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练动作一顿,眨巴眼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穆云舒只好继续说。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无非是她亡夫那吃喝嫖赌样样沾的弟弟方水旺又找上门来,张口就要钱。第一回,穆云舒没给,对方便扬言要去找她女儿。
可那时方知意在鹭围大学医学院念书,方水旺根本进不去;方如练整天辗转拍戏,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人住的高檔小区安保严格,他也闯不进去。
最后跟踪纠缠到的人,竟然是在医院裏的陈婷。
那天她刚去方如练那儿放下东西,就接到陈婷的电话。女孩的声音病恹恹的,说有位叔叔在床边,要找您。接着,电话那头就换成了方水旺的声音。
陈婷身体虚弱,穆云舒生怕方水旺惊吓到她,只得让陈婷把手机递过去,低声警告方水旺别对自己的学生乱来,说她马上就到。
然后,她带上为陈婷炖的那锅鸡汤,冒雨出了门。
“那天是有点倒霉。”穆云舒说。
方如练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问:“方水旺?好奇怪的名字。”
“这人你也不认识,小意估计也记不得了。”穆云舒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前因后果都知道了,没有疑问了吧。”
方如练垂着眼,唇角很慢、很慢地弯了起来。
回到房间,方如练把门关了起来。
打开电脑,点进很久之前的一个文檔。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
转眼,秋去冬来。
叶子还绿着,只边缘染了点淡黄,全无冬日的萧索。气温也仍是秋高气爽的体感。谁知一场冷雨过后,天色陡然灰白,空气湿重刺骨,叶子一夜落了大半。
街上行人纷纷裹紧了大衣,围巾掩住口鼻,口罩也戴了起来。
狭窄的乡道,速度开不快,会车又难。开惯了康庄大道的司机显然不习惯,一路上都开得提心吊胆。
陆可忍不住问:“干嘛非得走这条路啊?”
墨镜后的眼睛微微闭着,方如练说:“这条是近路啊,而且风景好。不是说是什么网红打卡点吗?想着顺路来看看。”
路倒是真近,就是特别不好走。她们也确实拐去那打卡点转了一圈,结果堪称诈骗现场——和照片上的样子天差地别。
车又慢了下来,几乎停住。
一走一停的,陆可被晃得有些晕车,探头往窗外看:“前面怎么了?”
司机答:“好像是在办丧事。”
确实堵了。路窄,嘈杂,混白色的烟飘到马路上,混着流水席的油味和隐约的泔水气。
陆可有些庆幸至少没放震耳欲聋的哀乐,但仍忍不住皱眉:“怎么把整条路都占了,好歹留条道让车过啊。”
车慢吞吞往前,蜗牛似的。
方如练把车窗降了下来。
风很大,漫天的白色纸钱绕着黑烟飞旋,一枚小小的纸铜钱竟飘进了车裏,落在她手心。
她捏了捏,又松开手让它飘走。
路边坐着不少吃席闲聊的大爷大妈,陆可被迫听了一耳朵零碎的八卦和感嘆,拼凑出了这桩丧事的主人——似乎是个瘸腿的老光棍,好赌贪杯。
前阵子不知怎的捡了个金镯子,还有金耳环、金项链,也不知是捡的还是偷的,总之找人验了货,是真金。小件的耳环项链被他换成了钱,唯独那个金镯子舍不得,抱回家藏着,又总觉得金行的人糊弄了他。
瘸子有块大金镯子的事不知怎的传开了,村裏几个眼红的光棍和老男人本就跟他互相看不顺眼,竟直接动手去抢。瘸子也是个倔脾气,死活不肯给,结果在争抢中被打死了。
有人问:水旺没了,那金镯子呢?
