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两日已经在密切关注各地下雪情况,清点粮食、棉花储备,做好应对天灾的准备。


    在这之前,祁路遥并未学过, 也为做过这些, 但有些人可能生来就具有这样的能力, 该做的一切,她都做的很好。


    外人议论她是阴晴不定的暴君, 她浑然不在意,背地裏却在为即将受寒的臣民忧愁。


    钦天司领了圣命,一个个裹着厚厚的大袄子,顶着风雪在摘星臺, 夜观天象,太监们把炉子和砂锅都搬上臺子,给他们炖着乌鸡枸杞汤。


    就只见又高又远的摘星臺上,点着数十盏的灯笼,太监们撑着大黑油布伞,伞下是大袄裹着官府的钦天司值守们,轮流对着窥天眼观察。


    窥天眼长长的筒子自黑伞下伸出,突兀地冒出来一根,其余等着的钦天官围着炉子,取暖烤火喝鸡汤。


    油灯笼在风中火也不会跳动,风雪中这抹光线,带来些温暖,黑伞之下,借着光线看着同僚们的脸,喝汤后嘴上的油在反光。


    这一幕有些诡异,诡异中透着温馨,温馨裏又透着香。这晚,在摘星臺喝的鸡汤,比哪裏的都香。


    钦天司通过观察推算,需要向祁路遥彙报,这场雪大概会下多久,下到什么程度。


    倘若有雪灾的可能,祁路遥便不再等,先让物资运出去,即便大灾没真的来,至多是费了人力物力,等到了民众忍饥挨饿之时,再运送恐怕为时已晚。


    钦天司彙报的结果,这场雪不会下很久,最多再下三日,应当会停。


    祁路遥需要操心的事,远比这多上许多,天灾这事最重要,但在她处理的事务中,只能算是冰山一角。


    市井小贩都听说,圣上每日去相府议事,祁路遥往丞相府来的勤,人多眼杂,她刚开始没有想隐藏行踪。


    因此三皇子知道,也不足为奇。


    三皇子知道了祁路遥夜宿丞相府,丞相府的防御必然没有皇宫森严,若祁路遥在相府遇刺,最大的弑君罪名,将落在丞相头上。


    与三皇子便没有干系,这是最好的时机。倒是祁路遥一死,皇家血脉只他一人,什么遗诏都做不得数。


    当初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三皇子怎会轻易认了,他不过是不敌祁路遥,暂时离宫整顿势力,调养声息罢了,这皇位祁路遥一个女人,她坐不住,迟早还是属于他。


    先前,三皇子也尝试过让杀手行刺,或是买通祁路遥身边服侍的人,毒害她,到时他登基,手段不重要,总能让史官写出名正言顺。


    可惜,天不遂人愿,祁路遥知道,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皇宫像铁桶般密不透风,三皇子的人一次也未成功进宫。


    杀手在翻墙进宫时,就被彻底留下,最让三皇子感到惊恐的是,杀手的尸体,第二日会直直得立在他秘密住处的门外。


    尸体上看不到伤处,站在外面时,眼睛睁大翻着白,腿部僵硬,像人偶一样僵硬站着。


    三皇子被吓的,老实了一段时间,连夜搬走,不敢轻易挑衅。


    现在知道祁路遥住在宫外,三皇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祁路遥不急,三皇子好除,重要的是他身后的力量,她在等三皇子造反。


    好在,雪下到第三日中午便停了,到了晚上,天上月朗星稀。


    “明天应该是大晴天”,闻宁舟仰着脸看星星。


    闻宁舟特意让人不要清扫她院中的雪,她说她喜欢雪堆在一起,闻夫人由着她,只让人铲出一条小路,让她进出屋子。


    此时,闻宁舟和祁路遥在院子中散步,鞋子踩在雪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站在雪色与月色之中,和祁路遥将要离开的那晚一样。


    闻宁舟站在祁路遥的对边,将脖子上的绳子解开,把戒指取下来,伸出手停在祁路遥面前,再当着她的面,慢慢戴在手指上。


    场景仿佛重迭,祁路遥钉在原地,眼睛腾得热了,心口疼得发紧。


    “我愿意”,闻宁舟鼻头冻的通红,想咧嘴没心没肺的笑一个,却颤着声音,嘴唇跟着抖。


    祁路遥几乎被一股无名的悲伤击倒,她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冲击为何如此之大,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张口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祁路遥什么也说不出来,身上似有千斤重,动也难动,她仿佛被摄走了魂。


