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有人放牛,放牛的人不知道哪裏去了,水牛被拴在一个大石头旁,低着头,厚嘴皮子一动一动的,在吃草。
有情侣在草地上拍婚纱照,方如练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对同性情侣,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婚纱,摄影师在教她们摆动作,身旁放了花和气球以及其他道具。
有风吹过,粉白色的气球没被栓好,朝着方知意和方如练的方向飞了过来。
气球升得很高,好在线够长,方如练伸手捉住了它,还给了两位新人。
她和方知意祝她们新婚快乐。
新人很开心,送了两盒喜糖表示感谢,还说祝愿你们也幸福。
方如练愣了一下,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那对新人笑了:“不是情侣也幸福呀!”
她偏头看去,一旁的方知意低着头,在看那盒漂亮的喜糖。
还没回到车裏的时候方知意就把喜糖拆开吃了,她说很甜,裏面还有巧克力。
方如练笑了一下,也拆了一颗糖,扔进嘴裏。
她们的车停在山脚。
但车没油了,方如练打电话叫了拖车。等车被拖到加油站,加满油,两人又各自洗了把脸,这才重新坐上去,发动引擎往家开。
开了四个小时才开回鹤栖。
在楼下停好车,下车前方如练忽然想说点什么,抬眸,撞上方知意视线。
对视两秒,两人轻笑一声,方知意最先喊她:“姐姐,下车了。”
她装起家人来熟能生巧,方如练也不在话下。
上楼,开门。
方虹和穆云舒都在家。
“回来得这么早?”方虹问。
方如练把外衣脱下,换鞋,挤到她妈身边软趴趴靠着,“早吗?都十二点过啦。”
“往常周末你不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吗?还以为你们下午才回来呢,都等你俩,也没做你俩的饭,吃了午饭没?”
“有没剩菜我对付两口得了,有点困。”一晚上没咋睡,方如练是真困,这会儿要不是真饿了,她能倒头就睡。
穆云舒摸了摸方知意冰凉的手,“炖了点汤的,我去煮下饭,二十分钟就好。”
方知意摇了摇头,起身,“我不吃了,不饿。妈妈,方姨,我先回房间睡会儿觉。”
卧室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方虹疑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困?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方如练闭眼趴在沙发上,伸手推她,“熬夜打游戏吧,妈妈……你快点煮饭,我好饿。”
“你穆姨去煮了。”
吃了午饭,方如练实在太困,躲回房间睡觉了。
*
方知意大概是睡了很久,已经过了饥饿的那个点。
窗帘没有拉开,卧室裏很黑,被子裏暖暖的。
睡饱了,头倒是不怎么晕了,只是犯懒,在床上磨蹭一会儿,任由自己在黑暗裏胡思乱想。末了轻轻嘆了一声,下床打开窗户。
清凉的风吹了进来,金色的阳光落在窗臺,已经是黄昏了。
方知意站在床边吹了会儿风。
那些试图冒芽的心思被清醒的风一吹,躲了回去。
从前总抱怨姐姐反反复复,拉扯不清——如今,她好像也要成了这样的人。要下定多少次决心,要给自己多少次心理暗示,才能将那份心思完全掐灭。
忽而转过身去,拉开抽屉。
许久没有打开的抽屉裏,静静放着一串风铃,方知意提起来晃了晃,听了两声响,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下。
把风铃放了回去,她缩回床上,抬手打开床头柜上的一盒薄荷糖。
七八颗一起扔进去,甜味和薄荷味在口腔逸散开,她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心口的郁闷被口腔裏窜起的凉风冲了大半,忽而听到门口有敲门声,方知意张嘴答了声请进。
门打开,穆云舒走了进来。
“醒了?”
穆云舒端着一碗鸡汤泡饭,“饿了吧?吃点东西。”
把鸡汤泡饭放在床头,她总疑心方知意生病,于是先伸手摸了下女儿额头——索性温度正常。
方知意本来不饿的,被那鸡汤一勾,还真勾出了点食欲,端着那碗鸡汤泡饭坐在床头吃了起来。
穆云舒坐在床边,伸手给女孩脸上的发丝挑开,“和姐姐干什么去了?两个人睡了一下午。”
方知意一顿:“姐姐她也还没醒吗?”
