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语, 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沈欢垂眸望着她:“你该走了。”
曲怀玉一怔, 慌张抬起头:“师姐……”
“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既是铸剑山庄少庄主, 又是青年一代的翘楚,再不去,就要迟了。”
曲怀玉直勾勾盯着她:“昨晚, 是师姐将我带回来的吗?”
“是又如何?”
“师姐担心我吗?”
“当然。”
曲怀玉眼睫一颤,脸上还未浮出喜色, 就听她继续道:“毕竟,我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得以存活于这世上的, 不是吗?”
她呼吸一滞, 呆呆望着面色柔和的女人, 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水光。
沈欢抬起手, 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脸颊,声音亦是温柔:“就算是为了我,往后,切莫再与不相熟的人饮酒至深夜,倘若你有个万一,我这二十余年又有何意义?”
曲怀玉抿了抿唇,垂下头,眼尾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想给你添烦恼。”
“那就保护好自己。”说罢,沈欢拉出自己的衣摆,起身向门口走去,曲怀玉忙转头问道:“你去哪儿?”
“自然是忙我的事。”
“是那个胡商姑娘吗?”她眼眶更红,脊背明明挺直如松,却像是不堪重负般微微颤抖,“你与她在一起时,似乎很开心。”
沈欢驻足于门前,淡淡道:“即便是,又如何?”
“师姐尚不清楚她的底细……”
“所以呢?”沈欢回头瞧她,“我如今不过一介江湖草莽,难道还怕别人图我什么?”
曲怀玉哑然,眼见她要推门而出,忽地攥紧双拳,高声道:“师姐!”
沈欢蹙起眉,脸上已有些许不耐:“还有何事?”
女人含着水色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终于站起身来:“这么久了,你对庄主,仍心存怨恨吗?”
沈欢讶然一瞬,嗤笑出声:“那是你娘,我怎敢怨恨她?”
“是么?”
柔软的长发晃荡而下,如绸缎般洒在单薄的亵衣上,曲怀玉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缓缓向她走来:“可若你仍心有不甘,心生怨怼,恨不得、爱不得,若你仍痛苦不得疏解,不知要如何面对过去的一切……那么,师姐,与我在一起吧。”
沈欢一怔,惊讶道:“你说什么?”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室内,行至身前的女人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腰,脚尖轻点,偎进她怀中:“你想如何对我都好,你甚至……可以亲手毁了我。”她温顺地垂下眼眸,簇簇睫羽上跃动着细碎的光芒,“既然她那般看重我,希望我如玉无瑕,希望我高洁无双,那师姐,就将我当作报复她的工具吧。”
柔软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紧手臂:“即便不爱我,也没关系。”
“圣女,圣女!”
砰——
闷响过后,临禾捂着鼻子从地上坐起来,疼得眼泪花都冒了出来,却还是瓮声瓮气道:“圣女,你醒了。”
从床上弹起的应无瑕顶着满头乱发,眼底也是一片青色,闻声,慢吞吞转过头:“临禾?你在地上做什么?”
临禾委屈地嘟囔:“圣女您把我打下来的呀。”
应无瑕怔怔望着她,半晌,迟钝地歪过头:“是吗?抱歉……”
临禾爬起来,自顾自帮她找好了理由:“没关系,可能是我吵到圣女了,圣女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话锋一转,“可是圣女你也睡太久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才进来喊你的。”
应无瑕下意识看向窗外,却又被流泻而入的明媚阳光刺得眯起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要巳时了。”临禾喋喋不休,“您昨晚子时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看起来累得很,是出了什么事吗?”
“昨晚?”应无瑕揉了揉太阳xue,蹙眉思索了会儿,嗓音沙哑:“我去给沈欢送剑,然后……”
她声音一顿,昨晚发生的事忽然如流水般尽数涌入脑海,女人眼睫轻颤,掌心仍按在额角,面色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席婵。”
半晌,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席婵?”临禾茫然道:“那是谁?”
“她是……”应无瑕闭上眼,吃力地砸了砸自己的脑袋,喃喃道:“她是,不对,不对……”
临禾被她搞糊涂了:“什么不对?”