旁边的人咂咂嘴:出了人命警察肯定要查啊,这不,交到公安局去了。
车终于一点一点蹭了过去,随即加速驶离村庄。那些没听全的闲话,也就断在了风裏。
车子一路开回鹤栖。
屋裏暖炉开得热乎,方如练一进门就被热气迎面扑来。她在玄关处换了鞋,把大衣挂在门边,闻见厨房裏飘出来的香浓鸡汤。
穆云舒正在暖炉上批改作业,叫她过去烤火,喝口姜汤——姜汤原本是给方知意煮的,她这回痛经得厉害,现在还趴在房间裏睡觉。
手烤得暖和了些,方如练在穆云舒目光的逼迫下捏着鼻子喝了口姜汤,视线在屋裏转了一圈,“方虹呢?”
穆云舒说:“跟几个朋友出去吃饭了。”
方如练玩笑道:“别是年底了,又去赌钱了吧。”
“你把她看成什么人了,”穆云舒看着她笑,“我要把你这话告诉她,看她打不打你。”
方如练晃了下脑袋,“我死不承认!”
她转头朝方知意的房间望了一眼,站起身:“我去看看小意。”
方知意的房间裏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死,一片昏暗。方如练轻轻推开门,门后传来一声清浅的贝壳风铃的撞击声。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方知意整个人裹在被子裏,并没有睡着,只是难受得厉害。听见动静,她虚弱地动了动,声音很轻:“……姐姐,开下小夜灯。”
方如练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床头的小夜灯,“还难受?”
暖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
方知意半张脸埋进被子裏,声音黏黏糊糊的,“嗯。”
方如练问:“布洛芬吃了吗?”
她看见方知意点了点头。
在床边坐下,方如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我给你按按?”
她的按摩手法,或许,是有一点点作用的。
方知意没作声,算是默许。方如练伸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xue,指腹压着她的肌肤,动作柔和缓慢。
暖黄的灯光在眼前流淌,静悄悄的。
女孩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轻了下来。
方如练轻轻揉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舒展的眉目,看那在光裏显得格外温柔的鼻梁,看安静垂着的睫毛。
每一处都柔软,都可爱。
恍惚间,她好像也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xue。盘踞在大脑深处的酸胀,不知不觉化开了,很舒服。
方如练想,她又能这样看着她了。
其实如果能低头亲一亲她会更好,她现在很想亲她。
但也只是想一想。
距离那场家庭坦白局已经过去一个月,她和方知意的关系,始终默契地停留在姐妹的界线上,谁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经历了这么多事,方如练怕方知意累了,厌了,怕那场漫长而混乱的纠缠,已经耗尽了方知意所有向前的勇气和耐心。
更怕那场阴差阳错的告别,在方知意心裏——真的已经成了告别。
做姐妹……其实也不错。
方如练想。
多温情。
多安全。
等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地陷入睡眠,方如练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客厅裏,穆云舒坐在沙发上写教案,方虹不知何时回来了,正低头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她朋友养了只猫,她说要给小猫织件过冬的衣服。
方虹头也没抬,“饭在电饭锅裏,鸡汤在厨房。”
“嗯。”
方如练挨着方虹坐下,歪着头,看方虹穿针引线,看了会儿又转过统计,盯着穆云舒“唰唰唰”移动的笔。
她软趴趴地靠在暖炉上,脸颊贴在光滑的暖炉面上,听方虹和穆云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中性笔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异常明显。
沙沙沙,沙沙沙。
她像只毛毛虫似的趴了很久,才终于小小地叫了一声,“妈妈,穆姨。”
方虹笑她:“干嘛,你漏气了?”
她眨了眨眼,又不说话了。指甲轻轻敲在桌面上,发出“哒哒哒”的细微声响。
终于,她撑着手臂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妈妈,穆姨。”
穆云舒停下笔看她,“怎么了?”
方虹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结结巴巴干嘛?要说什么?”
暖炉的热气烧着膝盖,方如练微微垂着头,灯光在眼睫下方扫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说:
“我想,和方知意在一起。”
“我喜欢她,一直都喜欢。”
头顶的灯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白光晃得人有些眩晕。她用力撑着沙发,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好安静啊。她有点难过地想。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慌忙抬起头,语速快了些:“当然,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看小意自己的意愿。但是,我想……我想先征得妈妈和穆姨的同意,然后再去追求她。”
她抿了抿唇,又重复一遍:“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我会对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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