“没呢。”
方知意实话实说:“我们早上去看了日出。”
她指了指床头柜放着的一盒喜糖,“还遇到了一对新人拍婚纱照,这是她给的喜糖,我的吃完了,姐姐不爱吃就给我了,妈妈你尝尝。”
她放下鸡汤,打开那个喜糖盒子,挑了颗剥开递给穆云舒。
穆云舒轻笑着含进去,“你呀,少吃点糖,小心蛀牙。”
方知意低头嘟哝:“知道啦。”
她睡了一下午,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带着静电,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
穆云舒一边用手轻轻帮她捋顺头发,一边轻声问:“你和小练下午……是去约会了?”
女孩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当然不是啦。”方知意眨了眨眼睛,仰头轻笑看向母亲,“怎么能和姐姐约会呢。姐姐是家人,我们就是单纯地,去看了日出。”
脸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擦了擦。
“那为什么这么难过?”
方知意怔愣一瞬,歪着头,在穆云舒掌心蹭了蹭,“妈妈,对不起……之前让你那么伤心,让你那么担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低落下去。
“抬起脸来。”
方知意吸了口气,又把脸偏过去。在触及母亲心疼的表情一瞬,眼泪毫无预兆滚下来,她说:“……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穆云舒轻轻托住她的脸,“之前是妈妈没想明白。妈妈啊,其实是个很糊涂、很古板的人,生死都走过一遭了,还是不通透……妈妈只盼着你和小练都能开开心心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那就在一起,妈妈不反对,方虹也不会反对。只要你们自己想清楚……你和小练都很争气,很勇敢,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如果只是因为我和方虹,你们才选择分开,那我不同意,我不想看到你们不开心,我们希望你们幸福。”
“我想清楚了。”方知意的眼泪滚进她掌心,“姐姐就只能是姐姐。”
穆云舒问:“有别的原因?不好说?”
她敏锐察觉方知意态度的变化是从两人双双住院那天开始的。方如练不愿意多说,方知意又始终保持沉默,再加上那天方如练身上的伤太私密,方虹和她始终无从问起。
方知意不说话,穆云舒嘆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吃完饭方知意又开始困了,穆云舒陪她躺了一会儿。
等床上暖和了些,女孩闭着眼,呼吸匀匀,穆云舒才悄悄下了床,关灯。
方虹在客厅裏躺着,穆云舒视线扫了一圈,问:“小练还没醒吗?”
方虹道:“在阳臺外面修剪花枝呢。”
穆云舒偏头往阳臺看去,窗帘拉着,她看不见方如练。
“她怎么样?”穆云舒把一颗糖递给方虹。
“就那样呗,笑盈盈的,什么都应,什么都不说。”方虹头有点疼,“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
她还真没办法。
穆云舒在沙发坐下。
方虹又说:“我怀疑是整天待在屋裏闷坏了,明天你是不是要带着陈婷回去?我没事我也去,带上她两吧,那边风景不错,也算散散心。”
穆云舒说:“好。”
*
隔天天气不错,穆云舒开车带着方虹、方如练和陈婷一起下村。
方知意有事没跟去,留在家听网课。陈婷这趟主要是回村,顺便去村委会办点事。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在乡路上。穆云舒开车,方虹坐在副驾,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后座。
方如练好久没见到陈婷了。女孩和从前大不一样,衣服干干净净,人也爱笑了些,想来是被外婆养得很好。只是依旧害羞,偶尔偷偷看方如练一眼,方如练一回视,她就红着脸移开视线。
几人在陈婷父母家没停留多久。那对夫妻依旧冷淡,穆云舒和方虹也无意多留,很快便转道去了村委会。
穆云舒和村委会裏头的人有几分交情,一时话多了些。
方如练和陈婷待着有点拘束就到屋外透气,两人在村委员前的大院看远处的风景,顺便逗一逗树下栓的那条黑狗。
陈婷伸手摸那条狗,不知道从哪裏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喂给狗吃:“它不咬人的。”
方如练蹲在稍远的地方,朝黑狗伸手,“嘬嘬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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