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醒来想必饿了”,圆脸侍女道,“可有胃口尝一些”
饿是有点饿,但也真的没有胃口,闻宁舟胃裏很矛盾,有点反酸,不大想吃东西。
偏偏眼前都是她喜欢吃的,每一样吃食都带着回忆,漱了口后,她捏起一粒梅子脯,眼眶登时有些酸。
掩饰一般地低下头,闻宁舟含着梅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没有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木着脸没有露出表情,嘴裏是熟悉的味道,身边却不是熟悉的人。
等闻宁舟尝了几样之后,圆脸侍女才问她可愿梳洗打扮。
闻宁舟身上还穿着亵衣,是该换个衣服,洗洗脸清醒一下。
闻承安在门外站着,他迫不及待,想见妹妹,丞相跟夫人听到闻宁舟醒了的消息,也站在院子裏等着,没有上前,他们担心一下齐出现,闻宁舟会觉着紧张。
待闻宁舟一番打扮,换好衣服,问闻承安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整理袖子,端端正正去敲门。
“舟舟,我是兄长,方便进来吗”
这熟悉的声音,闻宁舟一听就知道是她哥哥。他们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裏,闻承安对她宠惯得厉害,闻宁舟与他相处很是自在。
闻宁舟连忙开门迎他进来,闻承安看到她气色不错,精神也挺好,放下来心。
“舟舟还记得我吗”闻承安问。
闻宁舟笑了一下,“或许,我的记忆力比你想象的要好一些,这才多长时间。”
兄妹两人即使许久未见,一两句话的功夫,又熟络起来。
闻承安挥退侍女,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也同样笑答,“或许,时间比你想象的要久一些。”
“你已经睡了四个月了”,闻承安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个足以把闻宁舟炸跳脚的事实。
闻宁舟满脸的不可置信,思绪却慢慢回溯,她的记忆还停在去找祁路遥上。
当日,国师大人出塔,拦下了赶路途中的闻宁舟。
问她,“姑娘跟长公主关系如何”
闻宁舟立即警惕,不答反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倘若没有长公主,姑娘是否还会喜欢这裏”,国师大人语调平平,淡淡道,“还会感谢在下带来此吗”
闻宁舟一天都无端干呕,咽不下去东西,本就心慌,眼前这个来历神秘的人如此一说,她只觉额前一黑。
“阿遥怎么了,阿遥出事是吗”,闻宁舟乱了方寸,大逆不道的抓住国师大人的袖袍。
国师大人安抚的拍拍她的手,闻宁舟手下的袖袍布料冰滑,国师大人的手更冰凉,不像有一丝温度的样子。
“长公主恐怕有性命之忧”,国师大人不算皇家人的命数,他这样说,也不确定祁路遥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
闻宁舟空空的胃开始绞痛,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空气逐渐稀薄,她吸不不进新鲜空气,一切变得模糊,她眼睛一翻,昏倒了过去。
国师大人波澜不惊的面具被打破,他连忙俯身抱起闻宁舟,脚尖点地便飞奔朝丞相府去。
见青山诊断,闻宁舟是营养欠佳,加上情绪波动过大,有了离魂之症。
国师推算,此次正是闻宁舟最后的生死劫,平安渡过这次劫难,再醒来她便彻底融回这裏,此后便顺遂无虞。
闻宁舟思绪渐渐归位,她想起晕倒之前的事。
“阿遥呢”,闻宁舟猛地起身,“阿遥她人呢,她还好吧”
虽是问人家,但闻宁舟紧紧抓住闻承安的手腕,眼神殷切,祈求着一个好的答案。
“没事没事”,闻承安说,“长公主没事,先注意自己的身体,刚醒来情绪别太激动。”
“长公主现在在宫裏,至于她好不好”,闻承安神色有些复杂,组织了下语言,仍觉一言难尽。
“好了”,闻承安说完又补充道,“人算是好了。”
“但又没完全好。”
第100章 疯了有段时间
听说, 外面已经大变天。
先皇驾崩后,三皇子成了内定的继承人,大家都觉得他稳坐皇位。
却偏偏从中杀出一个长公主殿下, 手握先皇留下的遗诏,是先皇的字迹, 盖着朱红玉玺,字字分明,立长公主为新帝。
本朝自古未曾有立女帝的历史, 倘若祁路遥继位, 当真是开了先河。
一方是所剩唯一的皇子, 一方是手握圣旨的公主,名正言顺,可她是女子。