    闻宁舟有些不忍了,她留住积雪,模仿当时的场景,想看看,能不能触动祁路遥慢慢恢复记忆。


    可她现在舍不得,祁路遥一动不动,眼睛和鼻子却红成一片,闻宁舟清楚的看到,她从她眼眶裏掉出眼泪。


    化雪时的温度更低,眼泪流出来在脸上就已经冰凉,祁路遥仿若未觉,她看着闻宁舟仰着的脸,想把自己的心掏空,把闻宁舟塞进去。


    闻宁舟慌忙用手心抹掉她的眼泪,“阿遥阿遥,是我太急性了,我们回去,不想了,我们回屋,不想了不想了。”


    “忘记就忘记了,没事的”,闻宁舟看到祁路遥落泪,比她自己哭更难受。


    祁路遥好像从小就没怎么哭过,她擅长隐藏情绪,喜或悲都不与他人知。


    “你说我愿意”,祁路遥怔怔的,像是刚回神,目光落在闻宁舟受伤,“我应该高兴的。”


    祁路遥捧住闻宁舟的手,抚摸那枚戒指,轻嘆似的说,“可是我好难过。”


    “为什么,我好难过啊”,祁路遥揪住心口,蹲下去将脸埋在掌心。


    她走丢了,不记得回家的路,只剩下想念和无助。


    闻宁舟听到,祁路遥发出压抑的哭声,“呜呜”的声音很闷很小。


    祁路遥不想被闻宁舟看到她在哭,于是闻宁舟没有蹲下哄她,而是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月亮静静地洒在地上,雪在悄悄地融化。


    祁路遥是皇上了,闻宁舟手落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轻轻的拍着,安抚她。


    她在拍皇上的脑袋,这才称得上放肆。


    过了一会,祁路遥抬起头,她头发有些乱,混着眼泪粘在脸上,看着很是狼狈。


    不知何时,她不自主地换成了单膝跪地姿势,急切地拉住闻宁舟的手,把闻宁舟的手贴在她脸上,眼神执拗,“你说你愿意。”


    “我不知道忘记了什么,但你说你愿意了。”


    祁路遥固执地,向闻宁舟确认。单膝跪地的样子,好像回到了那天。


    像饿死之人,忘记因何而死,却会被饥饿感吞噬,看到食物就要抢着吃进肚子裏。


    这成为了本能,什么都不记得,也想拥有。


    闻宁舟答应,“我总是愿意的。”


    三皇子很快会有行动,祁路遥不想让相府被脏东西打扰。


    “今天之后,我便不来了”,祁路遥说。


    闻宁舟不晓得话题怎么跳的这样快,“为什么”


    祁路遥没有细说,“有些事,需要在宫裏处理。”


    闻宁舟没直接问,她软了声音:“阿遥,你又要在冬天抛下我吗”


    “你不怕,我对这个季节留下阴影吗”


    接连三句灵魂拷问,祁路遥没再隐瞒,将三皇子欲行刺她的事说给她。


    “皇宫裏绝对安全吗”闻宁舟瞬间就担心起来。


    祁路遥,“安全,相府也安全,我加了人保护这裏,但不想染脏这。”


    “带上我会影响你吗”闻宁舟说,“我没什么本事,这辈子还没见过皇宫呢。”


    祁路遥没想到,闻宁舟愿意陪她回宫,话都这样说了,她发出邀请,“闻姑娘,愿意陪我回宫吗”


    第108章 作威作福


    自古没有皇上召臣女进宫陪着的传统, 当然,自古也没有女性当皇帝的先例。


    祁路遥邀闻宁舟进宫短住,这是开了先河。


    闻丞相是位忠臣, 皇上的意思,相府无条件遵从, 像他这样忠心耿耿的人,辅佐君王几乎是刻在骨子裏的使命。


    “忠君”二字对他来说,忠的不完全是人, 而是君主, 也就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只要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枉顾百姓江山,他都会尽力辅佐,保君为民。


    因此, 闻宁舟进宫, 丞相府中虽担忧,是怕她在宫中出了差错被罚,倒没有很抗拒。


    恐怕真正不愿意她入宫的,是她的茶话会闺秀们,白蛇青蛇的姐妹情深故事, 才听了一半, 闻姑娘却要进宫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闻宁舟同样也惦记着她的新朋友们,“殿下, 进宫前能否容我和姐妹们道个别说一声”


    在这裏遇到的,无论是亲情、友情或是爱情,闻宁舟都觉得是赐予她的礼物,她每份都倍加珍惜, 很认真地给出回应。


    祁路遥正在给闻宁舟收拾东西,她的东西由太监收拾好了,闻宁舟不需要带什么东西,没让侍女帮她整理,祁路遥在跟她一起,挑些她喜欢的胭脂首饰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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