“她脖子上有一样的伤疤,她与江晚棠同行,她还有不错的武艺。”女人咬了咬唇,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摇摇晃晃往外走,一边自虐般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她,她懂医术……”
应无瑕停在原地,茫然自语:“可是,模样不一样……”呆立片刻后,她忽然眼睛一亮,欣喜地提高声音,“对了,她会、她会易容!”
明明昨晚伤疤消失不见时,她还记得这件事,为何后来见到那张陌生的脸,却又忘记了呢?
因为那双眼睛吗?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吞噬了她的所有情绪,令她下意识退却,不愿……或者不敢再追问。
应无瑕眼眶渐红,仿若惊醒般抬起苍白的脸,大步向外跑去。
临禾慌忙追上,焦急地喊道:“圣女,你这是要去哪儿?鞋子还没穿呢!”
熙攘长街上,一个纤瘦的身影忽然如风掠过,应无瑕长发乱舞,柔软的衣摆亦随风翻飞,方一踏进客栈,便毫不犹豫地登上二楼,一掌推开了房门。
啪的一声巨响后,红衣女子快步走进房间,眸光扫了一圈,情不自禁攥紧拳。
屋裏静悄悄的,竟是空无一人。
她不信邪,绕到屏风后寻了一圈,又走到床边,一把扯开垂落而下的帘帐。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客栈老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心疼地看了眼碎裂的门板,一边拍着大腿嘆道:“哎哟,这位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应无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却格外冷静:“昨晚住在这裏的人呢?”
“她们啊?昨晚就走了,姑娘认识她们?”
应无瑕忍不住冷笑一声。
若不是心虚,何故连夜离开。
她垂下眸,从床上捻起一根长发,歪头打量片刻:“这个房间,昨天是一个人在住,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啊,我记得很清楚,是个盲眼姑娘。”
应无瑕嗯了声,侧过身,碧色眼眸冷冷觑向他:“出去。”
老板一愣,随即堆笑道:“姑娘,若是要住店,还需在前厅……”话音未落,一枚银叶子便飞了过来,他眼疾手快接住,细细端详片刻,脸上瞬间绽放出满意的笑容,“姑娘安心歇息,我这便出去,这便出去。”
待脚步声离开,应无瑕收回视线,缓缓摊开掌心,少顷,便有几只蛊虫钻出袖子,围在那根墨黑的长发旁。
“拜托了,”她眼眸闪烁,低声道:“帮我找到她。”
第58章 有愧
“今天天气好么?”江晚棠怔了下,看向窗外,点点头:“很
“今天天气好么?”
江晚棠怔了下, 看向窗外,点点头:“很好。”
晴空万裏,天朗气清。
船只劈风斩浪, 荡开层层波涛,潮湿的江风拂过覆在席婵眼睛上的白色绸带, 她微微敛眉, 侧耳倾听着两岸清脆的雀鸣声:“要到夷陵了吗?”
“快了, ”江晚棠懒洋洋靠在窗前, 被阳光照耀的眼眸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念道:“夷陵啊, 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所谓夷陵。”
不远处, 倚靠在甲板边缘吹风的花荻笑了声,回首道:“你曾经来过这裏吗?”
“当然了, ”江晚棠道:“这裏离明寒城也不远, 曾经在吟风山庄,每每节日休憩, 我都会和……”她声音一顿,垂眸瞥了眼身旁的席婵,含糊道:“和别人一起来这裏踏青。”
花荻道:“我问过船家了, 一会儿会在襄阳渡口停靠,再之后就是明寒城了, 明早就能到。”
江晚棠嗯了声:“襄阳渡口估计要上来不少人,人多眼杂, 我与席婵下午大概不会离开房间, 你们几个随意就好。”
花荻一边点头, 一边看了眼窗内安静坐着的席婵, 女人仿若大病初愈般苍白瘦弱,好似能被人任意揉捏,可这几日相处来,又觉得她疏离冷淡,拒人于千裏之外。
她昨日偷偷问过江晚棠,江晚棠却安慰道:“莫怕,她如今脾性已经好太多了,从前那才是冷心冷情,好似谁都不能入眼,连话也懒得说。”
花荻忍不住发问:“你为何要如此照顾她?”
“我们是好友。”
“即便是好友,重回吟风山庄亦是凶险,你就不曾有半分犹豫吗?”
那时,江晚棠面色黯然,低声道:“我……因为我,心中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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