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咳了一声,震得她心口发颤,喉咙疼得厉害,方如练疲惫又沉重地吸了好几口气,总算磨蹭到病房门口。


    手刚扶在门把上,方如练还没用力,门忽然开了。


    抬眼,视线顺着那截温柔的衣裙往上,落在穆云舒那张温柔疲惫的脸上。


    忽地呆住了。畏惧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踉跄,站不住,被一只温柔有力的手扶住。


    “小练?”她听到穆云舒担忧的声音,“怎么下床来了?”


    心口的抽痛在持续发酵,脑中细细密密的嗡鸣声却慢慢被那道温柔的声音安抚下来,方如练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抬眼看向女人。


    看见穆云舒脸上的担忧和紧张,方如练后知后觉自己模样狼狈,她摇了摇头,想朝穆云舒勾出一个笑,示意她别担心。


    比笑容先出来的是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弹,猝不及防。


    穆云舒抱着她,任由女孩伏在她胸口呜呜呜地哭起来,她抬手轻拍着女孩肩膀:“怎么了怎么了?难受还是哪裏不舒服?身上哪裏疼……我们先回床上躺着,我叫医生来看啊……不哭不哭……”


    方如练比穆云舒高,骨架也大些,此刻还生着病。穆云舒不敢用力带她,只一遍遍柔声哄着,“小意欺负你了是不是……对不起……”


    抬手拍着女孩单薄的脊背,穆云舒想起给她换下那一身湿漉漉的、带血的衣服时,方如练身上的痕迹,尤其胸前的红痕,以及手腕上的青紫。


    穆云舒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不是……”泪眼在穆云舒肩头碾了一圈,方如练红着眼抬头,“小意没有欺负我。”


    眨了下眼睛,视野变得清晰,方如练吸了吸鼻子控制情绪,“小意呢?她……她在哪裏?”


    穆云舒眼神躲闪了一下。


    方如练心口一跳,抓着穆云舒的手用力了些,“穆姨,方知意呢?”


    穆云舒说:“她发了高烧,现在还没醒,在别的病房。”


    昨晚半夜穆云舒和方虹已经睡了,忽然接到方知意的电话。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时,方如练昏迷不醒,方知意浑身湿透蜷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纸。


    听见脚步声,女孩抬起头,呜咽一声踉跄扑进穆云舒怀裏,晕了过去。穆云舒抬手一摸,方知意浑身滚烫,烧得迷糊。


    方如练说:“我想去看看她。”


    “方虹在那边照看她的,不用担心,已经退了点烧了,你别急。”穆云舒轻轻按住她,“小意是淋了雨发烧而已,倒是你,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如练苍白的脸上。


    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又是咳血又是晕倒……她大概也看得出来,方如练有心病。


    昨天看到方如练身上的痕迹时,她和方虹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并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吵架冷战而已,没想到会闹到这么惨烈的地步。


    方虹泪如雨下,咬着唇对她说:云舒,明天等她醒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穆云舒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能猜到方虹要说什么。


    元宵节后方虹那次高铁突然改签,将近八个月的家庭冷战,方虹和方如练的,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加上这大半年来的观察和体会,她自然能察觉一些东西。


    并非如她之前所想,只是方知意一厢情愿——想来那孩子内敛得很,没有万分把握,她只会把暗恋埋在心底,不会告诉母亲。


    方如练那边,或许也根本没有那个所谓的、姓林的圈内心上人。


    八个月前自己那番误打误撞的介入与阻止……她当时只是隐约不安,凭着母亲的本能去干预,如今却在两个受伤的女儿面前,被一种迟来的、巨大的茫然所淹没:


    是不是……自己大半年前,根本就不该介入,不该阻止?


    抬手摸了摸女孩苍白的脸,摸到了一手滚烫的泪,她听见方如练沙哑的声音:“穆姨,我、我没事了,我想去看看小意……”


    穆云舒看着她眼底的哀求,终是不忍再拒绝,轻声应道:“好。”


    两个病房隔得不远。穆云舒给她披了件外套,仔细系好扣子,又戴上口罩,将大半张苍白的脸遮住,扶住方如练的手臂,引着她慢慢朝门外走去。


    病床上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平和,手背上还连着点滴。方虹窝在床边的椅子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眼下是和穆云舒如出一辙的青黑。


    显然,她和穆云舒一样,也一夜未眠。


    方如练没敢靠近,只在门口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


    门内,方虹缓缓睁开眼,眼眶一点点红了。


    时间还早,这片病房走廊人不多,空气裏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穆云舒搀着方如练回到病房。


    方如练却在进门时停住,转身关上门,带上了锁。


    穆云舒抬眼,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小练?你怎么……”


    话音未落,女孩抓着她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痛苦扭曲,像揉成一团的纸一样皱巴巴的,苍白脆弱,


    “穆姨。”方如练艰难地,郑重地说。


    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地板又凉又硬,可方如练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放松。滚烫的眼泪直直砸下,她按住穆云舒想要拉起自己的手,仰起脸望向那张温柔的面容:


    “穆姨,我骗了您。”


    身体明明已经干涸得像要裂开,可一开口,眼泪却仿佛永远流不完。


    “过年的时候……我骗了您,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是圈内人。”她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的……我喜欢小意,我对她……从来就不只是妹妹。”


    穆云舒眼眶一湿,伸手去拉她:“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体还弱……”


    方如练跪得纹丝不动,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淌。


    “不……不止是这件事,我骗了您,我还骗了她。我、我……”压着脑中尖锐痛苦,她崩溃出声,“我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引诱她!我仗着姐姐的身份,哄她和我接吻……后来,又骗她和我上床……是我引诱她,是我拐骗她——”


    穆云舒的脸色终于变了。


    惊恐的惨白裏,还掺着一丝侥幸的茫然:“是……去年?”


    方如练用力摇头,泪如雨下:


    “不,是她十八岁那年。”


    去年方知意就是十八岁……可穆云舒听懂了她的话。


    这不是二十三岁的方如练的忏悔。


    脑子裏嗡嗡作响,太阳xue顶着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穆云舒艰难地眨了下眼,扶着门稳住发软的身形。


    “对不起……穆姨,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不配当姐姐,对不起……”


    那嗡嗡声始终没停。


    穆云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女孩扶到床上去的,也不记得是如何仓皇地逃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轻轻挨着她坐下。


    “对不起,云舒。”


    穆云舒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整张疲惫苍白的脸埋进方虹的肩膀。


    -


    今天的天很亮,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整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方如练呆坐在床上,她在等一场迟来的审判。


    然而先等来的不是判决,是方虹和主治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严肃:“极度的情绪冲击可以引起应激性胃黏膜损伤,导致出血,这就是常说的‘吐血’。她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稳定的情绪环境。”


    方如练安静听着,末了朝医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以此表示自己此刻情绪非常稳定。


    她倒也没有说谎。


    此刻的她,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一种认命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等待,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了结”,她都做好了准备。


    方虹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方如练盯着她妈削了一圈没断的苹果皮,她看得出神,直到方虹将削好的、完整的一颗苹果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微凉的手心裏,抬起眼轻声问:“妈,小意她……怎么样了?”


    “醒了,退烧了。”


    “噢。”她轻轻点了点头,又问,“穆姨呢?”


    方虹说:“在那边照顾小意。”


    “噢噢。”


    她微微蜷缩着膝盖,开始啃那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往喉咙裏咽,“你要不看着她点……我怕她……”


    后面的话没出口,她怕穆云舒想不开。


    “我一个人要看几个人?我自己都还想不开呢。”方虹疲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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