即使突然冒出来个祁路遥, 三皇子也没放在心上, 他胜券在握,朝臣不会支持长公主,朝堂岂是儿戏,他这个姐姐长在宫裏,知道些妇道人家的争宠手段罢了, 怎可与他争夺皇位。
更何况, 他根本不相信父皇会将长公主立为新帝, 有他这个皇子在,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介女流, 即便没有他,还有宗师那么多子弟,也轮不到一个公主。
既然他不信,那王公大臣必然也不信, 先皇已去,圣旨无人遵守,也不过是废布一块。
三皇子有这个自信,所以刚开始,他并未将祁路遥放在眼裏。
遗诏是祁路遥从她宫中的密室中找到的,藏得非常严密,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砖下,挖出掩盖用的土,再下面才是暗格。
暗格设置了机关,祁路遥试了试,真给她打开了,看来这些年她不能更改过暗码。
裏面是她珍藏的东西,母亲为她梳头的梳子,幼时的小玩意,母亲的遗物,暗卫的信物,还有苓贵妃收养她之后,送的第一支簪子。
这些都是祁路遥熟悉的东西,她在偌大的宫中,小心珍藏一角宝贝。
让她觉得诧异的是,这裏面增加了一卷明黄绣有龙纹的圣旨,有一个绣包,还有一双黑色的布鞋子,鞋底不经磨,快要透了,鞋面也洗晒的发白。
还有一件丝质的轻薄内衫,祁路遥拎起来看,看着很舒服,她也不知道为何,想要将脸埋进去。
想便做了,她捧着衣服,脸埋在裏面,深深地吸一口气,跟她想象的一样,这更让她舒心。
仿佛这连日的猜忌困惑通通散去,她嗅着内衫上淡淡的香味,有种旅人终于归家的放松安心,但是心口又开始疼,接着是后脑勺,慢慢延伸到四肢百骸。
心口绞痛几乎成了她这些时日的习惯,总会在一瞬间,突然开始嘴裏酸涩,心口疼。
倚着墙缓了好片刻,祁路遥才恋恋不舍放下衣服。这时,从衣服内裏缝的小口袋裏,掉出一枚东西,“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祁路遥捡起来看,是个戒指,银色的素圈,这裏都是她自己的东西,她在手指上试了试,尺寸刚刚好。
银色的素圈在密室中很亮眼,祁路遥觉得眼眶被这个圈烫到,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哭不是她的作风,她憋了回去。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由内到外的剧痛寒冷,伴随着巨大的愧疚,掺杂了后悔愤怒,极致到心慌的渴望,这些情绪阴影一样,重新笼罩在她身上。
她又要疯了,必须要骑马往外跑,去找东西,一个对她来说比命重要的东西。
可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丢在哪,她只能感觉到,她找不到了,再找不到她会崩溃的。
祁路遥已经疯了有一阵。
没有办法继续在密室裏待,祁路遥拿起圣旨便走,其他的东西继续藏在这裏,她不能再待在这裏,她难受得喘不过气。
走了两步,祁路遥又折回来,一股脑把东西翻出来,拿回那件内衫,捂在怀裏从密室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脸上有些凉,她抬手一摸,才发觉脸上已经都是泪水。
手指上还戴着那枚素圈,祁路遥彻底控制不住,她憋不住眼泪,干脆由着它淌,她没功夫去看那道圣旨,抱着内衫趴在床上哭。
直哭到眼睛发酸,鼻子通红,她虔诚的亲吻了那枚素圈。
“好难受”,祁路遥呢喃道,仿佛找到释放的出口,她反复亲吻戒指,紧紧抱着内衫,就这样哭着睡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失控之后,没有打马往外跑。
这段时日来,她慌躁得似百蚁噬心,一旦开始难受,便疯了一样,骑着马就冲出去,她什么都不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难受,也不知道往哪跑,她就策马一路向南,使劲跑,等马跑倦,那股汹涌又猛烈的情绪稳定,她才回宫。
她怀裏的衣服是闻宁舟的,当时从家裏走的时候,顺了件闻宁舟穿过的衣服。
回京是要跟苓贵妃共谋大计,祁路遥白天强迫自己,专心于公事,晚上却无法再僞装,她整夜难眠。
于是她将闻宁舟的内衫放在枕边,还有刚离开那日她穿的衣服,也有闻宁舟的味道,她在床上围了一圈,再躺在衣服圈裏,像筑巢的鸟,在她熟悉的气息裏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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