上残留未消的指印。


    以及唇上的伤口。


    方如练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走出卧室。


    卫生间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好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罐子被扫起,装进塑料袋裏。方知意正弯腰提塑料袋,转头看见她,视线顿了顿,又移开。


    方知意提着袋子往外走,神色淡漠。


    擦肩而过的时候,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对不起。”方如练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刚才……撞到哪儿了?”


    她听见那声“咚”了。


    方知意停下脚步,偏过头,沉默地看着她。


    方如练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探向方知意的脸。


    方知意没有躲,视线顺着垂下来,落在方如练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方如练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只见额角上凸起一个青色的肿包。还没等她细看,手腕便被对方抬手拂开。


    方知意一句话没说,提着袋子转身走向门口,方如练僵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门开了又合上。“啪嗒”一声轻响后,楼道裏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远了。


    -


    春寒料峭,暮色慢慢落了下来。


    屋裏很冷,沙发上堆放着衣服和杂物,粉丝给方如练做的手工小礼物放在茶几上还来不及收拾。


    方如练蜷缩在沙发角落,下巴抵着膝盖,伸手按亮手机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颊,她偏过头,瞥向屏幕上的时间。


    方知意已经下去四十分钟了。扔个垃圾而已,花费的时间未免太长。


    不知是第几次点进和方知意的微信聊天界面。


    她二十分钟前发出的那条消息:【小意,你去哪儿了?】


    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最底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方如练歪着头靠在膝盖上,心口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给方知意打了个电话,铃声响起的第五秒电话被挂断了。


    方如练怔了怔,垂下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拨打。这次甚至没超过三秒,听筒裏又传来忙音。


    第三通,被挂断。


    第四通,无人接听。


    第五通,依旧无人接听。


    ……


    直到第八次重拨,电话终于被接起。


    “小意,”声音裏带着欣喜和忐忑,又怕惊扰了对方,故而放得很轻,“你……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方如练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听筒裏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在约会呢。姐姐不是说我和他共同话题很多,让我跟他多聊聊天吗?”


    方如练喉咙一哽。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几乎带着恳求:“我知道你在骗我……天快黑了,你现在在哪裏?”


    “嘟——”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


    等方如练再回拨过去,听筒裏只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设置呼叫转移……】


    方如练沉默地垂下头,肩背往下弓着。


    方知意在鹭围能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说得上话的,恐怕只有时烟萝一个。但方如练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略作思索,点开了微信列表裏的“郝韵”。


    这还是先前因工作关系加上的微信。


    方如练猜测这多半不是郝韵本人,而是助理或工作室在打理,但她还是试着发了条消息,询问能否提供时烟萝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郝韵回复得很快,问她原因。


    她略作斟酌,回复道:【方知意和我吵了架,现在联系不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去找时烟萝了。】


    【郝韵:没有,时烟萝跟我在一起,方知意不在。】


    消息下方附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郝韵:时烟萝给她打电话了,说你正在找她。】


    方如练回:【谢谢。】


    和郝韵的对话到此为止。


    再次尝试拨打方知意的电话。


    这次终于不再是呼叫转移,铃声响到第三下,电话被接通了,她着急道:“小意,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只有呼啸的风,和一阵阵拍岸的浪涛声。


    她在海边。


    方如练猛地坐直身体,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失声喊道:“方知意!”


    “姐。”


    夜晚的海是黑沉沉的,海浪也融进这片浓稠的墨色裏。方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颤动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哽咽,“告诉我一句实话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不要我的?”


    她坐在湿冷的沙滩上,海水浸透沙砾,寒意从身下蔓延,浸湿了裤子。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她也是呆坐在这裏,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守着不肯归来的魂。


    “小意……”方如练的哭声传来,像心被撕开一道口子,“没有……我没有不要你,你在哪裏的海边,我、我去找你!”


    “你总是撒谎。”她仰起头,声音裏带着疲惫的嘆息。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前世都立了遗嘱了,为你死后我的生活做足了安排。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了,却还是偷偷准备后事,连墓碑都安排好了……你,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哪怕方如练最终并非死于自杀,但她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甚至几乎付诸行动——离最后一步,只差一个意外。


    现在和前世没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们在好转,她以为她们有个光明的未来,却不知道方如练已经暗自做好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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